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聽錢穆講中國文學史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6-05-25 13:0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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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錢穆講中國文學史

作者:雪堂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十八日丙午

      耶穌2016年5月24日

 

 

 

 

 

《中國文學史》錢穆講述

 

葉龍整理天地出版社

 

 

 

錢穆資料圖片

 

 

 

錢穆手稿

 

錢穆先生是舉(ju) 世聞名的史學巨擘,其《先秦諸子係年》《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國史大綱》及《朱子新學案》等代表作均名動一時,然而遍觀其一生著述80餘(yu) 部,逾1700萬(wan) 言,除《錢賓四先生全集》涉及較少純粹的文學內(nei) 容外,卻沒有留下一部關(guan) 於(yu) 中國文學史的係統專(zhuan) 著。如今,這一憾事得到彌補。

 

《中國文學史》講稿的由來

 

上世紀五十年代,錢穆先生在香港九龍為(wei) 新亞(ya) 書(shu) 院校務奔忙之餘(yu) ,每個(ge) 學年堅持開設幾門公共課。以目前公布的筆記手稿體(ti) 量來看,其中尤以1953年的《中國經濟史》和1955年的《中國文學史》篇幅最長。以此推算,二門課程安排課時較長,錢先生備課投入精力較大,可見先生教學思想之考量。

 

在新亞(ya) 書(shu) 院,他開過兩(liang) 次《中國文學史》課程,一次是1955年秋至1956年夏,另一次是1958年至1959年,從(cong) 中國文學的起源,一直講到清末章回小說,自成一套完成的體(ti) 係,但因亂(luan) 世流離加之校務冗忙,講稿並未能整理成書(shu) 。

 

所幸,錢先生的學生葉龍保存了當時所記的筆記。葉龍是江浙人士,學生中隻有他能全懂錢先生的“無錫國語”,又恰好學過速記,因其“做筆記極為(wei) 仔細,能做到盡量不遺漏一個(ge) 字”,曾多次得到錢先生的肯定。

 

這些筆記在葉龍的箱底塵封了60年,他“搬了十幾次家,這些筆記本最不舍得丟(diu) ”。2014年,已經87歲高齡的葉龍感到了把這些珍貴資料整理並傳(chuan) 下去的緊迫性。如果這些東(dong) 西在他手裏失傳(chuan) ,那不隻是一人之損失,而是“錢學”之損失,“中國文學”之損失。於(yu) 是他逐字謄寫(xie) 、校訂、整理,並決(jue) 定一邊整理,一邊在媒體(ti) 上連載。在連載時,引起多位國內(nei) 知名人文學者的熱議和爭(zheng) 論。同時也引起了新華文軒北京出版中心的關(guan) 注,他們(men) 迅速聯係到了葉先生,雙方一拍即合。

 

錢先生平生治學從(cong) 不以“門戶”束縛自己的研究思路,甚至不願被歸屬於(yu) “新儒家”,當他的這部《中國文學史》講稿終於(yu) 以完整的麵貌呈現在普通讀者麵前時,人們(men) 會(hui) 以怎樣的目光來看待這本帶有講授者與(yu) 記錄者溫度的講稿呢?

 

錢穆先生的“根底”

 

這本《中國文學史》講稿自《詩經》講起,至《水滸傳(chuan) 》《紅樓夢》,還延伸至林琴南譯著小說與(yu) 《域外小說集》等,可以看作是錢先生對中國文學史的整體(ti) 看法,彌足珍貴。同時這是一本很見講師真性情的講稿。如果將錢先生早年受業(ye) 所讀之書(shu) 與(yu) 此次文學史講稿中提到的書(shu) 目做一對照,人們(men) 可以明顯地看出講稿根本就是錢先生中國傳(chuan) 統人文學養(yang) 的“根底”。

 

今天的讀者大都沒有私塾就學的經曆,然而通讀這本講稿,就能對私塾、書(shu) 院等私人講學的風氣,有所感悟。不難想象,在他的課堂上,文學與(yu) 曆史、思想與(yu) 政治、傳(chuan) 統與(yu) 現實的高下,曆史人物與(yu) 文學人物的身份轉換,均隨先生思路的跳躍而隨腳出入,還有與(yu) 西方文學特征的比較,每講一節往往流露出自己的人生感悟,自然而發,並不時有對聽眾(zhong) 之勉勵與(yu) 激發。學生此中收獲,比之嚴(yan) 肅刻板、按部就班之今日文學史教科書(shu) ,自然更多。

 

這部文學史講稿最初引起筆者注意的,便是它對中國古代文學政治性的把握。對於(yu) 中國古代文學史的基本特征,錢先生認為(wei) ,一是不脫政治,以《詩經》三百篇而言,雅、頌為(wei) 宗廟朝廷諷語,“風”雖采自民間,但采得後必經潤飾而成諷喻,也作為(wei) 政治用途,所謂“民間文學”也有了政治指向。《離騷》看似純文學,卻是“為(wei) 了政治失意而作,故亦具有政治性”。另一重要特征便是“文章同史”,錢先生認為(wei) 太史公之《史記》,很好地解決(jue) 了西方關(guan) 於(yu) “文學與(yu) 曆史是否合流”的問題:“《史記》是一部極嚴(yan) 格的史學,且具有極高的文學價(jia) 值。能用文學眼光來看史學,又拿文學情調來描寫(xie) 人生。”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漫長的演變過程中,文學性往往真正實現於(yu) 史書(shu) 之中,故談論“中國文學史”應該看到它的獨特麵貌。但絕對以政治來考量中國文學的成色,或以曆史作為(wei) 文學的終身“伴侶(lv) ”則又失之簡單。當人情、風俗、社會(hui) 形態,或思想、觀念、信仰等隨時代而變遷時,文學史注定將走向新的篇章。錢先生將此種情形比作“唐人愛用五彩,宋人則喜用素色簡色;唐代用彩畫,宋則用淡墨,風格自各有不同”。

 

讀者不難注意到,錢先生講“中國文學史”,特別注意文學的“體(ti) ”。這誠然是由於(yu) 載體(ti) 性質對中國古代文學走向的影響極大,但更重要的是,錢先生試圖以此來探尋“中國文學史”的流變,並給出了自己心目中的“大宗”。從(cong) 宏觀層麵說,錢先生認為(wei) ,儒、道、墨、名諸子皆盡含有的“天人合一”哲學思想“均寓於(yu) 文學中”,加之“文章同史”,故文學實在是中國文化傳(chuan) 承有序的主要載體(ti) 。從(cong) 單一的“文體(ti) ”層麵來看,散文與(yu) 韻文是我們(men) 探尋中國古代文學體(ti) 裁流變的兩(liang) 條主要線索,即如韻文的《詩經》與(yu) 散文體(ti) 的《尚書(shu) 》,兩(liang) 者是並重的。從(cong) 功能上來說,文章的體(ti) 類有言誌、說理、記事和抒情四種。中國韻文的演進是由詩而辭,而賦,而曲,進而到現在的京劇。細察錢先生這部講稿,從(cong) 微觀角度梳理中國文學的“體(ti) ”,固然是通過考察文學體(ti) 裁來促成人們(men) 對文學及其內(nei) 涵流變的把握,但不能不注意講稿中的這番話:“普通我們(men) 說:漢賦、唐詩、宋詞、元曲。詞在宋代特盛,超越了唐代。今人認為(wei) 文學是進化的,所謂新文學出,舊文學告退,這是不對的。到了宋代,詩仍是存在的,不過多了詞,隻可以說,支派加多了。”這話指向的,自然是當日五四新文學運動的激進。

 

《中國文學史》講稿最引人注目之處,無過於(yu) 對建安文學的高度褒揚,認為(wei) 它開創了一個(ge) 新的文學時代。先生評價(jia) 文學,標準唯在其生命力。他認為(wei) 獻帝以前,中國文學中如《詩經》、諸子與(yu) 《離騷》等,“其文學之表達均無獨立觀念與(yu) 自覺性”,直到曹操父子開始,才建立起新文學。錢先生尤其激賞曹操及曹丕父子當時雖在政治上已躍升為(wei) 領袖,但其筆下作品“仍出於(yu) 私人情懷”,繼承了《古詩十九首》在文學中表露出人生獨立觀念。錢先生對曹丕於(yu) 文學史層麵之評價(jia) 更高,以曹丕在《典論·論文》中談及文章之技巧,提出“文以氣為(wei) 主”這一主張,實是“在中國文學史上講文學之價(jia) 值與(yu) 技巧的第一人”。“文學貴能自覺獨立,其本身即有獨立的價(jia) 值技巧”,文學講求生命力與(yu) 氣韻魂魄,正與(yu) 錢先生之標準契合。

 

縱觀錢先生這部講稿,其學識、人生態度、對現實之困惑盡皆其中,可謂一部有真性情、有獨立判斷之“中國文學史”。

 

愈了解愈真實

 

錢先生的文學史講稿推崇韓愈,其原因除開其發起古文運動,主要因其提出“尊重師道”。結合錢先生早年受業(ye) 與(yu) 自學的個(ge) 人經曆,“師道”除去對傳(chuan) 統的繼承,更是技術性問題,是實現先生以文化問題之解決(jue) 達到民族國家其他問題之解決(jue) 的主要途徑。基於(yu) 此,他曾言:“我們(men) 的大學教育是有其曆史傳(chuan) 統的,不能隨便抄襲別人家的製度。中國的傳(chuan) 統教育製度,最好的莫過於(yu) 書(shu) 院製度。私人講學,培養(yang) 通才,這是我們(men) 傳(chuan) 統教育中最值得保存的先例。”

 

其中“培養(yang) 通才”與(yu) 我們(men) 今天所謂“通識教育理念”極為(wei) 相近。這就解釋了上個(ge) 世紀五十年代滄海桑田之時,錢先生何以選擇在港島這片舊文明與(yu) 新文明短兵相接之地,麵對一眾(zhong) 來自內(nei) 地的流亡學生和南洋僑(qiao) 生,緩緩展開他的“文學史”“經濟史”備課卡片。

 

進一步講,錢先生的“通識課程”在當時確是有針對性的,《中國文學史》講稿中“明清古文”一節說:“五四提倡白話文後,再無文學可講,大學隻是講語言、甲骨文和人物作品的考據,大學裏就沒有文學了。在文學係裏聽的隻是語言、文字與(yu) 考據而已。三十年來至今,已危險了,致使今日青年已無國文根基。”“根基問題”帶來的傳(chuan) 統之斷裂,對自己文化的陌生與(yu) 迷失,無疑是錢先生長期揪心之問題,“新亞(ya) ”的初衷莫過於(yu) 此。

 

對於(yu) 任何一個(ge) 曆史人物,筆者都曾經深恐後世研究成果愈多,其真實的性格因遮蔽而愈顯模糊,但對於(yu) 錢穆先生,重溫其平生事功,卻感覺無比真實。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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