踐行“禮樂(le) ”的一個(ge) 模板﹕《論語.鄉(xiang) 黨(dang) 篇》發微

作者：黃樸民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2016年03月02日15 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廿四日癸未

           耶穌2016年3月2日

孔子說﹕“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本篇可以看作是“立於(yu) 禮”的一個(ge) 模板。篇中所記載﹐皆為(wei) 孔子本人平時舉(ju) 止﹑容色﹑神態﹑氣度之類﹐但這些揖讓舉(ju) 止﹐都是循“禮”而行﹐是“禮”的具體(ti) 踐行。許慎《說文解字》有雲(yun) ﹕“禮者﹐履也。”孔子在本篇中一舉(ju) 一動﹐正合乎“禮”的這一基本要求﹐是其對“禮”的身體(ti) 力行﹐也是最直接﹑最形象的現身說法。

守“禮”是為(wei) “仁”的基礎和邏輯起點﹐一個(ge) 人若是不能恪守“禮節”﹐那麽(me) 就無法想象他能夠真正“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然而﹐“禮”不是空泛的概念﹐而是有自己具體(ti) 的細目﹐甚至達到繁文縟節的地步。儒家普遍認為(wei) ﹐孔子的“聖人之道”﹐並不神秘莫測﹐高不可攀﹐乃是存在於(yu) 人倫(lun) 日用之間﹐而“中乎禮”的踐履﹐恰恰是體(ti) 現人倫(lun) 日用之“道”的重要途徑。朱熹《四書(shu) 集注》在本篇題注中引宋代大儒楊時之言﹐雲(yun) ﹕“聖人之所謂道者﹐不離乎日用之間也。”又引宋儒尹彥明之言雲(yun) ﹕“聖人豈拘拘而為(wei) 之者哉﹖蓋盛德之至﹐動容周旋﹐自中乎禮耳﹗”凡此等等﹐皆揭示了履踐“禮儀(yi) ”在為(wei) 仁敬德之道過程中的地位與(yu) 作用。總之﹐“禮”固然更多地反映為(wei) 形式﹐但是﹐倘若擯棄了這個(ge) 形式﹐那麽(me) ﹐所謂的內(nei) 容也就無所附麗(li) ﹐為(wei) 仁修德也就無從(cong) 談起。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鄉(xiang) 黨(dang) 》一篇自有其重要性﹐我們(men) 切不可因其紛繁瑣碎而輕忽之。

本篇有關(guan) 孔子履踐“禮儀(yi) ”的記載內(nei) 容很雜碎﹑很零亂(luan) ﹐甚至可以說是煩瑣細苛。但是﹐我們(men) 透過這些具體(ti) 的現象﹐至少可以領會(hui) 到其中的三條基本精神﹐它們(men) 才是我們(men) 今天解讀本篇時所應該積極把握﹐充分借鑒的。

第一﹐行“禮”必須具備恭敬之心。要發乎內(nei) 心去認同﹑皈依於(yu) “禮”﹐用最恭敬的態度去踐行﹑落實“禮節”所賦予的使命與(yu) 要求。這方麵﹐《鄉(xiang) 黨(dang) 》篇中有大量的記載。如﹕“雖疏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君命召﹐不俟駕行矣”﹔“見齊衰者﹐雖狎﹐必變。見冕者與(yu) 瞽者﹐雖褻(xie) ﹐必以貌。凶服者式之﹐式負版者。有盛饌﹐必變色而作。迅雷風烈必變”。總而言之﹐人們(men) 應該以敬畏之心恪守大“禮”﹐向上天表示敬畏﹐向君主表示敬畏﹐向大自然的賜予表示敬畏﹐向一切應該給予恭敬尊重的人與(yu) 事表示敬畏。“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懷著最大的敬意去踐行和落實“尊禮”之道﹐這樣﹐“禮”的踐履就有了基本的保證。“人在做﹐天在看”﹐態度決(jue) 定立場﹐沒有敬畏的態度去對待“禮樂(le) ”﹐則最多的形式也無濟於(yu) 事﹐屬於(yu) “徒托空言”而已。這是《鄉(xiang) 黨(dang) 》篇孔子踐“禮”所作所為(wei) 給我們(men) 所提供的第一個(ge) 啟示。

第二﹐行“禮”必須注重具體(ti) 細節。《老子》有雲(yun) ﹕“圖難於(yu) 其易﹐為(wei) 大於(yu) 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yu) 易﹔天下大事﹐必作於(yu) 細。”常言也有道“細節決(jue) 定成敗”﹐祗有注重細節﹐妥善處理好細節問題﹐才能確保大事不糊塗﹐“臨(lin) 大節而不可奪也”。“禮”是大綱﹐同時也是細節﹐祗有在細微處下功夫﹐才能真正體(ti) 驗與(yu) 把握“禮”的真實精神﹐孔子對此是有深切體(ti) 認的﹐也在日常的一舉(ju) 一動中努力加以貫徹與(yu) 落實。《鄉(xiang) 黨(dang) 》篇在這方麵有充分的反映。如在飲食上﹐“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君賜食﹐必正席先嚐之。君賜腥﹐必熟而薦之。君賜生﹐必畜之。侍食於(yu) 君﹐君祭﹐先飯”。在坐立起居上﹐做到“席不正﹐不坐”﹐“食不語﹐寢不言”﹐“齊﹐必有明衣﹐布。齊必變食﹐居必遷坐”。在朝堂會(hui) 議上﹐做到“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色﹐足蹜蹜如有循”。凡此等等﹐不一而足。這些言辭看上去似乎顯得拘泥﹐顯得煩瑣﹐其實乃是“禮”的履踐過程中不可或缺的環節。因為(wei) 祗有在細節問題上做到毫無瑕疵﹐盡善盡美﹐那麽(me) 才能夠在重大原則上做到立場堅定﹐旗幟鮮明。否則﹐平時不養(yang) 成注重細節的良好習(xi) 慣﹐則必然會(hui) 導致關(guan) 鍵時刻掉鏈子現象的發生。這是《鄉(xiang) 黨(dang) 》篇孔子踐“禮”所作所為(wei) 給我們(men) 所提供的第二個(ge) 啟示。

第三﹐行“禮”必須強調區別對待。辯證法告訴我們(men) ﹐事物性質千差萬(wan) 別﹐不同質的矛盾必須用不同質的方法來加以解決(jue) ﹐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關(guan) 鍵在於(yu) “能因敵變化而取勝”﹐否則﹐“以一定之書(shu) 應無窮之敵﹐則勝負之數戾矣”。這在行禮上同樣是必不可少的要求﹐《司馬法》有雲(yun) ﹕“國容不入軍(jun) ﹐軍(jun) 容不入國。”在不同的環境與(yu) 條件下﹐“禮”的踐履應針對不同的對象﹑不同的時機﹐而有區別性的對待﹐千萬(wan) 不應該拿同一個(ge) 模式去套用﹐生吞活剝﹐以致南轅北轍﹐事與(yu) 願違。這一點﹐在《鄉(xiang) 黨(dang) 》篇中同樣有很好的體(ti) 現。如孔子在不同的場合中﹐其舉(ju) 止言談會(hui) 明顯有別﹕“於(yu) 鄉(xiang) 黨(dang) ﹐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針對不同的談話對象﹐其態度容止一樣大不相同﹕“朝﹐與(yu) 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yu) 上大夫言﹐誾誾如也。君在﹐踧踖如也﹐與(yu) 與(yu) 如也。”諸如此類﹐不勝枚舉(ju) 。應該說這是“禮”的踐履上所體(ti) 現的大智慧﹐唯有如此﹐區別對象不同應對﹐分隔事物各施其宜﹐實際生活中行“禮”才具有最大的圓融性﹐才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成效。這是《鄉(xiang) 黨(dang) 》篇孔子踐“禮”所作所為(wei) 給我們(men) 所提供的第三個(ge) 啟示。

應該強調指出的是﹐孔子行“禮”踐“禮”固然注重細節﹑區分對象﹑強調敬誠﹐但其實深層次中依然飽含著厚重純真的人文關(guan) 懷﹐“廄焚﹐子退朝﹐曰﹕‘傷(shang) 人乎?’不問馬。”這個(ge) 細節﹐就體(ti) 現了孔子這種極其珍貴的人文關(guan) 懷精神﹐就是因為(wei) 孔子的“禮”學之中蘊含著這樣的人文關(guan) 懷精神﹐其“禮”學才是富有內(nei) 在生命力的﹐才能夠真正立足於(yu) “禮”同時又超越於(yu) “禮”﹐才會(hui) 得到人們(men) 的普遍認同與(yu) 積極追隨。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