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思錄》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的文化意識

作者：潘朝陽

來源：“朱子理學搖籃武夷山”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廿六日乙酉

           耶穌2016年3月4日

編者按：本文係第六屆海峽兩(liang) 岸（武夷山）朱子文化節期間，台灣師大東(dong) 亞(ya) 學係、地理係合聘教授，台灣師大東(dong) 亞(ya) 文化與(yu) 漢學研究中心主任，台灣朱子學研究協會(hui) 理事長潘朝陽，在紀念《近思錄》成書(shu) 840周年海峽兩(liang) 岸學術交流會(hui) 上的演講摘編。

一、《近思錄》的成書(shu)

朱子在建寧府建陽縣蘆山為(wei) 其母守墓，結“寒泉精舍”以居，時在南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當年夏天，浙江東(dong) 陽呂祖謙來此盤桓旬日，與(yu) 朱子共讀北宋四子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的語錄和著作。兩(liang) 人共同從(cong) 四子之書(shu) 中“掇取其關(guan) 於(yu) 大體(ti) 而切於(yu) 日用者”，編成《近思錄》一書(shu) ，成為(wei) 理學的入門教材。

今天流傳(chuan) 的《近思錄》共有14卷，共622條。各篇內(nei) 容，據《朱子語類·卷105》載有朱子之編排，依次是：1。道體(ti) ；2。為(wei) 學大要；3。格物窮理；4。存養(yang) ；5。改過遷善、克己複禮；6。齊家之道；7。出處進退辭受之義(yi) ；8。治國平天下之道；9。製度；10。君子處事之方；11。教學之道；12。改過及人心疵病；13。異端之學；14。聖賢氣象。朱子和呂祖謙編纂《近思錄》的目的，乃是為(wei) 了儒士在學習(xi) 儒家之道學的路途中，有一兼賅形而上學和形而下學的儒家教科書(shu) 得以循之學習(xi) 而終能體(ti) 悟儒家的天人合一之常道慧命，是一本必修的入門課程。

潘朝陽

讓我們(men) 看看朱子自己的說法。朱子編好《近思錄》，特別寫(xie) 了一篇《序》，依此序文，朱子和呂祖謙兩(liang) 人發心編纂北宋四子的重要語錄文章而成《近思錄》的目的，最主要因為(wei) 覺察四子之學廣大閎博，如大洋無涯涘，擔心青年儒子初學乍讀之際，根本不知道如何進入，所以乃在四子之學中，選擇與(yu) 體(ti) 用道器均有相關(guan) 的章句語錄來編纂此書(shu) ，題其名曰《近思錄》。何以取名曰“近思”？蓋源出於(yu) 《論語·子張》：子夏曰：“博學而篤誌，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此即朱子理學之切要的為(wei) 人治學工夫。士子要博覽經典，且須堅篤心誌，在讀經典求學時，應切確地就重要的事項來向老師提問，但自己也必須在問明白之後，還要自己實心體(ti) 認一番。因此，朱子取書(shu) 名曰《近思錄》之意思，就是希望學子們(men) 一方麵自己篤誌勤勉讀四子嘉言選編，一方麵亦應勤於(yu) 請教老師，而在明白之後更應在心中常常反思求證，這樣學問才能真正吸收而內(nei) 在成為(wei) 自己的生命和人格。

朱子編著《近思錄》，在其第二、三卷，分別是《為(wei) 學大要》和《格物窮理》，列於(yu) 第一卷《道體(ti) 》之後，就能明白朱子很重視學子學習(xi) 儒家之道的途徑，不是空虛的玄想，而必須切實地取聖賢之經籍來認真篤誌地研讀。這其實是孔子創立儒家進行教化的最基本的進路。

二、《近思錄》的北宋四子在中國文化常道上的意義(yi)

朱子和呂祖謙何以會(hui) 特別編纂北宋四子的重要語錄和著作而成《近思錄》，並非沒有根本想法而隨意之選取，換言之，朱呂兩(liang) 大儒的《近思錄》編纂工作乃有其呼應曆史和時代的人文與(yu) 思想之理由。當代新儒家（大陸稱“港台新儒家”）的第三代重要儒者蔡仁厚先生指出：

北宋儒學初起之時，胡安定（瑗）、孫泰山（複）、石徂徠（介），皆卓然有儒者之矩範，故後世尊稱為(wei) “宋初三先生”。這一輩學者的精神企向，主要可以歸結為(wei) 三點：一是恢複師道尊嚴(yan) ，重視人格教育。二是重建道統的呼聲。三是文化意識的覺醒。蔡先生此語重點指出五代之後宋室初建，乃有“宋初三先生”在国际1946伟德教育上，重新喚醒中國人三大方向，一是尊師重道的人格道德倫(lun) 常之教；一是道統；一是文化意識。此第一個(ge) 方向是孔子本有的常道慧命之教化，第二個(ge) 方向是中國文化的軸心：孔孟一脈相傳(chuan) 的“道統”，第三個(ge) 方向則是以孔子之道為(wei) 主體(ti) 的中國文化意識。

《近思錄》（資料圖 圖源網絡）

蔡仁厚先生何以特別表彰“宋初三先生”？乃是因為(wei) 中國長期以來喪(sang) 失了孔子的儒家真常之道。當代新儒家熊十力先生在《複性書(shu) 院開講示諸生》一文中闡明孔子儒道之根本精神和實踐，乃是參讚天地化育之仁，而以乾坤之道建立人文弘規，依據之而為(wei) 中國人民建立仁政王道。至漢朝，漢武帝實行複古更化的大政，以儒家經學為(wei) 治國之大方針，漢儒通透五經而致政教之大用，皆是遵孔子儒道而行。換言之，漢朝以儒家五經為(wei) 立國治民之大道，可遠紹孔子的儒道理想，故形成了“儒家中國”的大傳(chuan) 統。然而，漢之後則中國文化意識和方向有變，熊十力先生再說：魏晉之後中國一方麵受出世法的佛教影響，另一方麵也遭逢虛浮空洞的文風士習(xi) 的敗壞，因此，其數百年的時代流風實屬虛玄空浮，內(nei) 聖外王且經世濟民的孔孟剛健之道，淪喪(sang) 消散數百載，至五代中國根本已無生人之氣。而北宋之興(xing) 起最大的意義(yi) ，就是承“宋初三先生”之啟蒙之後，北宋四子紹述孔孟之道，就有長夜漫漫而初陽乍出之意義(yi) 。

當代新儒家牟宗三先生說，周敦頤儒學創發於(yu) 其時之最重要的意義(yi) ，就是周敦頤“默契道妙”而豁醒中國人的“道德意識”。

其實，能夠在同一個(ge) 時期而幾乎都能“默契道妙”，以話語、著作以及教學來豁醒當時的廣大青年中國人的“道德意識”而讓中國人又能重返孔孟常道慧命的人文曆史之中流，何止周敦頤而已，張載以及程顥、程頤兄弟皆是如此。他們(men) 有意識地讀聖人書(shu) ，教聖人之學，其治學和教育的目的隻有一個(ge) ，那就是建立聖道，並且傳(chuan) 揚聖學，並且教育後生如何成聖成賢。

從(cong) 北宋四子重新喚醒孔孟儒家之道命之後，以聖賢人格和生命為(wei) 最高目的的儒家的道、學、教就在中國正式重新建立起來。

北宋四子開啟了本來已有的合形而上之道和形而下之器的體(ti) 用合一的儒家之道學，從(cong) 此之後，宋明理學曆經宋元明清，形成為(wei) 中國人以孔子為(wei) 主體(ti) 的儒家本位之中國人，中國文化第二次返本歸位，是一個(ge) 上達天德下開人文的生生大道之文化，能通貫天地宇宙及於(yu) 個(ge) 人家國天下為(wei) 一體(ti) 而具有圓滿周全之文明。惟有孔孟開創傳(chuan) 承下來的儒家之道可以圓滿達成。

依此，我們(men) 才能明白《近思錄》的重要之人文曆史之意義(yi) ，它集中了四子的貫透形下上之道和形而下之器而為(wei) 一體(ti) 大用的常道智慧，複活了孔孟的人文理想，下開宋明之後近千年的中國文化和思想的中心道路。

三、從(cong) “三統觀”來看《近思錄》

牟宗三先生特舉(ju) “三統說”來說明中國儒家建立的文化內(nei) 容和方向，本來就有三層，他特別名之為(wei) “三統”，就是“道統”、“政統”和“學統”。

如果認真審讀《近思錄》，我們(men) 會(hui) 發現此書(shu) 實即北宋四子具有的“三統觀”而提出來的儒家就道術、政術和學術之基本觀念。四子的儒家思想是就仁義(yi) 之道以及從(cong) 仁義(yi) 之道而發用實踐的政治層次提出了仁政王道的理想，再就是強謂儒家的教化眾(zhong) 民之學統，不能是異端之佛道，而必須是成聖成賢的良知之教學。

《近思錄》既然成為(wei) 南宋以後重要的儒家教育的入門書(shu) ，因此，其中所蘊藏的儒家本有的以仁為(wei) 本的“三統”理想，遂成為(wei) 宋明以降的儒家基本經義(yi) 與(yu) 治世之教。

因此，我們(men) 回顧省思先儒的優(you) 缺點，要提出當代之方策。蔡仁厚先生說：

“道統”方麵：是要光大內(nei) 聖成德之教，以重開“生命的學問”。

“學統”方麵：要調整文化心靈的表現形態，開出知識之學，使“知性主體(ti) ”從(cong) “德性主體(ti) ”的籠罩下透顯出來，獨立展現認知活動以成就知識。如此，乃能使儒聖“開物成務、利用厚生”的古訓，獲得充分的實現。

“政統”方麵：是要開出法製化的政道。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形態，隻成就了“治道”，而未能開出“政道”，所以“朝代更替，治亂(luan) 相循”、“君位繼承，宮廷鬥爭(zheng) ”、“宰相地位，受製於(yu) 君”。這三大困局二千年來一直無法解決(jue) ，而由儒家“民本”、“民貴”的思想，落實為(wei) “民主”體(ti) 製，也本是順理成章的發展，並沒有本質上的困難。

四、結論

《近思錄》成書(shu) 已八百四十年了，它標誌著中國儒家道德倫(lun) 常之教在內(nei) 聖外王的基本觀念和智慧。現代中國人若能虔誠一誌地讀誦學習(xi) ，必能培養(yang) 成為(wei) 當代的儒家君子，他必德學俱優(you) ，能在五倫(lun) 中盡其分際。

傳(chuan) 統的《近思錄》之常道以及在“新三統觀”之下的當代儒家之思想和智慧，應該在中國社會(hui) 中廣為(wei) 流通。儒家之道與(yu) 學在庶民社會(hui) 的自由傳(chuan) 播，本來就是中國的“社統”，在今天應該更予發揚實踐。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