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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晚林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
由“富”到“強”如何可能?
——論作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的“富強”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關(guan) 係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天府新論》2016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初一日丙申
耶穌2016年3月9日
內(nei) 容提要:“富強”作為(wei) 一種核心價(jia) 值,不能僅(jin) 從(cong) “富”上考量,還須從(cong) “強”上來闡發。即一個(ge) 國家或民族物質財富上的“富有”並不一定意味著這個(ge) 國家或民族就一定足夠“強大”。“富強”如果既意味著“富有”亦意味著“強大”,則必須包括以下三點:其一,富民,藏富於(yu) 民;其二,教民,官吏以身作則使百姓知文化德義(yi) ,禮義(yi) 廉恥;其三,社會(hui) 養(yang) 成君子品格,能意識到財富在人生價(jia) 值中的限度。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曆來並不排斥物質財富,且於(yu) 以上三點都有極有價(jia) 值的論述。故作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的“富強”必須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去吸取營養(yang) 與(yu) 資源。
關(guan) 鍵詞:富強 藏富於(yu) 民 文化德義(yi) 君子品格
一、作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的“富強”及其意涵
《黨(dang) 的十八大報告》中有關(guan)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的論述是:“倡導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倡導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倡導愛國、敬業(ye) 、誠信、友善,積極培育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在這裏,“富強”作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的首要任務加以提出與(yu) 確立。的確,如果沒有國家的“富強”作為(wei) 準備,那麽(me) ,一個(ge) 民族的複興(xing) 是不可能的,所謂“中國夢”實現亦是不可能的。
同時,習(xi) 近平在“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三次集體(ti) 學習(xi) ”時指出:
牢固的核心價(jia) 值觀,都有其固有的根本。拋棄傳(chuan) 統、丟(diu) 掉根本,就等於(yu) 割斷了自己的精神命脈。博大精深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我們(men) 在世界文化激蕩中站穩腳跟的根基。中華文化源遠流長,積澱著中華民族最深層的精神追求,代表著中華民族獨特的精神標識,為(wei) 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發展壯大提供了豐(feng) 厚滋養(yang) 。中華傳(chuan) 統美德是中華文化精髓,蘊含著豐(feng) 富的思想道德資源。不忘本來才能開辟未來,善於(yu) 繼承才能更好創新。對曆史文化特別是先人傳(chuan) 承下來的價(jia) 值理念和道德規範,要堅持古為(wei) 今用、推陳出新,有鑒別地加以對待,有揚棄地予以繼承,努力用中華民族創造的一切精神財富來以文化人、以文育人。
可見,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此著重指出,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的培育與(yu) 建立,離不開一個(ge) 民族的固有文化傳(chuan) 統。本文擬以“富強”為(wei) 中心來論述為(wei) 什麽(me)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的培育與(yu) 建立需要紮根於(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
我們(men) 首先來看“富強”一詞的本來意義(yi) 。“富強”意味著“既富且強”,不是“富”了以後即“強”,而是“富”而且“強”。可見,“富”與(yu) “強”是兩(liang) 個(ge) 獨立的意義(yi) ,一般以為(wei) “富”了以後就一定“強”,這實際上是把“富”的意義(yi) 來消解了“強”的意義(yi) 。其實,“富”不必一定就“強”,“強”是與(yu) “富”分簽並架的一個(ge) 範疇。一般來說,“富”是指物質財富上的充足,但“強”卻是指文化的自信,民風剛毅。
許慎《說文解字》釋“富”:“備也。一曰厚也。從(cong) 宀,畐聲。”依據後人的解釋,“畐”本像人腹滿之形(參“福”字條),合“宀”為(wei) 之,以示富人安居宮室,豐(feng) 於(yu) 飲饌之義(yi) 。可見,“富”確是指人的物質財富而言。物質財富之於(yu) 人的生活的意義(yi) ,老幼皆知,自不待言。因此,中國古代的治國大典《洪範》把“富”列為(wei) “五福”之一:“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後人疏“富”為(wei) :“家豐(feng) 財貨也。”
那麽(me) ,“強”是什麽(me) 意思呢?“強”固然有身體(ti) 上的強大,力量上的強健,但更有德行上的剛毅與(yu) 堅決(jue) 。如,《周易·乾》:“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又,《禮記·學記》:“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鄭玄注:“強立,臨(lin) 事不惑也。” 孔穎達疏:“強立謂專(zhuan) 強獨立,不有疑滯。”又,《國語·晉語》:“申生甚好仁而強。”這些例子都說明了一個(ge) 人德行上的剛毅與(yu) 文化上的自信,就一定表現出“強”的特征。
因此,我們(men) 要理解作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的“富強”,一定要從(cong) 物質財富上的富足與(yu) 文化價(jia) 值上的強大兩(liang) 個(ge) 方麵來理解,即從(cong) 物質財富之“富”與(yu) 文化德義(yi) 之“強”來理解,而不是僅(jin) 由物質財富之“富”而來的“強”來理解。如果隻從(cong) 物質財富上來理解,是非常有局限性的,不但不足以理解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而且也不能理解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何以要以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作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培育之根本所在。
二、近代中國探求“富強”的曆史教訓與(yu) 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之必要
本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乃以物質財富之“富”與(yu) 文化德義(yi) 之“強”並建,且尤重文化德義(yi) 之“強”來理解富強問題的。《中庸》載:
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yu) ?北方之強與(yu) ?抑而強與(yu) ?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
這段話,依據朱子《中庸章句》的理解,乃是“國有道,不變未達之所守;國無道,不變平生之所守也。此則所謂中庸之不可能者,非有以自勝其人欲之私,不能擇而守也。君子之強,孰大於(yu) 是?夫子以是告子路者,所以抑其血氣之剛,而進之以德義(yi) 之勇也”。顯然,孔子對於(yu) “強”的理解不是血氣上的,也不是財富上的,而是文化德義(yi) 上的。
又,梁惠王曾向孟子詢問,像魏這樣的小國如何抵抗齊、楚、秦之堅甲利兵。孟子的回答是:
地方百裏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yu) 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製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孟子·梁惠王上》)
仁政之所以“強”,不隻是富民、養(yang) 民,更在於(yu) 教民以文化德義(yi) 、禮義(yi) 廉恥。
又,《荀子·強國》篇有:
威有三: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禮義(yi) 則修,分義(yi) 則明,舉(ju) 錯則時,愛利則形。如是,百姓貴之如帝,高之如天,親(qin) 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故賞不用而民勸,罰不用而威行,夫是之謂道德之威。
荀子明確指出,暴察之威隻能帶來危弱,狂妄之威必然導致滅亡,而隻有道德之威才能促成安強。
即使是被譽為(wei) 法家的管子,也認同真正的“強”不是在城郭、兵甲與(yu) 財物,而是文化德義(yi) 上的得道。
城郭溝渠,不足以固守;兵甲彊力,不足以應敵;博地多財,不足以有眾(zhong) 。惟有道者,能備患於(yu) 未形也,故禍不萌。(《管子·牧民》)
由上引幾段經典說明,“強”正是由文化德義(yi) 使然的。我們(men) 可以這樣說,中國要真正“富強”,一定要關(guan) 聯著文化德義(yi) ,禮義(yi) 廉恥,而這,正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勝場。所以,中國要真正“富強”,一定要牽涉到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外此,就不是真實的“富強”。
但是,中國自鴉片戰爭(zheng) 以來,由於(yu) 科學技術上的落後,物質上的匱乏被西方的堅船利炮打開了國門以後,促使國人希圖在物質財富上奮起直追以救亡圖存,由此,逐漸隻知物質財富上的“富”,而喪(sang) 失了文化德義(yi) 之“強”了。這種趨勢,從(cong) 清末之洋務運動到民國初年的新文化運動,再到改革開放的初期皆是如此。
清末之洋務運動,打著“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的旗號,意在隻借助西方的科學技術來發展物質財富,既而富國強兵,決(jue) 不拋棄“中學”之本體(ti) 。洋務派本著“欲自強,必先裕餉,欲浚餉源,莫如振興(xing) 商務”的信念(《李文忠公全集·朋僚函稿》卷三九),挑戰中國傳(chuan) 統的重農(nong) 抑商經濟觀念,把“富民”作為(wei) 興(xing) 國的根本。如實說來,他們(men) 在極其艱難的情況下,開辦了軍(jun) 工、實業(ye) ,乃至商業(ye) ,有力推動了民族資本主義(yi) 工業(ye) 的發展。如安慶內(nei) 軍(jun) 械所(安徽安慶,曾國藩)、天津機器製造局(天津,崇厚)、江南製造總局(上海,李鴻章)、金陵製造局(江蘇南京,李鴻章)、福州船政局(福州,左宗棠、沈葆楨)等軍(jun) 工業(ye) ,確實起到了強軍(jun) 的作用;開平煤礦(河北開平,李鴻章)、湖北織布局(湖北武昌,張之洞)、漢陽鐵廠(湖北漢陽,張之洞) 蘭(lan) 州製造局(亦稱甘肅製造局,左宗棠)甘肅織呢總局(亦稱蘭(lan) 州機器織呢局)等民用工業(ye) ,確實起到了富民的作用。但是,必須指出的是,因為(wei) 他們(men) 過度地重視西學的“用”了,以至於(yu) 使得事實上削弱了中學之“體(ti) ”,盡管這種結果的造成不是他們(men) 主觀願望所造成的,卻事實上造成了這種結果。正如美國學者列文森所言:
被西方人所使用的西“用”,通過鼓勵一種新的社會(hui) 選擇,即選擇商業(ye) -工業(ye) 生活方式,對中國士大夫的生活方式提出了挑戰。這種生活方式不僅(jin) 使儒學越來越變得不合時宜,並且使儒家的約束力(像家族背後的那些約束力)也越來越受到削弱。[①]
可見,期望純粹借助於(yu) 西方的科學技術來強大本國的物質財富,而不絲(si) 毫影響本國的文化力量,在事實上是不可能。列文森進一步解釋說:
因為(wei) 人們(men) 根本就不可能在文化的物質部分與(yu) 文化的精神部分之間劃分出一條明顯的界限來,而且對於(yu) 所有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派別來說,現代“體(ti) 用”二分法隻能是傳(chuan) 統發生根本上的變化與(yu) 衰落的一種掩飾。[②]
本來,洋務派提出“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是為(wei) 了保住中國文化這個(ge) “體(ti) ”,西學那個(ge) “用”隻是用來壯大這個(ge) “體(ti) ”的,可事與(yu) 願違。列文森說:
傳(chuan) 統主義(yi) 者力圖使自己相信西方機器隻是一種馴服工具,但當他們(men) 為(wei) 了消除人們(men) 對西方機器的顧慮而使用的“體(ti) 用”模式嚴(yan) 重地背離了它原有的意思時,就表明了西方入侵者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破壞是事實而非假象。[③]
這樣看來,“體(ti) 用”是不可分離的,竭力發展西學的“用”必然導致中學之“體(ti) ”的瓦解,不管人們(men) 是否主觀上有這種的願望。甚至在有些人看來,如果要努力發展西方的科學技術,那麽(me) ,再去強調中學這個(ge) “體(ti) ”可能恰恰是一種障礙。盡管洋務派事實上摧毀了中學這個(ge) “體(ti) ”,然而他們(men) 在主觀上卻還是維護這個(ge) “體(ti) ”的。但到了新文化運動者那裏,連這個(ge) 主觀願望也撤掉了,他們(men) 主張全盤西化。
西化論者宣揚西方的德先生與(yu) 賽先生,即民主(包括自由)與(yu) 科學。民主代表西方的精神價(jia) 值,科學代表西方的物質成就。西化論者期望把西方的精神價(jia) 值與(yu) 物質成就都接引移植到中國來,從(cong) 而徹底廢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從(cong) 整體(ti) 上改變中國的物質財富與(yu) 精神文化。所以,他們(men) 叫囂“打到孔家店”。但是,西化論者真的能把西方的精神價(jia) 值給接引過來嗎?中國文化有數千年的流傳(chuan) ,具有強大的膠固性與(yu) 粘合性,不是可以輕易廢棄的。一種外來文化要在中國站穩腳跟,必須與(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相結合,佛教的傳(chuan) 入及其在中國的發展就是一個(ge) 明證。西化論者欲在廢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基礎上而在中國發展西方文化,就沒有現實的可行性。這樣,西化論者所接引的西方文化其實是嚴(yan) 重變形了的西方文化,他們(men) 接引過來的隻不過是一點科學技術,西方文化的精神價(jia) 值根本沒有接引過來。這從(cong) 他們(men) 對基督教乃至整個(ge) 宗教的批判運動中可以略見端倪。1922年2月,上海一批青年學生發起成立“非基督教學生同盟”,發出通電,號召抵製在清華校園召開世界基督教學生同盟大會(hui) 。他們(men) “專(zhuan) 以解脫宗教羈絆,發揮科學真理為(wei) 宗旨”,並宣稱“我們(men) 自誓要為(wei) 人類社會(hui) 掃除宗教的毒害。我們(men) 深惡痛絕宗教之流毒於(yu) 人類社會(hui) 十倍於(yu) 洪水猛獸(shou) ”。他們(men) 以科學相號召,但卻反對宗教,由此他們(men) 能接引得住西方的民主、自由等精神價(jia) 值嗎?答曰:決(jue) 不可能。西方的民主、自由精神正是在其宗教精神中產(chan) 生的,托克維爾對此論述得非常清楚。他說:
教條性信仰,因時代不同而有多有少。這種信仰的產(chan) 生方式不盡相同,而且它們(men) 的形式和對象也可能改變。但是,教條性信仰,即人們(men) 不加論證而接受的某種信念,是人們(men) 無法使其不存在的。如果每個(ge) 人都力圖各自形成自己的觀點,並獨自沿著自己開辟的道路去尋求真理,則決(jue) 不會(hui) 有很多人肯於(yu) 團結在一個(ge) 共同的信仰之下。[④]
正是在一個(ge) 共同的信仰之下,才有一個(ge) 欣欣向榮的社會(hui) ,從(cong) 而才有真正的自由可言。如果隻是沿著個(ge) 人自己的觀點走,隻可能是一個(ge) 混亂(luan) 不堪的社會(hui) ,決(jue) 不是民主,更沒有自由。所以,托克維爾進一步說:“在美國,宗教從(cong) 來不直接參加社會(hui) 的管理,但卻被視為(wei) 政治設施中的最主要設施,因為(wei) 它雖然沒有向美國人提倡愛好自由,但它卻使美國人能夠極其容易地享用自由。”[⑤]
這樣看來,要接引住西方的民主、自由等精神價(jia) 值,就決(jue) 不能反對宗教,否則,就根本接引不過來。但西化論者並沒有這種清醒的認識,依然以為(wei) 要接引住科學、民主等價(jia) 值觀念,必須反對宗教。盡管在17世紀時,當時的朝野上下也反對基督教,但當時的精神與(yu) 20世紀的反基督教精神是不同的。列文森說:
在17世紀,中國人是把基督教作為(wei) 一種非中國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而加以反對的。但到了20世紀,特別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中國人反對基督教的主要原因,是由於(yu) 它的非現代性。在前一時期,基督教因為(wei) 不是儒教而受到批評,這種批評是中國文明所特有的,在後一階段,基督教因為(wei) 不是科學而遭到抨擊,這種抨擊來自於(yu) 西方文明。[⑥]
17世紀的中國人反對基督教乃因為(wei) 它不符合自己的信仰係統,而中國有自家固有的信仰係統,但20世紀的中國人反對基督教乃是以西方文明來反對西方文明,真是令人費解。這說明,新文化運動時期對於(yu) 西方文化的理解是極其有限的,是“一隻腳的西方文化”。這樣造成的結果是,除了學了一點西方的物質文明以外,並不能接引住民主、自由等精神價(jia) 值,又因為(wei) 他們(men) 叫囂全盤西化,也使得中國固有的精神文化傳(chuan) 統坍塌,造成中國社會(hui) 價(jia) 值荒蕪、精神無家。
至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十一屆三中全會(hui) 以後,中國實行改革開放政策,拋棄文革時期“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的錯誤路線,而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不但經濟建設是中心,且不能動搖。這段時間,即從(cong) 十一屆三中全會(hui) 到中共十八大近35年,從(cong) 立國方略上看,相當於(yu) 漢代文帝景帝時期實行的與(yu) 民休息的政策,終於(yu) 促成了文景之治,漢帝國經濟逐漸複蘇,國力日大。當代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經濟日益發展,如今其經濟總量已躍升至全球第二,僅(jin) 次於(yu) 美國。但這個(ge) 時期的失誤也是極其明顯的,那就是:隻強調了經濟建設,忽視了精神文化信仰的傳(chuan) 承。改革開放初期,有所謂“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就是明顯的證明。雖然,當政者也一再強調,物質文明與(yu) 精神文明兩(liang) 手都要抓,兩(liang) 手都要硬,但這裏的所謂精神文明,不是精神文化信仰的傳(chuan) 承,而是知識教育的普及與(yu) 科學技術的傳(chuan) 授,依然是一種軟性的物質文明。可以說,盡管改革開放給中國經濟注入了活力,帶來了騰飛,但無疑,它造成了精神文化信仰的進一步遠離。況且,由於(yu) 人們(men) 醉心於(yu) 經濟的發展與(yu) 成功帶來的紅利,使得人們(men) 對於(yu) 精神文化信仰的隔離較之於(yu) 前兩(liang) 個(ge) 時期(洋務運動與(yu) 新文化運動)有過之而無不及。
綜上所述,洋務運動、新文化運動與(yu) 改革開放三個(ge) 時期的先賢們(men) 為(wei) 了中國富強,可謂嘔心瀝血,其赤城可鑒。如今,中國的確經濟發展了,技術進步了,科學發達了。然而,他們(men) 有一個(ge) 共同的失誤,那就是,太過強調了“富”的意義(yi) ,而忽視了“強”的自覺。於(yu) 是,我們(men) 可以看到,“殺人不為(wei) 越貨,凶手將屠刀伸向孩子和自己的家人;無毒不成餐,毒奶粉、地溝油你方唱罷我登場;為(wei) 了錢,曼妙女郎揚言非寶馬男不嫁;為(wei) 了被拆遷的房子,親(qin) 兄妹可以反目成仇爭(zheng) 奪財產(chan) 大鬧公堂……。”[⑦]這種情形正如誠如孟子所言:“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度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yi) ,小人犯刑。”(《孟子·離婁上》)由此,中國社會(hui) 完全下滑為(wei) 毫無德義(yi) 文化貴族精神的大眾(zhong) 社會(hui) ,整個(ge) 社會(hui) 的文化呈現出物質主義(yi) 、消費主義(yi) 、娛樂(le) 主義(yi) 和觀光主義(yi) 。這樣的社會(hui) 正如弗朗西斯·福山所說:
為(wei) 了獲得社會(hui) 認可而去奮鬥,心甘情願地為(wei) 了一個(ge) 純粹抽象的目標而去冒生命危險,為(wei) 了喚起冒險精神、勇氣、想象力和理想主義(yi) 而進行的廣泛意識形態鬥爭(zheng) ,必將被經濟的算計、無休無止地解決(jue) 技術問題、對環境的關(guan) 注以及對精細消費需要的滿足所取代。[⑧]
中國當代社會(hui) 就是一個(ge) 沒有理想、文化與(yu) 德義(yi) 的“烏(wu) 合之眾(zhong) ”。這樣的社會(hui) 或國家,怎麽(me) 可能是一個(ge) 真正“富強”的國家呢?如果說,三個(ge) 時期的先賢們(men) 之強調“富”的作用,而盲顧文化之“強”的意義(yi) ,乃是在非常時期之一種“權用”的話,那麽(me) ,如今經濟發展以後,就應該回歸到“經道”上來。《淮南子·泰族訓》雲(yun) :
五帝三王之道,天下之綱紀,治之儀(yi) 表也。今商鞅之啟塞,申子之三符,韓非之孤憤,張儀(yi) 、蘇秦之從(cong) 衡,皆掇取之權,一切之術也。非治之大本,事之恒常,可博聞而世傳(chuan) 者也。子囊北而全楚,北不可以為(wei) 庸;弦高誕而存鄭,誕不可以為(wei) 常。……故五子之言,所以便說掇取也,非天下之通義(yi) 也。
依《淮南子》的看法,治國之“經道”乃是五帝三王之仁義(yi) 之道,而商鞅、申不害、韓非、張儀(yi) 、蘇秦之法隻是一時的“權用”,但治國不可一直在這種“權用”中進行,必須在“經道”中延續。因此,我們(men) 隻能這樣理解三個(ge) 時期先賢們(men) 的“權用”,即軀體(ti) 病甚時須猛藥去疾,如今,疾已去,病漸愈,則須“經道”來調理了。錢穆先生在論述漢帝國之立國方略從(cong) 文景的無為(wei) 而治到武帝時的複古更化時說:
(武帝)其時物力既盈,綱紀亦立,漸達太平盛世之境。而黃老申韓,其學皆起戰國晚世。其議卑近,主於(yu) 應衰亂(luan) 。惟經術儒生高談唐虞三代,禮樂(le) 教化,獨為(wei) 盛世所憧憬。自衰世言之,則見為(wei) 迂闊遠於(yu) 事情。衰象既去,元氣漸複,則如人之病起,舍藥劑而嗜膏粱,亦固其宜也。後人謂惟儒術專(zhuan) 利於(yu) 專(zhuan) 製,故為(wei) 漢武所推尊,豈得當時之真相哉![⑨]
依錢穆的看法,應衰亂(luan) ,自當先發展經濟以複元氣,然當元氣漸複以後,當重禮樂(le) 教化,以強本固基,漸至太平,這是治國的根本之道。後漢政論家崔寔說:
蓋為(wei) 國之道,有似理身,平則致養(yang) ,疾則攻焉。夫刑罰者,治亂(luan) 之藥石也;德教者,興(xing) 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殘,是以粱肉理疾也;以刑罰理平,是以藥石供養(yang) 也。(《政論》)
可見,一個(ge) 國家在動亂(luan) 與(yu) 承平的不同境況下,其治理理念應該是不同的。現在,中國確實到了“平則致養(yang) ”而之文化之“強”的時候了。而在中國要從(cong) 文化上至“強”,當然隻能複興(xi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富強”一定要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關(guan) 聯而論的原因所在。
那麽(me)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於(yu) “富強”問題上到底有什麽(me) 值得當代借鑒的價(jia) 值呢?大體(ti) 說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富強”問題上表現出三種精神:
第一,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重視財富,且須藏富於(yu) 民;
第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注重治己與(yu) 治人的區分,統治者當以身作則以教民;
第三,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形上智慧開顯了財富在人生價(jia) 值中的限度。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富強”問題上所表現出的這三種精神,使得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一定可以做到:不但富民眾(zhong) ,且能養(yang) 士風,正民俗。一言以蔽之,不會(hui) 是一個(ge) 無貴族德義(yi) 精神的大眾(zhong) 社會(hui) ,而是一個(ge) 君子社會(hui) ,隻有養(yang) 成了君子社會(hui) ,國家與(yu) 民族才真正強大。
三、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關(guan) 於(yu) “富”的論述與(yu) “藏富於(yu) 民”的理想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曆來重視富民。人是一種有肉體(ti) 的精神存在者,這就意味著人類需要一定的財富條件來滿足其基本物質需求。因此,儒家思想並不排斥財富,更要求確保民眾(zhong) 的基本物質需要。一般以為(wei) ,儒家文化以道德為(wei) 本位,隻強調修身,不大強調物質財富的獲得。其實這是誤解,作為(wei) 古代治國的大典《洪範》就確立了讓百姓富裕的根本原則。
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尚書(shu) ·洪範》)
承襲這種傳(chuan) 統,《論語》與(yu) 《孟子》中有很多關(guan) 於(yu) “財富”或“富民”的論述。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如不可求,從(cong) 吾所好。”(《論語·述而》)
依孔子看來,若“富”可求,人們(men) 就不應該拒絕。作為(wei) 一個(ge) 負責任的政府,更不應該不去滿足民眾(zhong) 的“富”的渴求。
子適衛,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論語·子路》)
必須先讓百姓富裕起來,然後才教化之,富民是前提。
又,孔子答哀公“政之急”時,有如下對話:
哀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政之急者,莫大乎使民富且壽也。”公曰:“為(wei) 之奈何?”孔子曰:“省力役,薄賦斂,則民富矣;敦禮教,遠罪疾,則民壽矣。”公曰:“寡人欲行夫子之言,恐吾國貧矣。”孔子曰:“詩雲(yun) :‘愷悌君子,民之父母。’未有子富而父母貧者也。”(《孔子家語·賢君》)
又,子張嚐問孔子何謂“惠而不費”,孔子的回答是:“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論語·堯曰》)這就是說,滿足老百姓的利益,在此多花些錢,就是惠民,不算是浪費錢財。
孟子則說得更為(wei) 直截了當。
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若民則無恒產(chan) ,因無恒心。茍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及陷於(yu) 罪,然後從(cong) 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wei) 也?是故明君製民之產(chan) ,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le) 歲終身飽,凶年免於(yu) 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cong) 之也輕。今也製民之產(chan) ,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le) 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yu) 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yi) 哉?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mu) 之宅,樹以之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mu) 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饑矣。(《孟子·梁惠王上》)
在孟子看來,對於(yu) 一般的老百姓而言,沒有基本的生活保障,高談禮義(yi) 廉恥是不可能的,所以,基本的物質保障正是仁政的開始。
不違農(nong) 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穀與(yu) 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也。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孟子·梁惠王上》)
儒家所強調的“富”不是政府的富,而是藏富於(yu) 民。《論語·先進》篇載:“季氏富於(yu) 周公,而求也為(wei) 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冉求幫季氏藏富於(yu) 官府,當然要受到孔子的責罵。所謂“富國”就是“藏富於(yu) 民”。
哀公問於(yu) 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yu) 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yu) 足?” (《論語·顏淵》)
這是表示,百姓富了,國家才真正富裕了。荀子亦說:
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僅(jin) 存之國富大夫,亡國富筐篋,實府庫。筐篋已富,府庫已實,而百姓貧:夫是之謂上溢而下漏。(《荀子·王製》)
荀子告訴我們(men) ,如果僅(jin) 僅(jin) 是國庫富足而百姓的生活卻貧困,對於(yu) 國家來說是很危險的事情。
綜上所述,重視富民、養(yang) 民,已經成為(wei) 了傳(chuan) 統知識分子的共識。北宋名臣梁燾嚐上書(shu) 哲宗皇帝曰: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蓋民定則國定,民富則國富。用度百索出於(yu) 民間,常令足衣足食,無困無怨,則事事樂(le) 供於(yu) 公上矣。君臣相與(yu) 謀謨經綸者,在此而巳。(《宋名臣奏議·上哲宗論四者歸心之道》)
可以說,富民是直接關(guan) 涉到一個(ge) 國家安定乃至得善治的問題。管子總結道:
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則易治也,民貧則難治也。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則安鄉(xiang) 重家,安鄉(xiang) 重家則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則易治也。民貧則危鄉(xiang) 輕家,危鄉(xiang) 輕家則敢淩上犯禁,淩上犯禁則難治也。故治國常富,而亂(luan) 國常貧。是以善為(wei) 國者,必先富民,然後治之。(《管子·治國》)
那麽(me) ,民富之後何以可以得到善治呢?這裏可以告訴我們(men) ,民富不必就是善治,但民富之後為(wei) 善治準備了條件。因此,善治不僅(jin) 要富民,更應教民。
四、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治己”與(yu) “治人”的區分及教民之內(nei) 涵
可以說,教民是一個(ge) 國家從(cong) “富”走向“強”的通道或路徑。即一個(ge) 國家隻有從(cong) 物質財產(chan) 之“富”而至於(yu) 了文化德義(yi) 之“強”,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善治。如果政治隻是富民而取得一時之美譽,不注重教化,那麽(me) ,就是“奸治”而不是善治。荀子曰:
垂事養(yang) 民,拊循之,唲嘔之,冬日則為(wei) 之饘粥,夏日則為(wei) 之瓜麮,以偷取少頃之譽焉,是偷道也。可以少頃得奸民之譽,然而非長久之道也;事必不就,功必不立,是奸治者也。(《荀子·富國》)
可見,教化民眾(zhong) 是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的基本內(nei) 涵之一,占據極其重要的地位。所以《禮記·學記》雲(yun) :“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孔子告訴冉求,人民富了以後,一定要教化他們(men) 。孟子說得更明白:
設為(wei) 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yang) 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lun) 也。人倫(lun) 明於(yu) 上,小民親(qin) 於(yu) 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wei) 王者師也。(《孟子·滕文公上》)
國家設立庠序以教化百姓是一個(ge) 王者之所以為(wei) 王者的基本要求與(yu) 法則。相反,如果一個(ge) 富裕的國家不去教養(yang) 百姓,那麽(me) ,就不是一個(ge) 人類社會(hui) 。“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yu) 禽獸(shou) 。”(《孟子·滕文公上》)故教化百姓是一個(ge) 王者的必然擔當。“聖人有憂之,使契為(wei) 司徒,教以人倫(lun) :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孟子·滕文公上》)基於(yu) 此,《國語·晉語》雲(yun) :
民生於(yu) 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師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食不長,非教不知。
中國傳(chuan) 統盡管要求統治者要教民,但統治者自身首先須自我教化而修身。當季康子欲以苛法來馴服百姓的時候,孔子要求他作修身之表率,這是教民的正道。
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wei) 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
荀子則說得更清楚:
請問為(wei) 國?曰:聞修身,未嚐聞為(wei) 國也。君者儀(yi) 也,民者景也,儀(yi) 正而景正。君者盤也,民者水也,盤圓而水圓。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射則臣決(jue) 。楚莊王好細腰,故朝有餓人。故曰:聞修身,未嚐聞為(wei) 國也。(《荀子·君道》)
可見,統治者修身以作民之表率,從(cong) 而教化百姓,對於(yu) 一個(ge) 國家的善治是何等的重要。 故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不正,雖令不從(cong) 。”(《論語·子路》)若統治者不能正身以至於(yu) 百姓不服從(cong) 政令,那麽(me) ,何來善治?所以,在中國傳(chuan) 統中,統治者一定要把握“治己”與(yu) “治人”的區分。由此,進入到第二個(ge) 問題中來。
盡管《大學》裏講“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但對於(yu) 上層統治者而言,修身不但關(guan) 涉到個(ge) 人生命境界的提升,而且更關(guan) 涉到如何治理百姓的問題。統治者自身的修養(yang) 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影響對於(yu) 百姓的治理:其一,隻有一個(ge) 修身的上層統治者,才能真正做到以“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其二,一個(ge) 修身的上層統治者可以身作則,教化百姓,所謂“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也。在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理念中有一種明確的區分,即對於(yu) 上層統治者而言,先須“自修”,這是統治者的“治己”;對於(yu) 下層百姓而言,先須使之“富”,這是統治者的“治人”。故統治者須把握住“治己”與(yu) “治人”的區分。董仲舒曰:
愛在人謂之仁,義(yi) 在我謂之義(yi) 。仁主人,義(yi) 主我也。故曰仁者人也,義(yi) 者我也,此之謂也。君子求仁義(yi) 之別,以紀人我之間,然後辨乎內(nei) 外之分,而著於(yu) 順逆之處也。是故內(nei) 治反理以正身,據禮以勸福。外治推恩以廣施,寬製以容眾(zhong) 。孔子謂冉子曰:“治民者,先富之而後加教。”語樊遲曰:“治身者,先難後獲。”以此之謂治身之與(yu) 治民,所先後者不同焉矣。《詩》曰:“飲之食之,教之誨之。”先飲食而後教誨,謂治人也。又曰:“坎坎伐輻,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先其事,後其食,謂治身也。(《春秋繁露·仁義(yi) 法》)
這是在政治上明確地告訴統治者,要以“義(yi) ”來對待自己,而以“仁”來對待百姓。以“義(yi) ”來對待自己,故修身要嚴(yan) ;以“仁”來對待百姓,故應關(guan) 注百姓的幸福,首先是物質上的滿足。二者決(jue) 不能相反,即不能以“義(yi) ”之嚴(yan) 對百姓,而以“仁”之寬對己。否則,不但不能產(chan) 生教民之效果,且把政治置於(yu) 危險之中。故董仲舒接著說:
求諸己謂之厚,求諸人謂之薄;自責以備謂之明。責人以備謂之惑。是故以自治之節治人,是居上不寬也;以治人之度自治,是為(wei) 禮不敬也。為(wei) 禮不敬,則傷(shang) 行而民弗尊;居上不寬,則傷(shang) 厚而民弗親(qin) 。弗親(qin) 則弗信,弗尊則弗敬。二端之政詭於(yu) 上,而僻行之則誹於(yu) 下,仁義(yi) 之處可無論乎?(《春秋繁露·仁義(yi) 法》)
可見,在中國傳(chuan) 統中,教民固然重要,但首先是要求統治者自我教化。這樣,統治者不僅(jin) 是政治上的官吏,而且是文化德義(yi) 上的師者。這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基本要求。《尚書(shu) ·秦誓上》雲(yun)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這是說,君即是政治上的“君”,又是教化上的“師”。所以,“以吏為(wei) 師”可以說是中國的政治傳(chuan) 統。章學誠對此有明確的解釋:
以吏為(wei) 師,三代之舊法也。秦人之悖於(yu) 古者,禁《詩》、《書(shu) 》而僅(jin) 以法律為(wei) 師耳。三代盛時,天下之學,無不以吏為(wei) 師。《周官》三百六十,天人之學備矣。其守官舉(ju) 職,而不墜天工者,皆天下之師資也。東(dong) 周以還,君師政教不合於(yu) 一,於(yu) 是人之學術,不盡出於(yu) 官司之典守。秦人以吏為(wei) 師,始複古製。而人乃狃於(yu) 所習(xi) ,轉以秦人為(wei) 非耳。秦之悖於(yu) 古者多矣,猶有合於(yu) 古者,以吏為(wei) 師也。(《文史通義(yi) ·史釋》)
在章學誠看來,“以吏為(wei) 師”本來是中國政治的傳(chuan) 統,秦代“以吏為(wei) 師”是符合這個(ge) 傳(chuan) 統的,惟是秦代之官吏不修,任法以為(wei) 師,這就與(yu) 傳(chuan) 統的以修為(wei) 師的傳(chuan) 統相去甚遠。故秦代之“以吏為(wei) 師”不足法也。
一個(ge) 社會(hui) 要得善治,必須要養(yang) 成君子之風,不可純任法以為(wei) 師、以為(wei) 教。荀子說得非常清楚:
無土則人不安居,無人則土不守,無道法則人不至,無君子則道不舉(ju) 。故土之與(yu) 人也,道之與(yu) 法也者,國家之本作也。君子也者,道法之總要也,不可少頃曠也。得之則治,失之則亂(luan) ;得之則安,失之則危;得之則存,失之則亡,故有良法而亂(luan) 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亂(luan) 者,自古及今,未嚐聞也。(《荀子·致士》)
法,哪怕是良法,也不可能使社會(hui) 得到徹底的善治。為(wei) 什麽(me) ?淮南子曰:
民無廉恥,不可治也;非修禮義(yi) ,廉恥不立。民不知禮義(yi) ,弗能正也;非崇善廢 醜(chou) ,不向禮義(yi) 。無法不可以為(wei) 治也;不知禮義(yi) ,不可以行法。法能殺不孝者,而不能使人為(wei) 孔、曾之行;法能刑竊盜者,而不能使人為(wei) 伯夷之廉。(《淮南子·泰族訓》)
如果沒有基本的文化德義(yi) 之教,良法亦隻是負麵的“罰”的工具,而不是正麵的“教”的滋養(yang) 。故淮南子又曰:
治身,太上養(yang) 神,其次養(yang) 形;治國,太上養(yang) 化,其次正法。神清誌平,百節皆寧,養(yang) 性之本也;肥肌膚,充腸腹,供嗜欲,養(yang) 生之末也。民交讓爭(zheng) 處卑,委利爭(zheng) 受寡,力事爭(zheng) 就勞,日化上遷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也。利賞而勸善,畏刑而不為(wei) 非,法令正於(yu) 上而百姓服於(yu) 下,此治之末也。(《淮南子·泰族訓》)
太史公亦有言曰:“法令者治之具,而非製治清濁之源也。”(《史記·酷吏列傳(chuan) 序》)王夫之曰:“法愈密,吏權愈重;死刑愈繁,賄賂愈章。”(《讀通鑒論》卷一二)這就充分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一定要養(yang) 士,再由士人出仕為(wei) 官而教民的根本原因了。實際上,中國曆史上的循吏正是這種政治傳(chuan) 統的代表。
五、中國曆史上的循吏“富”民“強”國的曆史經驗及其啟示
所謂循吏,就是不但能“富”民,且注重自修以為(wei) 百姓楷模,由此而教化百姓,從(cong) 而亦可“強”國之官吏。循吏秉持這樣的治國理念,即“政府不是代表一個(ge) 權力,而隻是一個(ge) 機構,來執行一種任務,積極發揚人類理想的文化與(yu) 道德的”。[⑩]在這樣的治國理念之下,循吏中國曆代代不乏其人。班固嚐論循吏之風力時曰:
秦既滅韓,徙天下不軌之民於(yu) 南陽,故其俗誇奢,上氣力,好商賈漁獵,藏匿難製禦也。宛。……宣帝時,鄭弘、召信臣為(wei) 南陽太守,治皆見紀。信臣勸民農(nong) 桑,去末歸本,郡以殷富。潁川,韓都。士有申子、韓非,刻害餘(yu) 烈,高仕宦,好文法,民以貪遴爭(zheng) 訟生分為(wei) 失。韓延壽為(wei) 太守,先之以敬讓;黃霸繼之,教化大行,獄或八年亡重罪囚。南陽好商賈,召父富以本業(ye) ;潁川好爭(zheng) 訟分異,黃、韓化以篤厚。“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信矣! (《漢書(shu) ·地理誌下》)
有鑒於(yu) 此,餘(yu) 英時先生認為(wei) ,循吏具有政治和文化兩(liang) 重功能。“循吏首先是‘吏’,自然也和一般的吏一樣,必須遵奉朝廷的法令以保證地方行政的正常運作。但是循吏的最大特色則在他同時又扮演了大傳(chuan) 統的‘師’的角色。”[11]所謂“大傳(chuan) 統”就是文化德義(yi) 之教化傳(chuan) 統。正因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要求官吏履行“師”的角色,故必須修身以自勵,不能以權濟私。荀子下麵這段話,正是這種角色要求的印證:
士不通貨財。有國之君不息牛羊,錯質之臣不息雞豚,塚(zhong) 卿不修幣,大夫不為(wei) 場園,從(cong) 士以上皆羞利而不與(yu) 民爭(zheng) 業(ye) ,樂(le) 分施而恥積藏;然故民不困財,貧窶者有所竄其手。(《荀子·大略》)
若士人官僚“身寵而載高位,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yu) 民爭(zheng) 利於(yu) 下”(《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那麽(me) ,老百姓怎麽(me) 可能不貧窮呢? 可見,在中國傳(chuan) 統中對於(yu) 士人有特別的要求。因此,錢穆先生說:“在一方麵講,中國的士是半和尚,因其不事生產(chan) 而有家庭。從(cong) 另一方麵講,又是雙料和尚,負了治國平天下的大責任,因而又不許他經營私人生活。”[12]公儀(yi) 休的例子就很好地說明了錢穆先生的論斷。公儀(yi) 休是魯國著名的賢相,太史公《史記·循吏列傳(chuan) 》謂其“奉法循理。無所變更,百官自正。使食祿者不得與(yu) 下民爭(zheng) 利,受大者不得取小”。且載其事跡雲(yun) :
食茹而美,拔其園葵而棄之。見其家織布好,而疾出其家婦,燔其機,雲(yun) “欲令農(nong) 士工女安所讎其貨乎”?(《史記·公儀(yi) 休列傳(chuan) 》)
公儀(yi) 休之“拔園葵”、“燔杼機”乃在於(yu) “使食祿者不得與(yu) 下民爭(zheng) 利”,更在於(yu) 為(wei) 官者不可太在意去經營私人生活。所以,在傳(chuan) 統中國,有竟利精神的人不可以進入仕途。《文獻通考》卷二十八載:“隋文帝開皇七年製,諸州歲貢三人,工商不得入仕。”工商之人以逐利為(wei) 目的,入仕可能會(hui) 敗壞士風。
這種規定,唐宋皆秉承之,至明清才略有改變,工商可入仕,且能正麵地看待工商,但這正麵之看待正源於(yu) 工商亦可成就士的精神,決(jue) 非一心竟利。明代商人王現(字文顯)嚐曰:
夫商與(yu) 士,異術而同心。故善商者處財貨之場而修高明之行,是故雖利而不淤。善士者引先王之經,而絕貨利之徑,是故必名而有成。故利以義(yi) 製,名以清修,各守其業(ye) 。(《空同先生集》卷四十四《明故王文顯墓誌銘》)
這是以士的精神來引導職業(ye) 的工商業(ye) 者,一旦進入仕途,當然隻能“引先王之經”而“絕貨利之徑”了。正是在此種精神之下,傳(chuan) 統的循吏皆能勤勉以治國,自勵以教民,決(jue) 不逐物竟利,更不中飽私囊。我們(men) 不妨來看幾個(ge) 有代表性的循吏。
兒(er) 寬,漢武帝朝左內(nei) 史。《漢書(shu) 》本傳(chuan) 說他“寬為(wei) 人溫良,有廉知自將”,他的這種品格來自其好學以自修、勤奮以自勵。本傳(chuan) 說:
治《尚書(shu) 》,事歐陽生。以郡國選詣博士,受業(ye) 孔安國。貧無資用,嚐為(wei) 弟子都養(yang) 。時行賃作,帶經而鋤,休息輒讀誦,其精如此。(《漢書(shu) 》卷五十八《兒(er) 寬傳(chuan) 》)
兒(er) 寬的這種自勵精修以正德的精神施與(yu) 行政,就是寬仁愛民。本傳(chuan) 說:
寬既治民,勸農(nong) 業(ye) ,緩刑罰,理獄訟,卑體(ti) 下士,務在於(yu) 得人心;擇用仁厚士,推情與(yu) 下,不求名聲,吏民大信愛之。寬表奏開六輔渠,定水令以廣溉田。收租稅,時裁闊狹,與(yu) 民相假貸,以故租多不入。後有軍(jun) 發,左內(nei) 史以負租課殿,當免。民聞當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車,小家擔負,輸租繦屬不絕,課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寬。(《漢書(shu) 》卷五十八《兒(er) 寬傳(chuan) 》)
可見,一個(ge) 嚴(yan) 以治己的官吏不但體(ti) 恤下情,關(guan) 注民瘼,且能很好地完成行政任務。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孟子強調仁政的原因所在。
漢宣帝時的韓延壽則更注重教化百姓。《漢書(shu) 》本傳(chuan) 載他治理潁川的情形時說:
潁川多豪強,難治,國家常為(wei) 選良二千石。先是,趙廣漢為(wei) 太守,患其俗多朋黨(dang) ,故構會(hui) 吏民,令相告訐,一切以為(wei) 聰明,潁川由是以為(wei) 俗,民多怨仇。延壽欲更改之,教以禮讓,恐百姓不從(cong) ,乃曆召郡中長老為(wei) 鄉(xiang) 裏所信向者數十人,設酒具食,親(qin) 與(yu) 相對,接以禮意,人人問以謠俗,民所疾苦,為(wei) 陳和睦親(qin) 愛、銷除怨咎之路。長老皆以為(wei) 便,可施行,因與(yu) 議定嫁娶、喪(sang) 祭儀(yi) 品,略依古禮,不得過法。延壽於(yu) 是令文學校官諸生皮弁執俎豆,為(wei) 吏民行喪(sang) 嫁娶禮。百姓遵用其教,賣偶車馬下裏偽(wei) 物者,棄之市道。數年,徙為(wei) 東(dong) 郡太守,黃霸代延壽居潁川,霸因其跡而大治。(《漢書(shu) 》卷七十六《韓延壽傳(chuan) 》)
治理一方,不但要獎勵耕織,更須教化百姓,基本成為(wei) 了傳(chuan) 統出仕官吏的共識了。漢桓帝北新長劉梁嚐誓告縣民曰:
昔文翁在蜀,道著巴漢,庚桑唆隸,風移累累。吾雖小宰,猶有社稷,苟赴期會(hui) ,理文墨,豈本誌乎!”乃更大作講舍,延聚生徙數百人,朝夕自往勸誡,身執經卷,試策殿最,儒化大行。此邑至後猶稱其教焉。(《後漢書(shu) ·文苑下·劉梁傳(chuan) 》)
相反,一個(ge) 不聞教化純任法令以治理的官吏,定會(hui) 受到人們(men) 的斥責。漢昭、宣帝時的嚴(yan) 延年就是一個(ge) 例子。他的母親(qin) 嚐斥責之曰:
幸得備郡守,專(zhuan) 治千裏,不聞仁愛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顧乘刑罰多刑殺人,欲以立威,豈為(wei) 民父母意哉!(《史記·酷吏列傳(chuan) 》)
純任法令而不聞教化就是俗吏。賈誼論俗吏時曰:
夫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xiang) 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為(wei) 也。俗吏之所務,在於(yu) 刀筆筐篋,而不知大體(ti) 。(《陳政事疏》)
俗吏並非酷吏,但俗吏隻知“刀筆以治文書(shu) ,筐篋以貯財幣”(王先謙《漢書(shu) 補注》引周壽昌言),由此而欲善治是不可能的。匡衡曾上書(shu) 漢元帝曰:
上有好利之臣,則下有盜竊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禮讓,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於(yu) 罪,貪財而慕勢,故犯法者眾(zhong) ,奸邪不止,雖嚴(yan) 刑峻法,猶不為(wei) 變。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漢書(shu) ·匡衡傳(chuan) 》)
以上主要就兩(liang) 漢而論之,實際上,這種體(ti) 察民情,且不忘教化民眾(zhong) 的循吏代有其人。如,北魏時期的循吏裴佗。《魏書(shu) 》本傳(chuan) 謂其“容貌魁偉(wei) ,隤然有器望”,載其學養(yang) 與(yu) 治民雲(yun) :
少治《春秋杜氏》、《毛詩》、《周易》,並舉(ju) 其宗致。……轉征虜將軍(jun) 、中散大夫。為(wei) 趙郡太守,為(wei) 治有方,威惠甚著,猾吏奸民莫不改肅。所得俸祿,分恤貧窮。轉前將軍(jun) 、東(dong) 荊州刺史,郡民戀仰,傾(qing) 境餞送,至今追思之。尋加平南將軍(jun) 。蠻酋田盤石、田敬宗等部落萬(wan) 餘(yu) 家,恃眾(zhong) 阻險,不賓王命,前後牧守雖屢征討,未能降款。佗至州,單使宣慰,示以禍福。敬宗等聞佗宿德,相率歸附。於(yu) 是闔境清晏,寇盜寢息,邊民懷之,繈負而至者千餘(yu) 家。(《魏書(shu) ·良吏傳(chuan) 》)
這真是一個(ge) “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的典範。由此而禦民,焉得不善治。
又,明洪武年間的方克勤。《明史》本傳(chuan) 說他“克勤為(wei) 治,以德化為(wei) 本,不喜近名,嚐曰:‘近名必立威,立威必殃民,吾不忍也。’”又,謂其政績時雲(yun) :
時始詔民墾荒,閱三歲乃稅。吏征率不俟期,民謂詔旨不信,輒棄去,田複荒。克勤與(yu) 民約,稅如期。區田為(wei) 九等,以差等征發,吏不得為(wei) 奸,野以日辟。又立社學數百區,葺孔子廟堂,教化興(xing) 起。盛夏,守將督民夫築城,克勤曰:“民方耕耘不暇,奈何重困之畚鍤。”請之中書(shu) 省,得罷役。(《明史·循吏傳(chuan) 》)
這是一個(ge) 既關(guan) 心國家稅收,又體(ti) 恤民間疾苦,複重視社會(hui) 教化的父母官,其以文化德義(yi) 力行於(yu) 身,表率於(yu) 民,乃至影響了其子方孝孺,使之終成一代大儒與(yu) 文宗,非偶濟也。
以上花費大量篇幅鉤玄史料,以證欲得善治,不惟在發展生產(chan) ,增加財富,更須官吏自正以修身,興(xing) 學以化民。二者缺一不可,後者乃是由“富”走向“強”的基礎。這裏的“強”就是依靠文化德義(yi) 這種大家都認同的媒介,把鬆散的大眾(zhong) 粘合在一起,起著“社會(hui) 水泥”[13]的作用。由此,無助的點狀的個(ge) 人成為(wei) 了相互聯係的強大社會(hui) 。這正如《宋書(shu) ·良吏傳(chuan) 讚》雲(yun) :“若以上古之化,治此世之民,今吏之良,撫前代之俗,則武城弦歌,將有未暇;淮陽臥治,如或可勉。”又,《中庸》雲(yun) :
《詩》曰:“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詩》曰:“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子曰:“聲色之於(yu) 以化民,末也。”《詩》曰:“德輶如毛,毛猶有倫(lun)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
這是一個(ge) 把政治上強力與(yu) 宰製束之高閣而“無為(wei) ”,依靠強大的社會(hui) 自行運轉的自治社會(hui) 。不管傳(chuan) 統中國政治是否達到了這個(ge) 效果,但傳(chuan) 統中國政治努力的方向是如此,這種努力方向至少造就了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兩(liang) 千多年來的安寧與(yu) 穩定。這種悠久的曆史就是“強”,《中庸》雲(yun) :“悠久,所以成物也。”我們(men) 若能同情地了解,則此種悠久不可妄議與(yu) 厚誣也。
但現代社會(hui) 與(yu) 此迥異。由於(yu) 科技的進步,個(ge) 人主義(yi) 的膨脹與(yu) 自由、民主的泛濫,富裕的現代社會(hui) 生成了強大的個(ge) 人與(yu) 弱小的社會(hui) 。這種強大的個(ge) 人隻是靠機械統計的選票組成一個(ge) 大眾(zhong) 社會(hui) ,而不是由文化德義(yi) 養(yang) 成的君子社會(hui) 。由此,社會(hui) 少了君子的貴族品格,這樣的社會(hui) 不可能是一個(ge) 強大的社會(hui) 。西班牙思想家奧爾特加·加塞特說:
我的觀點有些極端,因為(wei) 盡管我從(cong) 未說過人類社會(hui) 應該是貴族製的,但我實際上卻走得更遠,我過去認為(wei) ,現在仍然認為(wei) ——並且堅持這一觀點的信念與(yu) 日俱增:不管人們(men) 願意與(yu) 否,人類社會(hui) 按其本質來說,就是貴族製的;甚至可以這樣說:隻有當它是貴族製的時候,它才真正成其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當它不是一個(ge) 貴族製的時候,它根本就算不上一個(ge) 社會(hui) 。當然,我這裏說的是社會(hui) ,而不是國家。[14]
由此可見,一個(ge) 社會(hui) 欲由“富”至於(yu) “強”,則必須養(yang) 成君子社會(hui) 而不是大眾(zhong) 社會(hui) ,這樣,君子之貴族品格不可少。而中國傳(chuan) 統的文化德義(yi) 之教正是促成這種品格的基本教義(yi) ,故中國國家與(yu) 社會(hui) 要“富強”必須複興(xi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亦是理有必至也,豈有疑義(yi) ?!
六、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形上智慧與(yu) 財富在人生價(jia) 值中的限度之開顯
一個(ge) 社會(hui) 要由“富”至“強”,必須養(yang) 成君子的貴族品格。這裏的“貴”不是身份地位的“富貴”,而是精神氣質的“高貴”,而所謂“高貴”就是不以物質財富為(wei) 人生的終極目的,且能注重財富在人生中的限度,予以適度恰當的安排。在此,必須汲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形上智慧。我們(men) 不妨來看孔子的這句話: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欲,焉得剛?”(《論語·公冶長》)
人作為(wei) 一種物質性的存在,自然需要一定的物質財富來支撐這種物質性存在的滋養(yang) 與(yu) 消費,但人更是一種理性的存在,承載著宇宙的理性目的,故財富雖然在人生中有不可代替的作用,但其意義(yi) 是有限度的,不可能成為(wei) 人生的終極目的。孔子這句話就是告訴我們(men) ,如果一個(ge) 人欲求物質財富過多,那麽(me) ,他就不可能作為(wei) 一個(ge) “強大”的理性存在者挺立於(yu) 宇宙之間。可見,如果沒有把握好,“富”確實可能成為(wei) “強”的障礙。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此有一個(ge) 清楚的意識,《大學》雲(yun) :
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
這是兩(liang) 種根本不同的人生態度,前者以財富為(wei) 工具,把它限定在一定的限度內(nei) ;後者則以財富為(wei) 終極目的,讓其無限製地發展。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財富一定要限製在一定的限度之內(nei) 呢?如果不,它會(hui) 對“強”產(chan) 生怎麽(me) 樣的影響呢?明代戲劇家賈仲名雲(yun) :“飽暖思淫欲,饑寒起盜心。”(《對玉梳》第三折)這句話已經成為(wei) 了中國民間俗諺,表明它反映了一個(ge) 普遍的道理。即物質財富太匱乏有損於(yu) 德行,但物質財富太充裕亦有損於(yu) 德行。有鑒於(yu) 此,亞(ya) 裏士多德為(wei) 財富開出了一個(ge) 合理的限度——“素樸(節製)而寬裕(自由)”。他說:
讓這兩(liang) 個(ge) 詞聯合起來劃出我們(men) 應用財富的邊際——兩(liang) 者如果分開,寬裕(自由)將不期而流於(yu) 奢侈,素樸(節製)又將不期而陷於(yu) 寒酸。人們(men) 在處理財富上表現過弱(吝嗇)或過強(縱濫)的精神都是不適宜的,這裏惟有既素樸而又寬裕,才是合適的品性。[15]
可見,我們(men) 之所以要確立財富的限度,就是因為(wei) 財富可以損壞德行使得社會(hui) 隻“富”而不“強”。但遺憾的是,人類社會(hui) 並沒有在亞(ya) 氏所確立的限度內(nei) 發展,而是朝往寬裕這個(ge) 方向無限製地發展,進而使得人們(men) 都在追求奢靡的物質生活,而人類的災難與(yu) 罪惡正由此而產(chan) 生。子貢嚐問孔子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孔子答曰:“可也。未若貧而樂(le) ,富而好禮者也。”(《論語·學而》)孔子與(yu) 子貢的對話恰恰也說明了社會(hui) 上確實有很多因富貴而驕橫而無禮的情況發生。故亞(ya) 氏感歎道:“世間重大的罪惡往往不是起因於(yu) 饑寒而是產(chan) 生於(yu) 放肆與(yu) 貪婪。”[16]若放眼於(yu) 當今世間之各種惡行與(yu) 犯罪,亞(ya) 氏之言可謂萬(wan) 古不易之真理也。
隻有一個(ge) 有貴族氣質的君子才可以把財富限定在一個(ge) 較好的限度內(nei) 。雖然我們(men) 說,一種善的政治必須首先滿足民眾(zhong) 的物質需求,孔孟一再標舉(ju) 的仁政也不例外。但中國傳(chuan) 統政治亦非常清楚,財富畢竟不是政治的根本目的,故《大學》雲(yun) :“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亞(ya) 裏士多德也認為(wei) 政治(實則是城邦學)之根本目的決(jue) 不是無限製地發展經濟而滿足人們(men) 的物質欲望,而在於(yu) 培養(yang) 人之天性善德。“一個(ge) 城邦的目的是在促進善德,這樣的宗旨不難給它作證。”[17]所謂天性善德就是人所稟受於(yu) 天之性德。朱子雲(yun) :
蓋自天降生民,則既莫不與(yu) 之以仁義(yi) 禮智之性矣。然其氣質之稟或不能齊,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大學章句序》)
這是“立人極”之學,具有宗教的意義(yi) 。故《中庸》雲(yun)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這裏的“教”不隻是教育或講學,而須開啟人的形上智慧而至於(yu) 宗教信仰的高度。因此,我們(men) 說一個(ge) 社會(hui) 要由“富”而至於(yu) “強”須以文化德義(yi) 教化民眾(zhong) ,但如果僅(jin) 限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科條與(yu) 原則,而不能開啟人的形上智慧、確立人的價(jia) 值信仰,則可能僅(jin) 僅(jin) 是外在的規訓而不是內(nei) 在的提升,這種教化未必有效。而要開啟人的形上智慧、確立人的價(jia) 值信仰又端賴於(yu) 人的存敬涵養(yang) 工夫。至此,又落到《大學》那句話上來:“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為(wei) 什麽(me) 呢?《大學》說得非常清楚:“其本亂(luan) 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一言以蔽之,一個(ge) 社會(hui) 要真正由“富”走向“強”,須開啟人的形上智慧、宗教靈覺。這不但給財物之“富”劃定了限度,而且給了文化德義(yi) 之“強”以精神的支撐。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我們(men) 複興(xi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不能僅(jin) 限於(yu) 文化思想形下宣講,而應複興(xing) 形上之儒教。“道中庸”固然不錯,但“極高明”亦不可缺焉。不然,“道中庸”僅(jin) 成形式,為(wei) 無本之木、無源之水也。《呂氏春秋·孟春紀》雲(yun) :
貴富而不知道,適足以為(wei) 患,不如貧賤。貧賤之致物也難,雖欲過之奚由?出則以車,入則以輦,務以自佚,命之曰招蹙之機。肥肉厚酒,務以自強,命之曰爛腸之食。靡曼皓齒,鄭、衛之音,務以自樂(le) ,命之曰伐性之斧。三患者,貴富之所致也。故古之人有不肯貴富者矣,由重生故也,非誇以名也,為(wei) 其實也。則此論之不可不察也。
若不知物質之“富”之限度,不但伐性,且將傷(shang) 慧,此人生之大患也。這樣的個(ge) 人不可能獲得真正的幸福,這樣的社會(hui) 或國家不可能平安和諧,故亦不可能強大。所以,錢穆先生說:
經濟是人生一個(ge) “基本”問題,它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若使經濟問題不得好解決(jue) ,其他一切問題都將受影響。可是經濟問題並不包括人生的整個(ge) 問題,也不能說經濟問題可以決(jue) 定人生其他的一切問題。我認為(wei) 經濟在全部人生中所占地位,消極的價(jia) 值多,積極的價(jia) 值少。缺少了它,影響大;增加了它,價(jia) 值並不大。……甚至經濟上無限增加,不僅(jin) 對人生沒有積極價(jia) 值,或許還可產(chan) 生一種逆反的價(jia) 值,發生許多壞處。個(ge) 人如此,整個(ge) 社會(hui) 世界亦複如此。所以經濟價(jia) 值是“消極的多餘(yu) 積極的”。換言之,經濟隻是人生中少不得的一項“起碼”條件。若論經濟情況的向上,卻該有其一定比例的限度。由整個(ge) 文化、整個(ge) 人生來看經濟,經濟的發展是應該有其比例的“限度”的。倘若個(ge) 人或社會(hui) ,把經濟當作唯一最重要的事情與(yu) 問題,那麽(me) 這個(ge) 人的人生決(jue) 非最理想的人生,這社會(hui) 也決(jue) 非最理想的社會(hui) 。[18]
盡管有肉體(ti) 的欲望需求,但人畢竟是一種文化的存在物。“自文化立場講,從(cong) 一個(ge) 人生理想上來規定一種經濟限度,是未可厚非的。”[19]如果沒有這個(ge) 限度,一定會(hui) 偏離人作為(wei) 文化存在的合目的性。當今之情勢下,社會(hui) 發展,工商活躍,經濟增長,這預示著物質財富在不斷地膨脹,但無論如何,物質財富之增加總不能成為(wei) 人類永遠的目的,總當有個(ge) 限度。不然,人就總是被物質財富牽引著走,受其宰製,從(cong) 而疏離了人的文化存在之本質。這是很可悲的事。在此,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或許可以給我們(men) 以啟示。
七、結語: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既“富”且“強”之可能
通過以上論述,我們(men) 知道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有諸多關(guan) 於(yu) “富強”的文化價(jia) 值值得我們(men) 當下汲取,既而作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的精神資源。《淮南子·說山訓》雲(yun) :“人不小學,不大迷;不小慧,不大愚。”豈虛言哉?!“小學”就是俗世中的技藝之學,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乃啟開人之智慧的“大學”,這裏有取之不盡的精神源泉。隻有認真切實地加以吸收,人才不至於(yu) “大迷”和“大愚”。這樣,一個(ge) 人才是一個(ge) 既“富”且“強”的人,一個(ge) 國家才是一個(ge) 既“富”且“強”的國家。
【參考文獻】
[①] 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鄭大華、任菁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53頁。
[②] 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鄭大華、任菁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53頁。
[③] 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鄭大華、任菁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54頁。
[④] 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董果良譯,商務印書(shu) 館2012年版,第524頁。
[⑤] 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董果良譯,商務印書(shu) 館2012年版,第339頁。
[⑥] 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鄭大華、任菁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54頁。
[⑦] 趙菲菲:《我們(men) 的社會(hui) 病了》,載《國際先驅導報》2010年5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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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餘(yu) 英時:《士與(yu) 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39頁。
[12] 錢穆:《中國曆史精神》,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52頁。
[13] “社會(hui) 水泥”乃借用法蘭(lan) 克福學派的講法。這一派觀點認為(wei) ,大眾(zhong) 文化強化了世俗社會(hui) 的價(jia) 值統治,起著世俗社會(hui) 的“社會(hui) 水泥”的作用。這是對大眾(zhong) 文化的批評。
[14] 奧爾特加·加塞特:《大眾(zhong) 的反叛》,劉訓練、佟德誌譯,吉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4頁。
[15] 亞(ya) 裏士多德:《政治學》,吳壽彭譯,商務印書(shu) 館2009年版,第64頁。
[16] 同上,第72頁。
[17] 亞(ya) 裏士多德:《政治學》,第142頁。
[18] 錢穆:《中國曆史精神》,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45-46頁。
[19] 錢穆:《中國曆史精神》,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60頁。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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