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梵澄:不是儒學需要我們(men) “複興(xing) ”,而是我們(men) 需要儒學“拯救”
作者:王健(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宗教所研究員)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廿二日庚辰
耶穌2016年4月28日
本文要點:有一種流行甚廣的認知,認為(wei) 儒學的本質是“世俗”的,抑或僅(jin) 為(wei) 一些“道德訓誡或行為(wei) 原則”。對於(yu) 這種膚淺的誤解,梵澄告知,“儒學在本質上是極具精神性的”,而且有“難以逾越的高度和不可量測的深度,有極微妙精細處乃至無限的寬廣性與(yu) 靈活性,甚或遍在之整全性”。
傳(chuan) 統文化日益受到重視,大端有兩(liang) 說,一是“複興(xing) ”,二是“製度化”。如果靜心讀進去,《孔學古微》或許會(hui) 顛覆這些外在的想法: 不是儒學需要我們(men) “複興(xing) ”,而是我們(men) 需要從(cong) 儒學中汲取解決(jue) 困境的智慧;並非儒學需要“製度化”,而是我們(men) 必須首先成為(wei) “精神化”的人,現代的中國乃至世界才有希望。

《孔學古微》(“2015中國好書(shu) ”入選圖書(shu) ),徐梵澄著,李文彬譯,孫波校,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8月第一版,38.00元
述介徐梵澄先生的文字是很難的工作,更遑論評說。
《孔學古微》1966年序定於(yu) 印度琫地舍裏,今由青年學者李文彬譯就。應該肯定譯者和校者的用心與(yu) 學力,庶幾將梵澄的謦欬與(yu) 氣息傳(chuan) 映於(yu) 字裏行間了。不過,也正因著簡明而親(qin) 切,讀者在從(cong) 容愉心的閱讀中,或有可能忽略內(nei) 裏的深邃識見和普遍理念。而發覺這些思想“寶什”且表述全麵,實為(wei) 不易。這裏隻能依拙力所及,概述一二。
很顯然,梵澄詮解“孔學”,亦是貫穿著他“一生所治”的精神哲學。有一種流行甚廣的認知,認為(wei) 儒學的本質是“世俗”的,抑或僅(jin) 為(wei) 一些“道德訓誡或行為(wei) 原則”。對於(yu) 這種膚淺的誤解,梵澄告知,“儒學在本質上是極具精神性的”,而且有“難以逾越的高度和不可量測的深度,有極微妙精細處乃至無限的寬廣性與(yu) 靈活性,甚或遍在之整全性”(《孔學古微》之《序》6頁,後下簡稱《孔學》)。——這段文字極為(wei) 關(guan) 鍵,它幾乎濃縮了精神哲學視域內(nei) 之儒學的所有根本要件。
梵澄語境中的“精神性”,並非懸浮空掛的孤立概念,而是諸要點彼此發明的思想有體(ti) 或曰理脈網絡(這是閱讀時特需注意的)。就基點而言,則在形上與(yu) 曆史,而曆史又是理論的出發點。故此,他以“極具精神性”來確定儒學本質時,首先對傳(chuan) 統的或曰前現代的中國曆史,下了一個(ge) 似乎絕對的判斷:“在某種程度上完全可以說,中國人之所以能夠戰勝所有內(nei) 亂(luan) 和外侵,主要是因為(wei) 在2500年的曆史中,我們(men) 一直堅守著儒家的道路。”(《孔學》之《序》3頁)

徐梵澄(1909-2000),著名的精神哲學家、翻譯家和印度學專(zhuan) 家
這論斷放置今日,定會(hui) 招來各樣異見。然而,梵澄自有一番理路。他認為(wei) 所有民族的曆史都充滿著接連不斷的上升期和下降期,其共通特征則是,在最艱難無助的時刻,會(hui) 有希望之“光”的出現。印度稱之為(wei) “降世應身(Avatar)”,中國稱之為(wei) 應天命而生的“聖人”。這當然不可用“英雄史觀”或“輕視人民”之類做淺表的理解,因為(wei) 它內(nei) 涵一深刻的看法:曆史是人的創造,何樣之人書(shu) 寫(xie) 何樣曆史;無論民族或個(ge) 體(ti) 皆不脫此律。其實,康德所言的“理想的哲學家”,弗洛伊德將猶太民族先知摩西稱為(wei) “表現人之本質的類型”的“同命運搏鬥的英雄”,都近似於(yu) 這樣的曆史觀。梵澄將此種史觀視為(wei) “古老的理論”,不過,就我們(men) 的生活經驗來看,這“古老”何嚐不是恒久“常新”的真理!“聖人”的重要作用,就是範導曆史。梵澄引用“神聖母親(qin) ”的話說:“在永恒的變是之中,每一位降世應身都是未來更加完美之實現的宣告者和前行者”(《孔學》之《序》7頁)。
那麽(me) ,聖人以何者來範導曆史呢?答曰:以“精神性”。梵澄認為(wei) 室利•阿羅頻多的定義(yi) 值得體(ti) 味:“神聖圓成永遠在我們(men) 之上;但是精神性的含義(yi) 是要人在知覺性中和行為(wei) 中具有神聖性,並於(yu) 內(nei) 中和外部都生活在神聖生命之中;賦予這個(ge) 詞的所有次要含義(yi) 都是拙劣和不實的。”(《孔學》之《序》7頁)這裏核心概念是“神聖性”。明確說,“神聖性”即“精神性”。毋庸置疑,梵澄對阿氏有著深度的理解。“神聖性”在梵澄的語境中,被詮釋為(wei) 動詞性的“文化”。在將宇宙視為(wei) 一有機大生命體(ti) 的意義(yi) 上,“神”(divinity)就成為(wei) 有著“天道”源頭 的“人性中的菁華”,而“精神性”的人不過是將這“菁華”圓成完善而已。從(cong) 這個(ge) 視角來說,“精神”又是“文化了”的過程。因此,梵澄說,關(guan) 於(yu) “精神”的物理或人文方麵,“我們(men) 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那是高度發展和文化了的生命,也可視為(wei) 文化本身”(作為(wei) 動詞性的“文化”,《孔學》多處涉及,如76頁、172頁)。又說,“文化”在漢語中的意思是,“依照人性中的菁華而使人轉化和完善”,正是在個(ge) 層麵,“文化比其他一切事物都更具神性”(《孔學》之《序》11頁)。
這個(ge) 論說觸涉到“存在意義(yi) ”的深層問題。為(wei) 此,梵澄特別對孔子思想的核心理念“仁”作出具有形上高度的詮釋。經過比勘梳理,他認為(wei) 將“仁”描述為(wei) “神聖之愛”或“精神之愛”非常接近原意。就價(jia) 值源頭而言,它表示“天地之心”,意味“宇宙的大和諧以之顯現和遍漫”;從(cong) 人的“存在”而論,它包含著各種善,“如平和,非暴力,慈愛,善行,同情,博愛”等許多美德。總之,“仁”在上,亦在內(nei) ,“是宇宙存在的根柢”。由此可見“仁”的神聖義(yi) 和莊嚴(yan) 義(yi) 。(《孔學》48 頁,49頁)
“存在”意義(yi) 上的“仁”,乃為(wei) 人以及人類“須臾不可離”的生命原則。故而梵澄舉(ju) 史料,言明儒家文化之精神,如“一日不可離之稻穀”那樣重要,且簡易可行,因為(wei) “作為(wei) 宇宙原則,仁離我們(men) 不遠。人在轉念之間,就可以拒絕冷漠枯燥的生活,付出並得到愛,隻要人覺醒於(yu) 仁,仁便就在眼前了”(《孔學》49頁)。

徐梵澄
還需作一提問:儒家的理想如何可能實現於(yu) 現實之中呢?梵澄認為(wei) 儒家的思路有著極大的曆史合理性,即居於(yu) 最上層的主政者必須是“在知覺性和行為(wei) 中具有神聖性”或曰“精神性”的君子,“從(cong) 最上層開始,直接在皇室中產(chan) 生影響,然後如旱季的雨雲(yun) ,籠罩整個(ge) 國家,將甘露灑滿大地。麵對數量巨大的人口,這可能是最直接和最簡易的方法”。據此,他借“球形”之喻,說明主政者居於(yu) “球心”,他們(men) 的任何決(jue) 策作為(wei) ,發到“球麵”,都會(hui) 對社會(hui) 生活產(chan) 生重大影響。(參見《孔學》十二章)
對具有曆史可能性的儒家理想,梵澄絕不將其降低層次。因為(wei) 在他看來,“精神之愛並非指向一兩(liang) 個(ge) 人,而是指向宇宙中的所有人和所有事物”,如果放棄“大同”理想,那麽(me) ,“福祉”就會(hui) 成為(wei) 少數人群或權貴階層的特權,“而人類的救贖或社會(hui) 的進步就隻能是空談了” (《孔學》176頁)。指向“所有的人和事物”,意味著必須尊重每一生命個(ge) 體(ti) 之特有的存在及成長的權利,即所謂“道並行而不悖,萬(wan) 物育而不相害”;任何人都沒有將自己的意願強加於(yu) 所有人的特權,梵澄謂之:“黃金法則”就是“沒有黃金法則”,在中國,我們(men) 稱之為(wei) “大道”。(《孔學》之《序》 10頁)
當今,傳(chuan) 統文化日益受到重視,大端有兩(liang) 說,一是“複興(xing) ”,二是“製度化”。如果靜心讀進去,《孔學》或許會(hui) 顛覆這些外在的想法: 不是儒學需要我們(men) “複興(xing) ”,而是我們(men) 需要從(cong) 儒學中汲取解決(jue) 困境的智慧;並非儒學需要“製度化”,而是我們(men) 必須首先成為(wei) “精神化”的人,現代的中國乃至世界才有希望。
徐梵澄先生的《孔學古微》內(nei) 涵豐(feng) 富而深邃,有限的篇幅,隻能掛一漏萬(wan) 。然而,我畢竟在他的娓娓道來之中,聽到了久違的古典“鄉(xiang) 音”。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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