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先生教我怎樣讀書(shu)
作者:戴景賢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廿七日丙辰
耶穌2016年4月4日
【澎湃新聞編者按】作者戴景賢現為(wei) 高雄中山大學特聘教授,曾師事錢穆先生,過從(cong) 甚密。1990年8月30日,錢先生駕鶴西去。同年9月25日本文初稿刊於(yu) 台北《聯合報》,原題《流落人間者,泰山一豪芒——從(cong) 學賓四師二十二年之回憶》,文中略述錢先生指導讀書(shu) 之言,值得一讀。該文作為(wei) 附錄收入《錢賓四先生與(yu) 現代中國學術》(戴景賢著,東(dong) 方出版中心,2016年2月)。經出版方授權,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予以轉載。

錢穆
今夏錢師賓四九六大壽之翌日,同門諸友相約往杭州南路賓四師新居共聚,表賀壽之忱。餘(yu) 抵錢府之時,諸友已先至,滿坐一堂,而賓四師居中,如往日。未久,賓四師微露倦容,師母即請稍作休憩,談話遂止。約隔時許,賓四師乃重起會(hui) 客,一時容光煥發,師母從(cong) 旁笑言:“此於(yu) 師乃如一新日。”眾(zhong) 人遂環侍聆師言,而師亦暢談竟夕。此之一夕,乃餘(yu) 生平與(yu) 師晤談之最後一次,亦餘(yu) 畢生將永難忘懷之一日。未久,餘(yu) 即出國省親(qin) 。逮返國未數日,本擬與(yu) 諸友相約再謁,則已接師遽逝之噩耗。孔子死,門弟子為(wei) 服心喪(sang) 三年。賓四師之於(yu) 我,乃至與(yu) 我共學於(yu) 錢門者,其恩情又豈亞(ya) 於(yu) 父母之生我、育我?數日以來,凡此二十餘(yu) 年從(cong) 學於(yu) 師之點點滴滴,乃不時浮現目前,如昨日事。因思就記憶所及,略記其印象較深者,既以表對師教育之恩之懷念,亦欲並世知師之名、慕師之學者,有以見師平日教學誨人之一斑。
餘(yu) 之從(cong) 學於(yu) 師,事始自一九六八年之夏。時餘(yu) 乃一高中二年級生,方將準備投考大學。然平日所喜,盡文史書(shu) 。常念:如今日學校之課業(ye) 種種,多記憶、少啟發,自限於(yu) 此,適以斫傷(shang) 聰明;然不用心,又將喪(sang) 失續受教育之機會(hui) 。每以此自苦悶。而儕(chai) 輩之中,又實乏可與(yu) 共學切磋之友。一日乃由姻親(qin) 就讀於(yu) 台灣大學哲學係者某君處,借得賓四師所著《中國思想通俗講話》一書(shu) ,大欣喜,一周之間,凡讀四過。其時餘(yu) 已知讀宋明儒書(shu) ,如《近思錄》、宋元明儒《學案》之類,又頗涉獵近人之書(shu) ;乃覺師此冊(ce) ,雖係一講錄,凡理學之基本觀念,他書(shu) 之釋,蓋無有若是之明晰者。遂自訪書(shu) 肆,遍購賓四師其他著作。又自忖:報考大學既有“曆史”一科,何不即以師《國史大綱》一書(shu) 作課本,當不複覺無聊。凡此皆在餘(yu) 謁師之先。

未久,家父偶與(yu) 其朋輩朱國洪先生談及子女事,謂:“餘(yu) 有一子方立誌文史,刻正讀錢賓四先生書(shu) 。”朱先生乃曰:“餘(yu) 亦錢先生早年於(yu) 蘇州中學教書(shu) 時一學生。何不由我引見,或可從(cong) 學於(yu) 先生未可知。”此即餘(yu) 從(cong) 學賓四師之因緣。時適聞賓四師將於(yu) 中正堂公開演講,遂由朱先生為(wei) 介,於(yu) 演講結束後,正式為(wei) 餘(yu) 請謁。餘(yu) 猶記當日賓四師之講題為(wei) 《文化與(yu) 生活》。賓四師言:“文化必由人類生活開始,無人生即無文化。然人之生活,則必又是生活於(yu) 文化之大生活中,人生無能脫離文化而獨立。”賓四師講時,一字一句,舉(ju) 手投足,莫不精神會(hui) 聚。餘(yu) 之始識一大師之言談風範在此日。
會(hui) 後朱先生領餘(yu) 趨前,與(yu) 賓四師略談數語,說明來意。猶記當時尚有一大學生,就讀某校工學院,亦在側(ce) ,以一問題詢先生。大意謂:先生所言誠是,然今日乃工商社會(hui) ,先生將如何使中國固有之學術“科學化”?賓四師僅(jin) 淡淡言:“君有此意,自可往此方向發展;餘(yu) 意則殊不在此。”某君若欲又言,師則不願再談,轉首詢餘(yu) 名字等。遂語雲(yun) :“汝乃一中學生,而知立誌向學,甚好甚好。”不久接待人來迎,先生遂步向出口,臨(lin) 行乃又回首略頷。此日之一幕,距今已曆二十二年,然猶深烙餘(yu) 之腦海。
既經朱先生中介,餘(yu) 乃請家父伴同,初登錢府。時先生與(yu) 師母似新由金山街寓所遷來素書(shu) 樓未久,一園皆土石,未若今日之草木扶疏。見麵禮畢,餘(yu) 乃再陳來意,賓四師言:“記得記得。”隨即詢餘(yu) 平日好讀何書(shu) ?餘(yu) 言近日讀《孟子》若有得。師乃又問:“汝於(yu) 《孟子》,最好何章?”餘(yu) 答:“餘(yu) 最好《知言養(yang) 氣》一章。”師略頷首,繼則暢言其往日讀《孟子》之種種;即後記於(yu) 《師友雜憶》者。師遂又轉向家父言:“汝有子知好學,自當欣慰。然讀書(shu) 乃終身事,須用工三十年、四十年,乃至五十年。勿期其遽然有成。讀書(shu) 不當僅(jin) 與(yu) 今人比論,稍有成即知足。尚須上友古人。汝子交我指導,仍須憑其自己用工。”隨即向我言:“汝在此受學,勿期能得何稱許之言,唯自勉力向上而已。”當日之談話僅(jin) 此而止。歸途之中,餘(yu) 雖無能吟弄風月,然歡欣雀躍之情,得未曾有。

錢穆晚年寓所——素書(shu) 樓
餘(yu) 自是乃每周登門請益。一日師問:“汝平日近人中好讀何人書(shu) ?”餘(yu) 答:“餘(yu) 最好讀黃岡(gang) 熊十力先生書(shu) ,常置案頭。最不喜者,乃梁任公書(shu) ,覺處處於(yu) 己見有牴牾。”先生言:“餘(yu) 至北平,任公已前卒,未及見。其書(shu) 多誤,陳寅恪即有此言。熊十力則我甚熟,往日在北平時,嚐同住一處。汝所好,乃十力何言?”餘(yu) 答:“十力書(shu) 我頗熟,且有批點。他日當麵呈。”另日,餘(yu) 遂攜《讀經示要》、《十力語要》諸書(shu) 往。師讀其一二章,乃以指示餘(yu) ,曰:“若此等處,乃其見解;若此等處,則其粗疏。汝所圈皆無大誤。若此細心,可讀書(shu) 。”又詢:“汝除學術思想外,尚好何學?”餘(yu) 答:“理學家言外,餘(yu) 最好讀古文辭。”師又問:“古文家中汝又最喜何人?”餘(yu) 當時腦海中,但記有一篇篇古文,所好乃其體(ti) 。驟然遭問,尚不知何辭以對。略作尋思,乃舉(ju) 歐陽文忠。師乃言其早歲讀書(shu) 知求識書(shu) 背後著書(shu) 之人,初即因好古文。因以韓文公、歐陽文忠為(wei) 例,言其大節,旁及顧亭林等;囑勿忘於(yu) 此等處尋入。隨又言及古文之義(yi) 法,乃至評點去取等。此本餘(yu) 所素喜,遂覺大有收獲。師又言其藏有歸、方評點之《史記》乙部,餘(yu) 既好此學,可以相贈。餘(yu) 遂得一書(shu) 。後此書(shu) 為(wei) 人取去未還,今遂覺失一紀念。“讀書(shu) 當仔細辨精、粗”與(yu) “讀書(shu) 當求識書(shu) 背後之作者”,此為(wei) 餘(yu) 初識賓四師,得其教誨,領略最深之兩(liang) 點。
及餘(yu) 進大學,師又囑言:“汝在此,年最稚,必有人相詢;餘(yu) 不望多人知,擾汝之誌,汝亦勿自言。”故餘(yu) 於(yu) 台灣大學就讀最初之數年間,此事殊少人知;知者唯何佑森師、裴溥言師二人,以常在錢府故。後因整理賓四師講辭,乃漸有人知。餘(yu) 在師門,私自請益之外,亦旁聽師為(wei) 中國文化學院史學研究所博士班所開課;事在始入大學之次年。蓋其前二年,餘(yu) 已著手讀《通鑒》,又上涉《左傳(chuan) 》。乃以三《傳(chuan) 》同異之問題,條記所見請問。師讀兩(liang) 三條,乃棄不閱,言:“汝所記,盡糾葛於(yu) 清人經學門戶之見中。汝欲研究《左傳(chuan) 》,可先讀顧棟高《春秋大事表》,長史學見識。汝既對史學有興(xing) 趣,可來旁聽餘(yu) 史研所‘史學名著’一課。”餘(yu) 遂以一大二之學生,與(yu) 史研所博士班研究生同聽課。
其第一堂課畢,師乃留餘(yu) 問心得;餘(yu) 遂就課堂所聞,舉(ju) 言其要。師言:“汝既有興(xing) 味,可於(yu) 下周起,攜錄音機將餘(yu) 所講錄音,筆記成書(shu) 。”故自下一堂課起,餘(yu) 即遵師命由邊座挪前,次師位旁。此事直至最近一二年,課堂講授始改換形式,延續亦十餘(yu) 年。而餘(yu) 初始,以最稚齡之學生,躋身課堂,後乃成為(wei) 素書(shu) 樓聽講時間較久之一老學生。
餘(yu) 除遵師命讀顧氏書(shu) 外,凡每堂師所舉(ju) 之史學名著,必逐部翻閱其大概。當時感覺,乃如登寶塔,一級還勝一級;又如環山而上,柳暗花明,一景未去,一景又來。餘(yu) 之於(yu) 史學略窺門徑,自此始。餘(yu) 尤深歎師每逢上課,僅(jin) 據各書(shu) 之序言、目錄,即用以剖辨源流,可謂令人歎為(wei) 觀止。餘(yu) 後知留心“目錄之學”,亦自此課之獲啟示始。

讀書(shu) 如登寶塔,一級還勝一級。
餘(yu) 同時又讀師《孔子與(yu) 春秋》一文,得大影響。而其前一年,餘(yu) 已先讀師所著《國學概論》。猶記當時取《概論》一書(shu) ,讀第一章,名《孔子與(yu) 六經》,即駭然於(yu) 師言所謂“六經”與(yu) “孔學”之分別。蓋餘(yu) 之投考大學,以中文係為(wei) 首誌,即受熊十力“儒學義(yi) 理當求之六經”之觀念所影響。今若言“六經”與(yu) “孔子”之關(guan) 係僅(jin) 此,則豈非已是誤認門徑?然餘(yu) 取師之所舉(ju) 言者細思,終覺其說確立無可疑。自是餘(yu) 乃知經學考據別有工夫,非言義(yi) 理者所盡知。而黃岡(gang) 熊先生之書(shu) ,餘(yu) 亦自此不複讀矣。
餘(yu) 既讀《國學概論》,遂留意經學之書(shu) ;而此年讀《孔子與(yu) 春秋》一文,乃如撥雲(yun) 霧見青天。餘(yu) 遂續讀先生有關(guan) 經學諸文,如《劉向歆父子年譜》、《周官著作時代考》之類。而《孔子與(yu) 春秋》一文中屢舉(ju) 清乾嘉時代章實齋說,餘(yu) 亦因此知讀其書(shu) 。餘(yu) 當時於(yu) 《文史通義(yi) 》書(shu) 中重要之篇章,幾能暗誦。後賓四師於(yu) 課上,果舉(ju) 其書(shu) ,列名著,餘(yu) 乃興(xing) 奮不已。
餘(yu) 早年追隨賓四師之記憶中,尚有數事,印象極深。餘(yu) 初入大學,有“國文”一課,因乃選讀《史記》;故作文之命題,皆與(yu) 《史記》相關(guan) 。其時任教之某師,好文言,故題皆甚雅;同學麵對二三十字之題,皆瞠目。獨餘(yu) 纚纚行文若得意,而批閱者亦欣賞;囑令傳(chuan) 閱。餘(yu) 後以其中二篇呈閱。其第一文,乃論蒯通說韓信事,師笑言:“汝文較中學所呈,已薄有所進。”及讀第二文論伯夷,乃怫然不悅,謂餘(yu) 曰:“汝所論,較《史記》何啻天壤之懸絕。史公此文,餘(yu) 所讀豈下數十百遍!汝何議古人若是之輕易?”遂舉(ju) 《論語》、《孟子》書(shu) 中言伯夷者論之。餘(yu) 後知讀《史記》之難,與(yu) 考論史料之別有“好學深思”之一層,自此始。唯師當日所及,著言無多,餘(yu) 雖知用心《史記》至今,亦不知真得師意與(yu) 否。學問之事,有無法具體(ti) 舉(ju) 問者,此亦一例。
又一事,亦與(yu) 此相類。時餘(yu) 亦常讀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一日師以讀《四書(shu) 》之心得為(wei) 詢,乃出平日劄記夾於(yu) 書(shu) 中麵呈。所記無外朱子之言,若是則得之,若是則未妥之類。師讀數條,亦棄置一旁。乃言:“朱子乃八百年來一大儒,非是其書(shu) 無可議;然前人推崇至此,總有其理。即有失,斷無古人皆無見,獨汝聰明迥出前人之上。汝至少應取古人論及朱子之書(shu) ,如清人之說,先讀一過,再議未遲。讀其書(shu) ,先不存禮敬其人之心,如何能善會(hui) 其意?”餘(yu) 當時止覺師言若千斤之重,愧悔不能自已。既退,乃取清人論朱子《四書(shu) 集注》之要者一讀;如錢竹汀、戴東(dong) 原、毛西河等諸人之書(shu) 。益覺自己知識之淺薄。然反複既久,乃覺如毛氏書(shu) ,條舉(ju) 朱子書(shu) 中之錯,凡數十門數百條,上涉天文,下及輿地,其學問何等淵博。若平心細思,又豈是其學真出於(yu) 朱子之上!餘(yu) 後讀書(shu) 知虛心,此日恩師之麵斥,實為(wei) 一關(guan) 鍵。
再有一事,則因餘(yu) 某日讀先生書(shu) ,至《文化學大義(yi) 》一冊(ce) ,書(shu) 末言西洋之政治誠善,亦有所未足,中國亦自有其政治之長處;乃大詫異。蓋餘(yu) 前雖讀《國史大綱》,心中總覺中國雖有製度,然時至今日,自當以民主政治為(wei) 努力之方向,何以先生書(shu) 中乃有此言?遂持以問師。師聞餘(yu) 言,但笑不答。謂:“汝習(xi) 於(yu) 社會(hui) 之俗見,自覺餘(yu) 言可怪。當自尋其義(yi) 。”餘(yu) 自是此言常縈腦際,成為(wei) 至今思考之一大問題。
又有一事。餘(yu) 大一結束之暑假,讀《史記》夏、商諸《本紀》,取《尚書(shu) 》對讀,並於(yu) 《禹貢》之地名,逐條按圖查尋;又讀孫星衍《尚書(shu) 今古文注疏》。師詢餘(yu) 讀何書(shu) ,遂舉(ju) 孫書(shu) 以對。師言:“汝近日主要乃讀此書(shu) 否?”餘(yu) 答:“是。”師乃言:“汝何來此耐性?”時餘(yu) 讀《史記》,方震於(yu) 師所著《史記地名考》之詳博,思欲效步,乃驚聞師之出此言。餘(yu) 不能遽會(hui) 其意,然此事亦存心中。似師之為(wei) 學,必求先有一首腦,然後工夫盡可細密,若隻餖飣為(wei) 考據,實際並不為(wei) 所喜。
其時又有一事深入餘(yu) 腦海,即餘(yu) 之讀《學籥》一書(shu) 。餘(yu) 自中學讀近人書(shu) ,即知注意諸名家論“為(wei) 學門徑”之言;及讀《學籥》書(shu) 中《近百年來諸儒論讀書(shu) 》一文,乃知學者論為(wei) 學門徑,皆與(yu) 其時代相關(guan) 。由時代,可探知其論學所麵臨(lin) 之問題;由其主張,亦可了解其學術精神之所匯聚。繼又讀《本〈論語〉論孔學》一文,深覺於(yu) 《論語》之體(ti) 悟,又進一境。餘(yu) 好此二文,每讀必密加圈點;後亦舉(ju) 以告師。師乃言此書(shu) 其自覺最要者,在於(yu) 《朱子讀書(shu) 法》一篇,即“讀書(shu) 當讀甲書(shu) 如不知有乙書(shu) ,讀上句如不知有下句”之說。師畢生學問之長進,得力於(yu) 此者甚多。此語餘(yu) 本亦自書(shu) 中知之,乃得師數言提示,遂覺領會(hui) 全然不同。因知讀文章者,皆難離於(yu) 本身思考之問題,以是書(shu) 中精義(yi) ,常易忽略。此後餘(yu) 讀文章,凡重要者,必常反複;亦必易時再讀。其領略自此日。
餘(yu) 又讀《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其前因已讀《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即《孔子與(yu) 春秋》諸文,得大興(xing) 味,讀此書(shu) 遂覺入寶山。而餘(yu) 之謁師,亦好以此書(shu) 相詢。此書(shu) 原係師在北京大學授課時所用講義(yi) ,距其時已近四十年。然師空手而談,其人名、書(shu) 名、學說,不下數百項,皆如數家珍。而每舉(ju) 一人,則必言彼乃某省某府人,其縣距某縣為(wei) 近,距某縣為(wei) 遠,又必言其人之親(qin) 族師承,交遊所及;兼涉並時學人之年輩先後,以及年歲差等。每舉(ju) 一地,則必言其自古之形勢,風土之民情,乃至學術之風氣。其記憶之清晰與(yu) 要言之不煩,常令人河漢驚詫。當時佑森師每兩(liang) 周必一去,常同座,其所談亦多喜以此為(wei) 範圍。因念清末以來論學術注意地理之分布,梁任公曾提倡,同時如劉師培、章太炎亦嚐論及。然有此觀念,與(yu) 作成此工夫乃兩(liang) 事。賓四師之論學術史,至少於(yu) 有清之近三百年,其貢獻極多。而以餘(yu) 所親(qin) 聞,賓四師於(yu) 清人之學,實爛熟胸中。凡彼書(shu) 中所舉(ju) 言,皆深入腦海,非臨(lin) 時鈔撮。唯格於(yu) 著作之體(ti) 例,未能取其所得,一一納入。流落人間者,泰山一豪芒;此亦無可如何之事。

戴景賢
文化學院史研所之課程,自《史學名著》成書(shu) ,遂改開他課。時賓四師《朱子新學案》巨著方新成,遂以“朱子學”為(wei) 講題。餘(yu) 得師贈書(shu) 乙部,題字其上,遂朝夕諷讀。餘(yu) 自中學,即讀黃、全兩(liang) 《學案》,而《明儒學案》影響尤深,及聽師講“史學名著”,於(yu) 兩(liang) 書(shu) 為(wei) 體(ti) 之不同,益有會(hui) 心。今又續讀《新學案》,乃覺如居高之臨(lin) 下,庭園花木屋舍樓廊,盡收眼底。遂同時買(mai) 正中書(shu) 局所匯印之《朱子語類》一部,相互比讀。乃知賓四師此書(shu) ,真不知為(wei) 後人省卻多少工夫。然似亦因此,討論朱子學轉成易事,人人可談,而於(yu) 師此書(shu) ,乃頗有以“材料”視之者。著作體(ti) 例與(yu) 學術影響之難明,有如此。賓四師每笑謂餘(yu) :“人皆謂某人乃本治史學,近遂改治義(yi) 理。真不知由何說起。”又謂餘(yu) :“昔在北平,馮(feng) 芝生嚐對我言:先生著書(shu) ,乃古人之說大字,自己之見小字。我著書(shu) ,則自己之見大字,古人之說小字。此即‘經學時代’與(yu) ‘子學時代’之不同。”大字、小字乃譬喻,先生著書(shu) 不忘以古人之說為(wei) 大字,實有其矯世之深旨在。
賓四師既成《朱子新學案》,乃又續寫(xie) 《研朱餘(yu) 瀋》。未久應韓國之邀,赴彼邦;遂得韓儒李退溪、李粟穀、宋尤庵、韓南塘四家書(shu) 。返國後,以餘(yu) 好理學家言,遂以其中《韓南塘集》一部贈餘(yu) 。餘(yu) 至今藏之,亦為(wei) 一紀念。此數年,賓四師於(yu) 宋以下學術發展,似自覺有新見;凡重要各家,皆重加論述。其中尤以顧亭林之學術,常在其念中。惜平日皆略言即止,無得飫聞其義(yi) 。然餘(yu) 亦因此,知細讀亭林書(shu) 。先生又謂餘(yu) ,往日嚐有《朱子文鈔》一稿,擬加注語出版,我或可任其事。然其後先生著作、編輯之計畫既多,此事遂不再提及,亦未知其篇目尚在否。

“朱子學”一課授畢,此下兩(liang) 年,皆講“中國思想史”。餘(yu) 乃詢之先生,是否仍需筆錄?師乃言,既已有成稿,隻須聽講。此稿即日後刊行之《雙溪獨語》一書(shu) 。“思想史”本餘(yu) 平素最喜之一項,餘(yu) 上課,遂屏息以聽。乃聽講之首日,即大出意外。先生既非先釋“理”、“氣”、“性”、“命”諸概念,亦非先擇先秦、兩(liang) 漢以下之一時代為(wei) 論,乃竟自生活中食、衣、住、行四事講起。餘(yu) 從(cong) 不知讀《論語》、《孟子》、《莊子》、《老子》,尚可有如此角度,真可謂大開眼界。餘(yu) 前讀賓四師《中國思想通俗講話》,即覺抽象之觀念以抽象之定義(yi) 言之,其事易;蓋有前人之成說,可以依傍。其得失、真偽(wei) ,非真知者難辨。抽象之觀念而能以淺顯之事例說明,不失正確,則其事非真知者不能為(wei) 。然猶不知一高深之思想,乃竟能與(yu) 人生有如此緊密之結合,能由如此淺顯處體(ti) 察,而又不害廣大平易中,自有精微與(yu) 高明。賓四師以史學之所得,融進義(yi) 理,實乃別開生麵。此下先生課上所言,峰回路轉,難以盡敘。餘(yu) 此一年聽講之歡愉,則非筆墨所可形容。
至於(yu) 師次年所講,則上自先秦,迄於(yu) 最近,區分時代;內(nei) 容亦與(yu) 所期不同。餘(yu) 思想史略熟,賓四師之著作亦無不用心,乃聽此課,但覺熟悉之中有陌生。有時覺乃聽一舊識述舊事,有時又覺似所遇乃一新知,其所言全無記憶。餘(yu) 由賓四師此課,始知前讀《學籥》,文中所謂“讀前一書(shu) 如不知有後一書(shu) ,讀上一句如不知有下一句”之工夫,是何境界。
其同時,尚有一大樂(le) 事,即讀賓四師所新成之《孔子傳(chuan) 》。賓四師論孔子、講《論語》,其書(shu) 已多。此書(shu) 之撰寫(xie) ,本亦接受邀約而著,乃其書(shu) 又有言及前所未及者。蓋孔子之生平,史料有其定限,先生亦非別有取材,出學者素習(xi) 之外;然考辨之中見情事,讀其書(shu) ,乃若見一人、見一社會(hui) ,曆曆如在目前。餘(yu) 日後於(yu) “社會(hui) 史”有興(xing) 趣,亦自此培養(yang) 。
“思想史”一課後,賓四師又講“經學大要”一年;餘(yu) 年則或集若幹專(zhuan) 書(shu) ,或舉(ju) 若幹專(zhuan) 題。此時餘(yu) 已進研究所。其中賓四師有意編輯成書(shu) 者,唯“經學大要”一課;其初亦由餘(yu) 負責整理。惜當時錄音帶乃本地仿製,質極劣,中間遂有若幹部分音聲模糊,無法辨識,卒剩一殘稿。餘(yu) 印象較深者,有論“陰陽家”與(yu) “顧亭林”兩(liang) 講,乃當時特覺聽後有所得者。賓四師當時又有意編輯《文言自修讀本》一書(shu) ,其計劃先前曾有文發表,乃其時賓四師目已不能見細字,遂欲以此事委餘(yu) 與(yu) 同門何澤恒。後澤恒別任校勘事,乃由餘(yu) 獨任。餘(yu) 先後為(wei) 此盡心者,凡_兩(liang) 三年,每周必另擇時往素書(shu) 樓二至三次。此為(wei) 餘(yu) 登錢府最密之一期,耗費精神亦甚巨。然此事不比著書(shu) ,賓四師欲編之課文乃散句,每編一課,例由餘(yu) 自經、子舊籍中,擇錄相關(guan) 者約數十條,再於(yu) 其中汰存若幹句,相與(yu) 討論。然討論一畢,賓四師因不能目見,隻能置一旁;無法再作損益斟酌。且積稿既多,更難止憑口耳加以駕馭。茲(zi) 事體(ti) 大,餘(yu) 亦不敢斷以己意。故從(cong) 事於(yu) 此近三年,終以廢棄。而存稿盈篋,亦若無用。此為(wei) 餘(yu) 之一大憾事,然亦無何良策可想。唯期他日授課寫(xie) 作之事告段落,或有精力複理此業(ye) 。此事雖未成,然餘(yu) 與(yu) 賓四師日就文句商量討論,乃如同為(wei) 餘(yu) 上一國文課。
訓詁之業(ye) ,本餘(yu) 所素喜,亦略有知。而與(yu) 賓四師往複之中,乃覺師於(yu) 字詁文法,實有其精卓之一麵,非比尋常。惜師之於(yu) 此,未能多有述作。猶記一日,餘(yu) 與(yu) 賓四師偶及餘(yu) 好讀《馬氏文通》事。師遂言其在小學任教日,此書(shu) 即常用功,且著有《論語文解》一書(shu) ,補其未備。此乃其畢生著作之第一部。餘(yu) 大喜過望,乃詢此書(shu) 何以未見出版,亦從(cong) 未聽人提及。師乃言:此書(shu) 早年曾交付商務印書(shu) 館,印為(wei) 線裝兩(liang) 薄冊(ce) ,流傳(chuan) 極少。今唯手邊尚存一部,然亦不擬再印。餘(yu) 乃向師借閱,並為(wei) 師複誦其書(shu) 中之義(yi) 。賓四師遂以其書(shu) 贈餘(yu) 。此亦海內(nei) 一孤本也。餘(yu) 屢勸師重印其書(shu) ,然師自訂之標準甚嚴(yan) ,卒未獲允。今此書(shu) 尚在餘(yu) 架上。師之積學,博涉多方,非親(qin) 眼目睹,實難想象。
近數年,餘(yu) 因教學之外,另兼行政,常居外地,北上謁師之機會(hui) ,遂漸減少。然師之教言,乃至師為(wei) 學之規模,則猶常往來於(yu) 心中。每有昔日師所偶言,餘(yu) 蓄諸胸臆多年,而後漸覺有體(ti) 悟者。

錢穆先生之墓(本文圖片來自網絡)
猶記一年,師於(yu) 課上言及晚近之學術,乃特舉(ju) 孫中山與(yu) 梁任公二人。師以“學術史”之眼光衡孫公,最早始自其所著《國學概論》;此餘(yu) 所固知。乃今又舉(ju) 梁任公,則出餘(yu) 意外。任公書(shu) 餘(yu) 少所不喜,然自聆先生之言,餘(yu) 後讀其書(shu) 遂多留心,乃漸知“論世知人”有超出知識之是非者,任公何可輕忽?昔日乃自己淺見耳。又記一年,師於(yu) 課堂上言,今日讀書(shu) 人自不當複涉身仕途。餘(yu) 於(yu) 此言,當時未了其義(yi) 。臆其意,乃指今世非可用之時,遂不應投身政治乎?抑謂今後社會(hui) 必將走入此局為(wei) 無可奈何乎?抑讀書(shu) 誌學之人自身即不當再存此想?餘(yu) 初讀嚴(yan) 又陵早年所著議論,倡言今後政、學宜分途,大不謂然。然知識稍增,乃覺其說有深識。抑吾師乃同於(yu) 此見乎?然如此等,亦唯永在餘(yu) 之內(nei) 心徘徊,無複能當麵質之於(yu) 師矣!
餘(yu) 每念:餘(yu) 之與(yu) 賓四師,本昧平生,餘(yu) 不避唐突,貿然求見,遂蒙教誨,許列門牆,視我如家人,前後曆若是之久。我既無能侍杖履,亦乏可獻贈,慚愧何似?然繼又思之:吾師之所念茲(zi) 、在茲(zi) 者,亦餘(yu) 衷心之所向往,餘(yu) 以此心求吾師,吾師不我棄,而以其道啟我、惠我,則餘(yu) 又何不敢承當之有?哲人萎矣,豈不與(yu) 天地同悲!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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