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思錄（三則）

作者：彭樹欣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廿二日辛亥

           耶穌2016年3月30日

【作者簡介】彭樹欣，江西蓮花人，江西財經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哲學博士後。

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我一思考，不僅(jin) 上帝，吾儕(chai) 輩亦發笑矣。此記錄的不過是一些不成熟的思考而已。——題記

一

關(guan) 於(yu) 對象化問題

最初的存在沒有被人對象化，即是混沌狀態，即無。“無”不是指萬(wan) 物沒有，萬(wan) 物不存在，而是指萬(wan) 物還沒有被人的思維對象化、認知化的狀態。這是最本真的存在。這也是西方哲學前沿所思考的存在。存在一被對象化、認知化，就固定化了，就被架構化了，因而也就失去了自由，也就死了。《莊子》中混沌鑿七竅成便死了，即是此意。老莊反對對象化、認知化，主張回到“無”，回到混沌，這才是生命的本真狀態。文明的進程是一個(ge) 主體(ti) 意識發展並對象化、認知化萬(wan) 物甚至改造萬(wan) 物的過程。這一文明進程蘊含著一個(ge) 嚴(yan) 重的悖論：一方麵，人的本質力量得到確證，帶來了輝煌的文明成就；另一方麵，人對象化、認知化萬(wan) 物，同時人自己也被對象化了、異化了，這不僅(jin) 使萬(wan) 物失去了自由，造成人與(yu) 自然萬(wan) 物的矛盾，而且人自己也失去了自由，造成人與(yu) 人、人與(yu) 自己（即身與(yu) 心）的矛盾。而且文明越發展，這種矛盾就越明顯、越深化。道家和佛教都是主張了打掉或消除人的自我意識（這在佛教看來是我執），這樣人才能逍遙或涅槃。它們(men) 認為(wei) 人類建構的世界是汙濁的世界或為(wei) “五濁惡世”，因此不主張建構世界、建構文明，而是主張出世或超世。儒家主張重建世界秩序，建立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的和諧世界。這是不可能徹底成功的，所以它渴望的大同世界從(cong) 來隻是夢想而沒有真正變成過現實。但是，人畢竟已經成了文明者，超越之路極為(wei) 艱難，故儒家隻好沿著這一現實之路走，在無法超越中求超越，“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雖然不可能徹底成功，但畢竟使人在奴役與(yu) 自由之間造成了某種張力，使得人不至於(yu) 徹底墮落，使得人在奴役中仍然有著希望和光芒。這決(jue) 定了儒家必采取中庸思維，在現實與(yu) 理想之間、文明與(yu) 自由之間尋求某種平衡。所以儒家之路不是一種絕對自由之路，在徹底性上不如道家和佛家。但儒家是一條現實之路（儒家畢竟肯定現實，肯定文明），在承認目前現實的情況下尋求一條超越之路，這是不得已而采取的。這就是儒家思想意義(yi) 之所在。

二

關(guan) 於(yu) 時間、生死問題

時間是個(ge) 主客間問題。沒有主客之分之前沒有時間觀念，主體(ti) 意識誕生後，有了主客之分，於(yu) 是就有了時間觀念。人類沒有主體(ti) 意識之前，即無時間、無曆史。曆史是主體(ti) 意識的展開過程。當我們(men) 達到天人合一、主客合一境界的時候，就回到了無時間狀態，即達到了絕對，進入了永恒（或永生），如進入佛的境界、道的境界、天國的境界，即是如此。同時，生死也是個(ge) 主客間問題。無主體(ti) 意識就無生死問題，當主體(ti) 把自己從(cong) 萬(wan) 物中分離出來，構成了主客思維模式，才有生死問題。生死是主體(ti) 的生死，不是萬(wan) 物存在之生死（或轉化）。當人作為(wei) 主體(ti) 從(cong) 萬(wan) 物中分離出來之後，才獨立了、分化了，這時才有了生死觀念。人在沒有被對象化（人對象化萬(wan) 物，亦對象化自己）、沒有主體(ti) 意識之前，萬(wan) 物本來一體(ti) ，世界變化，生命變遷，從(cong) 來如此，何來生死？所以，要超越生死，就是要打掉或消除主體(ti) 意識。如此，就回到了天人合一、心物合一的狀態，回到了本真狀態，回到了“無”。海德格爾主張向死而生，認為(wei) 人一死，就消除了主體(ti) 意識，就回歸了“本真的存在”。其實，海德格爾的思想還存在一定的問題：人一死，是否就能徹底消除主體(ti) 意識？如果承認宗教的輪回，人死後主體(ti) 意識並未真正消亡（目前關(guan) 於(yu) 再生人的研究，在西方是一個(ge) 重要的生命課題）。這是其一。其二，人不死，就不能消除主體(ti) 意識嗎？海氏不懂道家和佛教，其實道家（包括道教）和佛教均認為(wei) 人活著，通過修煉也可消除主體(ti) 意識，結果是得道成仙或涅槃成佛；即使不能徹底成仙或成佛，也可在一定的時段內(nei) 消除主體(ti) 意識，如進入深度禪定狀態，甚至暫時的忘我狀態也是主體(ti) 意識的短暫消除；此時時間消失，生死不存在。所以，當人沉浸在某一領域（如藝術或學問），忘卻世俗，忘卻自我，不知今夕何夕，即進入了不生不死狀態，即由技進入了道，這是生命的最佳狀態，也是藝術或學問的最高境界。孔子晚而好《易》，“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即是此境。

三

關(guan) 於(yu) 兩(liang) 個(ge) “世界”的問題

從(cong) 中國哲學有無相生的原理看，在我們(men) 這個(ge) “有世界”（即有形的、物質的、客觀的世界）之外（或之上）還存在一個(ge) “無世界”（即無形的、精神的、神性的世界）。我們(men) 的日常意識、理性思維隻能見到“有世界”，當人關(guan) 閉或擺脫了日常意識、理性思維，即如莊子所說的“外天下”、“外物”、“外生”之後，“無世界”才會(hui) 呈現。當“無世界”呈現於(yu) 我們(men) 麵前，即是所謂見“道”，見“佛”，見“上帝”，這時我們(men) 與(yu) 道合一，或與(yu) 大全合一。宗教徒（甚至精神失常者），有時會(hui) “見到”一些異象，往往是在非正常意識下見到的，這些異象有時可能是幻覺，但有時可能是“無世界”之呈現，即“精神”、“道”、“上帝”之呈現。這個(ge) “無世界”不是空無、絕對沒有，其實也是“實存”，如得道者所得者，似乎什麽(me) 也沒有得，但他實實在在感到自己有所得，有大得，精神氣質為(wei) 之一變。

從(cong) 宇宙的產(chan) 生過程看，是由“無”生“有”，“有世界”是由“無世界”產(chan) 生的或創造的，道家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猶太教和基督教說“上帝創造世界”，“道”、“上帝”是大全、是精神、是絕對無，它產(chan) 出或創造出了“有世界”。

物質世界的誕生是從(cong) 無到有，而精神世界的追求則是從(cong) 有到無，即反向而求，不斷地內(nei) 退，由“外天下”到“外物”，再由“外物”到“外生”，最後到“虛而待物”，“虛者，心齋也”。當人擺脫了一切的意識、一切的束縛，達到了“虛”或“無”的狀態，即是見道，就是精神的最高境界。中國藝術追求的最高境界也是由技入道，所謂“道也，進乎技矣”。由“有”進到“無”，即是“有世界”之關(guan) 閉，而“無世界”之開啟，其實在開啟之刹那，“有”與(yu) “無”同時也合一了、消融了，達到所謂不生不死，永恒、永生。所以人要獲得精神的力量，就要不斷地向後退，去“無世界”那裏汲取能量，一旦得到這種力量，人的生命就會(hui) 發生本質的改變。道家、佛教（甚至儒家）的修持都是向後的，都是指向“無世界”，或者為(wei) 了得“道”，或者為(wei) 了證“空”，或者為(wei) 了盡“性”（儒家之性也指向天道，指向“無世界”）。如果不理解這一個(ge) 反向的過程，就根本無法真正理解中國文化、中國藝術最後的追求或最高的境界，為(wei) 什麽(me) 總是虛靜、空明、物我一體(ti) 、天人合一。

“有世界”有因果鏈、客觀規律之限製、束縛，人不得絕對自由，但一旦進入涅槃境界、空無境界，進入“無世界”，因果鏈就徹底斷了，或客觀規律就徹底消失了，此時生命絕對超越、絕對自由。佛教所說“三諦圓融”，“有”是指因果世界，“空”是指涅槃世界，“中”是指“有無合一”的世界。眾(zhong) 生是因果世界存在者，菩薩和佛是涅槃世界存在者，在世的佛陀既在因果世界，又在涅槃世界，可以說是“有無合一”之世界的存在者。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