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思錄續（四則）

作者：彭樹欣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二十日戊寅

           耶穌2016年4月26日

【作者簡介】彭樹欣，江西蓮花人，江西財經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哲學博士後。

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我一思考，不僅(jin) 上帝，吾儕(chai) 輩亦發笑矣。此記錄的不過是一些不成熟的思考而已。

——題記

四

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

傳(chuan) 統，不是老古董（如一些漢學家將儒家文化當作古董來理解），而是從(cong) 古至今一直活在生活中的一些永恒的東(dong) 西，是一些不斷大浪淘沙而留存下來的東(dong) 西，它古老而又常新。有些東(dong) 西也許隻要有中國人存在就永遠不會(hui) 過時的，如仁義(yi) 禮智信，如忠孝慈愛友恭，如對心靈自由的追求，如回歸自然、回歸生命之本質等等。中國的四書(shu) 五經、老莊玄佛的核心思想是一些常道、永恒之道，幾千年來通過人們(men) 閱讀、理解、闡釋、踐行，代代相傳(chuan) ，一直活在一些（或很多）中國人的日常行為(wei) 和精神信仰中，即使是近現代以來，遭受嚴(yan) 重打擊，但並未完全斷絕，而今又有重生之勢。反之，一些看起來很新潮的東(dong) 西，大家都追捧的東(dong) 西，如一些流行音樂(le) 或暢銷小說等，可能很快或一段時間後就會(hui) 過時，成為(wei) 新的“古董”。

民族的傳(chuan) 統是一個(ge) 民族的文化和精神認同，是溝通心靈的橋梁，是族群生活的根基。如果我們(men) 把自己民族真正的傳(chuan) 統棄之如敝履，就斲斷了文化之根，消滅了文化認同，就會(hui) 成為(wei) 新的野蠻人，中華民族因之也就沒有了凝聚力和向心力，不再有共同認同和歸宿，成為(wei) 在心靈上四分五裂的族類。

五

關(guan) 於(yu) 人格修養(yang) 的力量。

馬一浮《擬告別親(qin) 友》：“乘化吾安適？虛空任所之。形神隨聚散，視聽總希夷。漚滅全歸海，花開正滿枝。臨(lin) 崖揮手罷，落日下崦嵫。”此詩作於(yu) 1967年，正是“文化大革命”馬一浮遭遇致命打擊之時，但此詩體(ti) 現出來的鎮定、淡然、灑脫，對生死的安然處之，正力證馬一浮平時修養(yang) 功夫之深厚也。當時有多少知識分子遭遇此劫難時失魂落魄，彷徨不知所之，甚或踐踏自己或他人的人格。反觀馬一浮，正體(ti) 現了一個(ge) 真正士人的氣節。有沒有修養(yang) 功夫，在解放後的改造中以及“文革”這樣的劫難中，高下立判，馮(feng) 友蘭(lan) 、金嶽霖、任繼愈、沈從(cong) 文、老舍等一大批知識分子被改造，而馬一浮、熊十力、梁漱溟、陳寅恪等少數士人卻拒絕改造。如熊十力在解放初曾致函毛澤東(dong) ，申明自己擁護共產(chan) 黨(dang) ，熱愛新中國，但一輩子學的是唯心論，無法改變自己的哲學主張。他曾對朋友說，他與(yu) 馬一浮、梁漱溟一樣，“確乎其不可拔”，甚至說“我是不能改造的，改造了就不是我了”。（郭齊勇《熊十力哲學研究》，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6頁）他們(men) 在艱難的歲月發出人格的力量，依然堅守了原有的學術理路、學術思想，繼續朝著原有的方向前行，因此在1949年後仍保持了學術的生命力和生命的元氣。

六

關(guan) 於(yu) 讀書(shu) 法。

前人言讀書(shu) 法多矣，拙見以為(wei) ，書(shu) 有三種讀法：一是功利性讀書(shu) ，二是知識性讀書(shu) ，三是生命性讀書(shu) 。

功利性讀書(shu) ，乃僅(jin) 僅(jin) 為(wei) 了考試、升學或寫(xie) 論文、報課題而讀。此種讀書(shu) 的目的很功利，就是為(wei) 了得到現實的利益，乃古語所謂“書(shu) 中自有黃金屋，書(shu) 中自有顏如玉”也。

知識性讀書(shu) ，是為(wei) 純粹的求知而讀。此種讀書(shu) 是出於(yu) 人的好奇心、為(wei) 獲取知識而讀，如果這種好奇心持續、深入某個(ge) 領域，就成了科學研究。這種讀書(shu) 是亞(ya) 裏士多德所謂的“人有求知的本能”的體(ti) 現。

生命性讀書(shu) ，乃為(wei) 滋潤自己的生命、提升自身的人格而讀。這種讀書(shu) ，是在與(yu) 經典的心靈交流中，去體(ti) 味自己真實的存在，去洗滌自己心靈上的汙垢，去開啟自己本來靈慧的心智，從(cong) 而使身心愉悅、生命境界得以提升。這種讀書(shu) ，因沉潛其中而得至樂(le) ，如吾夫子所言“其為(wei) 人也，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也如陶淵明所言“好讀書(shu) ，不求甚解，每有會(hui) 意，便欣然忘食”。

為(wei) 生計謀，吾人不得不有功利性讀書(shu) ；為(wei) 探求知識和真理，吾人需要知識性讀書(shu) ；為(wei) 身心修養(yang) 計，吾人則必須有生命性讀書(shu) 。

一流書(shu) 細讀，二流書(shu) 快讀，三四流書(shu) 泛讀，不入流書(shu) 不讀。

七

關(guan) 於(yu) 書(shu) 法。

習(xi) 書(shu) 法，略有所得焉。孔子曰：“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論語·為(wei) 政第二》）其實，書(shu) 法亦可作如是觀也。矩者，章法也，規則也，凡一切書(shu) 法技巧皆矩也。心者，修養(yang) 也，境界也，人格也。“從(cong) 心所欲”，非隨心而為(wei) ，乃掌握“矩”後之“從(cong) 心所欲”也，且有境界、人格之不同。書(shu) 法藝術就在“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中而為(wei) ：從(cong) 心所欲，如無矩，則是任意而行；不逾矩，如不能從(cong) 心所欲，則無生命和靈魂。書(shu) 法練習(xi) 的過程，先要做到不逾矩，不逾矩之後，則要不斷修養(yang) 心性，心性之修養(yang) 越高，則從(cong) 心所欲所達到的書(shu) 法境界亦越高。故無學問、修養(yang) 、人格，矩法最高，亦隻是字匠而已。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