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人文教育怎能走過場？

作者：周懷宗（北京晨報記者）

來源：《北京晨報》（2016年3月22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十四日癸卯

           耶穌2016年3月22日

近來，著名作家徐賁連續出版了兩(liang) 部關(guan) 於(yu) 人文素質教育的新書(shu) 《統治與(yu) 教育》、《美國的大學人文教育》，指出當下國內(nei) 高校人文教育常常是“走過場”，引起了不少學者的關(guan) 注和討論，同時也引發對國內(nei) 高校人文教育的探討和思索。

熊丙奇（教育學者）

功利化——人文教育的大敵

高校的人文教育問題，已經談了很多年。隨著時間的推移，社會(hui) 對於(yu) 人文教育愈加重視，這幾年來，高校教學改革中也每每提到要重視人文教育水準的提升。

但是人文教育麵臨(lin) 著一個(ge) 知易行難的局麵，大家都知道人文教育的重要性，也都希望能夠提升人文教育的質量，但實際上做起來，卻還有很多問題要一一解決(jue) 。

不可否認，當前我們(men) 的大學中，浮躁的情緒和功利的價(jia) 值依舊還很普遍，它不僅(jin) 僅(jin) 是某種現象，也是教育體(ti) 係一直以來都存在的問題，有它的曆史原因，同時，要改變並不容易。

功利化的現實之下，是工具理性的流行。從(cong) 老師來說，我們(men) 的學校對老師有很多量化的考核標準，這些考核中有些是急功近利的，使得老師更注重那些實用的可以讓考核成績更好看的東(dong) 西，而對人文教育不夠重視。

從(cong) 學生來看，工具理性同樣流行，我們(men) 的大學生，很多都是就業(ye) 式的學習(xi) ，學習(xi) 有明確的目的，就是就業(ye) ，對就業(ye) 有幫助的，技能化的學習(xi) 更受歡迎，而能夠潛移默化提升一個(ge) 人人文素養(yang) ，卻無法在短期內(nei) 體(ti) 現出明顯效果的人文教育自然不受歡迎。

工具理性流行的結果，就是工具化的教育、工具化的學習(xi) 。這樣的教育當然是沒有靈魂的，這一點大家都清楚，也都想要努力改變，但現實中，要真正做到還很難。

知識、能力和素養(yang) 是決(jue) 定人生的三個(ge) 重要因素，我們(men) 教育側(ce) 重點更多時候在知識上,但是根據人力資源理論的相關(guan) 研究,在人的一生中,從(cong) 小學到大學學到的知識所起的作用不到百分之五,能力和素養(yang) 才是受用終身的。能力和素養(yang) 恰恰是我們(men) 教育中的短板,因為(wei) 它無法通過簡單延長訓練時間、增強訓練強度而培養(yang) 。

人文的化成是緩慢但卻終身受益的，過於(yu) 功利化的辦學和教育，從(cong) 來都是人文教育的大敵。老師看重考核的成績，學生看重就業(ye) ，人文教育就很難被重視，這是今天必須重視的問題。

夏學鑾（北京大學教授）

科學與(yu) 人文相互促進

所謂人文教育，一般是指哲學、文學、曆史、藝術等等方麵的教育。許多時候，我們(men) 會(hui) 認為(wei) ，人文教育和科學教育是分開的，但從(cong) 更久遠的曆史中來看，它們(men) 其實從(cong) 來都不曾分開。

比如，在整個(ge) 歐洲的文藝複興(xing) 中，人文教育起到了多方麵的重要作用，它也是人類社會(hui) 走向現代化的重要力量。現代化並不僅(jin) 僅(jin) 是技術的進步，也包括文化思想觀念的進步，這兩(liang) 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所以，在一個(ge) 健康完善的現代化社會(hui) 中，人文教育和科學教育應該是並列並重的，但是在過去很長時間裏，由於(yu) 曆史的原因，我們(men) 更加重視科學隻是的教育，而對人文教育的重視不夠，在高校中，人文教育的色彩被淡化了。

這是需要重視的一個(ge) 問題，或者說是需要改變的觀念。直到現在，不重視人文教育的情況依舊存在。一般來說，許多人可能會(hui) 覺得科學教育是可以量化的，是看得見的進步，也是容易考核的。但人文教育就不一樣，它是無形的，看不見摸不到的，也很難通過考核的方式去衡量人文教育的效果，因此而不被重視。

這當然是不對的，無法考核，不能量化，並不意味著它們(men) 無用，恰恰相反，它們(men) 的作用非常大。不僅(jin) 在潛移默化中改變著一個(ge) 人的素養(yang) 、觀念、思維方式等，甚至它也影響著科學教育的效果。

比如社會(hui) 學家的奠基人孔德，他既是一位數學家，同時也是一位傑出的哲學家，他廣泛的知識、專(zhuan) 業(ye) 的訓練經曆，讓他最終創立出來社會(hui) 學這樣一門學科，這就是人文素質和科學素質結合的作用。當前我們(men) 國家提倡重視人文教育，重視文學、哲學等傳(chuan) 統學科的作用，這是一件好事，現代化的曆程需要人文和科學的全麵進步，社會(hui) 文明的提升也同樣需要人文和科學的共同進步。

王瑞昌（首都經貿大學教授）

求知變成手段

人文教育的失落，不僅(jin) 僅(jin) 是中國的問題，其實也是整個(ge) 世界共同的問題。

一個(ge) 原因是，現代化以來，人對於(yu) 崇高、對於(yu) 精神的超越性的追求一直在下降，這是現代性的局限所在。19世紀有一個(ge) 關(guan) 於(yu) 大學的理念，認為(wei) 知識本身就有價(jia) 值，它對人有用無用則是第二性的問題。相對應的，古希臘哲學中也有求真的概念，即知識本身就是目的，亞(ya) 裏士多德說“求知是人性”即是如此。

但是這兩(liang) 種價(jia) 值都在漸漸地失落，失落在現代化的曆程中。求知更多時候是獲得技術、福利等的手段，而不再是目的。那種為(wei) 精神的超越而超越，為(wei) 知識而知識，為(wei) 藝術而藝術，為(wei) 了崇高本身、知識本身、藝術本身就是一種幸福的觀念變了。這是人文教育在全球範圍內(nei) 普遍失落的一個(ge) 重要原因。

放在中國，同樣有這樣的問題，人文教育形式化的情況很多，和思想解放的程度不夠有關(guan) ，我們(men) 百年來的教育、社會(hui) 文化繼承的是自然主義(yi) 的一派，認為(wei) 人就是物理的身體(ti) 和情緒，對於(yu) 超越性的一麵重視不夠。人的靈魂、精神的超越性、神聖性被解構了，人文教育的基礎也就沒有了。

大學裏存在兩(liang) 種教育，一種是有用的，比如專(zhuan) 業(ye) 的知識教育，一種是無用的，就是人文教育。所謂無用，並不是真的無用，它可能有無用之用，但是我們(men) 的教育並不以有用為(wei) 追求，所以稱為(wei) 無用的教育。它的意義(yi) 在哪裏呢？在於(yu) 開發人的潛能，使人成為(wei) 一個(ge) “全人”，不僅(jin) 在知識上富足，同時也能夠在精神上有超越自我的追求。

當前社會(hui) ，人們(men) 的生存壓力確實很大，許許多多的人們(men) ，在學習(xi) 的階段就有了明確的追求，接受教育是為(wei) 了更好地生活。因此，知識性的、生存技能性的教育更受歡迎。事實也是如此，大學裏人文教育的課程相對較少，這也加劇了人文教育的邊緣化程度。

龔鵬程（北京大學教授）

兩(liang) 邊落空的高校教育

大學的傳(chuan) 統，遠來自柏拉圖之學園，以探究宇宙真理為(wei) 職事；近的傳(chuan) 統，本於(yu) 中古之神學院，由神學院發展而成的大學，其核心學科當然就是哲學、倫(lun) 理學、文學。博士學位，簡稱Ph. D，那個(ge) P就是哲學（Philosophy）之意，代表一位大學生就是個(ge) 有思想的人。

中國現代的大學體(ti) 係是從(cong) 西方引進的，從(cong) 晚清開始至今已經一百多年。最開始創建大學的目的就是為(wei) 富國強兵，因此目的僅(jin) 在培養(yang) 能達到國家富強目標的工具性人力。

這是一個(ge) 重要的分野，這個(ge) 分野之下，影響流傳(chuan) 至今，我們(men) 的高校教育，職業(ye) 教育的色彩很濃厚，高校本身缺乏人文精神、人文氛圍，因此，人文教育出現一些問題，也就難免。

在這樣的高校中，相當大的一部分學生，進入學校學習(xi) ，根本的目的就是為(wei) 將來進入職場做準備，所以不論是在選學科，還是學的內(nei) 容上，都是為(wei) 就業(ye) 謀劃，都是為(wei) 了未來能夠進入一個(ge) 好的行業(ye) 、好的企業(ye) ，謀得一個(ge) 好的位子，獲得更好的待遇等。

這樣的情況下，大學裏的學習(xi) ，做學問就談不上了，那麽(me) 為(wei) 職業(ye) 所做的準備如何呢？其實也不一定很理想，我們(men) 都知道，當前大學生就業(ye) 形式比較緊張，雖然在學校期間就一直在為(wei) 就業(ye) 做準備，但畢業(ye) 以後，未必就能獲得理想的職業(ye) 和職位。這其中有社會(hui) 環境的原因，也有學校教育本身的問題，很多時候，學校裏的知識、觀念和社會(hui) 是有差距的，學生在學校裏學到的東(dong) 西，在職場上未必有用，對於(yu) 就業(ye) 的幫助就未必很大，達不到職業(ye) 教育的效果。

另一方麵，我們(men) 一直在提倡人文教育，但實際上有很多影響人文教育的東(dong) 西依舊存在，所以人文教育的效果也不好，這是當前必須思考的一個(ge) 問題。

所以，推進人文教育，我想學校自身首先要改變，教育的精神要改變，唯有教育的精神、觀念，學校自身的教育方式有了變化，人文教育才會(hui) 有更好的表現。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