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中國文學史》塵封60載首次出版,不拘一格點評曆代名家
作者:路豔霞
來源:《北京日報》(2016年03月16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初八日丁酉
耶穌2016年3月16日

錢穆生前講學照片。

《中國文學史》封麵。
國學大師錢穆一生著述80餘(yu) 部,1700萬(wan) 言,卻沒有留下一部關(guan) 於(yu) 中國文學史的專(zhuan) 著。一部《中國文學史》昨天正式麵世,扭轉了人們(men) 的固有看法。
《中國文學史》原是錢穆的講課筆記,由錢穆的學生葉龍記錄整理完成,塵封60載後才獲出版。隨著這部書(shu) 的麵世,盡顯一代國學大師的文化操守,而其對文學極具個(ge) 性的論述,更引發當今學者的反思。
獨見:杜甫詩作高過詩仙李白
錢穆《中國文學史》共31章,他從(cong) 《詩經》一直講至明清章回小說,貫穿中國古代文學的整體(ti) 脈絡,共計12萬(wan) 字。講稿出自上世紀50年代,是錢穆在香港新亞(ya) 書(shu) 院的講課記錄。
葉龍回憶,錢穆講《中國文學史》,自言是以“死者的心情寫(xie) 死者”,亦即以悲涼的心情寫(xie) 死去的文學。前一個(ge) “死者”是指錢穆麵對“新文學新生,舊文學已死”的文學環境,滿心悲涼;後一個(ge) “死者”是說香港殖民地色彩濃厚,西方文明滾滾而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更難有立錐之地。
但錢穆在悲涼的心境下講古代文學,卻講得個(ge) 性十足,妙趣橫生。比如他對建安文學的重新評價(jia) ,具有獨特創見。他對曹操評價(jia) 很高,《短歌行》之“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他認為(wei) 是一首普羅大眾(zhong) 的平民詩,輕鬆而又親(qin) 切,並認為(wei) “後來的諸葛亮,羽扇綸巾,指揮三軍(jun) ,他作的《出師表》,亦如與(yu) 朋友話家常,學的是曹操。”
和其他文學史更注重嚴(yan) 謹不同,錢穆評價(jia) 名家簡直活靈活現。他說“孔子之偉(wei) 大,正如一間百貨公司,貨真而價(jia) 實”,他點評曆代文人,說陶淵明性格如虎,其詩更為(wei) 可愛。王維是居士,杜甫是讀書(shu) 人,李白則是喜歡講神仙、武俠(xia) 的江湖術士,屬於(yu) 下層社會(hui) 。不僅(jin) 如此,錢穆把“知人論世”作為(wei) 評價(jia) 中國文學史的重要標準,認為(wei) 作者為(wei) 人的價(jia) 值比作品更重要。對於(yu) “李、杜”齊名說,錢穆認為(wei) 杜甫為(wei) 高,因為(wei) 杜甫的精神人格與(yu) 時代打成一片,與(yu) 曆史發生了密切關(guan) 係。
幸存:課堂筆記被學生珍藏60年
這份講課筆記,錢穆的學生葉龍珍藏了60年。今年已88歲高齡的葉龍,專(zhuan) 門研究清代桐城派,退休前是香港能仁書(shu) 院院長。《中國文學史》特邀策劃、深圳記者劉悠揚回憶,她是通過朋友結識了葉老,2014年初她到位於(yu) 香港青衣島的葉老家中做客,才得知他一直珍藏錢穆當年講授《中國文學史》的課堂筆記,十幾次搬家都不舍得扔。
“筆記本是簡陋的牛皮紙封麵,窄窄的橫行,像是算術本子。”劉悠揚說,葉老的字跡端正、秀氣,不太像男孩子寫(xie) 的字。他能把錢師所講全部錄下,不僅(jin) 因他獨創了草書(shu) ,寫(xie) 字極快,而且因他是江浙人,錢師講的無錫國語,他百分百能聽懂。“葉老還告訴我,在新亞(ya) 書(shu) 院上學時的課堂筆記要打分,當時他就得了最高分。錢穆後來有各種演講,經常叫他去幫做文字整理。”劉悠揚說。
劉悠揚還聽葉龍回憶,在新亞(ya) 書(shu) 院,錢穆曾開過兩(liang) 次《中國文學史》課程,一次是1955年秋至1956年夏,一次是1958年至1959年。每次一講就是一學年。從(cong) 中國文學的起源一直講到清末章回小說,自成一套完整體(ti) 係。但因時局飄搖,錢穆始終未能將講稿整理成書(shu) 。
但葉龍幸運地留存了這些講稿,更留存了關(guan) 於(yu) 恩師的許多記憶。錢師身為(wei) 校長,但授課絕不馬虎,事先做足了備課的功夫,每次來上課,必帶一疊卡片,最少也有三四十張,上課依卡片資料逐頁講述。就算講同一門課,不同時期也會(hui) 有諸多不同。葉龍說,錢穆會(hui) 隨時隨地把自己的最新發現、最新思考添加進來。“有的教師一本講義(yi) 用一生,退休以後再出版。錢先生不會(hui) ,他不停地備課,很用心。”
出版:大師有疏誤老編審糾錯
《中國文學史》講稿此後在《深圳商報》進行了連載,“葉老是個(ge) 老派文人,活在過去時代,有作品發表,他也認為(wei) 第一時間應該給紙媒。”劉悠揚說。連載進行了約50期,每期一千多字,總共發表了書(shu) 稿的一半左右,這對葉龍來說如同完成了一樁人生大事。
其間,葉老又獲意外之喜。華夏盛軒圖書(shu) 副總編輯張萬(wan) 文回憶道,2014年3月底,他陪作家阿來到廣州領獎,後來參加一個(ge) 朋友飯局,席間得知《深圳商報》正在連載錢穆的《中國文學史》,立刻決(jue) 定要出這本書(shu) ,“太好了,我們(men) 要馬上聯係葉先生。”
張萬(wan) 文打通了葉龍的電話,老先生聽說出版意向後,特別激動。葉龍隨後分三批交付整理稿,稿紙謄寫(xie) ,繁體(ti) 豎排,全是他一筆一畫寫(xie) 的。書(shu) 稿整理、校訂曆時一年多,幾位老編審、學者更被請來給錢穆挑錯。
胡雙寶是北京大學出版社資深編審,今年84歲。“錢先生對於(yu) 所講的問題爛熟於(yu) 心,但難免臨(lin) 時有一些疏誤。”他說,而且記錄人的記錄、按語也有一些錯誤。比如《第八篇 楚辭(上)》,裏麵講“二南”時,提到陳國的位置。原稿寫(xie) 的是“桐柏山的東(dong) 南方即陳國”。胡雙寶審稿後提出位置有誤,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桐柏山的北麵即陳國”,並給出譚其驤《中國曆史地圖集》為(wei) 證,還親(qin) 自為(wei) 這一條做了注釋。
學界:個(ge) 性文學史如今難再現
《中國文學史》個(ge) 性十足,讓今天的學者感歎這樣的文學史已難再現。北京大學中文係教授陳平原說,他不欣賞思想上大一統或追求發行量的通用教材,而更喜歡錢穆這樣“自作主張”的文學史。“在我看來,每個(ge) 從(cong) 事文學研究的好的學者,都應該在心中或口頭有一部自己的文學史。”
複旦大學中文係教授駱玉明認為(wei) ,《中國文學史》簡單的寥寥數語,詳盡的則細細考論,對均衡不甚講究。“作為(wei) 學生的課堂筆記,誤聽、漏記也總是難免。要是拿專(zhuan) 著的標準來衡量,會(hui) 覺得有很多不習(xi) 慣的地方。”他認為(wei) ,但筆錄有筆錄的好處,老師在課堂上興(xing) 到之處,常常會(hui) 冒出“奇談妙論”,見性情而有趣味。
在學界看來,該書(shu) 並不是理想的“文學史”,並沒有嚴(yan) 謹到可用作教科書(shu) ,但好處恰恰在於(yu) 它活潑、親(qin) 切,可以作為(wei) 導讀、助讀,點燃許多人對中國文學的興(xing) 趣。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張伯偉(wei) 更是直言不諱,現如今,滿目都是正襟危坐的文學史,這種有個(ge) 性的文學史倒是越來越少了。
【鏈接】
錢穆(1895—1990):字賓四,江蘇無錫人。先後在燕京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西南聯合大學任教。1949年遷居香港。創辦新亞(ya) 書(shu) 院,任院長。1966年移居台北。1990年逝世於(yu) 台灣。其重要作品包括《國學概論》《國史大鋼》《中國文化史導論》等。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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