【吳新成】《中庸》第二十章與船山之工夫論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5-26 15:3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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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第二十章與(yu) 船山之工夫論

作者:吳新成(廈門白鹿書(shu) 院, 福建 廈門 )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集美大學學報》2016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廿日戊申

           耶穌2016年5月26日

 

 

 

前輩學者之於(yu) 《中庸》,在工夫論方麵尤重第一章。伊川一係,由龜山至於(yu) 朱子,皆以“觀喜怒哀樂(le) 未發時氣象”為(wei) 工夫入門指訣。《中庸》第一章以“致中和”匯綜立大本與(yu) 行達道,而其層次細節,尚未展開;必待至第二十章,致中之存養(yang) 方向以仁、義(yi) 之性為(wei) 根源,致和之省察方向以九經、學問思辨行為(wei) 日用。因此,第二十章對於(yu) 研究儒家工夫論的結構,地位重要。自來對於(yu) 第二十章的理解,特別是脈絡串講,有特別的困難,所謂“中庸難讀”,於(yu) 此特為(wei) 顯著。這是因為(wei) 《中庸》本分為(wei) 上下篇,且成篇於(yu) 不同時期不同之手;此非本文範圍,不再展開。但若要更接近於(yu) 《中庸》之原意,其下篇之以誠貫穿動靜、貫穿工夫首尾,及以擇善固執為(wei) 修身之要,如何得與(yu) 第一章相銜接,此乃學者不可回避一問題。船山先生之工夫論,因國亡家破之變、“姚江之徒、速期一悟”【1】25之激,不僅(jin) 更重省察之實,亦於(yu) 存養(yang) 之實有深入的抉發。故本文擬就船山先生對《中庸》第二十章之“說”,梳理船山之工夫論之一曲;而期以同時於(yu) 《中庸》之工夫論亦有“執柯伐柯”之得焉。

 

一、兩(liang) “仁”字不同

 

《中庸》仁義(yi) 禮智未並稱,唯言“仁義(yi) 禮”,在第二十章:“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同章又別有仁、知與(yu) 勇的組合,若《論語》一書(shu) 之相同組合,謂之“知仁勇”,為(wei) 中庸三達德:“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船山認為(wei) 兩(liang) 處之“仁”含義(yi) 不同:

 

若仁者,則心學之凝夫天理者也,其與(yu) 三達德之仁,自不相蒙。彼以當人性中之德而言,故曰“天下之達德”;此以聖賢心學之存主言,故章句雲(yun) “能仁其身”。……三達德之仁言天德,此仁言聖學。亦彼以性言而此以理言也。【2】123

 

船山認為(wei) 仁義(yi) 禮之仁,是天理,是學道之歸依,是聖賢心學的主幹。知仁勇之仁,是人性中可以實得的品德。若以天人為(wei) 言,則:仁義(yi) 禮“是皆固然之道。而非若知仁勇,二“仁”字不同。人得受於(yu) 有生之後,乘乎誌氣,以為(wei) 德於(yu) 人,而人用之以行道者比矣”。其區別是,仁義(yi) 禮是“就在那裏”的天理,知仁勇卻需要後天經人的努力才得以體(ti) 現和“得”。前者為(wei) 道,後者為(wei) 德;前者為(wei) 理,後者為(wei) 性。

 

“仁”之一字,有整體(ti) 呈現之仁與(yu) 一得之仁;仁之成德,亦有天下歸仁與(yu) 一念之善之巨大差異。而作如此分剖者,卻似為(wei) 船山所獨得。參讀朱子《章句》注“修道以仁”,謂:“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以生者,所謂元者善之長也”;注“仁者人也”謂:“具此生理,自然便有惻怛慈愛之意”;注“行五達道”之知仁勇謂:“知,所以知此也;仁,所以體(ti) 此也;勇,所以強此也;謂之達德者,天下古今所同得之理也”【3】。故,朱子所見之“仁”,乃性中之仁;而知仁勇之“仁”,乃公同之“理”。但朱子“所以體(ti) 此”之仁,其實還是性中之仁;蓋所以能體(ti) “五達道”,終因性中所有,才能具備得對“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所發之情的淵源。

 

船山卻為(wei) 什麽(me) 會(hui) 認為(wei) “知仁勇”之“仁”,是後天所得的;並且,是需要一個(ge) 前提——有“誌”,才能獲得呢?這是出於(yu) 船山對於(yu) “行”的重視,知仁勇的仁,是“人用之以行道”的,是實踐中的仁。但是性中必須有一個(ge) “在”,否則儒家的心性理論就缺少了最重要的實體(ti) ;所以仁義(yi) 禮之“仁”要推高向上,是天理、心學之存主,而這一仁的存在,也為(wei) 存養(yang) 提供了真實的基礎。這樣,船山把 “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的“親(qin) 親(qin) ”,很容易地解釋為(wei) 與(yu) 性直接掛鉤的情感,而可以成為(wei) 五達道的基礎和源頭。同時,這理解起來很複雜的“心學之凝夫天理者也”之“仁”,便直接下落到了“親(qin) 親(qin) ”上來,而《中庸》開篇頭一句“天命之謂性”,便有了例證與(yu) 呼應。故船山將此仁與(yu) “天理”掛鉤,又與(yu) “人道”掛鉤,指其“皆為(wei) 人道之自然,則為(wei) 天理之實然”;又如《中庸》原文,將第二十章開頭部分的“人道敏政,地道敏樹”的實際人生層麵之事,向內(nei) 上掛於(yu) “仁”, 向外下掛於(yu) “親(qin) 親(qin) ”。如此,兩(liang) 個(ge) “仁”字,又是修道之仁與(yu) 行道之仁之不同。於(yu) 是性中之仁,褪去了神秘的輕紗,在人之天道,即是人道;倘缺少了行的工夫,天賦之仁亦隻空掛而已。船山工夫論之切近實踐者有如此。船山並謂:

 

唯人為(wei) 有仁義(yi) 禮之必修,在人之天道也,則亦人道也。【2】124

 

蓋曰君子之用以修道之仁,即天道之所以立人者也。天道立人,即是人道。【2】124“仁”字說得來深闊,引來歸之於(yu) 人,又引而歸之於(yu) “親(qin) 親(qin) ”,乃要歸到人道上。“ 親(qin) 親(qin) ”、“尊賢”,自然不可泯滅,與(yu) 自然不顛倒之節文者,人道也;而尊親(qin) 在此,等殺在此,修道修身者以此,故知人道之敏政也。中庸此處,費盡心力寫(xie) 出,關(guan) 生明切,諸儒全然未省。【2】125

 

《中庸》的“親(qin) 親(qin) ”,到了《孟子》,是說“人人親(qin) 其親(qin) ”(《離婁上》),朱注謂“人人各親(qin) 其親(qin) ”[1]。由朱注更容易看出“親(qin) 親(qin) 之殺”的天性之能為(wei) 。自“親(qin) 親(qin) ”上行,乃天性呈現,不假思索,所謂修道,乃是不斷地強化天性中的“仁、義(yi) ”;自“親(qin) 親(qin) ”下行,乃“必有事焉”,知仁勇而得其用。這是因為(wei) “親(qin) 親(qin) 、尊賢”,也還是一個(ge) 理,尚不是可遵行的具體(ti) 事。故《中庸》於(yu) “仁義(yi) 禮”、“親(qin) 親(qin) 尊賢”與(yu) “知仁勇”之間,還有一“五達道”;《中庸》便說“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船山謂:“‘親(qin) 親(qin) ’以下,乃五達道事。理雖相因,而事自殊致”。更具體(ti) 地說:“若五達道之事,則‘親(qin) 親(qin) ’為(wei) 盡父子兄弟之倫(lun) ,‘敬大臣’、‘體(ti) 群臣’、‘子庶民 ’為(wei) 盡君臣之倫(lun) ,‘尊賢’、‘懷諸侯’為(wei) 盡朋友之倫(lun) 。事各有施,效各有當”【2】133。如此,“親(qin) 親(qin) ”由“知仁勇”下落為(wei) 日用常行的工夫,所以船山可以歸結“人道敏政”道:

 

人道有兩(liang) 義(yi) ,必備舉(ju) 而後其可敏政之理著焉。道也,修身以道。仁也,義(yi) 也,禮也,此立人之道,人之所當修者。猶地道之於(yu) 樹,必為(wei) 莖、為(wei) 葉、為(wei) 華、為(wei) 實者也。仁也,知也,勇也,此成乎其人之道,而人得斯道以為(wei) 德者。猶地道之於(yu) 樹,有所以生莖、生葉、生華、生實者也。道者,天與(yu) 人所同也,天所與(yu) 立而人必繇之者也。德者,己所有也,天授之人而人用以行也。然人所得者,亦成其為(wei) 條理,知以知,仁以守,勇以作。而各有其徑術,知入道,仁凝道,勇向道。故達德而亦人道也。以德行道,而所以行之者必一焉,則敏之之事也。【2】127-128

 

二、“三心”

 

《中庸》隨後對於(yu) “知仁勇”作了進一步的推密與(yu) 指示,謂:“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朱子認為(wei) ,知仁勇是較高的成德層次,對於(yu) “未及乎達德而求以入德”者,需要三個(ge) “近”來明確努力的事項,以期利於(yu) 入手。但是船山卻認為(wei) ,知仁勇是人得之於(yu) 天,人人都有,隻是初學者並不能自然而然地辨識到,而沒有“及乎”、“未及乎”的問題,不可以用階段性的成德標準來衡量;需要的,隻是同樣人人皆備、顯而易見、又人皆能知的“心”:

 

知仁勇之德,或至或曲,固盡人而皆有之。特驟語人以皆有此德,則初學者且不知吾心之中何者為(wei) 知,何者為(wei) 仁,何者為(wei) 勇,自有其德而自忘之久矣。唯是好學、力行、知恥之三心者,人則或至或曲,而莫不見端以給用,莫不有之,而亦各自知此為(wei) [吾]好學之心,此為(wei) 吾力行之心,此為(wei) 吾知恥之心也。則即此三者以求之,天德不遠,而所以修身者不患無其具矣。【2】131

 

這是說,人人皆有知仁勇之德,不過初學者自己找不到,雖有卻早已忘記了;所以該通過知仁勇的發端,“好學、力行、知恥”,作為(wei) 修身最直接的把柄。“好學、力行、知恥”,在朱子稱為(wei) “三近”,船山則稱為(wei) “三心”;此一指稱的轉換非常重要,見出船山對於(yu) 知仁勇三達德,不僅(jin) 僅(jin) 視之為(wei) 限於(yu) 行道的功能性,而尚具有性體(ti) 的意味。因為(wei) 人皆有知仁勇之德性,故人皆能發出“好學、力行、知恥”之心;而這“三心”,卻是“知仁勇”之發端,立即可以“見端給用”。所謂德、所謂修身,皆當即“三心”而求之。經船山這一番抉發,似乎突顯出了知仁勇也具有存養(yang) 地位,而成為(wei) 船山工夫論的結構要件和重要特點。船山把“三心”的位置擺得很突出,因他認為(wei) 這是隻有人類才能具備的努力,而與(yu) 朱子《章句》所說的“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wei) 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的“性”不同。這是船山工夫論的一個(ge) 重要基點,他堅持此論至其晚歲而益見凝重:“知、仁、勇,人得之厚而用之也至,然禽獸(shou) 亦與(yu) 有之矣。禽獸(shou) 之與(yu) 有之者,天之道也。‘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人之獨而禽獸(shou) 不得與(yu) ,人之道也。故知斯三者,則所以修身、治人、治天下國家以此矣”(王船山《思問錄》)。船山之“三心”,人皆有之,人才能夠有之,而即此以修身,天德不遠,不僅(jin) 修齊治平由此發軔,其為(wei) 人禽根本之別,尤顯得其工夫之重要性與(yu) 根本性。“三心”人皆有用,即以此求致“知仁勇”之德,則修身以至於(yu) 治天下國家之道燦然可見。這樣的理論結構,與(yu) 孟子所主張的,“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四心”,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四端”,擴充之以成德,非常相似。船山是這樣說明的:

 

此猶孟子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故遇孺子入井而怵惕惻隱,心之驗於(yu) 情也(1)。唯有得於(yu) 知,故遇學知好;唯有得於(yu) 仁,故於(yu) 行能力;唯有得於(yu) 勇,故可恥必知,性之驗於(yu) 心也(2)。唯達德之充滿具足於(yu) 中,故雖在蔽蝕,而斯三者之見端也不泯(3)。盡其心則知其性,雖在聖人,未嚐不於(yu) 斯致功,而修身治物之道畢致焉(4)。【2】131

 

舜之好問好察,亦其知之發端於(yu) 好學。回之拳拳服膺,亦其仁之發端於(yu) 力行。君子之至死不變,亦其勇之發端於(yu) 知恥(5)。性為(wei) 天德,不識不知,而合於(yu) 帝則;心為(wei) 思官,有發有征,而見於(yu) 人事。天德遠而人用邇,涉於(yu) 用而資乎氣,故謂之“三近”(6)。【2】131

 

由(1),船山將惻隱之心指而為(wei) “情”;但在孟子,則指為(wei) 心,盡其惻隱之心則知其性中之仁,性自是惻隱之心所含蘊著的。自橫渠“心統性情”說出,則四心為(wei) 已發之情愈明;但船山似隻認為(wei) “心統情”而性未與(yu) 焉。理論上船山還是認為(wei) 性要歸之於(yu) 心,否則就無可歸之,但他認為(wei) 性的地位更為(wei) 超脫:“其自為(wei) 體(ti) 也,則與(yu) 五官百骸並生而為(wei) 之君主,常在人胸臆之中,而有為(wei) 者則據之以為(wei) 誌”[2]。船山又指“不忍人之心”為(wei) 獨一物,而在孟子,“不忍人之心”即是“怵惕惻隱之心”。由此一不同,船山將仁義(yi) 禮智之性,與(yu) 四端之心,轉手為(wei) (1)與(yu) (2)的說法:不忍人之心因惻隱而見,是“心之驗於(yu) 情”,即是說,因情現而見有此心;知仁勇之性顯現於(yu) “三心”(好學心、力行心、知恥心),是“性之驗於(yu) 心”, 即是說,因三心而見有此三達德之性。船山意中之心性情關(guan) 係,與(yu) 程朱所詮釋者,便大有不同:孟子所指,乃不忍人之心發而見於(yu) 惻隱之情。由於(yu) 心性情的關(guan) 係船山作了轉換,所以(3)與(yu) (4)便昌言,雖知仁勇會(hui) 被蔽蝕而靠不住,但“三心”卻是一定可以“見端也不泯”、是人人都可以據此用功的;他並引孟子盡心知性之說,盡“三心”而知“知仁勇”,認為(wei) 聖人當也經由這樣的工夫途轍。由(3)與(yu) (5),如同四端之於(yu) 仁義(yi) 禮智,船山舉(ju) 例確指“三心”為(wei) “三達德”之發端;即:好學之心知之端也,力行之心仁之端也,知恥之心勇之端也。由(6),知仁勇屬於(yu) 性,是天德,因“不識不知”而感覺比較遼遠;“三心”則切近人事,所以朱子穩當地說是“三近”。

 

但據船山的說法,“三心”卻是非常現成的,任何人一旦立誌“欲修身”,多少都可以好學力行知恥而資以知性進德。但是如果我們(men) 實際來體(ti) 會(hui) “三心”與(yu) “四端”,船山之說是否可以成立,尚需推敲。《孟子》謂:“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其中的“乍見”二字,正是強調了觸目驚心、不假思索的情形。乍見之下,身體(ti) 欲望的幹擾未及顯現,所以孟子說“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

 

同樣地,在突現的醜(chou) 惡麵前,人也不能自已地發生羞惡之心,如惡惡臭然。比較起來,船山的“三心”,好學、力行、知恥,三者中隻有知恥一項差近於(yu) 羞惡,好學與(yu) 力行並不指的心理活動,不能說是“情”,不能一旦反躬自問即可自見,所以不容易體(ti) 會(hui) ,故此工夫途轍也不能及孟子之可靠:“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孟子·公孫醜(chou) 上》)。依船山說,“三心”是知仁勇的發端,要做到“好學力行知恥”,本身就需要具備相當的自覺與(yu) 素養(yang) 。若說即使知仁勇被“蔽蝕”,“三心”也依然能夠發端並且因盡心而見性,則初學者究竟的著力處將不知所從(cong) 。況且,知仁勇的呈現還有一個(ge) 前提,即是需要有“誌”:“人得受於(yu) 有生之後,乘乎誌氣,以為(wei) 德於(yu) 人”,此誌又從(cong) 何而來?若說此誌亦如象山之“辯誌”,先辨義(yi) 利,正其端緒,則船山所指的工夫途轍為(wei) 何?因此說,船山將知仁勇推向性體(ti) 位置,是有問題的。船山似乎也意識到了其中的問題,所以他又讚賞陳北溪的“忠信”之說,以為(wei) 工夫的第一入手:“所以能行此知之所知、仁之所守、勇之所作於(yu) 五倫(lun) 九經者,忠信也,人之道也。人於(yu) 知仁勇,有愚明、柔強之分,而忠信無弗具焉,人道之率於(yu) 天者也”【2】140。若依此說,“三心”之行,又有賴於(yu) “忠信”。船山意在提供入手的易簡工夫,然而實顯支離。

 

三、“誠”與(yu) “善”之樞紐

 

《中庸》第二十章的上半部分,以“知斯三者,則知所以修身”為(wei) 轉折:由此而向上向內(nei) ,以三達德行五達道,歸結為(wei) 親(qin) 親(qin) 尊賢,而體(ti) 悟修道之仁;由此而向下向外,即由“三心”落實到“九經”。以這樣的結構銜接第一章,還是較為(wei) 明晰可行的。《中庸》下半部【4】103-160,以“獲乎上、信乎朋友”開始,由外而內(nei) 回溯至“誠身”與(yu) “擇善”。“誠”是以人的工夫為(wei) 基礎建立起來的觀念,誠之一字,上可以為(wei) 性體(ti) 成德,下可以為(wei) 行事功用。誠近於(yu) 仁,但仁不作動詞用,誠卻可以作動詞用,僅(jin) 此一點,可以看出《中庸》之“誠”極富實踐意味。朱注:“反諸身不誠,謂反求諸身而所存所發,未能真實而無妄也。不明乎善,謂未能察於(yu) 人心天命之本然,而真知至善之所在也”。故“誠”乃“真實而無妄”,“善”乃“人心天命之本然”,皆是天道。《中庸》乃以“誠之”“擇善”建立起實踐的人道:“誠之者,人之道”“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 單純就第二十章的下半部分觀察,擇善可以是“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因了“擇善”的實踐工夫而實現“善”;“擇善”便是“誠之”,故同時也達到“誠”;如此而使得第一章之“修道之謂教”有了具體(ti) 的內(nei) 容。此一番工夫的途轍清晰,特別是向內(nei) 之善與(yu) 向外之“五弗措”“人一己百”,結構已經具備,結合往下至第三十三章的諸細目來看,似可以不依賴於(yu) 第二十章的上半部分而獨成係統。不過,船山因了朱子《章句》,未在文本上加以甄別,所以需將全章的概念整合為(wei) 同一係統,便很費了工夫。

 

如前說述,船山是以“仁義(yi) 禮”與(yu) “知仁勇”兩(liang) 個(ge) 仁字的不同而展開第二十章工夫論的結構的。到下半部,則以“誠”與(yu) “誠之”為(wei) 天道人道之樞紐:“‘誠’為(wei) 仁義(yi) 禮之樞,‘誠之’為(wei) 知仁勇之樞”。誠“之”便是誠“身”,《中庸》說:“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船山便緊扣“善”而論“誠”、“知仁勇”、“仁義(yi) 禮”。但是,船山對“善”的認識乃隨著生命進程而加深的,其晚年在《思問錄》中說到“有善者,性之體(ti) ”、“性者,善之藏”,但在《讀四書(shu) 大全說》時期,在概念上似尚未如此深切著明。大體(ti) 上所言之“善”,與(yu) 朱子的意見相近,而指為(wei) 未發之喜怒哀樂(le) 的“中”之實體(ti) ,與(yu) 性是一,所以說:“善者,中之實體(ti) ,而性者則未發之藏也”。在此框架下,幾個(ge) 重要概念生成了新的關(guan) 聯定位:

 

仁義(yi) 禮是善,善者一誠之顯道也,天之道也。唯人為(wei) 有仁義(yi) 禮之必修,在人之天道也,則亦人道也。知仁勇,所以至於(yu) 善而誠其身也。“誠乎身” 之誠,是天人合一之功效。【2】140

 

性有仁義(yi) 禮知。誠以行乎性之德,非性之無他可名而但以誠也。性實有其典禮,誠虛應以為(wei) 會(hui) 通。性備乎善,誠依乎性。誠者天之用也,性之通也。性者天用之體(ti) 也,誠之所幹(案,此幹字,乃主腦之意)也。故曰“惟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 可以分誠與(yu) 性為(wei) 二,而相因言之。天用之體(ti) ,不閑於(yu) 聖人之與(yu) 夫婦。無誠以為(wei) 之幹,則忮害雜仁,貪昧雜義(yi) ,而甚者奪之。因我所固有之大用誠,以行乎天所命我之本體(ti) 性,充實無雜,則人欲不得以乘之,忮害等無所假托則不雜。而誠無不幹性,性無不通乎誠矣。” 【2】151

 

上兩(liang) 節話,有如下幾個(ge) 意思:1、“誠”是一種誠實的態度,當貫徹此種態度時,它便與(yu) 被貫徹者融為(wei) 一體(ti) 。儒家做工夫的過程,便是重現、展示本性、複性的過程;則在此過程中必須貫徹“誠”,即貫徹真實無妄的好善惡惡之性;這便是船山說的“性無不通乎誠”。2、仁義(yi) 禮是性,善也是性;仁義(yi) 禮無不善,除了人類社會(hui) 便無所謂善,除了仁義(yi) 禮亦無它善,因而可以說仁義(yi) 禮即是善。善的不斷呈現,也就是誠的不斷呈現,推而至其極,當然可以說“惟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也就是說“善者一誠之顯道也”。3、“誠”隻是態度或者說是框架,離開了性、善等真實內(nei) 容,亦無從(cong) 說誠;所以說,性為(wei) 誠之所幹,“性備乎善,誠依乎性”。4、一旦“誠”在發揮作用的時候,便不是附庸或工具,而是貫徹的主腦,沒有這主腦,善和仁義(yi) 禮之性,就如同人有四肢而無心,不能見其“天之用”。5、“知仁勇”在工夫過程中,也是貫徹始終而不可離的,沒有智之知、仁之守、行之勇,當然不會(hui) 有進境;其角色雖近乎於(yu) 個(ge) 人的性格與(yu) 條件,卻是學者所不可少的,“所以至於(yu) 善而誠其身”。

 

若根據船山之前說,其步驟,“三心”或者“忠信”是修身者第一層便應著手的,明善之後的“擇善固執”,固執須以知仁勇,由此而至於(yu) 善,即至於(yu) 仁義(yi) 禮;這麽(me) 說,似乎可以說通,但《中庸》的擇善固執是有具體(ti) 內(nei) 容的:“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朱注:“此誠之之目也”。朱子自可以這麽(me) 說,因為(wei) 他認為(wei) “三近”隻是“未及乎達德而求以入德之事”,可以隻是態度,而“學問思辨行”卻是“誠之”的實功。但船山的“知仁勇”之性要由“三心”而見端,到這裏就與(yu) “誠之”、“擇善固執”的下行工夫不能契合相應了。但也不能不銜接,船山便置“三心”於(yu) 不論,又將“忠信”、“誠之”作個(ge) 分工:“擇善固執者,誠之之事。忠信者,所以盡其擇執之功”。這麽(me) 一來,似乎“誠之”的性質和力量都不夠來“擇善固執”,還需要“忠信”做幫手。“誠”字在船山工夫論中的位置輕,而“忠信”獨重[3]。

 

人道惟忠信為(wei) 鹹具,而於(yu) 用尤無不通。土寄王四行,而為(wei) 其王。雒書(shu) 中宮之五,一六、二七、三八、四九所同資,無非此理。(案,此言忠信在心性工夫中的位置如同土在五行中的位置,五、十中央居土,而為(wei) 水、火、木、金所資)。敏政者全在此。其見德也為(wei) 知仁勇。其所至之善為(wei) 仁義(yi) 禮。其用之也於(yu) 學、問、思、辨、行,而以博、以審、以慎、以明、以篤,則知仁勇可行焉,仁義(yi) 禮可修焉,故曰“人道敏政”。【2】140-141

 

但就《中庸》下半部的工夫論而言,既以“誠”、“善”開出,以“誠之”、“擇善”為(wei) 下落之綱領,以“誠之之目”為(wei) 問學提綱,以“五弗措”、“人一己百”為(wei) 精神;則其上可與(yu) 第一章之“致中”工夫相應,其下可與(yu) 第二十一章至三十三章所論之政刑禮樂(le) 、治國臨(lin) 民,乃至於(yu) “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致和”工夫亦融和一氣。據此,第二十章下半部,可不必與(yu) 上半部有強相關(guan) ,而亦足以自成工夫途轍與(yu) 體(ti) 係。船山必欲“一氣道盡”,恐於(yu) 初學者更生枝節,反不利於(yu) 學習(xi) 體(ti) 會(hui) 。這是我們(men) 從(cong) 工夫論的角度來研究與(yu) 實踐《中庸》與(yu) 船山的工夫論所應該要注意到的。

 

參考文獻:

 

【1】王船山.思問錄[M].北京:中華書(shu) 局, 2009.

 

【2】王夫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 [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5 .

 

(【3】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

 

【4】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 [M].台北:台灣商務出版社,2003.



注:


《集美大學學報》“《中庸》學研究”專(zhuan) 欄

作者:楊少涵(華僑(qiao) 大學 )

來源:《集美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6年第2期

 

《中庸》原為(wei) 《禮記》一篇,後被單獨抽出,兩(liang) 宋以後,名列“四書(shu) ”,不但成為(wei) 各朝士子讀書(shu) 及第的必修文本,也逐漸成為(wei) 曆代學者尤其是儒家學者繼統立說的思想資源。《中庸》的本體(ti) 文本雖然不多,隻有三千多字,但研究性文獻卻汗牛充棟,“《中庸》學”蔚然形成。近年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呈現盎然生機,無論是在國家政策的頂層設計中,還是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日常生活中,傳(chuan) 統文化都得到相當的重視。在這種文化大背景下,學術界推陳出新,一批批“《中庸》學”研究成果也陸續麵世。2015年12月,來自全國各高校、研究機構的40餘(yu) 位青壯年學者,齊聚廈門,從(cong) 經典詮釋、曆史流變與(yu) 現代價(jia) 值等多個(ge) 角度,對《中庸》的哲學精神與(yu) 價(jia) 值意義(yi) 進行了深入的探討。

 

本專(zhuan) 題特選4篇,以饗讀者。南山(吳新成)先生以王船山對《中庸》第二十章的詮釋入手,闡述了船山在《中庸》之“仁”等關(guan) 鍵概念的詮釋上與(yu) 前賢尤其是朱子存在很大不同,並根據這些不同將船山之學落實到工夫實踐上,即由智仁勇入手,上達仁義(yi) 禮之善,而在此下學上達過程中,誠是關(guan) 鍵的工夫態度。何善蒙與(yu) 樓聞佳以《中庸章句》為(wei) 文本基礎,詳細論證了《中庸》君子之道作為(wei) 儒家的理想人格,所具有以及所需要的君子形象的形上根據、君子形象的道德內(nei) 涵、君子形象的現實要求、君子形象的道德政治指向、君子形象的社會(hui) 擔當意義(yi) 、君子之道的最高體(ti) 現。宋立林以港台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徐複觀先生為(wei) 個(ge) 案,對徐複觀在《中庸》的成書(shu) 問題、《中庸》的思想義(yi) 理與(yu) 《中庸》的政治思想等三個(ge) 方麵取得的學術成就進行了充分的闡述。趙武從(cong) 《中庸》第20章“政猶蒲盧”的一個(ge) 比喻入手,以翔實的材料清理出經學史上鄭玄、王肅、朱熹、毛奇齡、俞樾等五種說法,並提出這五種說法是互有交集的關(guan) 係,而不是一分為(wei) 二的關(guan) 係,從(cong) 而回應了學界關(guan) 於(yu) “蒲盧”的解釋隻有鄭玄與(yu) 朱熹兩(liang) 分的觀點。這三篇論文有從(cong) 《中庸》的文本詮釋入手,有從(cong) 《中庸》的人格塑造功能入手,也有從(cong) “《中庸》學”的前沿問題討論入手,展示了“《中庸》學”研究的開放性與(yu) 時代性。我們(men) 也真誠希望有更多的學者參與(yu) 進來,將“《中庸》學”研究向深、廣、精推進。


責任編輯:葛燦

 

注:

《集美大學學報》“《中庸》學研究”專(zhuan) 欄

作者:楊少涵(華僑(qiao) 大學 )

來源:《集美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6年第2期

 

《中庸》原為(wei) 《禮記》一篇,後被單獨抽出,兩(liang) 宋以後,名列“四書(shu) ”,不但成為(wei) 各朝士子讀書(shu) 及第的必修文本,也逐漸成為(wei) 曆代學者尤其是儒家學者繼統立說的思想資源。《中庸》的本體(ti) 文本雖然不多,隻有三千多字,但研究性文獻卻汗牛充棟,“《中庸》學”蔚然形成。近年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呈現盎然生機,無論是在國家政策的頂層設計中,還是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日常生活中,傳(chuan) 統文化都得到相當的重視。在這種文化大背景下,學術界推陳出新,一批批“《中庸》學”研究成果也陸續麵世。2015年12月,來自全國各高校、研究機構的40餘(yu) 位青壯年學者,齊聚廈門,從(cong) 經典詮釋、曆史流變與(yu) 現代價(jia) 值等多個(ge) 角度,對《中庸》的哲學精神與(yu) 價(jia) 值意義(yi) 進行了深入的探討。

 

本專(zhuan) 題特選4篇,以饗讀者。南山(吳新成)先生以王船山對《中庸》第二十章的詮釋入手,闡述了船山在《中庸》之“仁”等關(guan) 鍵概念的詮釋上與(yu) 前賢尤其是朱子存在很大不同,並根據這些不同將船山之學落實到工夫實踐上,即由智仁勇入手,上達仁義(yi) 禮之善,而在此下學上達過程中,誠是關(guan) 鍵的工夫態度。何善蒙與(yu) 樓聞佳以《中庸章句》為(wei) 文本基礎,詳細論證了《中庸》君子之道作為(wei) 儒家的理想人格,所具有以及所需要的君子形象的形上根據、君子形象的道德內(nei) 涵、君子形象的現實要求、君子形象的道德政治指向、君子形象的社會(hui) 擔當意義(yi) 、君子之道的最高體(ti) 現。宋立林以港台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徐複觀先生為(wei) 個(ge) 案,對徐複觀在《中庸》的成書(shu) 問題、《中庸》的思想義(yi) 理與(yu) 《中庸》的政治思想等三個(ge) 方麵取得的學術成就進行了充分的闡述。趙武從(cong) 《中庸》第20章“政猶蒲盧”的一個(ge) 比喻入手,以翔實的材料清理出經學史上鄭玄、王肅、朱熹、毛奇齡、俞樾等五種說法,並提出這五種說法是互有交集的關(guan) 係,而不是一分為(wei) 二的關(guan) 係,從(cong) 而回應了學界關(guan) 於(yu) “蒲盧”的解釋隻有鄭玄與(yu) 朱熹兩(liang) 分的觀點。這三篇論文有從(cong) 《中庸》的文本詮釋入手,有從(cong) 《中庸》的人格塑造功能入手,也有從(cong) “《中庸》學”的前沿問題討論入手,展示了“《中庸》學”研究的開放性與(yu) 時代性。我們(men) 也真誠希望有更多的學者參與(yu) 進來,將“《中庸》學”研究向深、廣、精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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