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高年】“弘詩教以新吾民”——略論梁啟超的《詩》學研究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16-05-26 15: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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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詩教以新吾民”

——略論梁啟超的《詩》學研究

作者:韓高年

來源:《光明日報》(2016年05月26日07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廿日戊申

           耶穌2016年5月26日

 

 

 

 

梁啟超雖無治《詩》的專(zhuan) 書(shu) ,但他的著作和與(yu) 友人論學的書(shu) 信中有相當多的地方對《詩經》進行了富有新意的論述和研究,其中有些觀點比較獨到,今天看來,仍舊頗能啟迪後人。

 

梁啟超認為(wei) 《詩經》有文學的、應用的、作為(wei) 古代史料的三種讀法。讀法(視角)不同,所得也不同。他在《要籍解題及其讀法》中對上述三種“《詩經》讀法”作了係統闡述。三種讀法之中,他最重視《詩經》的“文學”讀法。他認為(wei) 《詩經》為(wei) 我國最古老最優(you) 美的詩歌作品,“其中頌之一類,蓋出於(yu) 專(zhuan) 門文學家音樂(le) 家所製,最為(wei) 典重矞皇。雅之一類,亦似有一部分出專(zhuan) 門家之手。南與(yu) 風則純粹的平民文學也……其表現情感之法,有極纏綿而極蘊藉者”。所以,“治《詩》者宜以全詩作文學品讀,專(zhuan) 從(cong) 其抒寫(xie) 情感處注意賞玩之,則詩之真價(jia) 值乃見也”。這種還《詩》以文學真麵目的讀法,啟“五四”時期《詩經》研究中文學本位主義(yi) 研究思潮之先鞭。

 

梁啟超指出,他所說的對《詩經》的“應用”的讀法古已有之,並非新創。早在《左傳(chuan) 》所記載的春秋時代為(wei) 數甚多的“賦詩斷章”的解《詩》活動中就開始了,這也是《詩經》的最基本的解讀方法。此種解《詩》方法,一直從(cong) 先秦延續到漢代。梁啟超歸納出的所謂“應用”讀法,更關(guan) 注的是《詩》作為(wei) 經典對人們(men) 道德心智、情感的潛移默化式影響,而並非主要指《詩》的政治功用而言。從(cong) 這一意義(yi) 上說,它與(yu) 傳(chuan) 統的“經學”的讀法雖有關(guan) 聯,但又有一定的區別。這是梁氏意欲以文藝改變世道人心,改造國民性的思想在《詩》學研究中的體(ti) 現。從(cong) 郭沫若、魯迅、朱自清等上世紀初期學者文人的著述中可以看到梁啟超的巨大影響。

 

三是作為(wei) “古代史料”的讀法。梁啟超非常重視《詩經》的史料價(jia) 值,認為(wei) 《詩經》“可以為(wei) 古代史料或史料尺度”。因為(wei) 在《詩經》產(chan) 生之前的年代以及《詩經》產(chan) 生的年代,並沒有出現正史,“傳(chuan) 記讖緯所記古事又多糅雜不可究詰”,而《詩經》裏的詩篇雖然不是為(wei) 記事而作,但它“未經後人竄亂(luan) ”,因而“全部字字可信”。他推重《詩經》史料具有未經竄改的真實性,幾年後他又作補充修正,認為(wei) 《詩經》具體(ti) 史料不可盡信,因為(wei) 畢竟是文學作品,“蓋文人之言華而不實者多也”。用作史料又必須注意它的藝術誇飾。這是梁氏獨具史識的地方。

 

梁啟超提出的《詩經》的三種讀法,重視《詩經》文本構成的複雜性和作品來源的多樣性,強調對《詩經》作多維度解釋,在當時和後世都可謂卓然一家。

 

 

對“風、頌、雅、南”“四詩”的解說,一直是《詩經》研究中分歧較大的一個(ge) 問題。這個(ge) 問題不解決(jue) ,對於(yu) 具體(ti) 詩篇創作背景、動機、主題和創作手法的揭示就會(hui) 有很大的障礙。梁任公先生在此問題上的創新,主要在於(yu) “四詩”本義(yi) 的重新解釋,雖然他的觀點並沒有得到學術界的普遍認可。

 

他搜集了大量的《詩經》內(nei) 部和外部的有關(guan) 材料,否定了傳(chuan) 統的風、大雅、小雅、頌的詩體(ti) 分類觀念,認為(wei) “風頌雅南”為(wei) 四體(ti) 。他引《詩經·鼓鍾》“以雅以南”、《禮記·文王世子》“胥鼓《南》”、《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象箾南籥”等材料為(wei) 證,否定了《毛詩序》關(guan) 於(yu) 《鼓鍾》之“南”為(wei) “言王化自北而南”之說,認為(wei) “南”是與(yu) “雅”對舉(ju) 的一種詩體(ti) ,是“一種音樂(le) 之名,其節奏蓋自為(wei) 一體(ti) ,與(yu) 雅、頌等不同”。他還據《儀(yi) 禮·鄉(xiang) 飲酒禮》《燕禮》“皆於(yu) 工歌間歌笙奏之後終以合樂(le) ”為(wei) 《周南》諸篇的材料記載,推測“‘南’似為(wei) 一種合唱的音樂(le) ,於(yu) 樂(le) 終時歌之”。對“風、雅、頌”三種詩體(ti) 的性質與(yu) 特征,他也列舉(ju) 大量材料,從(cong) 詩與(yu) 音樂(le) 的關(guan) 係上予以說明,認為(wei) “風”是“隻能諷誦而不能歌者”,“雅”則為(wei) 周代最通行之樂(le) ,“頌”“則歌而兼舞”。《詩經》的分類和入樂(le) 不入樂(le) 的問題在學術界爭(zheng) 論頗多,梁啟超揭示了“南”“雅”“頌”與(yu) 音樂(le) 的關(guan) 係,並由此出發去探求其本義(yi) ,是較早涉及這一重要問題的學者。他認為(wei) “南”“雅”“頌”為(wei) 合樂(le) 的詩,而“風”詩為(wei) 徒歌,與(yu) 前三類不同,沒有專(zhuan) 門的音樂(le) 伴奏。

 

梁啟超的學術思想雖然有明顯的趨新特點,但也十分重視對中國學術傳(chuan) 統,尤其是乾嘉樸學傳(chuan) 統的繼承。梁啟超談到清代《詩經》學的主要成績,在於(yu) 訓詁和名物考據給後人的研究“不少的便利”,特別肯定他們(men) “純用歸納法”“純用科學”(《清代學術概論》)的考證精神。《詩經》研究和其他經典的研究一樣,首先要對《詩經》名物進行正確的訓釋,在這方麵,梁氏主要是通過對清儒的《詩》名物箋釋的充分吸取來達成的。對詩旨的揭示,則主要是從(cong) 《左傳(chuan) 》《論語》《孟子》《禮記》《漢書(shu) 》等典籍中引證材料來予以說明。他自己在研究《詩經》時,就非常重視傳(chuan) 統的訓詁方法和典籍材料的搜集與(yu) 歸納分類。另一方麵,梁啟超還指出清代《詩經》學由於(yu) “《毛序》束縛太過”,故存在“詩旨方麵卻不能滿意”(《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的缺點,他批評《詩序》對各篇詩的題解不盡合其義(yi) 旨。因此,在《中國近三年學術史》中他特別推重能超越漢宋今古之爭(zheng) ,獨立解詩的姚際恒、崔述、方玉潤等人,讚揚他們(men) 超越各派成見,涵泳本文而探求詩義(yi) ,表達了他對《詩經》傳(chuan) 統闡釋學的批評和期許。

 

 

在研究《詩經》詩歌的基礎上,梁啟超還對中國古代詩歌的抒情方式及其特點進行了理論總結。其《中國韻文裏頭所表現的情感》(1922年)歸納中國古代詩歌表現情感的方法與(yu) 特點,將其大致分為(wei) 三類。這種歸納從(cong) 觀點到研究方法,都表現出一種強烈的“理論自覺”,開風氣之先。

 

梁啟超將“奔迸的表情法”,置於(yu) 最高的地位,因為(wei) 這類情感表現最真,它的特點是,毫不隱瞞和修飾,“照那情感的原樣子,崩裂到字句上”。他舉(ju) 了《詩經》中的《蓼莪》《黃鳥》等詩篇來說明。這種方法雖然很好,但他認為(wei) 這類情感表現方法不是中國上古詩歌的主流,這種方法主要見於(yu) 西方文學作品中,中國文學崇尚含蓄,後世對此運用較少。

 

第二類是“回蕩的表情法”,這類情感表達的特點是將“一種濃厚的情感蟠結在胸中,像春蠶抽絲(si) 一般,把他抽出來”。他用歸納分類的方法,將這類表情法又分為(wei) 螺旋式、引曼式、堆壘式、吞咽式四種,認為(wei) 在中國古代文學特別是《詩經》中表現最多最完美。他以《詩經》中的《豳風·鴟鴞》《小雅·小弁》《王風·黍離》等作品為(wei) 範例進行分析,揭示所謂回蕩的表情法的本質特點是回環往複,一詠三歎,並說“《詩經》中這類表情法,真是無體(ti) 不備,像這樣好的還很多,《小雅》十有九皆是”。

 

第三類是“含蓄蘊藉的表情法”,梁氏認為(wei) 這正是“中華民族特性最真的表現”。他將這第三類表情法又細分為(wei) 三種類型:第一類是“情感正在很強的時候,他卻用很有節製的樣子去表現他……這類作品,自然以《三百篇》為(wei) 絕唱”;第二類是“不直寫(xie) 自己的情感,乃用環境或別人的情感烘托出來”,如《詩經》中的《魏風·陟岵》和《豳風·東(dong) 山》;第三類是“索性把情感完全藏起來不露,專(zhuan) 寫(xie) 眼前實景(或是虛構之景),把情感從(cong) 實景上浮現出來”,他僅(jin) 舉(ju) 《豳風·七月》的詩句為(wei) 例以說明。最後一類是“雖然把情感本身照原樣寫(xie) 出,卻把所感的對象隱藏過去,另外拿一事物來作象征”。這類表情法在《詩經》中雖然是極少見的,但卻很有特點。

 

梁啟超借助對《詩經》作品的歸納分析,對中國古代詩歌情感表現方式的研究,是在受到西方詩學理論的影響下自覺理論探索,有其值得重視與(yu) 肯定的方麵。首先,他受西方文學理論和研究方法的影響,用歸納分類的方法,對《詩經》和中國古代詩歌的情感表現作了係統的歸納和分類研究,這在《詩經》學史和中國古代詩學史上都是具有開拓性的。其次,他研究的目的在於(yu) 比較中西文學之短長,從(cong) 而發揮中國文學之長,開拓文學表現的新境界,這也是富有啟示性的。再次,他談到“回蕩的表情法”“含蓄蘊藉的表情法”時,與(yu) “溫柔敦厚”的詩教說聯係起來,並充分注意到它與(yu) 《詩》的情感表現的關(guan) 係,強調它是中華民族情感最健全的狀態、民族特性最真的表現。這與(yu) 他主張從(cong) “新民”入手而達到“新國”的目標相一致,也是非常值得重視的理論見解。因為(wei) 對“溫柔敦厚”的詩教說,學術界常常隻從(cong) 政治教化方而來認識而普遍忽視了它與(yu) 情感及人格涵養(yang) 方麵的關(guan) 係,梁啟超此說有助於(yu) 我們(men) 認識“詩教說”在詩學史上的價(jia) 值。

 

總而言之,在梁啟超所處的時代,《詩經》研究處在從(cong) 經學轉向文學過渡的階段。他的《詩經》文學研究,更關(guan) 注《詩經》在中國文學史和詩學史上的價(jia) 值和地位,關(guan) 注《詩經》作為(wei) 中國文學的發端,對後世文化心理和審美趣味的影響和作用。他思想敏銳、學術視野開闊,善於(yu) 吸收西方的新思想和新方法,再加上深厚的國學功底,論述雖無嚴(yan) 密之係統,但仍為(wei) 現代《詩經》學帶來了許多方法和觀念上的啟示。

 

(作者單位:西北師範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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