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學經世陸象山
作者:劉芝慶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成大中文學報》第45期(2014年6月),頁177-204。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十九日丁未
耶穌2016年5月25日
作者簡介:劉芝慶(1980-),男,台北人,台灣政治大學中國文學博士,台灣大學曆史學碩士,現任湖北經濟學院中文係副教授,主要從(cong) 事中國古代文學與(yu) 思想史研究。
陸象山為(wei) 南宋大儒,「心學」是他學養(yang) 中的重要標誌,陸象山談心學,不止是就內(nei) 心世界的修養(yang) 來講而已,而是牽涉到許多具體(ti) 的外在事功,這便是陸象山經世濟民的抱負。隻是心學與(yu) 經世的關(guan) 係是什麽(me) ?心學又該如何做,才能經世?儒者修身治國的理想,在陸象山身上又如何展現?他是怎麽(me) 看待這個(ge) 理想呢?本文的論述,即是圍繞這些問題出發。
關(guan) 鍵字:心學、經世、陸象山、朱熹、儒家
一、前言
二、象山的經世誌業(ye)
三、心學如何經世?
四、結論
一、前言
儒者修身經世,一向為(wei) 先秦儒家通義(yi) ,自孔子強調君子「脩己以敬」「脩己以安人」「脩己以安百姓」[2]以來,修己自然為(wei) 儒者成德的必要條件,卻不止於(yu) 此而已,因為(wei) 許多人同時也重視「修身」的目的與(yu) 效用,正如上引《論語》,文中孔子接著指出修身的更深一層意義(yi) :原來「修己」始能「安人」、「安百姓」。「人」是與(yu) 「己」相對,而「百姓」則是「人」的聚集稱謂,從(cong) 己到人再到百姓,可見修身非僅(jin) 於(yu) 自身而已,更必須建立在社會(hui) 政治之中,以重建秩序為(wei) 己任,這就指出了修身與(yu) 經世的關(guan) 係。當然修身的對象非止是儒者而已,由於(yu) 為(wei) 政者處於(yu) 政治中心,因此更有修身必要,所以孔子才特別舉(ju) 堯、舜為(wei) 證。[3]
儒者懷抱理想,經世致用,出將入相,開物成務,為(wei) 帝王師,代不乏其人。他們(men) 擁著憧憬,帶著自信與(yu) 自傲,涉世事,走進社會(hui) 與(yu) 政治,撫世酬物,在理想與(yu) 現實中折衝(chong) ,最後或許功虧(kui) 一簣,徒呼負負;又或是為(wei) 世味牽引,依違從(cong) 俗,忘卻了初衷本意。而功業(ye) 成與(yu) 不成,尚待天時地利等諸多因素,又非己力所獨能,於(yu) 是理想的追尋永不止息,現實的遺憾也在所難免。儒者們(men) 前仆後繼,為(wei) 國家、為(wei) 社會(hui) 、為(wei) 生民、為(wei) 自己,讀聖賢書(shu) ,修己安人,吊詭的是,即便權力結構複雜萬(wan) 端,儒者經世,常導致負謗賈怨,人事叢(cong) 脞,卻也不能說經世不重要、不值一顧,甚至不能不鼓勵後來者對經世的向往與(yu) 追求。本文的主角,南宋大儒陸九淵(號象山,字子靜,以下簡稱象山),就其生平行事觀之,顯然他也有著經世濟民的理想,百姓的安樂(le) ,政治的清明,始終是他關(guan) 懷的重心。他的學生詹阜民曾問他:「先生之學亦有所受乎?」象山答曰:「因讀《孟子》而自得之」,[4]象山所學,固然有許多《孟子》以外的思想,不過大體(ti) 而言,象山受《孟子》啟發甚多,自也是事實。而他與(yu) 王陽明的思想,當然有異有同,可是基本型態類同,是以後世往往陸王心學稱之。[5]象山心學上承《孟子》,看重內(nei) 心修養(yang) ,強調踐形,但《孟子》同樣也重經世,亦不廢外在事功,[6]況且如前所言,修己以安人、以安百姓,一向是儒家通義(yi) ,象山自不能免於(yu) 其外。隻是,象山當然看重事功,強調經世,也多就具體(ti) 事務(如吏治、救治水旱災之法)陳說,這些經世對策,究竟該如何與(yu) 他的心學思想結合,頗值得討論。若不流於(yu) 通論與(yu) 泛談,內(nei) 外通貫地講,修齊治平,內(nei) 聖而外王,乃是許多儒者的基本心態,可是如何講得通貫,修養(yang) 工夫到底要怎麽(me) 通於(yu) 外在世務,學理思想怎麽(me) 呈現在具體(ti) 事情,個(ge) 人的內(nei) 心意念與(yu) 經世關(guan) 懷又該如何連接得當?在這種追問之下,上述儒者基本心態與(yu) 學說通義(yi) ,自然也就有了分殊的可能,儒者同談經世,也就有了不同的談法,不致於(yu) 千篇一律,過於(yu) 膚淺與(yu) 常識化。
綜觀當前學術成果,關(guan) 於(yu) 陸象山的哲學研究,累積已多,相當豐(feng) 碩,隻是本文不重在探討象山哲學的問題,畢竟這些年來細部討論其心學者實在不少,所以希望詳人所略,略人所詳,就象山思想與(yu) 經世方麵的關(guan) 係,作出疏理。除了哲學研究之外,對象山政治立場、具體(ti) 事功的分析,雖已有學者注意於(yu) 此,隻是相較於(yu) 哲學思想的研究,仍屬少量,[7]況且究竟該如何象山心學相結合、內(nei) 外相融,或仍語焉未詳,值得再述,而未盡之處,待發之覆,仍有許多探討的空間。有鑒於(yu) 此,本文即是以象山心學與(yu) 經世之關(guan) 係為(wei) 出發點,妥善運用學界已有資源成果,冀能對象山思想內(nei) 涵,作出一些理解與(yu) 新意。
二、象山的經世誌業(ye)
後世學者多將陸象山視為(wei) 心學的代言人,陸象山講「心即理」,立其本心,故先立其大,宗「尊德性」,與(yu) 朱熹講心統性情,中和新舊說,看重「道問學」,明顯不同。鵝湖之會(hui) 後,朱陸之爭(zheng) ,「千古不可合之同異,亦千古不可無之同異也」,[8]影響極為(wei) 深遠。其中牟宗三以判教的立場,指出儒家思想的主軸是「天道性命相貫通」,以此觀之,朱熹格物致知的工夫固然細密,卻與(yu) 道德之關(guan) 聯難以深入,即便可合,又過於(yu) 曲折複雜,於(yu) 是真實的道德踐履便不能充沛,在心地萌蘖致察而操存的部分,朱熹對此種逆覺體(ti) 證工夫就顯得不真切;相較之下,象山的本心之所在,預設了心即理的可能,學者以心體(ti) 認,盡心知天,十字打開,調適而上遂,自可通貫天道性命,上溯孔孟,優(you) 入聖域。[9]牟先生的看法,極具創見,說理力度強,論述亦深刻,他的價(jia) 值判斷,當然也引起許多人的反對,正反意見皆有。[10]可是這樣的朱陸異同,往往是就兩(liang) 者的哲學觀點來看,學者的關(guan) 注點也多聚焦於(yu) 此,除此之外,其實兩(liang) 人經世立場也有差別,象山曾任荊門軍(jun) ,曆事經驗豐(feng) 富,對朱熹在浙東(dong) 地區的施政,既有認同,也有批判,反過來講,朱熹也就「皇極」的角度,評論象山在荊門以講義(yi) 代蘸的方法,這樣的言論,毋寧也可視為(wei) 是另種形式的「朱陸異同」。
象山的經世立場,並非憑空無依,而是循著他心學立場的發展,從(cong) 修己而安人,修身而治國,環環相扣,缺一不可,他在作文科舉(ju) 考試範例的諸多程文中,就以君王或管理者為(wei) 對象,不斷強調為(wei) 政者之心與(yu) 為(wei) 施政的關(guan) 係,他說:[11]
君之心,政之本,不可以有二。…。人君之所以進於(yu) 先王之政者,蓋始於(yu) 仁心之一興(xing) 爾,然而事物之至,利害之交,此心常危而易蔽。漢倪寬以租不辦居殿,當去官。百姓思之,大家牛車,小家負擔,乃更居最。夫寬於(yu) 科斂之方略亦疏矣,而能旦暮之間以殿為(wei) 最,則愛民之心孚於(yu) 其下故也。誠使今之縣令,有倪寬愛民之心,感動乎其下,則富民之粟出,而邇臣散給之策可得而施矣。
就象山看來,君之心是政治的根本,如果能愛民如子,苦民所苦,唯有深刻地了解人民需要,才可能有仁心發現,仁心即在體(ti) 察百姓哀苦上。可是光有仁心是不夠的,還必須具體(ti) 展現在政策上才行,引文說倪寬的愛民之心,便是明證。象山所說尚嫌簡略,《漢書(shu) 》說倪寬:「既治民,勸農(nong) 業(ye) ,緩刑罰,理獄訟,卑體(ti) 下士,務在於(yu) 得人心;擇用仁厚士,推情與(yu) 下,不求名聲,吏民大信愛之。寬表奏開六輔渠,定水令以廣溉田。收租稅,時裁闊狹,與(yu) 民相假貸,以故租多不入。後有軍(jun) 發,左內(nei) 史以負租課殿,當免。民聞當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車,小家擔負,輸租繈屬不絕,課更以最」,[12]最後一段,即象山所本。愛民之心,即仁心,確切地展現在種種施政的原則與(yu) 成果之中。仁心與(yu) 仁政必定是合一的,正如孟子所謂:「徒善不足以為(wei) 政,徒法不能以自行」,[13]隻有心與(yu) 法都是片麵的,唯有發於(yu) 仁心,現於(yu) 仁政,結合為(wei) 善法,才是王道。象山接著便說:「仁心之興(xing) ,固未足以言政。孟子之興(xing) 其仁心者,固將告之以先王之政也。」故陸象山屢屢強調為(wei) 政者的為(wei) 民之心,有此心,才能同理於(yu) 百姓,設身處地為(wei) 百姓著想,訂定好的製度,而製度的良善,除去不好的製度,淘汰不好的官吏,了解民生,深入民情,便是以為(wei) 民本的施政。
象山為(wei) 何如此重視經世?從(cong) 思想淵源來說,我們(men) 當然可以說這是儒家傳(chuan) 統、儒者的共識,不過象山自幼即有大略,意欲澄清天下,自是事實,也跟他的個(ge) 性與(yu) 成長經曆頗有關(guan) 係。十六歲時,讀三國六朝史,見五胡亂(luan) 華,又聞靖康間事,於(yu) 是剪去指爪,學攻騎馬,[14]又說:「世儒恥及薄書(shu) ,獨不思伯禹作貢成賦,周公製國用,孔子會(hui) 計當,洪範八政首食貨,孟子言王政亦先製民產(chan) 、正經界,果皆可恥乎?」[15]直至晚年,編朱熹奏立社倉(cang) 事,上殿輪對五劄,而讀究武略,恢複之誌仍在,並訪求智勇之士,與(yu) 之商確,對武事利病、天下形勢、地形要害等,更有一番自己的見解,[16]五十三歲就任荊門軍(jun) ,在職期間,修城牆,興(xing) 郡學,改革吏風,革稅務之弊,與(yu) 民吏講學,[17]以講義(yi) 代蘸,其所作所為(wei) ,正符合了他自己在程文中所說的愛民之心、仁心仁政。是以後人幫他編《年譜》,也標明「而先生之道德事功,則表年以係之於(yu) 後雲(yun) 」,[18]象山之道德與(yu) 事功,同樣受人看重,而且當時人對象山的經世事業(ye) ,也是極為(wei) 稱讚的:「周益公(即周必大)判湖南帥府,複傅子淵書(shu) ,末雲(yun) :『曾通象山否?荊門之政,如古循吏,躬行之效至矣』。」[19]如餘(yu) 英時所言,宋代理學家內(nei) 聖外王兼顧,為(wei) 己而成務,以得君行道為(wei) 己任,可是就像荀子所說:「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20]研究時務,輔君與(yu) 道,自是上佳,若無機會(hui) ,則專(zhuan) 注於(yu) 地方利弊與(yu) 民間疾苦,美政與(yu) 美俗,都是他們(men) 經世思想的重要環節。[21]而荊門之政,如古循吏,前引倪寬儒者為(wei) 循吏一事,正彷若象山自己的寫(xie) 照。
可是,即便理學家在朝、在鄉(xiang) 、在下位,皆有經世之誌,美政或美俗,又都有不同的看法,於(yu) 是經世之道便有分歧,前麵提到象山在荊門以講義(yi) 代蘸,為(wei) 民講《洪範.皇極》的作法,就曾引起朱熹的批評,原因在於(yu) 雙方對「皇極」的不同理解。《年譜》記象山:[22]
郡有故事,上元設醮黃堂,其說曰:「為(wei) 民祈福。」先生於(yu) 是會(hui) 吏民,講《洪範》斂福錫民一章,以代醮事。發明人心之善。所以自求多福者,莫不曉然有感於(yu) 中,或為(wei) 之泣。有講義(yi) ,仍書(shu) 河圖八卦之象、洛書(shu) 九疇之數於(yu) 後,以曉後學。象山此舉(ju) 極具效果,流淚感動者甚多,也獲得時人好評,年代稍晚的羅大經在《鶴林玉露》裏便說:[23]陸象山在荊門,上元不設醮,但合士民於(yu) 公廳前,聽講洪範「皇極斂時五福」一段,謂此即為(wei) 民祈福也。今世聖節,令僧陞座說法祝聖壽,而郡守以下,環坐而聽之,殊無義(yi) 理。程大昌、鄭丙在建寧,並不許僧陞堂說法。朱文公在臨(lin) 漳,且令隨例祝香,不許人問話。餘(yu) 謂若祖象山之法,但請教官陞郡庠講席,講詩天保一篇,以見歸美報上之意,亦自雅馴。
道教上元節舉(ju) 辦齋、醮儀(yi) 式,或解厄求運,或為(wei) 民祈福,象山以宣講《洪範》代替醮事,羅大經極為(wei) 讚賞,認為(wei) 應該照象山的方法,依其故事,登堂講席,可見雅馴。象山集中收有〈荊門軍(jun) 上元設廳皇極講義(yi) 〉一文,即是宣講講義(yi) 。「皇極」是《尚書(shu) .洪範》中的一個(ge) 觀點,據說周武王問政於(yu) 箕子,箕子的回答有九點,亦稱「九疇」,九疇中的第五點為(wei) 皇極,位居《洪範》的核心價(jia) 值。文中象山以通過對《洪範》「五皇極,皇建其有福,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於(yu) 汝極,錫汝保極」的解釋,仍以發明本心的立場,又多加福禍感應之說,強調其心正,則事善,雖不曾識字,亦自有讀書(shu) 之功;反之,惡人讀書(shu) .適以濟惡.其心不正,其事不善,雖多讀書(shu) ,亦增罪惡。他又說心不正,富貴無用;心正,患難之人亦有福德,何況心正則會(hui) 多行善事,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此心若正,無不是福;此心若邪,無不是禍。世俗不曉,隻將目前富貴為(wei) 福,目前患難為(wei) 禍。不知富貴之人,若其心邪,其事惡,是逆天地,逆鬼神,悖聖賢之訓,畔君師之教,天地鬼神所不宥,聖賢君師所不與(yu) ,忝辱父祖,自害其身。靜時回思,亦有不可自欺自瞞者,若於(yu) 此時,更複自欺自瞞,是直欲自絕滅其本心也。縱是目前富貴,正人觀之,無異在囹圄糞穢之中也。」「正人達者觀之,即是福德,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但自考其心,則知福祥殃咎之至,如影隨形,如響應聲,必然之理也。」[24]富貴為(wei) 福,患難為(wei) 禍,隻是世俗的表麵罷了,真正要看的是富貴之人,心邪或正,而宦禍之人,能秉持正心,堅守善道,自可逢凶化吉,故福祥殃咎,皆在於(yu) 本心。
以民眾(zhong) 為(wei) 對象,以聖天子皇極之天命,「郡守縣令,承流宣化,即是承宣此福,為(wei) 聖天子以錫爾庶民也。」[25]而象山將「皇極」之「極」解釋為(wei) 「中」,故天子建用皇極以臨(lin) 天下,他又認為(wei) 洪範九疇,五居其中,故謂之極,天地以此為(wei) 位,萬(wan) 物以此而育,象山這個(ge) 解釋並非突起,早在他與(yu) 朱熹辮太極無極時,已提出「極」為(wei) 「中」的看法。[26]至於(yu) 在象山荊民宣講前,朱熹已作有〈皇極辨〉一文,[27]明確反對以「極」為(wei) 「中」的觀點,朱熹認為(wei) 「皇」是指君主,極不是中,而是標準的意思,皇極是君主修身正身之後,方能為(wei) 天下的標準,故皇極不是指皇權的偉(wei) 大聖明,而是對皇權所作的限製,[28]朱熹說:「但先儒未嚐深求其意,而不察乎人君所以脩身立道之本,是以誤訓『皇極』爲『大中』,又見其詞多爲含洪寬大之言,因複誤認『中』爲含胡苟且、不分善惡之意。殊不知極雖居中,而非有取乎中之義(yi) ,且『中』之爲義(yi) ,又以其無過不及,至精至當,而無有毫厘之差,亦非如其所指之雲(yun) 也。乃以誤認之『中』,爲誤訓之『極』,不謹乎至嚴(yan) 至密之體(ti) ,而務爲至寬至廣之量,其弊將使人君不知脩身以立政,而墮於(yu) 漢元帝之優(you) 遊,唐代宗之姑息,卒至於(yu) 是非顚倒、賢否貿亂(luan) ,而禍敗隨之,尚何歛福錫民之可望哉?」[29]「中」容易被誤為(wei) 含胡苟且、不分善惡之意,將使君王不知修身以立政。而人君修身為(wei) 政,以自身之德為(wei) 標準,教化萬(wan) 民,流風遠揚,自然就容易讓人民依守遵循,追隨吾君以歸化此極,朱熹指出「皇建其有極」便是人君以身為(wei) 至極標準:「若箕子之言,有曰『皇建其有極』雲(yun) 者,則以言夫人君以其一身而立至極之標凖於(yu) 天下也。其曰『歛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雲(yun) 者,則以言夫人君能建其極,則爲五福之所聚,而又有以使民觀感而化焉,則是又能布此福而與(yu) 其民也。其曰『惟時厥庶民於(yu) 汝極,錫汝保極』雲(yun) 者,則以言夫民視君以爲至極之標凖而從(cong) 其化,則是複以此福還錫其君,而使之長爲至極之標凖也。其曰『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雲(yun) 者,則以言夫民之所以能有是德者,皆君之德有以爲至極之標凖也。其曰『凡厥庶民,有猷有爲有守,汝則念之。不協於(yu) 極,不罹於(yu) 咎,皇則受之』雲(yun) 者,則以言夫君旣立極於(yu) 上,而下之從(cong) 化,或有淺深遲速之不同,其有謀者、有才者、有德者,人君固當念之而不忘;其或未能盡合,而未抵乎大戾者,亦當受之而不拒也。」[30]若真能「皇建其有極」,則人君不但為(wei) 五福所聚,更能感化人民,披澤蒼生,民從(cong) 其極,民從(cong) 其化,而民有此德者,皆以君之德為(wei) 至極的標準君立極於(yu) 上,民隨之於(yu) 下,上之化下,下之從(cong) 化,方可謂皇極之大效。
象山以「承流宣化」,講解「皇極」,代天子教化百姓;朱熹則反對當時人以大中解皇極,特別是「極」解為(wei) 「中」。包括朱陸在內(nei) 的許多學者,對「皇極」作出的解釋,除了學術字義(yi) 上的探究之外,也有政治上考量,畢竟「皇極」牽涉到的,還有當時政治秩序與(yu) 方向的問題。[31]但朱熹對象山荊門宣講「皇極」,頗為(wei) 留意,並有所批評,原因不止是如餘(yu) 英時所言,是關(guan) 注當時政治綱領的大宗旨大綱領而已,也全非如陳來所言:「朱子這個(ge) 批評不恰當,蓋陸氏是對民眾(zhong) 施行教化,不是解經論學,應不必在此處進行學術辨析。」[32]其實朱熹的指責,是就儒者經世的角度,反對陸象山的作法,這方麵學者較少留意,殊為(wei) 可惜,其實這裏牽涉到了朱陸經世立場的不同。
朱熹在聽聞象山講義(yi) 皇極之後,頗感不安,曾有信給象山友人胡大時(季隨):[33]日月逝矣,歲不我與(yu) ,願深省察。且將《大學》、《論語》、《孟子》、《中庸》、《近思》等書(shu) 子細玩味,逐句逐字,不可放過,久之須見頭緒,不可爲人所誑,虛度光陰也。荊門《皇極說》曾見之否?試更熟讀《洪範》此一條,詳解釋其文義(yi) ,看是如此否?
胡大時為(wei) 胡五峰幼子,《宋元學案》說他與(yu) 朱陸多有往來,後師象山,於(yu) 象山最為(wei) 相得。[34]朱熹要他熟讀《洪範》,並驗證象山的講法,是否正確。顯然朱熹並不讚同象山的講法,《語類》裏朱熹更是明言:[35]
符敘舜功雲(yun) :「象山在荊門,上元須作醮,象山罷之。勸諭邦人以福不在外,但當求之內(nei) 心。於(yu) 是日入道觀,設講座,說『皇極』,令邦人聚聽之。次日,又畫為(wei) 一圖以示之。」先生曰:「人君建極,如箇標準。如東(dong) 方望也如此,西方望也如此,南方望也如此,北方望也如此。莫不取則於(yu) 此,如周禮『以為(wei) 民極』,詩『維民之極』『四方之極』,都是此意。中固在其間,而極不可以訓中。漢儒注說『中』字,隻說『五事之中』,猶未為(wei) 害,最是近世說『中』字不是。近日之說,隻要含胡苟且,不分是非,不辨黑白,遇當做底事,隻略略做些,不要做盡。此豈聖人之意!」
朱熹認為(wei) 近日說「中」,都隻是含胡茍且,不分是非,不辨黑白,對於(yu) 該做的事,都隻是略略作些,不要也不能做盡,這已有暗指象山以講義(yi) 代蘸一事,未能做盡。朱熹又繼續說:[36]
又雲(yun) :「洪範一篇,首尾都是歸從(cong) 『皇極』上去。蓋人君以一身為(wei) 至極之標準,最是不易。又須『斂是五福』,所以斂聚五福,以為(wei) 建極之本。又須是敬五事,順五行,厚八政,協五紀,以結裹箇『皇極』。又須乂三德,使事物之接,剛柔之辨,須區處教合宜。稽疑便是考之於(yu) 神,庶征是驗之於(yu) 天,五福是體(ti) 之於(yu) 人。這下許多,是維持這『皇極』。『正人』,猶言中人,是平平底人,是有常產(chan) 方有常心底人。」又雲(yun) :「今人讀書(shu) 麤心大膽,如何看得古人意思。如說『八庶征』,這若不細心體(ti) 識,如何會(hui) 見得。『肅,時雨若。』肅是恭肅,便自有滋潤底意思,所以便說時雨順應之。『乂,時暘若。』乂是整治,便自有開明底意思,所以便說時暘順應之。『哲,時燠若。』哲是普照,便自有和暖底意思。『謀,時寒若。』謀是藏密,便自有寒結底意思。『聖,時風若。』聖則通明,便自有爽快底意思。」符雲(yun) :「謀自有顯然著見之謀,聖是不可知之妙,不知於(yu) 寒於(yu) 風,果相關(guan) 否?」曰:「凡看文字,且就地頭看,不可將大底便來壓了。箕子所指『謀』字,隻是且說密謀意思;『聖』,隻是說通明意思;如何將大底來壓了便休!如說喫棗,固是有大如瓜者;且就眼下說,隻是常常底棗。如煎藥合用棗子幾箇,自家須要說棗如瓜大,如何用得許多!人若心下不細,如何讀古人書(shu) 。洪範庶征固不是定如漢儒之說,必以為(wei) 有是應必有是事。多雨之征,必推說道是某時做某事不肅,所以致此。為(wei) 此必然之說,所以教人難盡信。但古人意精密,隻於(yu) 五事上體(ti) 察是有此理。如荊公,又卻要一齊都不消說感應,但把『若』字做『如似』字義(yi) 說,做譬喻說了也不得。荊公固是也說道此事不足驗,然而人主自當謹戒。如漢儒必然之說固不可,如荊公全不相關(guan) 之說,亦不可。古人意思精密,恐後世見未到耳。」
前已言之,象山〈荊門軍(jun) 上元設廳皇極講義(yi) 〉,是以教化為(wei) 目的,取其心學所重者,再加上善惡福禍等感應之說,宣揚正心善行,可以說是化民成俗的經世手段。可是朱熹顯然不認同象山的做法,他認為(wei) 人君以一身為(wei) 至極標準,郡守縣令承流宣化,就應該按照這個(ge) 標準依循來做,所以「斂聚五福,以為(wei) 建極之本。」又須是敬五事、順五行、厚八政、協五紀,來結裹維護「皇極」,不使其傾(qing) 斜失正。除了五福之外,另外還要講求稽疑與(yu) 庶征,稽疑是考之於(yu) 神,庶征是驗之於(yu) 天,五福是體(ti) 之於(yu) 人,因此包括「建用皇極」在內(nei) 的《洪範》九疇,都是為(wei) 了要維持「皇極」。可是要明了皇極,就要細心體(ti) 識,不能粗心大膽,抓住一些意思,通盤附會(hui) 解釋,「不可將大底便來壓了」,例如《洪範》庶征,雖非如漢儒所講的天人感應,有事必有應,例如淫雨,是某時某事不夠謹肅,上天降殃,所以致此,但也不能如王安石一般,完全否認感應的可能,畢竟古人意思精密,在體(ti) 察之後發現此理,自有其可能的合理性,不能因為(wei) 我們(men) 當下不懂,就完全否認古人的說法,更不能因為(wei) 我們(men) 不明白,就任意詮解古人,以己意度古人。以此觀之,象山在〈荊門軍(jun) 上元設廳皇極講義(yi) 〉裏,大講善心善行故有善報之說,太過講求感應,不免過於(yu) 輕信古人,稽疑、征庶、五福等事,都被他講得太過簡單。而象山又說隻要心正事善,雖不識字亦自有讀書(shu) 之功,更不是朱熹所能同意,畢竟古人意思精密,需要細細體(ti) 察深究才好,又怎能不讀書(shu) ?若依朱熹的講法,心正事善固佳,就更應該識字讀書(shu) ,來細察古人義(yi) 理。就朱熹看來,象山這些講法,是否對百姓可能有誤導之嫌?宣揚不理性、不合理的學說,對百姓來講,恐怕是有害無益的。
象山的經世手段,就荊門宣講《洪範》這點來說,以講義(yi) 代蘸,固然不錯,前引《鶴林玉露》也提到「朱文公在臨(lin) 漳,且令隨例祝香,不許人問話」,這與(yu) 象山做法雖有異,不過出發點雷同,可是問題就在於(yu) 教化的內(nei) 容,顯然不為(wei) 朱熹所認同,這就是兩(liang) 人對經世的做法與(yu) 立場之差異。這裏朱熹談皇極時,是針對象山任罷上元節作醮,要求民眾(zhong) 日入道觀、設講座宣講等事,他認為(wei) 不妥,於(yu) 是才就皇極的涵義(yi) 、字詞意思等方麵來說,基本上是不同意象山經世化民所采取的方法與(yu) 手段。
那麽(me) ,反過來說,就象山看來,又該如何評價(jia) 包括朱熹等人的經世方法?象山在勅局任職時,朱熹適由南康知軍(jun) 改任兩(liang) 浙東(dong) 路提舉(ju) ,到任後,嚴(yan) 刑懲治權貴貪官,由於(yu) 手段過嚴(yan) ,受到不少毀謗與(yu) 冤枉,[37]象山雖為(wei) 朱熹陳情,認為(wei) 朱熹之政,不能泛然以嚴(yan) 病之,畢竟受罰者本有其罪,則當罰則罰,就不能叫嚴(yan) ,若是不問理之是非,事之當否,隻單純以寬嚴(yan) 來看施政,才是大謬。況且「朱元晦在南康,已得太嚴(yan) 之聲。…使罰當其罪,刑故無小,遽可以嚴(yan) 而非之乎!…元晦浙東(dong) 救旱之政,比者屢得浙中親(qin) 舊書(shu) 及道途所傳(chuan) ,頗知梗概,浙人殊賴。自劾一節,尤為(wei) 適宜」,頗有讚賞之意。可是象山也承認「元晦之政,亦誠有病」,[38]對朱熹任浙東(dong) 提舉(ju) ,諸如雇船至他州購買(mai) 糴米穀,招誘商船到浙東(dong) ,又或是半強迫半鼓勵富戶出米賑災,煮粥救濟災民,甚至以先斬後奏,令台州各縣將納絹三尺五寸改為(wei) 納錢七十一文,事後才申報朝廷等事,[39]頗不以為(wei) 然,認為(wei) 不合道理,這些不合事理處,正是其病。[40]
此外,象山對前人如王安石之政,也多有意見。在〈荊國王文公祠堂記〉裏,他肯定宋神宗與(yu) 王安石君臣,以堯舜自期,而王安石之質,英特邁往,不屑於(yu) 流俗聲色利達,潔白之操,寒於(yu) 冰霜。又能掃俗學之凡陋,振弊法之因循,以孔孟為(wei) 道術,以伊周為(wei) 功勳目標,王安石誌向之遠大,由此可見。可是新法之議,舉(ju) 朝讙嘩,行之未久,天下恟恟,諸君子固然力爭(zheng) ,或去或離,而小人投機取巧,環繞王安石身邊,王安石對此竟不能覺察,可見其心已蔽,心蔽則事便難成,可是王安石卻蔽於(yu) 末而不能究其本,另方麵,熙寧諸人同樣心蔽,其學不足以勸王安石,因循茍且,其害亦無異於(yu) 新法,兩(liang) 造爭(zheng) 吵不端,更阻事行,「及諸賢排公,已甚之辭,亦複稱是。兩(liang) 下相激,事愈戾而理益不明」。[41]再者,新法反對者眾(zhong) ,有時不免流於(yu) 意氣之爭(zheng) ,附和者亦多取巧之輩,所以王安石上不足取信於(yu) 神宗,下又無法解群士之疑,而施政關(guan) 鍵,成功與(yu) 否,正在於(yu) 此:[42]
為(wei) 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人心也。人者,政之本也;身者,人之本也;心者,身之本也。不造其本而從(cong) 事其末,末不可得而治矣。既然為(wei) 政在人,則人心如正,修身以道,修道以仁,這就是本。「本」固則邦寧,
「本」固則政成,可惜王安石無見於(yu) 此,對於(yu) 「格君之學,克知灼見之道,不知自勉,而戛戛於(yu) 事為(wei) 之末,以分異人為(wei) 快,使人小得間,順投逆逞…。」[43]不免為(wei) 王安石感到遺憾與(yu) 惋歎。
儒者施政,分歧已然如此,對其他人,自然也就更多意見,諸如秋苗稅收、胥吏之弊、水旱災救治、社倉(cang) 設置等,便多有議論。究其原因,就象山看來,因為(wei) 他們(men) 都不能掌握到心的重要性,自為(wei) 蒙蔽,自為(wei) 艱難,不止如此,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更去蒙蔽他人、艱難他人。也因為(wei) 心的修養(yang) 還不夠,正心不足,無法發為(wei) 仁心仁政,無法先立其大,則施政不免偏差,人材不得通達,百姓不但未得其利,反而過得更苦:「今同官皆盡心力相助,人莫不有才,至其良心固有,更不待言。但人之見理不明,自為(wei) 蒙蔽,自為(wei) 艱難,亦蒙蔽他人,艱難他人,善端不得通暢,人心不亨,人才不得自達,阻礙隔塞處多,但增尤怨,非所以致和消異」。[44]至於(yu) 如王安石與(yu) 熙寧諸公等人,心受到遮蔽,則往往有害於(yu) 政,也為(wei) 象山所不取,都不能做到如象山理想中的修身經世模式。
三、心學如何經世?
陳弱水曾為(wei) 文指出,治國必須牽涉到的種種權力規範、行政實行等原則,未必與(yu) 修身有著等價(jia) 性的關(guan) 係,而且一個(ge) 人的私己倫(lun) 理行為(wei) 不一定就等同於(yu) 其政治行為(wei) ,[45]陳弱水雖以先秦儒家為(wei) 主,未並論及宋代理學家,可是認同為(wei) 政在於(yu) 身,為(wei) 政在人,取人以身,一向也為(wei) 象山朱熹等人的看法,況且宋代理學家自覺上承先秦儒學,遙契先秦,對此當亦不陌生。事實上他們(men) 的理路也早已預設了「政/身」「治國/修身」的必然性,兩(liang) 者或可分體(ti) 用、本末、先後,但是作為(wei) 一種連續性的整體(ti) 關(guan) 係,在他們(men) 的理論中是可以成立的。此處所言之「必然性」,意謂在他們(men) 的理想中,若能按照自己對修身的理解,用之於(yu) 身,擴而大之,就能用之於(yu) 政、施之於(yu) 民,修己就能安人、安民姓。反之,若自以為(wei) 身修,國卻未能治,則問題往往出在不明修身之法,導致政策的失敗。這樣的修身工夫,可能未為(wei) 理學家們(men) 所認可,就不能稱為(wei) 真正的身修。當然理學家對修身工夫的理解,也各有不同,隻是身不能修,修既未明,則國未可治,民難以安,就算是治了也難以完善,自也是題中之義(yi) 了,前引象山批評王安石等人,說他受蔽、「不造其本而從(cong) 事其末,末不可得而治矣」,就是這個(ge) 原因。
象山曾說:[46]
人精神在外,至死也勞攘,須收拾作主宰。收得精神在內(nei) 時,當惻隱即惻隱,當羞惡即羞惡。誰欺得你?誰瞞得你?見得端的後,常涵養(yang) ,是甚次第。
收拾主宰,收得精神在內(nei) ,其實也就是象山講的「先立乎其大」,象山曾自道:「近有議吾者雲(yun) :『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無技倆(lia) 。』吾聞之曰:『誠然』。」類似「先立乎其大」的說法,或可上承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
看似出於(yu) 孟子,倒是陸象山推而廣之,不斷強化這個(ge) 命題,所謂「先立乎其大」的大者,其實就是要人發明本心。就象山看來,君子的成德工夫,乃至於(yu) 身心活潑,挺立道德主體(ti) 的基礎,或鳶飛魚躍而物各付物,或宇宙即吾心,吾心極宇宙,又或是如牟宗三所說的逆覺體(ti) 證,即人處於(yu) 擾動喧躁中,人之主體(ti) 若能在「不安之感」中,感受及此,當下發覺這種不安之感,不再順著物欲滾動翻騰、伊於(yu) 胡底,象山所謂「人心有病」,[47]即是指此。若能停止不安之感的縱肆,以漸存漸養(yang) 的生命態度,漸至充大,這種不安之感往往會(hui) 自而突顯,不再順著物欲流雜而滾動,成為(wei) 幹擾人生的狀態。故自持其自己而突顯,吾人因突顯逆覺工夫而體(ti) 知踐履,認為(wei) 吾人純淨之本心為(wei) 真正道德行為(wei) 的可能基礎,如象山所說「收得精神在內(nei) 時,當惻隱即惻隱,當羞惡即羞惡」,便可謂「逆覺的體(ti) 證」,亦曰「內(nei) 在的逆覺體(ti) 證」。[48]這些人性的內(nei) 在發微與(yu) 道德的展現,皆有賴於(yu) 心的覺醒。如黃信二所言,象山所言之心,主要有「道德主體(ti) 性之心」(「學問固無窮已,然端緒得失,則當早辨;是非向背,可以立決(jue) 。…浮文異端,轉相縈惑。往聖話語,徒為(wei) 藩飾。而為(wei) 機變之巧者,又複魑魅虺蜴其間。恥非其恥,而恥「心」亡矣。」)、「知性的理解之心」(如象山所言之「心通」)、「固有義(yi) 與(yu) 本體(ti) 義(yi) 之心」(「正理在人心,所謂固有」「此心此理昭然於(yu) 宇宙之間誠能得此端緒…」)之分,當然三種又非截然獨立,有時亦多有重疊,隻是相較之下的三種判別而已。[49]而象山所欲覺醒之心,即是此三種心的總合歸趨──「發明本心」。象山說這就是打疊田地淨潔,修身者奮發自立,才能從(cong) 俗世欲望的價(jia) 值中超拔出來,擺脫人欲與(yu) 物欲的糾纏牽葛,[50]非能如此,就是多讀書(shu) 亦無用。
可是,打疊田地淨潔並不是在深山裏修行,不與(yu) 外人接觸,剛好相反,「聖人教人,隻是就人日用處開端」,[51]人倫(lun) 日用,事情物理,才是學者修行之處,故修心必須反映在立身處世上。修身者(學者)若然涉世,都要能維持初衷,莫忘本心,走江湖,曆人事,要努力保持此心的淨潔狀態,在人情世變上做工夫,就要不斷剝落心之蔽障。故象山談義(yi) 利之辨,教人辨誌,不要汩沒於(yu) 聲色富貴間,並以此區分儒佛,便是出於(yu) 這曾考量:[52]
傅子淵自此歸其家,陳正己問之曰:「陸先生教人何先?」對曰:「辨誌。」正己複問曰:「何辨?」對曰:「義(yi) 利之辨。」若子淵之對,可謂切要。阜民初見先生,不能盡記所言。大指雲(yun) :「凡欲學者,當先識得義(yi) 利公私之辨。今所學果為(wei) 何事?人生天地間,為(wei) 人自當盡人道。學者所以為(wei) 學,為(wei) 學人而已,非有為(wei) 也。」
更進一步來講,儒者經世,盡人倫(lun) 之道,是公是義(yi) ;佛教則反之,本欲脫離生死,為(wei) 了個(ge) 人利益,隻是私而已。象山在給王順伯的書(shu) 信中,便暢明此理:「釋氏以人生天地間,有生死,有輪回,有煩惱,以為(wei) 甚苦,而求所以免之。其有得道明悟者,則知本無生死,本無輪回,本無煩惱。故其言:『生死事大。』如兄所謂菩薩發心者,亦隻為(wei) 此一大事。其教之所從(cong) 立者如此,故曰利、曰私。惟義(yi) 惟公,故經世,惟利惟私,故出世。儒者雖至於(yu) 無聲、無臭、無方、無體(ti) ,皆主於(yu) 經世;釋氏雖盡未來際普度之,皆主於(yu) 出世。」[53]儒與(yu) 佛是否如此截然二分,牽涉到曆來儒者對佛教的批判,裏頭當然也含有許多象山的個(ge) 人價(jia) 值判斷。不過他主張經世致用,認為(wei) 儒者不但應該要理解世界,更應該要貢獻世界,改變世界,所以他的心學就不會(hui) 隻是單純地個(ge) 人修身養(yang) 心而已,更是要能實際運用在社會(hui) 上的。
但是,切莫以為(wei) 「先立乎其大」的養(yang) 心工夫是很輕鬆容易的。象山指出:[54]
人之資質不同,有沉滯者,有輕揚者,古人有韋、弦之義(yi) ,固當自覺,不待人言。但有恣縱而不能自克者,有能自克而用功不深者。
資質不同,才性亦異,即便有此自覺,可是工夫深淺也有差別,恣縱而不能自克、能自克卻又用功不深,都是修養(yang) 工夫時,常見的毛病。顯而易見的問題,尚且如此,更有許多細微難以察覺隱微處:[55]
顏子之賢,夫子之所屢歎,氣質之美,固絕人甚遠。子貢非能知顏子者,然亦自知非儔(chou) 偶。《論語》所載顏淵喟然之歎,當在「問仁」之前;「為(wei) 邦」之問,當在「問仁」之後;「請事斯語」之時,乃其知之始至,善之始明時也。以顏子之賢,雖其知之未至,善之未明,亦必不至有聲色貨利之累,忿狠縱肆之失,夫子答其問仁,乃有「克己複禮」之說。所謂己私者,非必如常人所見之過惡而後為(wei) 己私也。己之未克,雖自命以仁義(yi) 道德,自期以可至聖賢之地者,皆其私也。顏子之所以異乎眾(zhong) 人者,為(wei) 其不安乎此,極鑽仰之力,而不能自己,故卒能踐克己複禮之言,而知遂以至,善遂以明也。
若子貢之明達,固居遊、夏之右,見禮知政、聞樂(le) 知德之識,絕凡民遠矣。從(cong) 夫子遊如彼其久,尊信夫子之道如彼其至。夫子既沒,其傳(chuan) 乃不在子貢,顧在曾子,私見之錮人,難於(yu) 自知如此。曾子得之以魯,子貢失之以達。天德己見消長之驗,莫著於(yu) 此矣。
以顏淵之聰穎賢明,仍有未達,所以孔子才有「克己複禮」之說。顏淵雖已無大過,如常人所見之過惡,不易再生。可是在細微隱約處,卻仍然有過,因為(wei) 包括自命為(wei) 仁義(yi) 道德,自期可至聖賢等欲求,都仍算是私、是過的一種,所以顏淵內(nei) 心仍未純粹,人心未能無蔽、未能無私欲,其不安在此,當然危機即是轉機,就因為(wei) 顏淵深知這種不安,最後才能實踐克己複禮的工夫。相較之下,子貢之明達幹練,雖已不俗,與(yu) 顏淵相比則仍甚遠,也不能真正反求諸己以自克其私,所以最後其傳(chuan) 不在子貢,而在日三省吾身的曾子。[56]
當然,打疊田地潔淨,光在人情事變上做是不夠的,還要多讀聖賢書(shu) 。象山雖說以尊德性為(wei) 宗旨,其實亦不廢道問學,隻是他強調與(yu) 其泛觀博覽,不如精讀,「觀古人之書(shu) ,泛然而不得其實,則如弗觀而已矣。」[57]這樣的學、這種的讀書(shu) 方式,得其實,才可能盡此心,〈贈二趙〉:[58]
書(shu) 契既造,文字日多;六經既作,傳(chuan) 注日繁,其勢然也。苟得其實,本末始終,較然甚明;知所先後,則是非邪正知所擇矣。雖多且繁,非以為(wei) 病,祇以為(wei) 益。不得其實而蔽於(yu) 其末,則非以為(wei) 益,祇以為(wei) 病。六經既作,為(wei) 了解釋經文,甚至是為(wei) 了解釋注解經文的解釋,於(yu) 是傳(chuan) 注日繁,也是不得已的事。可是若能得其實,則傳(chuan) 注雖多且繁,也會(hui) 得益,所以象山才主張先理會(hui) 經文,然後精讀古注:[59]或問讀六經當先看何人解注?先生雲(yun) :「須先精看古注,如讀《左傳(chuan) 》,則杜預注不可不精看。大概先須理會(hui) 文義(yi) 分明,則讀之,其理自明白。
然古注惟趙岐解《孟子》,文義(yi) 多略。
讀六經,須得其實,要先理會(hui) 文義(yi) ,再精讀古注,則古注與(yu) 經文相互映證,才有可能進入古文的義(yi) 理語境。象山此處所言之「實」,其實就是指麵對經典的態度,當然經典並非隻是文字排列組合而已,而是承載了先王製度與(yu) 先王立政之心,所以麵對經典,既是麵對古往今來之人事典章,也是麵對曾經的生命。而古人的文脈血脈,與(yu) 個(ge) 人生活生命同感而共享,這才是讀經典的正確心態。這樣子讀書(shu) ,才可能讀進自己的脈動,讀出自身的境界,所以他才批評舉(ju) 世之弊是:「今之學者讀書(shu) ,隻是解字,更不求血脈。且如情、性、心、才,都隻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60]今世學者讀書(shu) ,隻是解字,隻是為(wei) 了某種目的(如科舉(ju) ),這種讀書(shu) 態度,與(yu) 身心無關(guan) ,所得自然隻能是枝葉。
象山的讀書(shu) 法,認為(wei) 讀書(shu) 是充實個(ge) 人生命的涵養(yang) ,讀書(shu) 也是為(wei) 了知古人之心,古人之心與(yu) 自己之心,相融相知。他又說:「學者須是有誌讀書(shu) ,隻理會(hui) 文義(yi) ,便是無誌」,[61]就因為(wei) 先立其大,發揚本心,定好學問誌向與(yu) 規模,而是不以功利的心態讀書(shu) ,則道問學皆可為(wei) 尊得性,聞見之知亦能為(wei) 德性之知。藉由這種方法與(yu) 模式,讀書(shu) 才不會(hui) 刻舟求劍,死在句下,才不會(hui) 如程頤所說:「今人不會(hui) 讀書(shu) ,如讀《論語》,未讀時是此等人,讀了後又隻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讀。」[62]象山指出:[63]
大抵讀書(shu) ,訓詁既通之後,但平心讀之,不必強加揣量,則無非浸灌、培益、鞭策、磨礪之功。或有未通曉處,姑缺之無害。且以其明白昭晰者日夕涵泳,則自然日充日明,後日本源深厚,則向來未曉者將亦有渙然冰釋者矣。
訓詁是為(wei) 了通書(shu) 中句字,可是書(shu) 中有許多尚待通曉的細極道理,也有許多文本間的縫隙缺漏,不易覺察,此時我們(men) 反而要慢放腳步,平心讀之,不要急著立下解釋,而是有疑則闕,持續進德修業(ye) ,待日後本源深厚,再重新閱讀與(yu) 理解。由此得見,象山講六經注我,並非是不顧經典本身的意涵,也不是隻以尊德性而忽視道問學,剛好相反的,就是因為(wei) 象山非常注重經典本身,所以才要人細細讀書(shu) ,精讀古注,為(wei) 了就是不想落入隨意解經,曲解古人的地步,因此在象山的修養(yang) 工夫中,道問學仍然占有很重要的地位。關(guan) 於(yu) 六經注我,他的原意是說:[64]
《論語》中多有無頭柄的說話。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類,不知所及、所守者何事;如「學而時習(xi) 之」,不知時習(xi) 者何事。非學有本領,未易讀也。茍學有本領,則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時習(xi) 之」,習(xi) 「此」也,說者說「此」,樂(le) 者樂(le) 「此」。如高屋之上見瓴水矣。學茍知本,六經皆我腳注。
此即《宋史.陸象山傳(chuan) 》「或勸九淵著書(shu) ,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又曰:『學苟知道,六經皆我腳注』。」所本。就象山看來,包括《論語》在內(nei) 的許多經典,文意未必有頭有尾,許多當時特定的語境與(yu) 針對的對象,未必明確形諸文字,後人不易明白,象是「知及之,仁不能守之」「學而時習(xi) 之」之類,所及、所守、所時習(xi) 者,是指何事?非學有本領,學不知本,實未易讀。若不能平心靜氣,日夕涵泳,則不免胡亂(luan) 解人,強加揣量,對己對人都無益。而惟有讀得通透,學有本領,慢慢來,比較快,才有可能明白古人的真義(yi) 、與(yu) 古人對話。對明白昭晰者日夕涵泳;對未通曉處,姑且缺之,惟有當生活曆練愈接近經典的可能高度與(yu) 境界,讀書(shu) 也才能真的豐(feng) 富我們(men) 的心靈。讀書(shu) 畢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日夕精讀,持續浸灌、培益、鞭策、磨礪之功,不必也不能躐等。相較之下,許多人作學問作官,學而優(you) 則仕,卻不能為(wei) 民著想,從(cong) 政失利,都是因為(wei) 他們(men) 讀書(shu) 並未真的讀進生命裏,都隻是「隻是解字,更不求血脈」。
再者,上引陸象山之語,「學茍知本」與(yu) 「學有本領」所對應的「此」,就是指本心。故不論是讀書(shu) 涵養(yang) ,還是在人情世態上作工夫,都必須知本,求血脈,時時刻刻係著「本心」,須臾不離,然後彼此激發激蕩,互倚互立,才有可能到達「收拾精神,自作主宰,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有何欠闕,當惻隱時自然惻隱,當羞惡時自然羞惡,當寬裕溫柔時自然寬裕溫柔,當發強剛毅時自然發強剛毅」[65]的境界。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即是我與(yu) 萬(wan) 物的關(guan) 係,是同構而共享的,就像他曾說的「宇宙內(nei) 事乃己分內(nei) 事,己分內(nei) 事乃宇宙內(nei) 事」。[66]「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出自《孟子》,據彭國翔的看法,「備」的真實涵義(yi) 是同構,萬(wan) 物備於(yu) 我,並非單方麵地進入,而是彼此分享融入,彼此交流互涉,而人之所以失去自我本真,就在於(yu) 人們(men) 總是將目光過度投向外在世界,世俗的價(jia) 值、世俗的偏執,遮蔭了自我,於(yu) 是在各種比較、謀畫、計算之下,「我」常常將萬(wan) 物客體(ti) 化,此時我與(yu) 萬(wan) 物就不是同構的狀況,反而常常成為(wei) 一種獵殺的競爭(zheng) 關(guan) 係。彭國翔又以馬丁布伯(Martin Buber)的《我與(yu) 你》為(wei) 例,來說明「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理想境況,馬丁布伯提出兩(liang) 種倫(lun) 理的模式,分別是「我與(yu) 他」「我與(yu) 你」,「我與(yu) 他」意指萬(wan) 物對於(yu) 我而言,是一種客觀、有效性、利益式的存在,如眼前的樹木,對於(yu) 我而言,可以是桌椅家俱等原料;但就「我與(yu) 你」來說,樹木與(yu) 我皆是天地自然的一份子,彼此處在同個(ge) 世界觀裏,彼此是共生共享的,例如我們(men) 有賴樹木提供氧氣、綠意,樹木也有賴於(yu) 我們(men) 提供良好的生存環境;類似的例子,也可以為(wei) 官者與(yu) 百姓的關(guan) 係來看,百姓與(yu) 我皆是天地自然的一份子,生生相息,彼此幫助,例如政府官員有賴百姓提供稅收與(yu) 勞役,反過來講,百姓也有賴於(yu) 為(wei) 政者提供良好的製度與(yu) 規範。[67]就「我與(yu) 你」的模式中,我們(men) 可以更進一步理解象山「宇宙內(nei) 事乃己分內(nei) 事,己分內(nei) 事乃宇宙內(nei) 事」「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的意思:我與(yu) 人、我與(yu) 物、我與(yu) 萬(wan) 類萬(wan) 種,彼此是和諧信賴,是一種「相遇」、一種互相的理解、是「彼出於(yu) 是,是亦因彼」的,並不應該存在著誰利用誰,誰勝於(yu) 誰的絕對性優(you) 勢,更非以「我」主宰著某方某物,而此模式往往有賴於(yu) 人們(men) 真誠地自覺與(yu) 反省──即象山所謂人之心。
陸象山雖尊德性,亦不廢事功,其學固然強調先立其本心,但此心此理,須在涉事求學中磨練成長,培元本心,立其大者,得其位謀其政,明於(yu) 世務,察於(yu) 人倫(lun) ,自然會(hui) 有事業(ye) 事功,前者為(wei) 體(ti) ,後者為(wei) 用,雖有體(ti) 用之分,兩(liang) 者必定是一致,不可分離的。換句話說,學者發明本心,對世間諸多複雜狀況,不容易受惑,不會(hui) 被私欲等因素控製、搖擺不定,運用在政治上,也就更能體(ti) 會(hui) 百姓萬(wan) 物之心。懂得人情世態,明白古人為(wei) 政之道,苦民所苦,知民所需,因此當官就不是為(wei) 了某些既得利益者,也不是為(wei) 了某個(ge) 權貴與(yu) 集團,而是一種「我與(yu) 你」在政治上的責任歸屬。在施政中注入為(wei) 民之心,體(ti) 現為(wei) 民之精神,對人民有責任,才不愧本心,方可使人民豐(feng) 衣足食,如孟子所謂製民之產(chan) :「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le) 歲終身飽,凶年免於(yu) 死亡。」[68]所以出仕為(wei) 官,就不能鄉(xiang) 願,不能屍位素餐,要勇於(yu) 任事,因為(wei) 就象山所見所聞,往往相反,諸如地方官吏把持錢穀米糧等事,貪贓枉法,盤根錯節而又官官相護,利益勾結,為(wei) 官為(wei) 縣者,又不敢檢舉(ju) :「古之人自其身達之家國天下而無愧焉者,不失其本心而已。凡今為(wei) 縣者豈顧其心有不若是乎哉?然或者遏於(yu) 勢而扭於(yu) 習(xi) ,則是心殆不可考。吏縱弗肅,則曰事倚以辦;民困弗蘇,則曰公取以足;貴勢富疆,雖奸弗治;貧贏孤弱,雖直弗信;習(xi) 為(wei) 故常。天子有勤恤之詔,迎宣拜伏,不為(wei) 動心,曰奚獨我責。吏縱弗肅,民困弗蘇,奸弗治而直弗信,天子勤恤之意不宣於(yu) 民,是豈其本心也哉?」[69]象山批判這種情況,所以他在〈與(yu) 辛幼安〉的信中,便一再言明此理:「自古張官置吏,所以為(wei) 民」,至於(yu) 那些逞私濟欲,置民於(yu) 囹圄、械係、鞭箠,殘其支體(ti) ,竭民膏血的貪官汙吏,本著為(wei) 民之心,一定要嚴(yan) 辦。故遏惡揚善,舉(ju) 直錯枉,正是寬德之行,這才是以民為(wei) 本、感受眾(zhong) 生而發出的政治原則。[70]就因為(wei) 象山主張發明本心,本心基本上又是與(yu) 天地萬(wan) 物同構共享,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故在人情事變上用功、涵泳古人義(yi) 理,當政治作為(wei) 一種誌業(ye) ,其實也就是深入世間實際,重建整個(ge) 社會(hui) 秩序的重要步驟。許多後代儒者在談經世思想時,就非常認同陸象山的觀點,王棟就說:「故孟子以後,能切實用功,而不涉於(yu) 虛想虛見,虛坐虛談者,無如象山」,[71]蔡汝楠也引用象山的話來說明公私之辨、出世入世之分:「象山先生曰:『儒者經世,釋者出世』,公私之辨也。」[72]
四、結論
正如賴錫三所言,在理想層麵上,一個(ge) 士、君子應該將自身的存在意義(yi) ,透過公共化、公開化的實踐,把內(nei) 在道德的情懷落實到公共的氛圍與(yu) 境地,以促進道德理想的實現,這種以自身意義(yi) 公共化的理想性格,修身為(wei) 己,經世濟民,一向是許多儒者堅持的原則。[73]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上述修身/治國的模式,我們(men) 在象山身上也看得很清楚。過往的觀點,或以哲學史的角度來分析象山,又或是象山如何通貫天人性命,調適而上遂,對先秦孔孟作了創造性的詮釋,與(yu) 北宋周張二程、南宋朱熹等人,開創了儒學的新局麵。這些研究,當然並沒有完全忽略象山本身的治績與(yu) 事業(ye) ,對象山經世之誌,也偶有著墨,可是象山為(wei) 己成德,事實上與(yu) 成己成物,是彼此通貫的,就如佛經的譬喻:「如兩(liang) 束蘆,互倚不倒」,也如車之兩(liang) 輪、鳥之雙翼,看重哪方而忽略哪方,對象山整體(ti) 的觀察而言,都是有些遺憾的。
可是,修齊治平,修身可以治國,這種近乎常識性的通義(yi) ,如果隻是泛談,則先秦諸子固然如此,宋明理者何嚐不是如此?更擴大來講,東(dong) 亞(ya) 儒者又豈能置身於(yu) 外?當許多儒者都可以套進這個(ge) 模式之後,這個(ge) 命題似乎已毋庸再論,因為(wei) 翻來覆去,似乎都是修身治國的陳腔濫調而已。可是,當古人預設了修身治國的理論,當他們(men) 有了經世的懷抱之後,值得我們(men) 再深思的是,修身究竟該如何治國?內(nei) 心的修養(yang) ,要怎麽(me) 表現在經世行為(wei) 上?例如朱熹談修身治國,與(yu) 陸象山的談法會(hui) 一樣嗎?如果說兩(liang) 人對修身的思考本異,對治國的看法更難以完全契合,則兩(liang) 者間的關(guan) 聯為(wei) 何?牟宗三曾說過二程朱陸等宋儒「功業(ye) 就是義(yi) 理的客觀體(ti) 現」,[74]依此而論,若修身的立場不同、義(yi) 理解釋的不同,是否也連帶影響了治國功業(ye) 的政策與(yu) 態度?這樣子談經世,就有了獨特性,不必千篇一律。許多儒者談經世,也就因此產(chan) 生了眾(zhong) 聲喧嚷、互評互觀的現象。就本篇主旨而言,象山建構心學,影響固然深遠,可是他談心學,很多時候也是關(guan) 聯著經世濟民來講的,並非全是形而上的玄想,而心學如何運用到世務,更是他一直很關(guan) 心的問題。也因為(wei) 他有經世之誌,所以對時務研究頗為(wei) 透徹,如何施政、以及當今政策有何良窳,甚至對當代以及前代的許多為(wei) 政者,如文中提到的倪寬、王安石、朱熹等等,都有一番自己的見解與(yu) 論點。此更可見他與(yu) 朱熹對「皇極」的解釋差異,便不止是哲學立場的問題而已,同時也是他們(men) 對經世的具體(ti) 實踐不同所致。
死前數日,象山曾對女兒(er) 說到自己的兄長陸九齡,說他「先教授兄有誌天下竟不得施以歿。」[75]看似說陸九齡,仔細深思,又何嚐不是象山夫子之道?象山以心學的深厚修養(yang) ,懷經世之誌,對政治社會(hui) 環境,多有深入研究,可惜隻有晚年任荊門軍(jun) 的機會(hui) ,即便隻是小試身手,成就已然不俗,政績已多稱道,不過時不我與(yu) ,未有為(wei) 帝王師、出將入相的際遇。象山雖以才自許,卻不能有大用,有才未必有命,或悵然抱負難伸,或愕然驚對複雜之局麵,「送君無雜言,當不負所學」,[76]是當年象山送友人赴浙西的詩句,而經世的情懷,滾滾江河流逝,幾經世態衝(chong) 刷,經世之誌或許未消,不過理想在生命中受挫,誌業(ye) 在人事中折衝(chong) ,「當不負所學」的雄心壯誌,又能剩下多少?機緣不至,時運不能配合,更難說是幸與(yu) 不幸,可是世道如此,又能如何呢?就象山來講,恐怕也是無可奈何的。
引用書(shu) 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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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本文的修改,受益於(yu) 兩(liang) 位審查者甚多,其建議得以讓論文更加完整,謹此致謝。
[2]全文為(wei) :「子路問君子。子曰:『脩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脩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脩己以安百姓。脩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3),頁159。不止《論語》而已,「身國共治」的思想,其實也為(wei) 先秦諸子共有的觀念,詳可見劉芝慶:《修身與(yu) 治國-從(cong) 先秦諸子到西漢前期身體(ti) 政治論的嬗變》(台北:台灣大學曆史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第二、三、四章。
[3]餘(yu) 英時,《史學與(yu) 傳(chuan) 統》(台北:聯經,1988),頁84-85。亦可參張灝:《時代的探索》(台北:中央研究院/聯經,2004),頁165-166。
[4]宋.陸九淵:《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頁471。
[5]王陽明就說聖人之學為(wei) 心學,象山之學,其純粹和平雖不逮北宋之周、程,但簡易直接,真可接孟氏之傳(chuan) ,更斷定陸氏之學實可為(wei) 孟氏之學。明.王守仁:《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頁245-246。
關(guan) 於(yu) 王陽明對陸象山學術的心學淵源,有繼承的一麵,也有批判的一麵,可見楊祖漢:〈陸象山「心學」的義(yi) 理與(yu) 王陽明對象山之學的了解〉,《鵝湖學誌》第八期(台北:鵝湖月刊社,1992年6月),頁79-131。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第二章。
[6]關(guan) 於(yu) 孟子的社會(hui) 政治立場,黃俊傑便曾以「羣己關(guan) 係」「王道政治論」為(wei) 題,深入孟子思想與(yu) 行事。黃俊傑:《孟學思想史論(卷一)》(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91),第四章、第六章。
[7]相關(guan) 研究,就閱覽所及,專(zhuan) 書(shu) 或專(zhuan) 章討論者,有徐複觀:〈象山學述〉,收於(yu) 氏著:《中國思想史論集》(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59);曾春海:〈陸象山的治政思想與(yu) 實踐〉,《哲學論集》21期(1987);張立文:《心學之路:陸九淵思想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第三章。祈潤興(xing) :《陸九淵評傳(chuan) 》(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7),第二章;龔鵬程:〈研究象山學之三弊〉、吳漢:〈一篇聲討貪官汙吏的檄文-讀陸九淵「與(yu) 辛幼安」書(shu) 〉、平飛:〈經世宏道,救弊圖存-陸九淵程文述評〉,三文俱收於(yu) 吳牧山主編:《陸象山與(yu) 現代社會(hui) 》(北京: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邢舒緒:《陸九淵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第五章。
[8]此為(wei) 章學誠語。清.章學誠:《文史通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頁262。
[9]牟宗三:《從(cong) 陸象山到劉蕺山》(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93),第二章:〈象山與(yu) 朱熹之爭(zheng) 辯〉。
[10]反對的意見,可見楊儒賓:〈戰後台灣的朱子學〉,《漢學研究通訊》19卷4期(2000年11月),頁572-580。
[11]〈政之寬猛孰先論〉〈問賑濟〉,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356、359、367。
[12]漢代儒者循吏,立身修業(ye) ,澤加於(yu) 民,為(wei) 吏之道,以教化自任,確實展現了本文所謂儒者經世的典型。可參餘(yu) 英時:〈漢代循吏與(yu) 文化傳(chuan) 播〉,收於(yu) 氏著:《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現代詮釋》(台北:聯經書(shu) 版社,1987),頁167-258。倪寬一例,也為(wei) 餘(yu) 英時引用,見頁202。
[13]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75。
[14]《年譜》,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84。
[15]〈與(yu) 趙子直〉,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70。
[16]《年譜》,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96。
[17]這些政績,徐複觀皆有簡述,可見徐複觀:〈象山學述〉,收於(yu) 氏著:《中國思想史論集》,頁70-71。
[18]《年譜》,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80。
[19]《年譜》,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512。
[20]清.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7),頁120。
[21]餘(yu) 英時:《宋明理學與(yu) 政治文化》(台北:允晨,2004),頁233-234。
[22]《年譜》,(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510。
[23]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5),頁164。
[24]〈荊門軍(jun) 上元設廳皇極講義(yi) 〉,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284-285。
[25]〈荊門軍(jun) 上元設廳皇極講義(yi) 〉,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284。
[26]〈與(yu) 朱元晦〉,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23。
[27]傳(chuan) 本朱熹文集的〈皇極辨〉,並非淳熙十六年的初本,而是後來朱熹刪改的改本,不過兩(liang) 者隻有文句的不同,基本思路並無二致,可參陳來:〈「一破千古之惑」—朱子對《洪範》皇極說的解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3年第02期,頁11。
[28]陳來:〈「一破千古之惑」—朱子對《洪範》皇極說的解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頁7。
[29]宋.朱熹:〈皇極辨〉,宋.朱熹著、陳俊民校訂,《朱子文集》(台北:德富文教基金會(hui) ,2000),頁3590。
[30]宋.朱熹:〈皇極辨〉,宋.朱熹著、陳俊民校訂,《朱子文集》,頁3588。
[31]據餘(yu) 英時的分析,當時講「皇極」者甚多,如王淮講皇極,便聯接到「國是」,強調安靜、不妄動,以「大中」來解釋「皇極」,旨在追求均衡與(yu) 安全,這也是王淮等人的執政綱領,基本上符合宋高宗「主於(yu) 安靜」的要求。這類的時政綱領,正是朱熹所反對的。陳來又另外指出,包括朱熹在內(nei) ,當時人解釋「皇極」自然有政治上的考量,另一方麵,朱熹同時也將「皇極」視為(wei) 學術思想上待解的問題,就學術探討的角度,予以厘清。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代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下冊(ce) )》(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4),頁808-845。陳來:〈「一破千古之惑」—朱子對《洪範》皇極說的解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頁5-17。
[32]陳來:〈「一破千古之惑」—朱子對《洪範》皇極說的解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頁16。
[33]宋.朱熹:〈答胡季隨十二〉,宋.朱熹著、陳俊民校訂,《朱子文集》,頁2521-2522。
[34]「胡大時,字季隨,崇安人,五峯季子。南軒從(cong) 學於(yu) 五峯,先生從(cong) 學於(yu) 南軒,南軒以女妻之。湖湘學者以先生與(yu) 吳畏齋為(wei) 第一。南軒卒,其弟子盡歸止齋,先生亦受業(ye) 焉。又往來於(yu) 朱子,問難不遺餘(yu) 力。或說季隨才敏,朱子曰:「須確實有誌,而才敏方可,若小小聰悟,亦徒然。」最後師象山。象山作荊公祠記,朱子譏之,先生獨以為(wei) 荊公複生,亦無以自解。先生於(yu) 象山最稱相得雲(yun) 。」明.黃宗羲等:《宋元學案》(台北:華世出版社,1987),頁3368。
[35]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7),頁2047-2048。
[36]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頁2048-2049。
[37]束景南對朱熹當時的情況,述之甚明。可見束景南:《朱子大傳(chuan) (上冊(ce) )》(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3),頁503-504。
[38]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94。
[39]束景南:《朱子大傳(chuan) (上冊(ce) )》,頁503。
[40]此為(wei) 朱熹告象山之語,朱熹希望象山就此缺失直言不諱,以便他改正。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95。
[41]〈荊國王文公祠堂記〉,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234。
[42]〈荊國王文公祠堂記〉,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233。
[43]〈荊國王文公祠堂記〉,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234。
[44]〈與(yu) 致政兄〉,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219。
[45]陳弱水:〈「內(nei) 聖外王」觀念的原始糾結與(yu) 儒家政治思想的根本疑難〉,收於(yu) 氏著:《公共意識與(yu) 中國文化》(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頁267-302。
[46]《語錄》,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54。
[47]「人心有病,須是剝落,剝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後隨起來,又剝落,又清明,須是剝落得淨盡方是。」《語錄》,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58。
[48]牟宗三將逆覺分為(wei) 兩(liang) 種,一為(wei) 「內(nei) 在的體(ti) 證」,即本文所說,象山亦屬此類;另為(wei) 「超越的體(ti) 證」。可見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中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頁394-395。
[49]黃信二:〈「明體(ti) 達用」:評陸象山心性論對其讀書(shu) 方法之影響〉,《哲學與(yu) 文化》第卅九卷第十期(2012年10月),頁44-46。
[50]「學者須是打疊田地淨潔,然後令他發奮植立。若田地不淨潔,則奮發植立不得。…,然田地不淨潔,亦讀書(shu) 不得。若讀書(shu) ,則是假寇兵,資盜糧。」《語錄》,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63。
[51]《語錄》,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32。
[52]《語錄》《年譜》,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398、495。
[53]〈與(yu) 王順伯〉,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17。
[54]《語錄》,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51。
[55]〈與(yu) 胡季隨〉,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8。
[56]顏淵克己複禮之相關(guan) 討論,可見楊祖漢:〈陸象山「心學」的義(yi) 理與(yu) 王陽明對象山之學的了解〉,《鵝湖學誌》第八期,頁99-100。
[57]〈策問〉,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292。
[58]〈贈二趙〉,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245。
[59]《語錄》,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08-409。
[60]《語錄》,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44。
[61]《語錄》,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32。
[62]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43。
[63]〈與(yu) 邵中孚〉,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92。
[64]《語錄》,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395。
[65]《語錄》,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55-456。
[66]《年譜》,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483。
[67]彭國翔:〈儒家的萬(wan) 物一體(ti) 觀─孟子「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章釋譯〉〈儒家宗教性人文者義(yi) 的特質─以《西銘》為(wei) 中心的考察〉,收於(yu) 氏著:《儒家傳(chuan) 統的詮釋與(yu) 思辨-從(cong) 先秦儒學、宋明理學到現代新儒學》(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2),頁26-39、65-85。值得要留意的,「我與(yu) 你」與(yu)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物吾與(yu) 也」當然也不會(hui) 完全等同,馬丁布伯基本上是以神學來區分「我與(yu) 他」「我與(yu) 你」,意即在天主的慈愛下,「我與(yu) 你」的一體(ti) 無分是可以成立的,但孟子與(yu) 象山等人的講法,就不可能會(hui) 有這樣的立場。(德)馬丁布伯(Martin Buber)著,陳維剛譯:《我與(yu) 你》(苗栗:桂冠出版社,1991),卷3。
[68]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11。
[69]〈敬齋記〉,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227。
[70]〈與(yu) 辛幼安〉,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71-73。
[71]明.黃宗羲:《明儒學案》(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頁735。
[72]明.黃宗羲:《明儒學案》,頁968。
[73]賴錫三:《道家型知識分子論-《莊子》的權力批判與(yu) 文化更新》(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3),頁2-3。
[74]牟宗三:《宋明儒學的問題與(yu) 發展》(台北:聯經出版社,2003),頁98。
[75]《年譜》,(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512。
[76]〈送勾熙載赴浙西鹽〉,(宋)陸九淵:《陸九淵集》,頁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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