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唐如何懲處“不孝”

作者：楊華（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

來源：《光明日報》（ 2016年03月07日 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廿九日戊子

           耶穌2016年3月7日

孝道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一大特色，其受重視程度之高、影響社會(hui) 之深、延續時間之久，為(wei) 其他民族文化所罕見。

“善父母為(wei) 孝，善兄弟為(wei) 友。”狹義(yi) 的孝道指針對父母的道德行為(wei) ，而廣義(yi) 的孝道則延及父母之外的長上之親(qin) 。孔門弟子有若說，孝悌是“為(wei) 仁之本”，在諸多倫(lun) 理道德中，孝道是最基本的。儒家認為(wei) ，孝可以使人們(men) 之間互相親(qin) 愛。而相互親(qin) 愛的族群，道德底線明確，統治者易於(yu) 駕馭：“其為(wei) 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孝道總體(ti) 上有利於(yu) 社會(hui) 和國家的安定。無論是國家危難，還是天下承平，統治者選擇賢臣良將的路徑大都是“求忠臣於(yu) 孝子之門”。

孝道不因身份高低貴賤而有所差異，凡天下之人，同此一德。漢朝皇帝，自惠帝開始，都在其諡號前加上“孝”字，如孝惠帝、孝武帝之類。按照唐人顏師古的說法，其原因便是“孝子善述父之誌”。東(dong) 漢時期，察舉(ju) 科目中有“孝廉”之目。曆代皇帝都重視尊老、養(yang) 老，都號稱“以孝治天下”。皇帝常常親(qin) 授《孝經》，唐玄宗李隆基便親(qin) 自注解《孝經》。《二十五史》中，因“稱孝”而名世、進身的官吏、學者、武將、鄉(xiang) 紳不勝枚舉(ju) 。而在民間，孝已相沿成俗，到元代，郭居敬將前代著名的孝行故事加以精選，編成著名的《二十四孝》，後人又在此基礎上插圖，形成《二十四孝圖》。它對七百年來的中國民間社會(hui) 影響尤為(wei) 深巨。

圍繞孝道，中國傳(chuan) 統的儒家倫(lun) 理、禮儀(yi) 規範和法律製度形成互為(wei) 支撐的完整體(ti) 係。如果說，禮製中的尊老、孝親(qin) 行為(wei) 來自遠古的民間習(xi) 俗，來自儒家的道德推揚，那麽(me) 相關(guan) 法律條文則是硬性約束，不容有違，它是孝道實行的強製保障。今以漢唐時期法律中對“不孝”罪行的懲處為(wei) 例來加以說明。

實際上，早在先秦時期就有“不孝”罪。周初分封康叔於(yu) 衛時，周公就對其弟弟康叔說：“元惡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孔子也曾經說過：“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yu) 不孝。要君者無上，非聖人者無法，非孝者無親(qin) 。此大亂(luan) 之道也。”對於(yu) 不孝這種“大亂(luan) 之道”，當然要歸之於(yu) 罪，治之以刑。所以，《周禮·大司徒》所載“以鄉(xiang) 八刑糾萬(wan) 民”的“八刑”中，首刑即“不孝之刑”。

孟子曾列舉(ju) 戰國時期“不孝”的一些具體(ti) 表現，“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肢，不顧父母之養(yang) ，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yang) ，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yang) ，三不孝也；從(cong) 耳目之欲，以為(wei) 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鬥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秦漢以降，國家立法便將這些“不孝”內(nei) 容具體(ti) 化、法典化。在湖北雲(yun) 夢睡虎地出土的秦朝法律簡文中，有不少對於(yu) “不孝”行為(wei) 的定罪，據之可見當時法律對孝道的維護。例如，睡虎地秦簡《封診式》（案例匯編）中，專(zhuan) 門有“告子”一案，就是普通士伍控告其子“不孝”的案例：

爰書(shu) ：某裏士伍甲告曰：“甲親(qin) 子同裏士伍丙不孝，謁殺，敢告。”即令令史己往執。令史己爰書(shu) ：與(yu) 牢隸臣某執丙，得某室。丞某訊丙，辭曰：“甲親(qin) 子，誠不孝甲所，無它坐罪。”

控告親(qin) 子對自己“不孝”，官府必須派人前往捉拿（“往執”），經過審問定罪後要處死（“謁殺”）。那麽(me) 哪些屬於(yu) “不孝”呢？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賊律》：

子賊殺傷(shang) 父母，奴婢賊殺傷(shang) 主、主父母妻子，皆梟其首市。

子牧殺父母，毆詈泰父母、父母、假大母、主母、後母，及父母告子不孝，皆棄市。

賊殺傷(shang) 父母，牧殺父母，毆詈父母，父母告子不孝，其妻子為(wei) 收者，皆錮，令毋得以爵償(chang) 、免除及贖。

可見，殺害、“牧殺”（未遂）、毆打、詈罵長輩（包括父母、祖父母、繼祖母、女主人）都屬於(yu) “不孝”，凡是父母告子“不孝”罪成立，都要治以死罪（“棄市”）。罪犯的妻、子都受到連坐，且不能以爵位、金錢等贖免。

《二年律令·戶律》記載了分家之後，孫子與(yu) 祖父母同居時對其孝養(yang) 不敬的處罰條款：

孫為(wei) 戶，與(yu) 大父母居，養(yang) 之不善，令孫且外居，令大父母居其室，食其田，使其奴婢，勿貿賣。孫死，其母而代為(wei) 戶，令毋敢遂（逐）夫父母及入贅，及道外取其子財。

若孫子對祖父母贍養(yang) 不善，將會(hui) 被強製驅逐，由祖父母據有其田宅和奴婢。有學者認為(wei) ，這就是《唐律》及後代其他法律中把對祖父母、父母“供養(yang) 有缺”定為(wei) “不孝”罪的源頭。

關(guan) 於(yu) 老人控告子女“不孝”，還有一些細節規定。比如，雲(yun) 夢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規定：

免老告人以為(wei) 不孝，謁殺。當三環（宥）之不？不當環（宥），亟執勿失。

這是說，達到60歲或65歲以上的老人控告子女不孝，必須立即受理，拘執不孝之子。而相同的控告，到了漢初，關(guan) 於(yu) 是否立即受理，則有不同規定。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賊律》規定：“年七十以上告子不孝，必三環之。三環之各不同日而尚告，乃聽之。”也就是說，必須經過不同日期的三次反複控告，才準予立案。

對於(yu) “不孝”罪的教唆犯，張家山漢簡也有懲處規定：“教人不孝，黥為(wei) 城旦舂。”（《賊律》）《奏讞書(shu) 》對之作了更詳細的說明：“教人不孝，次不孝之律。不孝者棄市，棄市之次，黥為(wei) 城旦舂。”

經過魏晉六朝，到隋唐時期，中國傳(chuan) 統法律的格局基本定型，成為(wei) 後代法典的圭臬。其中對於(yu) “不孝”之罪的懲處繼承和發展了秦漢法律，同時又直接延續了上古禮製。按照《四庫全書(shu) 提要》的說法，唐律“一準乎禮”。《唐律》中有“十惡”（謀反、謀大逆、謀叛、惡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義(yi) 、內(nei) 亂(luan) ）之罪，其中“惡逆”“不孝”“不睦”三項都涉及孝道問題。例如：

惡逆。謂毆及謀殺祖父母、父母，殺伯叔父母、姑、兄姊、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

不孝。謂告言、詛詈祖父母父母，及祖父母父母在，別籍、異財，若供養(yang) 有闕；居父母喪(sang) ，身自嫁娶，若作樂(le) ，釋服從(cong) 吉；聞祖父母父母喪(sang) ，匿不舉(ju) 哀，詐稱祖父母父母死。

不睦。謂謀殺及賣緦麻以上親(qin) ，毆告夫及大功以上尊長、小功尊屬。

對五服之內(nei) 的親(qin) 長，若發生謀殺、毆打、詈罵、詛咒、訴告等行為(wei) ，便與(yu) 謀反、謀叛等同，視為(wei) 不赦的死罪，受到嚴(yan) 懲。

《唐律》規定，子孫“違犯教令”和“供養(yang) 有闕”要判二年徒刑：“諸子孫違犯教令及供養(yang) 有闕者，徒二年。”其解釋是，“可從(cong) 而違，堪供而闕”，即父母教令能執行而不執行，家裏條件允許而不供養(yang) 父母時，祖父母、父母提出“不孝”之訴告，方得定罪。《疏議》將“供養(yang) ”與(yu) 《禮記·內(nei) 則》中“七十，二膳；八十，常珍”之類聯係起來，說明唐律對孝道的法律強製與(yu) 上古時期的禮製規定具有淵源關(guan) 係，是合而為(wei) 一的。若祖父母、父母“老疾無侍”，子孫委托他人照顧，而自己遠赴他地做官，也要判一年徒刑。至於(yu) 毆打、詈罵祖父母和父母，則更是重罪：

諸詈祖父母、父母者，絞；毆者，斬；過失殺者，流三千裏；傷(shang) 者，徒三年。……諸妻妾詈夫之祖父母、父母者，徒三年；須舅姑告，乃坐。毆者，絞；傷(shang) 者，皆斬；過失殺者徒三年，傷(shang) 者徒二年半。……諸妻妾毆、詈故夫之祖父母、父母者，各減毆、詈舅姑二等；折傷(shang) 者，加役流；死者，斬；過失殺傷(shang) 者，依凡論。

相比於(yu) 上引秦漢時期的相同罪行，這些條文規定得更加細致了。一般認為(wei) ，這是五服製度在古代法律中得以全麵應用的結果。律文中特別提到，對血緣關(guan) 係較遠的親(qin) 長實施“過失殺傷(shang) ”，要“依凡論”，即“依凡人法”處理。這足以說明，對於(yu) 父母及親(qin) 長的“不孝”行為(wei) ，其判罪明顯重於(yu) 對其他人的犯罪行為(wei) ，這是儒家道德在法律中得到強化的結果。

正如孔子和曾子所說，除了孝養(yang) 活著的父母之外，對死後的長上之親(qin) “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也是孝道之大端。所以，古代法律特別重視為(wei) 父母守喪(sang) 一項。遇到以下情況，均受法律懲處：

⒈“匿不舉(ju) 哀”。若在外地聽聞父母之喪(sang) 而匿不舉(ju) 哀，要判流放兩(liang) 千裏。相應地，聞期親(qin) 尊長之喪(sang) 而匿不舉(ju) 哀，要判徒刑一年；聞大功以下的尊長之喪(sang) 而匿不舉(ju) 哀，則遞減二等。

⒉“釋服從(cong) 吉”和“忘哀作樂(le) ”。父母喪(sang) 期未終，就改穿吉服，或者“忘哀作樂(le) ”，要判徒刑三年；參與(yu) 雜戲娛樂(le) 活動（如樗蒲、雙陸、彈棋等“雜戲”），要判一年；偶遇奏樂(le) 和宴席而未回避，要笞杖一百。

⒊“冒哀求仕”。官員遇到父母或祖父母等直係尊長之喪(sang) ，要去官回鄉(xiang) 服喪(sang) ，謂之“丁憂”，若丁憂期間做官，謂之“冒哀求仕”，不僅(jin) 受到道德詬病，而且要判以徒刑：“諸府號、官稱犯父祖名，而冒榮居之。……冒哀求仕者：徒一年。”

⒋“服內(nei) 婚嫁”和“服內(nei) 生子”。居父母之喪(sang) ，不能結婚，“諸居父母及夫喪(sang) 而嫁娶者，徒三年”，而且婚姻無效（“離之”）。若服喪(sang) 的對象是期喪(sang) ，則罰笞杖一百。居父母之喪(sang) 時有孩子誕生，是謂“服內(nei) 生子”，要判一年徒刑。

另外，根據儒家親(qin) 親(qin) 相隱的禮製原則，訴告尊長之親(qin) 也是“不孝”之罪，官府不予受理。秦漢時期已經將其入律，例如，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

“子告父母，臣妾告主，非公室告，勿聽。”何謂“非公室告”？主擅殺、刑、髡其子、臣妾，是謂“非公室告”，勿聽。而行告，告者罪。告者罪已行，它人又襲其告之，亦不當聽。

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告律》承襲了這條律文：“子告父母，婦告威公，奴婢告主、主父母妻子，勿聽而棄告者市。”《唐律》對之規定更嚴(yan) ，除“謀叛”以上的大罪必須揭發之外，凡“告祖父母、父母者”，均判絞刑。除了直係嫡親(qin) 之外，訴告其他親(qin) 戚尊長也要判罪，例如，“告期親(qin) 尊長、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雖得實，徒二年。……告大功尊長，各減一等；小功、緦麻，減二等”。

孝道之所以在中國古代深入人心，孝行之所以代代相沿，成為(wei) 中華民族的文化傳(chuan) 統，不僅(jin) 僅(jin) 得益於(yu) 儒家的鼓吹和推揚，而且是社會(hui) 與(yu) 國家兩(liang) 方麵共同作用的結果。這包括家庭、宗族、鄉(xiang) 裏的禮製約束，國家律法詔令的強製懲戒，以及通過樹碑立傳(chuan) 、懸匾建坊、封賞旌表等方式實現的正麵引導，從(cong) 而構成一個(ge) “係統工程”。這些維護孝道的措施，不能說沒有負麵作用，但大體(ti) 而言，它跟中國古代的社會(hui) 土壤、文化傳(chuan) 統可以協調自洽，而且對於(yu) 當今中國社會(hui) 的孝道弘揚、人心再造，不乏借鑒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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