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天驚 儒家石經複原的曆史價(jia) 值

作者：虞萬(wan) 裏（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曆代儒家石經文獻集成”首席專(zhuan) 家、上海交通大學特聘教授）

來源： 哲學社會(hui) 科學規劃辦公室  網站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十五日甲戌

           耶穌2016年2月22日

儒家經典《詩》、《書(shu) 》、《禮》、《樂(le) 》原本於(yu) “鬱鬱乎文哉”的西周文化，經孔子和七十子後學相繼傳(chuan) 授、解說，是為(wei) 儒家文化。戰國時連同經孔子筆飾的《易傳(chuan) 》和《春秋》，稱為(wei) 六經。漢立五經博士，使儒家經典成為(wei) 兩(liang) 千年中華民族思想文化的核心。這些經典從(cong) 口頭傳(chuan) 授到書(shu) 於(yu) 竹帛、鐫之石碑、轉抄於(yu) 紙卷、刊刻於(yu) 梨棗，傳(chuan) 之於(yu) 今，已與(yu) 先秦原貌存在不小的差異。

存世石經揭示

與(yu) 漢字和經學發展的關(guan) 係

儒家石經指鐫刻在石碑上的經典。自漢末以降至清中葉，計刻有七朝石經，即熹平石經、正始石經、開成石經、廣政石經、嘉祐石經、紹興(xing) 石經、乾隆石經。石經作為(wei) 儒家經典的重要載體(ti) ，是漢、魏、唐、孟蜀、南北宋和清官方的欽定文本，從(cong) 文本到文字都體(ti) 現出與(yu) 時代相適應的標準，具有曆史、文化和藝術的多重價(jia) 值。今開成、乾隆石經外，紹興(xing) 石經尚存大半，他則多殘泐毀棄，沉埋地下。殘存斷碑和文獻記載所留存的僅(jin) 是部分曆史信息，揭示了石經與(yu) 漢字和經學發展的關(guan) 係。

就字體(ti) 而論，熹平石經為(wei) 一字隸書(shu) ，正始石經是古文、篆文、隸書(shu) 三體(ti) ，開成石經和廣政石經皆楷書(shu) ，嘉祐石經為(wei) 真篆二體(ti) ，紹興(xing) 石經或真或行，乾隆石經則純一楷書(shu) 。曆朝都有自己的標準字體(ti) ，鐫刻石經是作為(wei) 一定曆史時期的經學範本，故首先須與(yu) 當代通行的正體(ti) 字相適應，必要時才兼備它體(ti) 。漢承秦後，變篆為(wei) 隸，經典文字在篆隸變化中歧出不一，為(wei) 師法家法爭(zheng) 端之一因，影響到經典意義(yi) 和官吏仕途，故熹平石經用標準的隸書(shu) 書(shu) 寫(xie) ，以統一今文經本。曹魏時古文經學立於(yu) 學官，時今古文經學界限漸趨泯滅，故鐫刻古文、篆、隸三體(ti) ，既希冀還原古文經本，也俾學者對照今古文文字差異。六朝楷書(shu) 定型，但別體(ti) 訛字泛濫，波及經典，唐貞觀以後曾數度勘定，猶難奏效，故開成間用楷體(ti) 書(shu) 鐫於(yu) 石碑，冀定於(yu) 一尊。凡此均顯示出以楷定文字而統一文本，借統一文本而推行標準字體(ti) 的意圖。

就內(nei) 容而言，熹平石經鐫刻《詩》、《書(shu) 》、《易》、《禮》、《春秋》、《公羊》、《論語》七經，很大程度上出兩(liang) 漢五經博士的今文經學傳(chuan) 統和《論語》地位的提升。正始石經刻古文《尚書(shu) 》和《春秋》、《左傳(chuan) 》，標誌著漢末三國之際今文經的式微和古文經的興(xing) 起，為(wei) 六朝隋唐經學奠定了基礎。廣政石經兼刻經文和注文，可以看出漢魏古注在隸楷興(xing) 替下曆經六朝三唐，文句字形皆已舛亂(luan) 。嘉祐石經刻《易》、《詩》、《書(shu) 》、《周禮》、《禮記》、《春秋》、《孝經》、《論語》、《孟子》九經，與(yu) 北宋科舉(ju) 考試息息相關(guan) 。高宗禦書(shu) 紹興(xing) 石經，其《易》、《書(shu) 》、《詩》、《左傳(chuan) 》和《禮記》正是孔穎達主纂《正義(yi) 》的五經，說明唐宋經學具有相承的一麵；而《禮記》僅(jin) 書(shu) 《中庸》、《大學》、《學記》、《儒行》、《經解》五篇，複鐫刻《論語》和《孟子》，反映出經二程提倡後的經學走向已經發生變化，理學格局基本定型，朱熹承之而起，傾(qing) 數十年精力集注《四書(shu) 》乃勢與(yu) 理的必然。

漢魏石經殘石出土引起轟動

20世紀20年代，洛陽出土大批一字和三字殘石，掀開了一千七八百年前漢魏石經的朦朧麵紗，引起極大轟動和傳(chuan) 拓研究的熱潮。熹平石經所刻是五經、六經抑或是七經，文獻記載舛亂(luan) ，學者持論各異。殘石出土後，經王國維、羅振玉、馬衡、吳維孝等人相繼傳(chuan) 拓研究，不僅(jin) 確證其為(wei) 七經，更進而考定《詩》用《魯詩》、《尚書(shu) 》用歐陽本、《易》用梁丘本、《春秋》用《公羊》本、《公羊傳(chuan) 》用嚴(yan) 氏本、《儀(yi) 禮》用戴德本、《論語》用《魯論》，使數百年疑惑一時明朗，紛爭(zheng) 漸趨消解。七經皆用漢代官學今文本，表麵是為(wei) 統一家法文本文字，實質也是為(wei) 挽救官學今文式微而民間古文盛行的一種舉(ju) 措。曹劉興(xing) 替，古文經學紛紛立於(yu) 學官，遂於(yu) 正始初年鐫刻三體(ti) 石經。正始石經究竟刊刻幾經、共有幾碑，文獻語焉不詳。三體(ti) 石經《尚書(shu) ·無逸、君奭》巨碑和小塊殘石的出土，證實王國維《魏石經考》所定《尚書(shu) 》用馬鄭本的推測。石經正麵《尚書(shu) 》，背麵《春秋》，因底部鐫有“第十七”的《梓材》和鐫有“第廿一”的《君奭》殘石出土，全部魏石經二十八碑五十六麵的《尚書(shu) 》、《春秋》位置由此排定。兩(liang) 經之外，《隸續》還錄有《左傳(chuan) 》文字，經臧琳、孫星衍等離析，王國維最後推定：《左傳(chuan) 》刊至魯桓公而止。由正始二年（241）至司馬執政才二十多年，說明三體(ti) 經本費工浩繁，曠日持久，魏晉禪讓，工程廢止。反映出文化與(yu) 政治榮損與(yu) 共，休戚相關(guan) 。

石經複原破解古今經學難題

沉埋千年、一旦破土而出的殘石，真正讓世人驚訝的還是它的內(nei) 容。兩(liang) 漢今古文經學爭(zheng) 論一直為(wei) 宋以下尤其是清代學者所關(guan) 注，並融入民國古史辨學潮中，衍化為(wei) 古書(shu) 真偽(wei) 之爭(zheng) 。由於(yu) 無法一睹秦漢文本之真，爭(zheng) 論始終停留在推測階段。漢魏石經殘石的麵世，經研究推排複原，不僅(jin) 讓我們(men) 目睹今文經文本原貌，今古文經本差異，並可由此窺探先秦秦漢文本流傳(chuan) 中的錯訛，乃至古史與(yu) 年代學等問題。

《毛詩》獨傳(chuan) 一千四五百年，三百篇古本順序已深入人心。趙明誠《金石錄》說《魯詩》篇第與(yu) 傳(chuan) 世《毛詩》小異，八九百年來學者少所關(guan) 心，至王國維猶未破解。經羅振玉對續出的熹平殘石計算推排，獲知《小雅·彤弓》之後為(wei) 《賓之初筵》而非《菁菁者莪》；《大雅·旱麓》之後是《靈台》而非《思齊》，僅(jin) 出土殘石之序次不一已遍及風雅頌，推想三百篇中差異相當可觀，證實趙氏魯、毛篇第小異之說確有所據。《邶風·式微》共二章，《魯詩》章次適與(yu) 《毛詩》相反。章次相異可能是錯簡，而篇第錯舛涉及春秋諸侯世次問題。《鄭風》二十一篇，魯、毛兩(liang) 家不僅(jin) 篇次不同，其篇次所呈現的鄭國諸侯世次也已混亂(luan) 。《詩經》無論為(wei) 誰或何時編次，各國詩篇前後與(yu) 諸侯世次一致應是一種常理，這表明兩(liang) 家的篇次在戰國秦漢的口傳(chuan) 中都曾顛倒混亂(luan) ，可證班固《藝文誌》所說確係當時實情。由此推測，古本《詩序》（古序文字）在先秦時獨立於(yu) 四家詩之外別行，逮及口傳(chuan) 錯亂(luan) 的四家詩形諸文本，在傳(chuan) 授中時有引《詩序》作解者，而《毛詩》經師為(wei) 顯示其淵源有自，全取古本《詩序》分置各詩之前。《詩序》完整的侯國世次與(yu) 已舛亂(luan) 的《毛詩》篇次不能相應，為(wei) 保持傳(chuan) 授文本原貌，經師援序配經，形成現今所見傳(chuan) 本。《魯詩》殘石的複原不僅(jin) 可使我們(men) 認識和追溯小序的來曆，更為(wei) 探索四家詩有無詩序開啟了新的思路。

《尚書(shu) ·無逸》是周公列舉(ju) 殷商三宗的經曆與(yu) 施政作為(wei) 以勸勉成王的訓辭。傳(chuan) 世《古文尚書(shu) 》本以中宗、高宗、祖甲為(wei) 次，馬、鄭據序次而指祖甲為(wei) 高宗武丁子，《孔傳(chuan) 》和王肅則認為(wei) 是商湯長孫太甲。曆代尚書(shu) 學者費盡心機，多方詮釋，仍難有定說。宋代熹平石經《無逸》殘文出土，高宗後無“祖甲”一段文字，而中宗前卻有四十字的空位，昭示歐陽本是以太甲、中宗、高宗為(wei) 次，孔傳(chuan) 、王注並非空穴來風。清儒因《古文尚書(shu) 》案的牽連，對此還在左袒右袒，猶疑不定。民國初年三體(ti) 石經《古文尚書(shu) ·無逸》出土，次序與(yu) 傳(chuan) 世本古文《無逸》一致。今古文序次之不同，表明兩(liang) 者異同產(chan) 生年代可溯至西漢甚至更前。取證於(yu) 當今出土竹簡的書(shu) 寫(xie) 格式，聯係劉向以中秘古文《尚書(shu) 》校大小夏侯、歐陽三家經文的脫簡實例，祖甲一段文句適為(wei) 二支竹簡的文字。以簡牘格式排列，可確證祖甲應為(wei) 太甲，原在中宗之前，其竄亂(luan) 到高宗之後係由漢以前錯簡所造成。夏商周斷代工程在排列殷商晚期年代時，從(cong) 馬鄭說認祖甲為(wei) 高宗子，將高宗以後的祖庚、祖甲、廩辛、康丁四王年數框定為(wei) 44年。由於(yu) 將祖甲兄祖庚在位七年排斥在外，與(yu) 《無逸》中周公所說祖甲之後“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的晚商帝王在位年數抵牾，於(yu) 是隻能認為(wei) 周公是泛指中宗、高宗、祖甲以後的某些王。但如據熹平和正始石經殘石的錯位作符合曆史的推測，將祖甲依從(cong) 今文經本次序置於(yu) 中宗前定位為(wei) 太甲、中宗、高宗，則高宗之後容有在位七年的祖庚，這與(yu) 周公所謂逸樂(le) 之王多三到十年的短祚適相吻合。

事實上，前述所舉(ju) 指示殘石可以補充、佐證經文是非和曆史事實十分重要。比如開成石經《月令》改動經文與(yu) 紹興(xing) 石經由高宗禦書(shu) 的事實，賦予傳(chuan) 統文化新的時代價(jia) 值和內(nei) 涵，反映出皇權對經典的重視與(yu) 滲透，而乾隆石經的前後磨改，就更隱含著和珅專(zhuan) 權的影響。總而言之，作為(wei) 不可替代的實物文本七朝石經，對研究經學史、政治史甚至曆史年代學，都有其無可替代的作用，尤其是對當今繼承和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發掘儒家經典的現代價(jia) 值，更有其不可忽視的曆史和現實的雙重意義(yi)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