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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廣輝作者簡介:薑廣輝,男,西元一九四八年生,黑龍江安達人。曾任職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自2007年起為(wei)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著有《中國經學史》《顏李學派》《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簡論》《理學與(yu) 中國文化》《走出理學――清代思想發展的內(nei) 在理路》等,主編《中國經學思想史》。 |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析論
作者:薑廣輝 禹菲(薑廣輝,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禹菲,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船山學刊》2016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二十日戊寅
耶穌2016年4月26日

孔子演教圖
《論語·衛靈公》載:“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這句話大家耳熟能詳,可以說是格言警句,但究竟是什麽(me) 意思,有什麽(me) 哲理,甚至學者也未必全能理解。如果用現代語言表達的話,或許可以這樣翻譯:“人能發展真理,不是真理發展人。”這樣翻譯前一句還可以理解,可是後一句又怎樣來理解呢?
一、關(guan) 於(yu) “人”“弘”“道”的字義(yi) 解釋
若準確理解這句話,我們(men) 也許要回顧一下前人關(guan) 於(yu)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這句話的字義(yi) 解釋。
(一)“人”的字義(yi) 訓詁
文中的“人”字怎麽(me) 解釋,是指一般人呢,還是專(zhuan) 指聖賢一類人?曆史上就有兩(liang) 種看法。
一種看法認為(wei) ,文中的“人”字是“泛指”,即指一般人而言。如明代儒者周宗建說:
“人”字莫認作太高,“弘道”莫隻看得太迂闊了。試想吾人隨時隨地那一處不是“道”之流行,那一刻不是“道”之鼓舞,皆是“弘道”作用。故曰“人能弘道”,實是合智愚賢不肖之人而點動之也。若以“人”字專(zhuan) 歸聖賢,以“弘”字隻說“位育參讚”等話,則聖人此語死煞無味。
依周宗建的意見,這裏的“人”乃“合智愚賢不肖之人”而言,並非“專(zhuan) 歸聖賢”。以我們(men) 的經驗知識來說,發現、認識乃至發展真理,並非聖賢一流人的專(zhuan) 利,愚夫愚婦都有可能參與(yu) 到發現、認識乃至發展真理的曆史實踐中,如我國古代的許多發明,並無明確的發明人,應該是老百姓集體(ti) 智慧的結晶。所以周宗建的意見是有道理的。
另有一種意見認為(wei) ,這裏的“人”字是“專(zhuan) 指”, 是針對“賢哲”一類人,即學者理論家。如宋代儒者黃仲元說:
或有能弘者,有不能弘者何?此“弘”字全就作用說,能與(yu) 不能,存乎人耳。均是人也,有一人之人,有十人之人,有百人之人,有千人之人,有萬(wan) 人之人,有億(yi) 人之人,有兆人之人,人至於(yu) 為(wei) 兆人之人者,然後位乎天地之間,立萬(wan) 物之上,始得謂人之人,其人之至乎!故曰:“聖人,人倫(lun) 之至。”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到得至處踐處,其弘多矣。……春秋之末,孔子,元聖也。斯文未喪(sang) ,以天自許,如有用我,為(wei) 東(dong) 周乎!律天時,襲水土,四時行,日月明,萬(wan) 物育,孔子之所以為(wei) “弘”。……七雄之季,孟子亞(ya) 聖也。氣配義(yi) 道,塞乎天地,居廣居,立正位,行大道,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孟子之所以為(wei) “弘”。……籲,如堯、舜、禹、湯、武王、周公、孔、孟然後謂之“人”,然後謂之“能弘道”。……誌道者切莫把第一等人讓與(yu) 別人做,然後謂之“弘道”。
按照這個(ge) 說法,隻有宋明理學家所謂那些繼承“道統”的人,才有資格“弘道”。以致明代章潢說“‘人能弘道’,本其所自明者,以大明於(yu) 天下,則‘道統’在斯人也。”當然,那些聖賢也並非生來就是聖賢的,凡有誌成為(wei) “第一等人”的人,也有希望成為(wei) “聖賢”一流人,從(cong) 而也有機會(hui) “弘道”的。而有一類人,“但以圓首方足而謂之人,知飲食男女而謂之人,有之無益,無之無損,是人也,亦物也”(同上),這一類人終日渾渾噩噩,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如何能“弘道”呢?
兩(liang) 種看法,究竟哪種理解對呢?在我們(men) 看來,那還要看究竟對“人能弘道”的“道”字如何解釋,如果將“道”理解為(wei) 廣泛的“真理”,愚夫愚婦皆有可能發現和認識真理,如果將“道”理解為(wei) 某種理論學說,那“弘道”之事的確是需要專(zhuan) 門的理論家來從(cong) 事的。故兩(liang) 種說法可以並存。
(二)“弘”的字義(yi) 訓詁
從(cong) 訓詁學說:“弘”有二義(yi) :一是“含弘”“包容”之意,元代學者許有壬《至正集》卷四十二說:
鳥獸(shou) 草木亦各使之遂其生育之道,天下事物紛錯坌遝莫不有以容之。容之者何?弘之謂也。弘也者,隘之反也,此得彼遺,即隘矣。雖莫不有以容之,亦莫不有以別之也。夫子曰“人能弘道”,言人能有知思,可以大其所有之理也。子張曰“執德不弘”,言有所得,守之太狹,則輕喜易足,有一善自以為(wei) 天下莫已若矣。“道”而曰“弘”,我之力也;“德”而曰“弘”,我之量也。
這是從(cong) “包容”的意思來講“弘”。人的思想可以包容天地間許多道理。人的胸懷可以有很大識量,“弘”通“宏”,人們(men) 經常說“寬宏大量”,應該就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的。而與(yu) 寬宏相反,便是狹隘了。何晏《論語集解》載王肅注“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說:“才大者道隨大,才小者道隨小,故不能弘人。”王肅所理解的“弘”,便是從(cong) “包容”的意思說的,以致明代學者章潢《圖書(shu) 編》卷十五說:
譬之水焉,江海無窮,汲之在器,器有小大,水即因之。彼器之敝漏者不足言,而天下雖有完器,其如器之褊狹,何以有限之器汲無窮之水,多見其不知量也。江海惟大,故為(wei) 眾(zhong) 水之會(hui) 。聖人德猶江海,故為(wei) 斯道之宗。仁、知皆美德,而道無分仁、知也,惟其各局於(yu) 見,此所以鮮君子之道也;清、任、和,皆至德,道無分於(yu) 清、任、和也,惟其各有所偏,此所以異乎大成之聖也。
人的識量大小猶如容器盛水,容器大者盛水多,容器小者盛水少。大海為(wei) 眾(zhong) 水之匯合,聖人如孔子之識量好比大海,為(wei) 大道大德之匯合,集仁、知、清、任、和眾(zhong) 德於(yu) 一身。非那些單有仁、知、清、任、和一德的賢人所可比擬。“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那些賢人雖然不無所見,充其量也隻是一偏之見而已。
“弘”的另一個(ge) 意思,是擴充、發展之意,宋鄭汝諧《論語意原》卷四就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來解釋“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他說:“人有知覺,故能擴充是道;道本無為(wei) ,非能擴充人也。”呂柟在《四書(shu) 因問》卷四中也說:“問:下一弘字,是欲人擴充意否?曰:然。”
更有人將“弘”字的這兩(liang) 個(ge) 意思結合起來說,如宋代儒者黃仲元《四如講稿》卷一說:
弘有二義(yi) :人之得是道於(yu) 心也,方其寂然,無一理之不備,亦無一物之不該,這是容受之弘。及感而通,無一事而非是理之用,亦無一物而非是理之推,這是廓大之弘。其容受也,人心攬之若不盈掬,而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多少宏闊,此弘之體(ti) 。其廓大也,四端雖微,火然(燃)泉達,充之足保四海,此弘之用。……雖然,或有能弘者,有不能弘者何?此弘字全就作用說,能與(yu) 不能存乎人耳。
雖然“弘”有“體(ti) ”和“用”兩(liang) 種意思,但在解釋“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一句時,則“此‘弘’字全就作用說”,即按擴充、發展的意思來解釋“弘”字。
(三)“道”的字義(yi) 訓詁
“道”字應該說是中國哲學中最重要的概念。然而儒家有儒家之“道”,道家有道家之“道”,所謂“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大家並沒有形成一種共識。我們(men) 這裏討論的“道”,是《論語》所載孔子之言“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道”,當然是儒家所說的“道”。即使這樣,儒者們(men) 的認識也不盡一致。“道”的概念牽涉許多哲學問題,如“道”的屬性是什麽(me) ?它是自然的,還是社會(hui) 的?是客觀的,還是主觀的?它以怎樣的方式存在?與(yu) 人是怎樣一種關(guan) 係?
首先,在儒者看來,“道”既包括自然之理,又包括社會(hui) 之理,換言之,“道”是自然之理與(yu) 社會(hui) 之理的統一。元代儒者胡祗遹《紫山大全集》卷二十說:“道者,理也,路也。在天為(wei) 自然之理,在人為(wei) 日用之間、當行之路。……道,一也,曰‘王道’,曰‘二帝三王之道’,曰‘聖人之道’,曰‘君子之道’,所稱各不同,何也?曰:能由是路、用此理者,二帝三王、聖人、君子耳。背是理、舍正路而妄行者,五霸、小人也。聖人在上,則曰‘天下有道’;又曰‘國有道’。天位無聖明,則曰‘天下無道’,‘國無道’。”
其次,“道”無處不在,無時不存,無物不備,不因人之賢愚而增多或減少,隻在人是否去認識它,元代儒者臧夢解《重修宣成書(shu) 院記》說:“道在天地,如水在地中,無在無不在也。……道者,日用事物當然之理,皆性之徳,無物不備,無時不存,不以智而豐(feng) ,不以愚而嗇;不以聖賢而加多,不以不肖而損少。特在學者能求與(yu) 不能求之分耳。”(引自《廣西通誌》卷一〇四)
再次,“道”雖是客觀的、自在無為(wei) 的,卻又通過人的主觀性被認識和被利用。朱熹說:“人外無道,道外無人,然人心有覺,而道體(ti) 無為(wei) ,故人能大其道,道不能大其人也。”有學生問朱熹怎樣理解“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朱熹指著手中的扇子說:“道如扇,人如手。手能搖扇,扇如何搖手?”(《朱子語類》卷四十五)
複次,“道”雖然包括自然之理和社會(hui) 之理,“人能弘道”所側(ce) 重的主要還是社會(hui) 之理,正如清人毛奇齡《西河集》卷五十五所說:“道之為(wei) 名,言人人殊。惟《中庸》以率性為(wei) 道,則始以天下達道屬五常之性,而孔子答哀公,即又以司徒五教稱‘五達道’,是必合五性五教而道乃立於(yu) 其間。”亦如宋黃仲元《四如講稿》卷一所說:“道者何?命之源,性之本,心之神,情之動,仁義(yi) 禮智信之常,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之倫(lun) ,曰中、曰一、曰極、曰誠,皆道也。人所以載是道也,道所以為(wei) 人之理。道非人則何所附麗(li) ?人非道則不過血肉之軀耳?”這裏所說的“道”,實際是指儒家的理論學說。
二、關(guan) 於(yu)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哲學解釋
人何以能“弘道”?從(cong) 哲學上說,這個(ge) 問題要牽涉到人在自然界中的位置,就我們(men) 所知,人這個(ge) “類”是自然界中最有靈性、最有智慧的動物。自然界中的高級動物如鳥獸(shou) 等,也有知覺,也能學習(xi) ,也能思考,但總不超出它們(men) 的生存本能。人類則不然,他們(men) 在維持生命活動之外,還會(hui) 去自覺認識自然界和社會(hui) 的道理,在掌握自然規律的基礎上,還會(hui) 按照他們(men) 的需要和想法,去主動創造和發明自然界中原本沒有的事物,如古人所發明的房屋、車船、衣物等,近代以來人類的發明如汽車、飛機、衛星、互聯網等等,不勝枚舉(ju) ,其技術之高明程度可謂登峰造極。就此而言,人類幾乎可以媲美創造萬(wan) 物的“上帝”。有見於(yu) 人類在自然界中的這種特殊性,中國古人將天、地、人並列為(wei) “三才”。宋代歐陽守道《巽齋文集》卷二十五說:“天地人謂之‘三才’。天有天之才,地有地之才,人有人之才。……‘天行健’,天才也;‘地勢坤’,地才也。‘靈於(yu) 萬(wan) 物’,人才也。”有見於(yu) 人類超常的發明創造能力,所以古人認為(wei) 人可以“與(yu) 天地合德,而通乎神明”,“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與(yu) 天地參”,即參與(yu) 自然界的造化運動,與(yu) 天地並立而為(wei) 三。事實上,中國古人未必真相信有一位高高在上、全知全能、創造萬(wan) 物的“上帝”。他們(men) 更願意相信:天地萬(wan) 物都是自然造化的產(chan) 物。而天地間唯一能認識自然萬(wan) 物的唯有人類,所以《禮記·禮運》說:“人者,天地之心。”朱熹更發揮說:“‘人者,天地之心。’沒這人時,天地便沒人管。”正是因為(wei) 人有種種非凡的特質,人才有“弘道”的潛質和可能。
人雖有“弘道”的潛質和可能,但並不意味人人皆能“弘道”。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知道,人有士農(nong) 工商之社會(hui) 分工,又有賢愚利鈍之不同,並非人人有誌於(yu) “求道”“聞道”。換言之,此處所謂的“人”並非芸芸眾(zhong) 生,如前引黃仲元所說:“若但以圓首方足而謂之人,知飲食男女而謂之人,有之無益,無之無損,是人也亦物也,又何以異於(yu) 人哉?”而隻有我們(men) 所說的那些聖賢哲人才會(hui) 有那種強烈的“求道”“聞道”的誌願。正如《周易·係辭上》所說:“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那麽(me) ,“道”為(wei) 哪些人所承載呢?
在中國文化中,無論儒家、墨家、道家、法家都認為(wei) “道”由聖人所承載。如儒家孟子說:“聖人,人倫(lun) 之至。”(《孟子·離婁上》)荀子說:“聖人者,道之極也。”(《荀子·禮論》) “聖人者,道之管也。”(《荀子·解蔽》)“聖人,備道全美者也。”(《荀子·正論》)《大戴禮記·哀公問》:“所謂聖人者,知通乎大道,應變而不窮,能測萬(wan) 物之情者也。”墨家墨子說:“聖人之德,總乎天地也。”(《墨子·尚賢中》)道家莊子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wan) 物之理。”(《莊子·知北遊》)法家韓非說:“謹修所事,待命於(yu) 天,毋失其要,乃為(wei) 聖人。”(《韓非子·揚權》)雖然儒家、墨家、法家、道家學說不同,所稱之“道”也多不相同,但都一致認為(wei) “道”寄寓於(yu) 聖人身上(事實上我們(men) 今天仍延續這種思維,隻是“聖賢哲人”所指不同而已)。考察諸家對聖人的界說,有從(cong) 道德層麵說,有從(cong) 智慧層麵說,有從(cong) 功業(ye) 層麵說,綜合而言,聖人是道德、智慧、功業(ye) 的最高體(ti) 現和完美統一,如荀子所說的“備道全美者”。因而所謂“道不虛行”,必托聖人以行;“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必存乎聖人身上;“人能弘道”,自然亦非聖人莫屬。“道”之所以由聖人所承載,是因為(wei) 聖人與(yu) 常人不同,如黃仲元所說:“莫為(wei) 一身之謀,而有天下之誌;莫為(wei) 終身之計,而有後世之慮;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不求同俗而求同理。”(黃仲元《四如講稿》卷一)正因為(wei) 這個(ge) 原因,人們(men) 尊重那些“求道”“聞道”的聖賢哲人。也由於(yu) 這個(ge) 原因,我們(men) 也尊重那些繼承和傳(chuan) 播聖賢哲人之道的“弘道”之人,如孔門七十子對孔子之學的繼承與(yu) 弘揚。
為(wei) 什麽(me) 普通人缺乏對“道”認知的熱情與(yu) 誌願呢?這是因為(wei) “道”超越於(yu) 一般人的感性認知。而一般人不能超脫社會(hui) 富貴利達的功利思想,日夜所思所想多為(wei) 謀食謀利之事,為(wei) 私欲層層束縛,如自封於(yu) 蝸角之中。即使像管仲那樣的賢者,也是“局量淺,規模狹,……私欲先已隔絶於(yu) 其中,物我不能貫通於(yu) 其外,若何充拓得到天地變化、草木蕃處?又安能與(yu) 上下同流哉?”(同上)管仲這類賢人尚且是“局量淺,規模狹”,更何況那些芸芸眾(zhong) 生“隨聲附和”的凡夫俗子呢!如陸九淵所說:“吾人皆無常師,周旋於(yu) 群言淆亂(luan) 之中,俯仰參求,雖自謂其理已明,安知非私見詖說,若雷同相從(cong) ,一唱百和,莫知其非,此所甚可懼也!”(《象山集》卷十二)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道”可以說是最高的哲學範疇,但是中國古人不善於(yu) 概念的分析,所以關(guan) 於(yu) 對“道”的解說和描述總是處於(yu) 一種迷離徜恍的狀態,解釋者或許會(hui) 說,“道”本身是不能用語言和概念來解說和描述的,“說出來即不是”,於(yu) 是采取一種“體(ti) 道”“悟道”的直覺主義(yi) 認識方式,這又不免陷於(yu) 神秘主義(yi) 。
以我們(men) 的看法,古人所說的“道”,如果要找一個(ge) 恰當的概念來對應,那就莫過於(yu) “真理”概念了。而“真理”又是可以解析為(wei) “絕對真理”和“相對真理”的。有了這些相對應的現代哲學概念,或許可以幫助我們(men) 來深入地理解“道”的概念。《莊子·天下篇》說:
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yu) 一。不離於(yu) 宗謂之天人,不離於(yu) 精謂之神人,不離於(yu) 真謂之至人。以天為(wei) 宗,以德為(wei) 本,以道為(wei) 門,兆於(yu) 變化,謂之聖人。(凡此四名,一人耳。)
在我們(men) 看來,所謂“絕對真理”即使真實存在,因為(wei) 它無法為(wei) 我們(men) 這些凡夫俗子所驗證,我們(men) 寧願將它看作一種理論假定。“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這種“無乎不在”的“道”當然是一種“絕對真理”。對於(yu) 它唯有聖人能認識它,葆有它。《莊子·天下篇》接著說:
天下大亂(luan) ,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zhong) 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ti) ,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
這種分裂“道”之大體(ti) 的“一察”“一曲”之士,如墨翟、禽滑厘、宋鈃、尹文、彭蒙、田駢、慎到、關(guan) 尹、老聃、惠施、桓團、公孫龍等之所得當然最多隻是一孔之見,“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ti) ”,所見所持最多隻是“相對真理”,甚至隻是一種荒唐、繆悠、詭辯的學說而已。孔子講“人能弘道”,其著眼點當然不在於(yu) 此。但我們(men) 能否因此便認為(wei) 作為(wei) 大聖人的孔子已經發現和葆有了“絕對真理”呢?古人或許是這樣認為(wei) 的,但我們(men) 今天隻能說,諸子百家的學說都屬於(yu) “相對真理”的性質,孔子所代表的儒家學說所包含的真理成分更多一些,並且他給我們(men) 指引了一條由相對真理通向絕對真理的正確之路。
要弄清孔子“人能弘道”之“道”的含義(yi) ,須從(cong) 孔門言“道”之語境及其對“道”的理解入手。抽繹《論語》一書(shu) ,“道”字大體(ti) 有以下五種含義(yi) :
1.道路之意。例如:“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包鹹注:“士弘毅,然後能負重任,致遠路。”這裏的“道”是指道路之“道”。
2.政治主張或理想之意。例如:“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子曰: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
3.常理、規則之意。例如:“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4.方略、方法之意。例如:“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等等。
5.宇宙本原之意。例如: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道”字的本義(yi) 是人所共由之路,從(cong) “人所共由”之意引申出常理和規則之意的“道”。而關(guan) 於(yu) “常理”和“規則”,各人意見或不相同,進而將各種不同的策略、方法以及政治主張或理想也都被視為(wei) “道”。至於(yu) 宇宙本原意義(yi) 上的“道”,則是更為(wei) 抽象和概括的“道”。在《論語》中,從(cong) “道”字本義(yi) 來談“道”的材料,反而很少,多是就“道”的引申意義(yi) 來說的。從(cong) 宇宙本原意義(yi) 來談“道”的材料也很少,而且《論語》明確說孔子“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即孔子一般是不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論“道”的。因而孔子所說的“人能弘道”,就隻能從(cong) 其餘(yu) 三種意涵來解釋了。而這三種意涵的意思是很接近的。寬泛一點說,都可已將之看作是一種政治主張或理想。因而“人能弘道”一句,便可理解為(wei) :人能使某種政治主張或理想發揚光大。這是我們(men) 從(cong) 《論語》文本中所抽繹出的意思。
上麵側(ce) 重講了“人能弘道”,這一句還比較好理解,人能使“道”發揚光大。儒家的孟子、荀子、董仲舒、二程、朱熹、王陽明、王夫之不就是使孔子學說發揚光大了嗎!
下麵我們(men) 來講“非道弘人”。這一句就不那麽(me) 好理解。難道孔子的思想學說沒有幫助人成長、使之成就為(wei) 大器嗎?從(cong) 曆史事實說,孔子所創立的儒學培育和造就了無數誌士仁人。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應該承認“道亦弘人”。
但是,孔子說的“非道弘人”,是在另一種意義(yi) 上說的。這意思是說,一種思想學說創立之後,如果將之束之高閣,不去弘揚它、傳(chuan) 播它,這個(ge) 思想學說不會(hui) 自己爬出來,去教人發展,教人成長,教人成就為(wei) 大器。隻有去學習(xi) 它、相信它、發展它,使這樣一種理論學說成為(wei) 一種思想武器,它才會(hui) 發生理論學說應有的影響和作用。而隨著“弘道”的過程,弘道之人也自然成就了自我,就像孟子弘揚孔子的“聖人之道”,也成就了自己“亞(ya) 聖”的地位,將自己的名字載入了史冊(ce) 。這就是說,一個(ge) 人“弘道”成功了,他自己也跟著成功了。隻有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道”也是可以“弘人”的。
孔子所說的“非道弘人”,還有一層意思。有的人也去做了傳(chuan) 播“道”的工作,他隻會(hui) 照本宣科來講那個(ge) “道”。對他所講的那個(ge) “道”,連自己都不真信,你讓別人去相信它,有可能嗎?還有,你不能將有關(guan) “道”的理論與(yu) 現實的社會(hui) 實踐結合起來,這個(ge) “道”與(yu) 人民的思想和生活格格不入,這個(ge) “道”又有什麽(me) 用呢?這就警告那些搞理論建設的人,你自己要能信,才能要人信。你把它發揚光大了,才能帶著別人一起學、一起信,一起去發展這個(ge) 理論。一部經典或者多少部經典放在那裏,它隻是文獻資料而已。你不信它,它就不發生作用。你不要指望一個(ge) 已經形成的,或者曾經有過的那些現成理論能管幾十年,幾百年,甚至管幾千年。如果沒有人繼承它,沒有人宣傳(chuan) 它,沒有人發展它,它自己就會(hui) 消亡,或者被人遺忘,淡出於(yu) 社會(hui) 。
三、餘(yu) 論
一個(ge) 社會(hui) 的正常秩序是靠諸如政治製度、人文信仰、倫(lun) 理道德、禮儀(yi) 規範、教化習(xi) 俗等等來維係的。社會(hui) 由此而得到良性的運轉,人們(men) 會(hui) 說“天下有道”,反之,人們(men) 說“天下無道”。在《論語》中我們(men) 經常會(hui) 看到“有道”“無道”的字眼,也正是在這樣的意義(yi) 上說的。
孔子麵對諸侯爭(zheng) 戰不休、人民困苦不堪的現實,他不是像一般策士那樣為(wei) 一家一國的利益作權益性的謀劃,而是從(cong) 人類的前途和命運著眼,構想“天下有道”的和諧社會(hui) 。這就需要在社會(hui) 中確立理性、秩序、公正的價(jia) 值理念。在他看來,人們(men) 對這些價(jia) 值理念形成共識,就可以從(cong) 根本上矯正扭曲的人性,改變荒謬的現實。但是,這些價(jia) 值理念到哪裏去找呢?孔子不是像宗教家那樣,創造出一個(ge) 外在的超越的全知全能的救世主,通過天啟和神諭來規範人們(men) 的思想和行為(wei) ,而是回首曆史,到上古先王那裏尋找智慧。他看到,上古以來“德”“禮”“孝”“仁”這些傳(chuan) 統觀念雖然受到嚴(yan) 重衝(chong) 擊,但在社會(hui) 結構中和人心深處並未從(cong) 根本上動搖。於(yu) 是他以溫習(xi) 和詮釋《詩》《書(shu) 》、禮、樂(le) 的方法,肯定和弘揚這些傳(chuan) 統觀念的人文價(jia) 值,並試圖以此作為(wei) 精神的原動力,來建立符合人道精神的理想王國。這就是孔子“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現實意涵。孔子以他的人文理想和殉道精神,贏得了世世代代人們(men) 的尊敬。
“弘道”之事,不能畢其功於(yu) 一役,而要代代有人,代代不同。這是為(wei) 什麽(me) ?其實,作為(wei) 聖賢哲人的每一種理論學說,作為(wei) 社會(hui) 政治的每一種法規製度,都是為(wei) 解決(jue) 當時的社會(hui) 問題而創造的。社會(hui) 發展了,這些理論學說和法規製度也應作適宜的改變和調整。此正如唐代崔沔所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有濟治之臣,無不弊之法。往古雖載其陳跡,行用實在乎主司。”(《文苑英華》卷四八一)
所以“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強調人是一種積極進取的精神,而不是一種消極的、安於(yu) 現狀的態度。那種在理論上不求創新,隻會(hui) 空喊口號的人,對他們(men) 提出一種更高的要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對理論工作者也是一種激勵、一種警示,讓他們(men) 知道,在他們(men) 身上承擔著“弘道”的責任,他要把自己變成一個(ge) “弘道”者、理論建構者和實踐者。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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