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宋朝體製下君主為何不需要太能幹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5-01 22:3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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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宋朝體(ti) 製下君主為(wei) 何不需要太能幹

作者:吳鉤

來源:騰訊大家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廿五日癸未

           耶穌2016年5月1日


 

 

 

摘要

 

“祖宗故事”即既定之製度,製度擺在那裏,皇帝不能不遵,若不遵成法,便是過失,而且執政大臣與(yu) 台諫官也會(hui) 迫著君權在合乎法度與(yu) 慣例的軌道上運作,不可越雷地一步。

 

元人修《宋史》,給宋朝的仁宗皇帝蓋棺定論:“《傳(chuan) 》曰: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帝誠無愧焉。”一個(ge) “仁”字,便是曆史給予君主的最高評價(jia) 。何謂“仁”?孔子說,“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宋仁宗廟號之“仁”字,當然包含“克己複禮”之義(yi) ,“克己”是自我克製,“複禮”是尊重與(yu) 服從(cong) 製度禮法。經由對“仁”的闡釋,我們(men) 將對宋仁宗朝的關(guan) 注點從(cong) 君主之美德轉到製度之安排上。

 

經過太祖、太宗兩(liang) 代的創製及真宗朝的確認,至仁宗朝,宋代的政製已臻完善。每一項重大政令的出台,必須經過外廷討論,形成共識,然後由知製誥(或中書(shu) 舍人)草擬,經給事中審核通過,再以君主的名義(yi) 下詔,由宰相副署、發布,方能正式生效。禦史認為(wei) 詔令不當,還有權駁正。在這個(ge) 過程中,君主雖然名義(yi) 上掌握著最高裁決(jue) 權,但君主理當無己見,服從(cong) 公議,尊重宰相的執政權、台諫的監察權。這便是宋代的法度與(yu) 慣例。宋仁宗的克製,無非是守住人君的本分,尊重既定的製度,此即“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意旨,“克己”加“複禮”,共同成全了宋仁宗的“仁”。

 

很多時候,宋仁宗對製度的尊重與(yu) 遵守是自覺的。正史說他“守法度,事無大小,悉付外廷議”;宋人評他“知為(wei) 治之要:任宰輔,用台諫,畏天愛民,守祖宗法度”,說的正是這種自覺性。甚至,由於(yu) 仁宗過於(yu) 克製,幾乎全無成見,有些大臣還看不慣,提醒他攬權,如嘉祐年間,諫官王陶質問仁宗:

 

“今政事無大小,皆決(jue) 於(yu) 中書(shu) 、樞密,陛下一無可否,豈為(wei) 人主之道哉?”另一位諫官韓絳也對宋仁宗說:“天子之柄,不可下移,事當間出睿斷。”還有一些近臣貴戚也發牢騷:“萬(wan) 事隻由中書(shu) ,官家豈得自由行一事?”

 

那麽(me) 仁宗是如何回答的?據楊時《龜山集》,

 

“仁宗時,或勸雲(yun) :‘陛下當收攬權柄,勿令人臣弄威福。’仁宗曰:‘如何收攬權柄?’或曰:‘凡事須當自中出,則福威歸陛下矣。’仁宗曰:‘此固是,然措置天下事,正不欲自朕出。若自朕出,皆是則可,如有不是,難於(yu) 更改,不如付之公議,令宰相行之。行之而天下以為(wei) 不便,則台諫得言其失,於(yu) 是改之為(wei) 易矣。’”

 

陳亮《中興(xing) 論》也提及:

 

“臣聞之故老言,仁宗朝,有勸仁宗以收攬權柄,凡事皆從(cong) 中出,勿令人臣弄威福。仁宗曰:‘卿言固善,然措置天下事,正不欲專(zhuan) 從(cong) 朕出。若自朕出,皆是則可,有一不然,難以遽改。不若付之公議,令宰相行之。行之而天下不以為(wei) 便,則台諫公言其失,改之為(wei) 易。’”

 

兩(liang) 則記載的意思都差不多,宋仁宗不欲“收攬權柄”,乃是出於(yu) 君主權衡利弊之後的理性自覺。

 

從(cong) 《曲洧舊聞》記錄的一則故事,也可看出仁宗皇帝的理性自覺。有台諫上章疏說,內(nei) 廷“嬪禦太多,宜少裁減。”一名為(wei) 仁宗梳頭的宮女自恃受皇上寵愛,發牢騷說:“兩(liang) 府兩(liang) 製,家內(nei) 各有歌舞,官職稍如意,往往增置不已。官家根底剩有一二人,則言陰盛須減去,隻教渠輩取快活。”仁宗聽後,沉默不語。梳頭宮女又說:“台諫所言必行乎?”仁宗說:“台諫之言,豈敢不行。”未久,仁宗果然遣散宮女三十人,第一個(ge) 被遣出宮的便是那名梳頭宮女。慈聖皇後問他:“掌梳頭者,是官家所愛,奈何作第一名遣之?”仁宗說:“此人勸我拒諫,豈宜置左右。”

 

今人總以唐太宗為(wei) 優(you) 容諫臣的典範,但李世民被魏征當廷抗議,還會(hui) 氣得生出“殺此田舍漢”的念頭,幸虧(kui) 長孫皇後及時勸解,才消了怒氣。而“殺此田舍漢”之類的可怕念頭,宋仁宗想都不敢想,他隻會(hui) 近乎謙卑地承認,“台諫之言,豈敢不行。”與(yu) 其說這是因為(wei) 宋仁宗生性懦弱,倒不如說在宋仁宗的時代,製度與(yu) 政體(ti) 已經對皇權構成了硬性的約束,皇權既不是至高無上(宋人認為(wei) ,天底下,惟道理最大),也有其限度,君臣“各有職業(ye) ,不可相侵”。

 

 

 

故宮南薰殿舊藏宋仁宗皇後畫像

 

來看《三朝名臣言行錄》收錄的一段仁宗自白:“屢有人言朕少斷。非不欲處分,蓋緣國家動有祖宗故事,苟或出令,未合憲度,便成過失。以此須經大臣論議而行。台諫官見有未便,但言來,不憚追改也。”“祖宗故事”即既定之製度,製度擺在那裏,皇帝不能不遵,若不遵成法,便是過失,而且執政大臣與(yu) 台諫官也會(hui) 迫著君權在合乎法度與(yu) 慣例的軌道上運作,不可越雷地一步。由此看來,仁宗即使有專(zhuan) 斷之心,恐怕也不能如願。

 

宋仁宗寵愛張貴妃(即後來的溫成皇後),想任命張貴妃的伯父張堯佐為(wei) 宣徽使(一個(ge) 尊貴而無實權的官職),但因“廷論未諧,遂止”。“久之,上以溫成故,欲申前命。一日將禦朝,溫成送至殿門,撫背曰:‘官家,今日不要忘了宣徽使!’上曰:‘得,得。’既降旨,包拯乞對,大陳其不可,反複數百言,音吐憤激,唾濺帝麵。帝卒為(wei) 罷之。溫成遣小黃門次第探伺,知拯犯顏切直,迎拜謝過。帝舉(ju) 袖拭麵曰:‘中丞向前說話,直唾我麵。汝隻管要宣徽使、宣徽使,汝豈不知包拯是禦史中丞乎?”這則記錄在《曲洧舊聞》的故事,正好可以作為(wei) “台諫官見有未便,但言來,不憚追改也”的生動注腳。

 

 

 

爭(zheng) 執起來敢將唾沫噴到君主臉上的台諫官,並非隻有包拯一人。慶曆年間,開封開寶寺靈寶塔發生火災,仁宗欲重修靈寶塔。“諫官餘(yu) 靖言:‘塔為(wei) 天火所燒,五行之占,本是災變,乞更不營造。’時盛暑,麵奏,靖素不修飾,帝入內(nei) 雲(yun) :‘被一汗臭漢熏殺,噴唾在吾麵上。’”仁宗一朝,台諫權力極重,對君權與(yu) 相君均構成強勁的製約:台諫“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guan) 廊廟,則宰相待罪”。君主如何能夠一意孤行?

 

除了台諫製度,宋仁宗朝還出現“封還詞頭”的慣例,這也是對皇權的一道有力製衡。慶曆元年(1041),宋仁宗欲封劉太後侄媳王氏為(wei) 遂國夫人,命知製誥富弼起草製書(shu) 。但富弼封還詞頭,拒不草詔。封命遂寢。富弼此舉(ju) ,開創了一項很了不起的製度:知製誥(或中書(shu) 舍人)封還詞頭之製。皇帝的詔敕,例由知製誥(或中書(shu) 舍人)起草,如果他們(men) 認為(wei) 詔敕不合理,有權封還,不予草詔。

 

皇祐初年,有個(ge) 叫做楊懷敏的宦官因犯下過失,被罷免了“內(nei) 侍副都知”之職務,但仁宗大概比較寵信他吧,又欲下旨讓楊懷敏官複原職,但是皇帝的詞頭被知製誥胡宿封還。翊日,仁宗問宰相:“知製誥封還詞頭,前代有此故事否?”文彥博回答說:“近年富弼亦曾封還詞頭。”仁宗這才釋然,但又不死心,“改命舍人草製”。此時台諫也站出來反對楊懷敏複職。皇帝隻好讓步,“其命遂寢”。封還詞頭自此成為(wei) 一個(ge) 慣例、製度保留下來:“舍人封還詞頭者自爾相繼,蓋起於(yu) 富成於(yu) 胡也”。

 

當然,皇帝也可以繞開知製誥,直接下發禦筆手詔,但前麵我們(men) 已經說過,對於(yu) 手詔,政府可以不奉行,繳還皇帝。

 

總而言之,宋代形成的政製是一套不支持君主攬權專(zhuan) 製的製度,宋仁宗謙抑的美德,與(yu) 這套製度是相輔相成的。良製養(yang) 成了美德,美德也守護了良製。宋人稱“仁宗皇帝百事不會(hui) ,卻會(hui) 做官家”,說的其實便是君主自我克製的美德,而“百事不會(hui) ”的君主能夠達成盛治,則有賴於(yu) 整套製度的良性運行。

 

在“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宋朝體(ti) 製下,君主才不需要太能幹,隻要守住君主的本分,謙抑,克製,選賢與(yu) 能,垂拱而治。相反,如果君主太愛逞強,往往隻會(hui) 破壞製度的良性運行。宋史評價(jia) 宋徽宗“諸事皆能,獨不能為(wei) 君耳”,正好跟仁宗的為(wei) 政之道形成強烈對比。

 

 

 

宋仁宗臨(lin) 《蘭(lan) 亭序》手跡

 

【注】本文原標題為(wei) 《良製養(yang) 成美德,美德守護良製》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