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評估虞舜時代在中華文明史上的價(jia) 值

作者：張京華

來源：《船山學刊》2016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十二日庚午

      耶穌2016年4月18日

虞舜研究既是90年來上古史研究中的爭(zheng) 辯話題，又是15年來湖南地方文化研究中連續不斷的熱點話題。新時期、新背景，參照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目標設想，重新評價(jia) 虞舜研究，可知其重要性不僅(jin) 在於(yu) 複原古史的斷代年限，而更在於(yu) 社會(hui) 倫(lun) 理的開端、傳(chuan) 統學術的起源與(yu) 王政道統的開辟上。“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設想具有曆史的科學性，需要依托曆史而加以闡明，需要重新估價(jia) 真實可信的古史，虞舜一朝的曆史與(yu) 文化是其中的重大關(guan) 鍵。

虞舜一朝距今4100餘(yu) 年。有虞氏的世係，共計幕、窮蟬、敬康、句芒、蟜牛、瞽瞍、舜、商均、虞思、箕伯、直柄、虞遂、伯戲、虞閼父、胡公滿十五世。相關(guan) 文獻記載，最重要者為(wei) 《尚書(shu) 》中《堯典》《舜典》二篇。《孔叢(cong) 子》載孔子曰：“吾於(yu) 《帝典》，見堯舜之聖焉。”《帝典》即《堯典》《舜典》，今文、古文傳(chuan) 本內(nei) 容大抵皆同，既以最具懷疑精神的閻若璩和崔述而言，均明確認定“唐虞之事，惟《堯典》諸篇為(wei) 得其實”（崔述《唐虞考信錄》卷一），“凡晚出之古文所為(wei) 精詣之語，皆無一字無來處”（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卷一，第八）。

有虞世係表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提出的“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設想，具有曆史的科學性。“中國夢”需要曆史的依托，需要對於(yu) 真實可信的古史加以科學的研究，需要係統的學術論證，而虞舜一朝的曆史與(yu) 文化是其中的重大關(guan) 鍵。夏商周斷代工程首席專(zhuan) 家李學勤先生指出：“虞舜在五帝之中居末，在堯舜禹之中居中，在中國早期文明史上起到了承前啟後的作用。”中華文明興(xing) 起於(yu) 伏羲時代，興(xing) 盛於(yu) 炎黃時代，鼎盛於(yu) 虞夏商周，並且在人類文明的許多階段，猶如一盞明燈，獨自閃耀。李學勤先生在論述虞舜在世界早期文明史和中國早期文明史時空坐標中的位置問題時指出：在四大文明古國中，隻有中國具有獨立起源、持續發展兩(liang) 大特色，從(cong) 來沒有中斷而一脈相承，而其他古文明卻中斷或衰落了。“中國夢”對應著中華民族的複興(xing) 、民族文化的複興(xing) 。所謂“複興(xing) ”，即先有古典文明的隆盛，後有現代的再度崛起。近百年來，影響上古史研究的主要因素之一是疑古派。疑古派過分懷疑、否定古史、古書(shu) 、古代人物，提出“打破古代為(wei) 黃金世界的觀念”目標，認為(wei) 《尚書(shu) 》中《堯典》《舜典》內(nei) 容出於(yu) 編造，稱“夏禹是一條蟲”，禹都不存在，堯、舜就更不存在了。近百年來的民族曆史文化虛無主義(yi) ，其在學術上的最主要的依據來自於(yu) 疑古派。

張京華《古史辨派與(yu) 中國現代學術走向》

夏商周為(wei) “三代”，虞夏商周為(wei) “四代”，《大戴禮記》載孔子曰：“四代之政刑，皆可法也。”我國民族文化的根脈在三代四代，我們(men) 文化傳(chuan) 統最偉(wei) 大的地方在三代四代。

疑古派所關(guan) 聯的是學術基礎問題，如果不研究解決(jue) ，後麵所有文化傳(chuan) 承都會(hui) 失去本原，乃至顛倒次序，遺失精華。“中國夢”需要學理上的呼應，需要首先解決(jue) 疑古派的難題，需要重新估價(jia) 真實可信的堯舜古史。

一、社會(hui) 倫(lun) 理的開端虞舜居“二十四孝”之首，有虞二妃居《列女傳(chuan) 》之首。長久以來，虞舜及二妃的人格典範在社會(hui) 倫(lun) 理與(yu) 民風教化中，都居於(yu) 最高地位，稱為(wei) “人倫(lun) 之至”。陳白沙《五倫(lun) 箴》曰：“為(wei) 君學堯舜，為(wei) 臣效伊周。”

虞舜家族環境惡劣，“父頑，母嚚，象傲”，但虞舜卻能力盡艱難，克成孝道，稱為(wei) “至孝”、“大孝”。《越絕書(shu) 》：“舜父瞽瞍用其後妻，常欲殺舜，舜不為(wei) 失孝行，天下稱之。”

漢代劉向《新序·雜事第一》首載虞舜至孝事跡，後元人郭居敬編纂《二十四孝》，即以虞舜“孝感動天”列為(wei) 二十四孝之首。虞舜有居古代“友愛”之首。《冊(ce) 府元龜·帝王部·友愛》雲(yun) ：“夫孝悌本於(yu) 仁愛，恭順之謂。因心而友，親(qin) 族以睦，皆王者之德也。肇自有庳，垂為(wei) 休範。”有庳指舜弟象。劉向《列女傳(chuan) 》為(wei) 世界上最早的女性傳(chuan) 記文獻，記述人物105人，卷一《母儀(yi) 》首載娥皇、女英，稱為(wei) “元始二妃”。二妃事跡符合古代由“修身”而“齊家”、由“齊家”而“治國”的理念，孔安國即盛稱其“以治家觀治國”。日本學者兒(er) 島獻吉郎因此稱二妃事跡為(wei) “古今戀愛之祖”，有“中國之戀愛文學，發端於(yu) 帝舜時代”的論斷。虞舜的異母妹妹敤手，因為(wei) “護兄”，被後世列為(wei) “二十四娣”之首。孝與(yu) 悌是古代社會(hui) 倫(lun) 理的主體(ti) ，故而可以代指古代社會(hui) 倫(lun) 理的全部，而孝悌的典範則首推堯舜。《孟子·告子下》說：“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虞舜一門還有許多事物發明。虞舜發明了五弦琴並創作了《南風歌》。《禮記·樂(le) 記》載，“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虞舜的父親(qin) 瞽瞍發明了十五弦的瑟，《呂氏春秋·古樂(le) 》載瞽瞍“拌五弦之瑟，作十五弦”。敤手發明了繪畫，《太平禦覽》引《世本》曰“敤首作畫”。傳(chuan) 說中，虞舜的異母弟象發明了象棋。《禮記》等文獻記載，若幹禮製、禮俗在推行與(yu) 虞舜相關(guan) ，如“有虞氏之路”、“有虞氏之旂”、“有虞氏之綏”、“有虞氏之樽”、“有虞氏之兩(liang) 敦”、“有虞氏之瓦棺”、“有虞氏之祭”、“有虞氏之祀”、“有虞氏之庠”等等。這些禮樂(le) 文化上的首創與(yu) 倫(lun) 理典範的開端同步出現，共同對社會(hui) 發揮影響。

北魏漆畫中的舜帝故事

二、王政道統的開辟清人崔述曾說：“然則堯舜者，道統之祖，治法之祖，而亦即文章之祖也。”（《唐虞考信錄·自序》）“堯舜之道”或“唐虞之道”，在古文獻上是先秦以來的固定詞組，在政治學上是政治理想與(yu) 道德倫(lun) 理的最高典範。“堯舜之道”始見於(yu) 《春秋公羊傳(chuan) 》，稱“君子樂(le) 道堯舜之道”。《尚書(shu) 大傳(chuan) 》及《韓詩外傳(chuan) 》雲(yun) ：《詩》《書(shu) 》“上有堯舜之道，下有三王之義(yi) ”。孟子稱：“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yu) 王前。”1993年出土的郭店楚墓竹簡中，有《唐虞之道》一篇。儒家“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後世“道統”的營建，追始於(yu) 堯舜，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

舜典

“堯舜之道”、“唐虞之道”的基本要義(yi) ，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的十六字心傳(chuan) ，堯之所以授舜，舜之所以授禹。2008年入藏的清華簡《保訓》篇，有舜“求中”、“得中”的記載，正與(yu) “允執厥中”相對應。朱熹因此指出，“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中庸章句序》）。

“堯舜之道”、“唐虞之道”的具體(ti) 體(ti) 現，則為(wei) 王道，又稱王政，亦即仁政。《春秋繁露》雲(yun) ：“道，王道也。”孟子說，“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孟子·離婁上》）《尚書(shu) 大傳(chuan) 》載，“孔子說《春秋》曰：‘政以不由王出，不得為(wei) 政。’”“王象天，以性情覆成五事，為(wei) 中和之政也。王政不中，則是不能立其事也。”周敦頤曾說：“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我國文化傳(chuan) 統可以從(cong) 不同的層麵加以分析，稱之為(wei) 東(dong) 方文明、禮樂(le) 文明、農(nong) 業(ye) 文明、儒家文化等等，而從(cong) 主體(ti) 性上界定，我國文化傳(chuan) 統就是聖賢文化。《周禮》說：“知者創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謂之工。百工之事，皆聖人之作也。”能創興(xing) 稱為(wei) “作”、稱為(wei) “智者”，這樣的人叫做聖人。《禮記·祭法》規定，有五種功績必須得到後世的永久紀念：“法施於(yu) 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禦大菑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虞舜由於(yu) “勤眾(zhong) 事而野死”，列居其中。

三、中國學術的起源依照“諸子出於(yu) 王官說”，中國學術的起源均源於(yu) 堯舜時代。清代及民國學者追溯中國學術的起源，有“諸子出於(yu) 王官說”。“王官”意為(wei) 天子之官，與(yu) 諸侯之官、大夫之官相對，更與(yu) 士君子之“私學”相對。章學誠在論述王官學時，指出它有一種完整而不分裂的性質，即官師合一、政學合一、政道合一、知行合一。他說：“治教無二，官師合一，豈有空言以存其私說哉？”“以吏為(wei) 師，則亦道器合一，而官師治教，未嚐分歧為(wei) 二。”（《文史通義(yi) ·原道中》）“道寓於(yu) 器，官師合一，學士所肄，非國家之典章，即有司之故事。”（《文史通義(yi) ·原道下》）“治教未分，官師合一。”（《文史通義(yi) ·原學中》）認為(wei) 在王官的狀態下，政治家就是學問家，學問家也就是政治家。政治與(yu) 學術合一不二，政治則要求具有學術的基本，學術則要求具有政治的實效，由此而產(chan) 生一種雙向的整體(ti) 的提升。這是中國古代學術起源的一個(ge) 高端形態，也是中國古代政治起源的一個(ge) 高端形態。

根據《舜典》所載，舜帝新任和沿用的官職，有四嶽、十有二牧、命九官、新命六官、二十有二人諸說，加上《舜典》中提及的其他官職殳斨、伯與(yu) 、朱虎、熊羆，總計為(wei) 二十九官。二十九官均同時具有政治職能與(yu) 學術職能。

具體(ti) 而言，“四嶽”執掌治曆明時，即古代天文學，是上古學術起源中最早創立的學術體(ti) 係，其學術內(nei) 涵最高。古人所謂“道術”、“道德”的“道”字，本義(yi) 即指天道，後世道家的興(xing) 起，也以上古天文學為(wei) 知識背景。《漢書(shu) ·藝文誌》雲(yun) ：“陰陽家者流，蓋出於(yu) 羲和之官”，“數術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職也”，其學術流衍，見於(yu) 各史《天官書(shu) 》、《天文誌》。“十二牧”即十二州之牧，養(yang) 民之官。古文“時”意為(wei) “四時”，即春夏秋冬的節令運轉，故十二牧的職守仍需天文曆法知識。“命九官”即“伯禹作司空”、“棄，汝後稷”、“契，汝作司徒”、“皋陶，汝作士”、“垂，汝共工”、“益，汝作朕虞”、“伯夷，汝作秩宗”、“夔，命汝典樂(le) ”、“龍，命汝作納言”，共計九官，分別執掌水土、種植、五教、五刑、百工、山澤、三禮、教育和出納王命。“平水土，惟時懋哉”，即為(wei) 司空的職守。“黎民阻饑，播時百穀”，即為(wei) 後稷的職守。“百姓不親(qin) ，五品不遜，敬敷五教，在寬”，即為(wei) 司徒的職守。此下如“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即為(wei) 典樂(le) 的職守。故而舜命“二十有二人”的職守規定，即相當於(yu) 後世的《官典》、《職官誌》。平水土的水利事業(ye) ，需要專(zhuan) 門的學術知識，代有專(zhuan) 書(shu) ，如《水經》、《禹貢》之類。其學術流衍，見於(yu) 各史《河渠書(shu) 》、《溝洫誌》。種植百穀的農(nong) 業(ye) 技術，也需要專(zhuan) 門的學術知識，代有專(zhuan) 書(shu) ，較早如《呂氏春秋》中《上農(nong) 》、《任地》、《辨土》、《審時》四篇。其學術流衍，見於(yu) 各史《食貨誌》。司徒執掌近於(yu) 倫(lun) 理學，而後世之儒家與(yu) 司徒關(guan) 係尤為(wei) 密切。《漢誌》雲(yun) ：“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陽陽、明教化者也。”士官又稱理官、大理，而刑法必需具備確定性與(yu) 穩定性，故有成文法頒布。五刑係統，學術流衍，見於(yu) 各史《刑法誌》。百工技藝尤為(wei) 具體(ti) 。《舜典》雲(yun) ：“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律度量衡亦為(wei) 百工職守。學術流衍，各有專(zhuan) 書(shu) ，如《考工記》之類。山虞、澤虞，其知識係統為(wei) 古代動植物學，學術傳(chuan) 承見《月令》、《夏小正》、《山海經》等。三禮“掌天神、人鬼、地祇之禮”，學術流衍，見於(yu) 各史《郊祀誌》、《禮誌》。典樂(le) 以詩、樂(le) 教胄子，兼有詩學、音樂(le) 、教育性質，亦為(wei) 專(zhuan) 門之學，古代音樂(le) 之六律六呂尤其為(wei) 專(zhuan) 門之業(ye) 。“詩言誌”為(wei) 後世《詩經》的一大原則。

由此可知虞舜時代的天子王官具有三個(ge) 特點：

一、王官主要都是技藝官，而不是獨立出一種學術研究機構。

二、其職守都有技藝支撐和學術積累，體(ti) 現為(wei) “世官世疇”的傳(chuan) 承形式，因而與(yu) 專(zhuan) 門的學校體(ti) 製有很大不同。

三、這些官職所執掌的學術，都有極高的專(zhuan) 業(ye) 程度，天文學、百工、刑法、音樂(le) 尤其如此。故而《尚書(shu) ·舜典》一篇，實可視為(wei) 中國學術的起源與(yu) 開端。清代章學誠闡明天子王官之說，主要對應《周禮》三百六十官。民國間柳詒徵指出王官不止於(yu) 周代，有包括虞夏，“如羲和、理官、農(nong) 稷之官之類，皆虞夏之官”。柳詒徵的見解標誌著中國學術起源研究與(yu) 中國上古史研究的一個(ge) 重要方向。

四、南北文化大融合之始虞舜與(yu) 湖南有特殊的地緣關(guan) 係，不僅(jin) 巡狩於(yu) 此，並且崩葬於(yu) 此。《國語》載，楚靈王“築台於(yu) 章華之上，闕為(wei) 石郭，陂漢，以象帝舜”，韋昭注：“舜葬九疑，其山體(ti) ，水旋其丘下”。此處“帝舜”為(wei) 陵墓名，即“零陵”的同義(yi) 語，而所描述的地理特征，也與(yu) 今九疑山“三分石水”回旋而下、匯為(wei) 瀟水完全相同。《史記》亦載，“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yu) 蒼梧之野，葬於(yu) 江南九疑，是為(wei) 零陵”。“蒼梧”、“九疑”、“零陵”均為(wei) 我國最古老的地名之一。唐虞之際，不僅(jin) 舜帝南巡狩，並且舜帝二妃亦死於(yu) 瀟湘之浦，俗謂之湘君；舜帝之弟象封於(yu) 有庳，在九疑山下；舜帝之子叔均亦葬於(yu) 九疑山；堯帝之子丹朱葬於(yu) 蒼梧之北；大禹治水曾至九疑山，所謂“東(dong) 南天柱”；皋陶陪祀於(yu) 瀟湘廟。堯舜君臣在蒼梧南北有一異常活躍的表現，隱約顯現出上古文明在南嶺區域的一個(ge) 大開發。而上古對於(yu) 南嶺的開拓，首要不是開拓農(nong) 業(ye) 、開拓經濟、開拓市場，而是開拓文明、教化，總之不離文明、教化的主題，這一點也足以啟迪今人。

九疑山宋代石刻

九疑山玉琯岩經考古發掘，已發現先秦至宋元時期的舜帝陵廟遺址，是我國目前發現的始建年代最早的五帝陵廟，也是全國唯一有文獻可考的舜帝廟。虞舜雖然是中華民族的共同始祖之一，但由於(yu) 與(yu) 湖南的特殊地緣關(guan) 係，而顯得益加親(qin) 近貼切。虞舜一朝曆史與(yu) 文化的研究，是湖南學術的獨特資源，是湖南學者的特殊使命。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