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海建】晚清思想界發生了什麽變化?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3-06 17:2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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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思想界發生了什麽(me) 變化?

作者:茅海建(華東(dong) 師範大學曆史係教授、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兼院長,長江學者。)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廿八日丁亥

           耶穌2016年3月6日


 

清朝的滅亡與(yu) 明朝不一樣。

 

明朝的滅亡是征戰的失敗。清軍(jun) 的鐵騎一路掃蕩,雖有投降的官員與(yu) 士人,但許多讀書(shu) 人是不合作的,是抵抗的。忠明與(yu) 殉明,是當時官員與(yu) 士人所認定的最高境界,許多人出於(yu) 多種原因沒有做到,被認為(wei) 是怯懦的、自私的和不道德的,盡管也是可以原諒的。清初的統治由此也遇到了許多麻煩。

 

清朝的滅亡完全是內(nei) 部的崩潰。在中央,內(nei) 閣總理大臣袁世凱絕對不忠於(yu) 清朝;在地方,廣西巡撫沈秉堃、安徽巡撫朱家寶、江蘇巡撫程德金等人是主動革命。作為(wei) 清朝統治機器一部分——各省谘議局,普遍地同情或參加革命,許多人就是地方反清革命的組織者和領導人。作為(wei) 清朝統治機器最重要部分的軍(jun) 隊多有反叛,尤其是新軍(jun) ,在鎮(師)、協(旅)兩(liang) 級的高級軍(jun) 官中,忠清和殉清的幾乎沒有,叛清的卻大有人在。在上海進行南北議和的南方人士,如伍廷芳、趙鳳昌,都曾是清朝官員。張謇作為(wei) 清朝狀元,主動倒清,據稱是退位詔書(shu) 的起草者,這在明朝是不能想象的。

 

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主體(ti) 的儒家思想,此時起到了什麽(me) 作用?此時發生了什麽(me) 變化?

 

儒家思想自然有多重的麵相,然其最核心的麵相是政治思想,講的是“忠”。“忠”的核心自然是“忠君”。清亡五十年前,鹹同之際,儒家思想還催生出諸如曾國藩、江宗源、胡林翼、左宗棠、李鴻章、駱秉章、沈葆楨、丁日昌、郭嵩燾、劉銘傳(chuan) 等等一大批忠義(yi) 之士。但到了此時,儒家思想表麵上還占據著主導地位,但已經抽出了忠義(yi) 的精神,清末政治思想的基本麵相已變。

 

清末許多官員與(yu) 士人之所以不再忠清,是受到了種族革命思想的影響,不願意為(wei) 異族效忠;但大多數並不主張種族革命,他們(men) 的思想又是如何發生變化,發生了什麽(me) 樣的變化?

 

嚴(yan) 修與(yu) 蔡元培

 

由此我們(men) 可以看一下清末民初的兩(liang) 個(ge) 重要人物,他們(men) 分別是南開大學的創辦人嚴(yan) 修和北京大學“永遠的校長”蔡元培。

 

嚴(yan) 修(1860-1929)從(cong) 小受到了嚴(yan) 格的儒學訓練,進士出身,入翰林院。1894年以翰林院編修出為(wei) 貴州學政,主持一省之學務。很可能受到甲午戰爭(zheng) 的影響,他於(yu) 1897年上奏,提議開經濟特科。光緒帝接受了,相關(guan) 的準備也正在進行,成為(wei) 戊戌變法中的重大改革事項。至戊戌政變後,他請假回到天津,辦理女學堂,自我學習(xi) 西學,曾兩(liang) 次赴日本考察教育。1902年,他應袁世凱之邀,任直隸學校司督辦,是直隸(尤其是天津)近代教育的發起人和主持人。1905年,清朝成立學部,他任侍郎,1910年以病回天津,至袁世凱組織內(nei) 閣,再任學部大臣。他是清末教育改革的主要實踐者和領導者。而在這一時期,他的思想從(cong) 原有的知識結構向新式教育轉變,似乎沒有遇到太多的障礙。他對清帝的退位,似乎並不意外,是順從(cong) 的;對民國的創建,似乎也不意外,是歡迎的。他後來創辦的南開中學、南開大學,已經看不到太多過去儒學或經學的特點。

 

 

 

嚴(yan) 修

 

蔡元培(1868-1940),也是受到完整的儒學訓練,進士出身,入翰林院。戊戌政變後,請假回籍辦理中西學堂,後到上海,參預辦理澄衷學堂、南洋公學、中國教育會(hui) 、愛國學社。1904年,他參預組織了光複會(hui) ,後加入了同盟會(hui) (他有種族革命的思想)。1906年,清朝派翰林出洋,他銷假回京申請,未能成行。次年,他隨清朝新任駐德公使孫寶琦到德國,入萊比錫大學旁聽三年(孫寶琦曾給予他一定的資助),完整地接受了西學。辛亥革命時回國,任南京臨(lin) 時政府教育總長,是重要的革命黨(dang) 人。北洋時期,再次出洋赴法國。1916年回國,任北京大學校長,主校期間提出了“兼容並包”的辦學思想。

 

嚴(yan) 修與(yu) 蔡元培,都是進士出身,都進入翰林院,都去了東(dong) 洋或西洋,主動從(cong) 傳(chuan) 統思想中走了出來,並進行新思想、新學術的傳(chuan) 播,開始辦學。就清末時期而言,嚴(yan) 修更多一點官方色彩,蔡元培更多一點民間色彩,但並不影響他們(men) 的大方向。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來說,他們(men) 自我完成了思想革命,並從(cong) 事於(yu) 思想革命。他們(men) 在當時和後來都是影響極大的人。

 

順便地說一句,蔡元培主持的愛國學社,“愛國”一詞已不是“忠清”,而是有了現代國家的觀念。愛國學社的教員與(yu) 學員,後來大多是反清的。

 

 

 

蔡元培

 

葉昌熾的課題與(yu) 廢八股改策論

 

嚴(yan) 修與(yu) 蔡元培,是清朝最重要的學術機構——翰林院中走在最前麵的人,或者說從(cong) 傳(chuan) 統主動邁入近代的人。翰林院中的其他人呢?

 

最近由於(yu) 上課的原因,我在讀晚清四大日記之一的《緣督廬日記》,作者葉昌熾(1849-1917),蘇州人,學問精深,今天被視為(wei) 金石學家、文獻學家。他於(yu) 1889年中進士,入翰林院,1902年以翰林院編修出為(wei) 甘肅學政。1903年8月,他在蘭(lan) 州求古書(shu) 院出了三道課題:

 

允猶翕河義(yi) (典出於(yu) 《詩•周頌•般》,指允水、猶水合流為(wei) 黃河)

 

問歐洲各國皆用金鎊,中國用銀,金貴銀賤,公私漏卮甚巨。即以銀幣論,西人曰先令每一先令重二錢二分,易中國銀,浮於(yu) 所之重數懸絕,是同一銀幣,中西貴賤不相敵,不變圜法,匱可立待。何策以維持之?

 

蘭(lan) 州新設官書(shu) 局應排印何書(shu) 議(《葉昌熾日記》光緒二十九年七月初九日)

 

求古書(shu) 院是蘭(lan) 州最重要的書(shu) 院,此時的學問已經完全變化(葉昌熾在光緒二十九年二月十五日記中稱:“省城蘭(lan) 山書(shu) 院,督臣為(wei) 政。求古書(shu) 院,學臣為(wei) 政。舊例也。”)。第一題仍比較傳(chuan) 統,葉昌熾此時在蘭(lan) 州,似乎也是頌“時周之命”。第二題我不知道今屬大學哪個(ge) 學係的專(zhuan) 業(ye) 內(nei) 容?經濟係、政治係、金融係、社會(hui) 係似乎都有點關(guan) 係。第三題是有所指的,即當時最為(wei) 缺少的時務書(shu) 。葉本人此類書(shu) 籍不多,主要來源是西安。西安此類書(shu) 籍也很少,蘭(lan) 州更少,由此而需要刊刻排印。而這些沒有讀過時務書(shu) 或讀過不多的蘭(lan) 州學子,又如何比較,如何回答?葉作為(wei) 一省學政,須在各府、州進行科、歲兩(liang) 試。其中在鞏昌府的院試,所出的生古題為(wei) :

 

問地為(wei) 球體(ti) 行星之一,其體(ti) 皆有盡界而浮於(yu) 空中,所見地麵水麵有一定界線,試言其理

 

問鞏昌石刻上溯漢魏,下迄宋元,年月書(shu) 撰,或存或佚。各舉(ju) 所知以對

 

哥舒瀚論

 

所出的童古題為(wei) :

 

問空氣流動而為(wei) 風,由於(yu) 冷熱漲縮,試言其理

 

問鞏昌隴右名區,人文所萃,前賢撰述,文獻足徵。試以四部條例其目,並論其著書(shu) 大意,略如提要之例

 

薑維論

 

其中第一、二題是“策”,葉昌熾怕生童做不出第一題(分別談地平線和風的產(chan) 生),特別說明“兩(liang) 策任擇一題,無庸全作”,由此可用地方知識來補其西學之不足(《葉昌熾日記》光緒二十九年二月二十八日)。而他在西寧府的三試題中有:

 

問古人以兵戰,今東(dong) 、西各國以商戰、工戰、農(nong) 戰而實以學戰,試申言其意(《葉昌熾日記》光緒二十九年五月二十九日)

 

從(cong) 這樣的課題出發,學子能得出什麽(me) 樣的結論來呢?葉昌熾不以西學見長,與(yu) 馮(feng) 桂芬、江標、費念茲(zi) 、張之洞有交往。我很懷疑他對國際匯兌(dui) 、地平錢、風和“學戰”等課題是否有完整並大體(ti) 準確的知識,也不知道他的評分標準,很可能由他的幕僚來操辦之。他不是新學的一派。他這麽(me) 做,是其職務使然。他所出的題目,應當被認為(wei) 是晚清最為(wei) 主流的政治思想與(yu) 學術思想,表達的是官方的意誌。

 

我讀了這一年(光緒二十九年,1903)的葉昌熾日記,感受很深。我也知道相關(guan) 的背景,即兩(liang) 年前,1901年,清朝宣布從(cong) 明年起廢八股,鄉(xiang) 、會(hui) 試皆試策論。葉不能不變。1906年,清朝又廢學政,改設提學使,葉也就不再做官,返回鄉(xiang) 裏。他曾任江蘇存古學堂曆史、地理總校,民國後不再出仕。他聽到張勳複辟的消息時,有一點欣慰,但認為(wei) 不會(hui) 長久。

 

葉昌熾日記中所描寫(xie) 的這一年,1903年,清朝進行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經濟特科,清朝通過了“癸卯學製”,規定了三段七級的教育體(ti) 製。後一年,1904年(光緒三十年),清朝在開封舉(ju) 行了最後一次會(hui) 試,即“甲辰恩科”會(hui) 試。考題大變。第一場史論(五題):

 

周唐外重內(nei) 輕,秦魏外輕內(nei) 重,各有得論

 

賈誼“五餌三表”之說,班固譏其疏。然秦穆嚐用之以霸西戎,中行說亦以戒單於(yu) ,其說未嚐不效論

 

諸葛亮無申商之心而用其術,王安石用申商之實而諱其名論

 

裴度奏宰相宜招延四方賢才與(yu) 參謀,請於(yu) 私第見客論

 

北宋結金以圖燕趙、南宋助元以攻蔡論

 

第二場各國政治、藝學策(五題):

 

學堂之設,其旨有三,所以陶鑄國民,造就人才,振興(xing) 實業(ye) 。國民不能自立,必立學以教之,使皆有善良之德,忠愛之心,自養(yang) 之技能,必需之知識,蓋東(dong) 西各國所同。日本則尤注重尚武之精神,此陶鑄國民之教育也。講求政治、法律、理財、外交諸專(zhuan) 門,以備任使,此造就人才之教育也。分設農(nong) 、工、商、礦諸學,以期富國利民,此振興(xing) 實業(ye) 之教育也。三者孰為(wei) 最急策

 

泰西外交政策,往往借保全土地之名,而收利益之實,盍縷舉(ju) 近百年來曆史以證明其事策

 

日本變法之初,聘用西人而國以日強,埃及用外國人至千餘(yu) 員,遂至失財政裁判之權,而國以不振。試詳言其得失利弊策

 

《周禮》言農(nong) 政最詳,諸子有農(nong) 家之學。近時各國研究農(nong) 務,多以人事轉移氣候,其要曰土地、曰資本、曰勞力,而能善用此三者,實資智識。方今修明學製,列為(wei) 專(zhuan) 科,冀存要術之遺。試陳教農(nong) 之策

 

美國禁止華工,久成苛例,今屆十年期滿,亟宜援引公法,駁正原約,以期保護僑(qiao) 民策

 

第三場四書(shu) 五經義(yi) (三題):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義(yi) (《大學》)

 

中立而不倚,強哉矯義(yi) (《中庸》)

 

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義(yi) (《易•係辭下》)

 

從(cong) 考題的內(nei) 容與(yu) 形式來看,與(yu) 原來的科舉(ju) 會(hui) 試有了本質性的區別。以今天的知識水準來判斷,第一場史論,大約最優(you) 秀的曆史學家都難以解答清楚,且也不能依據史實來回答,出題者另有其意在內(nei) ;第二場西政與(yu) 藝學,屬政治家和各行專(zhuan) 家討論的問題,且也不可能有標準的答案;第三場四書(shu) 五經義(yi) ,實際上也潛藏著對當時國政的新解。用這樣的題目來選拔人才,果真能找到經國濟世之才?

 

清代最後一榜(也是中國最後一榜)會(hui) 試進士共兩(liang) 百七十六人。如果去分析這兩(liang) 百七十六人的後來經曆,真是什麽(me) 樣的都有。此時離清朝滅亡已經很近了,但我記得這一批人中沒有忠清、殉清的。該榜探花為(wei) 商衍鎏,在清朝、北洋、國民政府任職,其中在國民政府任職極短,到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時,出任中央文史館副館長。

 

又一年,1905年(光緒三十一年),科舉(ju) 廢除了。在新的教育體(ti) 係之中,經學隻是其中一科。抽去科舉(ju) 的支撐後,傳(chuan) 統的儒學軟軟地塌了下來,在青年學子的心中變得沒有什麽(me) 用處了。傳(chuan) 統的由“知書(shu) ”通向“達禮”的路上,人跡漸稀。

 

 

 

葉昌熾

 

張之洞的內(nei) 心世界

 

科舉(ju) 試題很大程度上代表著官方的意識形態,而科舉(ju) 消亡又顯示著官方主流政治思想的變化。其中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是張之洞(1837-1909),主持著晚清的學製改革。他的主要代表作,當稱《勸學篇》,雖由其幕中人士代筆,仍體(ti) 現出他的思想,完成於(yu) 1898年(光緒二十四年,即戊戌)。

 

我最近重讀《徐世昌日記》,發現很有意思的記錄。1897年,翰林院編修、袁世凱的幕僚徐世昌來到武昌,張之洞與(yu) 徐相見多達十六次,每次談話的時間都很長,經常是夜半談到三四更,甚至天明。他們(men) 是同鄉(xiang) 。張又是喜歡夜談之人。更重要的是,甲午戰爭(zheng) 初期,1894年10月,徐世昌上奏提議調張之洞主持朝政大局,朝廷為(wei) 此命張之洞進京,後因兩(liang) 江總督劉坤一赴山海關(guan) 督師,改張之洞署理兩(liang) 江總督。張由此對徐另眼相待。徐世昌日記記錄了他們(men) 的談話內(nei) 容,從(cong) 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張的內(nei) 心世界:

 

問當今挽回大局之要,當從(cong) 何處下手?薌翁雲(yun) 其要有三:曰多設報館,多立學堂,廣開鐵路。而曰收三者之效之曰士農(nong) 工商兵,然必欲觀此五者之成,仍不外乎變科舉(ju) 。多設報館,可以新天下之耳目,振天下之聾瞆;多立學堂,可以興(xing) 天下之人材,或得一二傑出之士以搘拄殘局;廣開鐵路,可以通萬(wan) 國之聲息,如粵漢之路、盧漢之路,奉天之路修到伯都納與(yu) 俄國之路聯接,五六年內(nei) 一律告成,中國可不至於(yu) 危亡。大哉斯言,高出尋常萬(wan) 萬(wan) 矣。至於(yu) 變科舉(ju) ,尚不可以旦夕變,然終必至於(yu) 變而後已。(《徐世昌日記》,光緒二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

 

“薌翁”即張之洞,號香濤。奉天,今沈陽。伯都納,今吉林扶餘(yu) 。張之洞之意是中國新修的山海關(guan) 到奉天的鐵路,延至伯都納,與(yu) 俄國的中東(dong) 路相連接。當時俄國已獲得修築中東(dong) 路(滿洲裏經哈爾濱到綏芬河)之權,該鐵路連接西伯利亞(ya) 大鐵路,至海參崴,尚未獲得修築中東(dong) 路支線(哈爾濱經長春、沈陽到大連)之權。

 

 

 

張之洞

 

張之洞本是科舉(ju) 健將,虛歲十四歲中生員,虛歲十六歲中舉(ju) (順天府試解元)、虛歲二十七歲中進士,殿試探花(同治二年,1863),入翰林院。過了這些年之後,竟然主張變科舉(ju) 。而他講的報館、學堂、鐵路,與(yu) 傳(chuan) 統的儒學體(ti) 係是有衝(chong) 突的,而與(yu) 前文提到的葉昌熾新式考題卻是聯通的。徐又記:

 

薌翁雲(yun) :士農(nong) 工商兵五者,兵須藉商之財之為(wei) 養(yang) ,而又非農(nong) 工不能成,然農(nong) 工商兵又非士之考究訓教不能精。今日泰西以商務立國,夢夢者幾疑商可冠乎四民矣,得此言可以破群疑、息眾(zhong) 喙。而為(wei) 士者仍不力求實學以副其名,能無懼乎。又言中國之弱,上溯其源,始於(yu) 老氏之清靜,繼之於(yu) 佛學之空虛,又繼之以理學之迂拘。老氏盛於(yu) 漢,一洗秦之苛擾;佛盛於(yu) 晉,亦稍弭一時殺戮之慘;理學盛於(yu) 宋,大有功於(yu) 五代之亂(luan) 。是皆有益於(yu) 世,可救一代之弊。然皆以靜為(wei) 之,不欲其動。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其不動也,以至於(yu) 積弱而不能振,至今日而已極矣。又自唐專(zhuan) 以文字取科名,有所為(wei) 詞章之學者其汩人材益甚。直至本朝,更求工於(yu) 小楷試帖,束縛為(wei) 已極矣。官到卿貳,不免於(yu) 文字之考,何由得經濟之才。不思變計,中國斷無振興(xing) 之機,彼飾皮毛,無益也。又言:能師管、葛,必大有功於(yu) 世。(《徐世昌日記》,光緒二十三年十月初二日)

 

張之洞認為(wei) ,士農(nong) 工商兵五者,士是最為(wei) 關(guan) 鍵者,即“農(nong) 工商兵又非士之考究訓教不能精”。他此時反對老學、佛學與(yu) 理學,更反對科舉(ju) 之製度,主張“變計”,主張師從(cong) 管仲、諸葛亮。作為(wei) 清朝的高官,作為(wei) 當時許多讀書(shu) 人的精神領袖,張的這種思想將會(hui) 發生重大的作用。徐又記:

 

三更,薌翁約談,座有念劬,極言科舉(ju) 之當變,而又申說其辦法緩急、難易之故。一尊小酌,橫論古今,直至四更□盡始散。(《徐世昌日記》,光緒二十三年十月初四日。“念劬”,錢恂)

 

薌翁酌夜話,小酌,論中西學術,論西政、西學之分,論時人之愚闇,太息痛恨。問餘(yu) 誌學之所向屬,擇一事言之。告以時事孔亟,願聞經世立身之道。雲(yun) :目前新學,中年通籍之人,以講求西政為(wei) 先,西學隨性之所近而涉獵之,仍以中學為(wei) 主。因論中學甚晰,立身以必有守然後有為(wei) 。又論同治中興(xing) 名臣。寅正始就寢。(《徐世昌日記》,光緒二十三年十月初七日。寅正,早上四點。此外,徐世昌還記:“薌翁約夜酌,深談,論各直省生人材質性情,欲提倡直隸人材有三要,曰多看書(shu) ,多走路,多見人。俟通俄幹路成,能多出洋遊曆,方有實濟。”)

 

徐世昌是很謹慎的人,日記中一般不太會(hui) 記錄太多的事情。他之所以會(hui) 寫(xie) 下這麽(me) 多,自然是受到了張的內(nei) 心世界的感染。

 

從(cong) 徐世昌日記之中,我驚詫地發現,張之洞的這些言論與(yu) 梁啟超此期在《時務報》上發表的《變法通議》等政論文章,有著很多相似之處。我們(men) 不能認為(wei) 張之洞受到了康、梁的影響,他與(yu) 徐的談話中,清楚地說明:“宜極力講求與(yu) 諸務並舉(ju) ,不可惑於(yu) 邪說。”“邪說”一語,指的就是“康學”。然而,從(cong) 光緒二十三年武昌總督府的一次次夜談中,我們(men) 可以隱隱看到“江楚三折”的影子,看到“癸卯學製”的影子,看到張上奏停止科舉(ju) 的影子。張之洞一生都在阻止政治革命,但他實際上已經發動了思想革命——“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是他的設計——持續長達數百年的傳(chuan) 教事業(ye) ,已為(wei) 這個(ge) 國家鋪墊了最為(wei) 基礎的西學知識;持續長達數十年的洋務企業(ye) ,也顯示了西學知識的實際運用效果。但是,舊的科舉(ju) 製度改變之後,新的教育製度建立之後,中學漸漸地不能為(wei) 體(ti) 了。

 

在這裏,我似乎還需幫“中體(ti) 西用”說幾句話。今天的人們(men) 對“中體(ti) 西用”有著誤讀之處,甚至指責其不能徹底地改為(wei) “西體(ti) 西用”。最早明確使用“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說法的是孫家鼐,他是光緒帝的老師,也是京師大學堂的首任管學大臣。在“中體(ti) ”與(yu) “西用”之間,張之洞、孫家鼐強調的是“西用”(“中體(ti) ”在當時根本不存在任何疑問),即容納西學,使西學能正式進入清朝官方的意識形態體(ti) 係之中。這從(cong) 《勸學篇•外篇》中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他們(men) 的這一提法在當時還有一定的政治風險:戊戌政變後,守舊的勢力上台,“西用”被打了下去;而到了庚子(1900,光緒二十六年)之變,與(yu) “西”與(yu) “洋”有點關(guan) 係的五大臣(總理衙門大臣徐景澄、袁昶、徐用儀(yi) 、聯元,內(nei) 務府大臣立山),被守舊派殺了。

 

 

 

徐世昌

 

思想革命的主體(ti)

 

由此可見,晚清的思想革命是從(cong) 甲午戰敗開始的。過去的人們(men) 過多地關(guan) 注康有為(wei) 、梁啟超的自我宣揚,認為(wei) 他們(men) 甚至認為(wei) 革命黨(dang) 人是思想革命的發動者。從(cong) 廣大的人群來看,從(cong) 寬闊的地域來看,康、梁和革命黨(dang) 人的宣揚效果有限。以上談到的人士,張謇、嚴(yan) 修、蔡元培、葉昌熾、張之洞、徐世昌,以及後麵還將提到的張百熙,都是兩(liang) 榜進士、翰林出身,都是康、梁影響不了的人物,甚至是反對康、梁的人物。他們(men) 代表著那個(ge) 時代學術的主流,代表著知識的最高階層,也是思想影響力最大的團體(ti) 。

 

我以為(wei) ,晚清的思想革命起於(yu) 近代教育:從(cong) 廢八股到廢科舉(ju) ,從(cong) 辦學堂到派留學,西學進來了,一點點擴大,成為(wei) 知識的主體(ti) 部分。然而,所有這一切的發生和發展,都來自於(yu) 朝命,都是清朝政府中張之洞、孫家鼐、嚴(yan) 修、徐世昌等一大批官員推動的,葉昌熾等一大批官員裹挾其中。即便是蔡元培,也於(yu) 1906年在清朝的京師譯學館教了一個(ge) 學期的國文與(yu) 西洋史。由此,我以為(wei) ,晚清的思想革命是由清朝政府主導的,其主體(ti) 是包括翰林院眾(zhong) 多官員在內(nei) 的清朝最高精英層。

 

我以為(wei) ,似不能低估政府倡導在那個(ge) 時代的決(jue) 定性作用。在科舉(ju) 製的時代,大多數苦心讀書(shu) 的人,決(jue) 非為(wei) 個(ge) 人知識的增加、個(ge) 人修行的提升,而是為(wei) 稻粱謀,為(wei) 了能進入政府謀得官位與(yu) 名利。到了此時,清朝政府主辦或倡導的各類新式學堂,需要大量的教員,需要大量的教科書(shu) ,引出更多的士人與(yu) 近代讀書(shu) 人投身於(yu) 此;新式學堂的畢業(ye) 生除了繼續從(cong) 事近代教育外,也進入社會(hui) ,進入政府,進入軍(jun) 隊,進入各行各業(ye) 。他們(men) 所憑借的,不再是對聖賢經典的理解,不再是八股文章和詩賦、小楷,而是數算格致、聲光化電、各國語言文字,乃至各行各業(ye) 的專(zhuan) 業(ye) 技能。為(wei) 了彌補中國知識(中學)的不足,外國知識(西學)被放到更重要的位置;為(wei) 了彌補中國知識人(新學人才)的不足,留學又成為(wei) 清朝的國策。外洋的博士,最初還隻是比附中國的進士,後來又淩駕之。

 

科舉(ju) 與(yu) 教育的變化,促進了近代傳(chuan) 媒的發展,促進了各類社會(hui) 團體(ti) 的產(chan) 生。我在前麵提到了葉昌熾的課題,蘭(lan) 州求古書(shu) 院的學子、甘肅各地的生童,隻能通過這類新書(shu) 刊來獲取新知識。以各種知識名義(yi) 成立的社會(hui) 團體(ti) ,吸引著許多知識饑渴的青年。比起以往千年不變的四書(shu) 五經,比起那些科舉(ju) 參考的高頭講章,這類新書(shu) 報更具吸引力;在舊的知識體(ti) 係之中,從(cong) 讀者到作者需要幾十年的功力,且成功者很少,而在新的知識體(ti) 係之中,由於(yu) 需求的旺盛,許多讀者很快就成為(wei) 作者。上海、天津、漢口等地租界,由此成了翻譯、出版、書(shu) 報等文化產(chan) 業(ye) 的中心,進而成為(wei) 輿論和社會(hui) 團體(ti) 活動的中心,成為(wei) 新式文明與(yu) 文化的中心。

 

作為(wei) 晚清思想革命的重要成果,清末新式學堂的師生普遍地反清或同情政治革命,與(yu) 清末新式教育相聯係的海軍(jun) 與(yu) 陸軍(jun) (新軍(jun) ),也有相當大比例的軍(jun) 官反清或同情政治革命,清末出現的新式媒體(ti) ——報館、出版機構的從(cong) 業(ye) 人員亦多有傾(qing) 向或同情政治革命者。更為(wei) 明顯的現象是,清朝的官員,尤其是中央政府的官員,後來大多成了民國的官員。北京政府似乎隻是換了一塊招牌,內(nei) 部人員沒有太多的變化,外交部和海軍(jun) 部尤其如此。我曾經幫忙審看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hui) 編寫(xie) 的人物傳(chuan) 紀,主要是光緒朝後半段,發現其中許多人按照傳(chuan) 統史學應列入“貳臣傳(chuan) ”。從(cong) 清末到民國以至到後來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許多清朝官員不僅(jin) 是“貳臣”,而且當了“三臣”甚至“四臣”。徐世昌做了中華民國的大總統。晚清官員棄舊朝而投新朝,自然有著生計的原因,但他們(men) 在做政治選擇時,並沒有太多的思想痛苦。這樣的情景與(yu) 明末清初大不相同的。當然,還有一些官員不是不想投新朝,而是被新朝所棄。

 

作為(wei) 晚清思想革命的重要成果,相當大數量的留學生被清朝政府派了出去,或者在清朝政府的支持下自費留學。為(wei) 此,清朝建立了留美預備學校。其中一位,名為(wei) 胡適之,是清朝政府選派的“庚款”學生。清朝留下的京師大學堂,在民國年間成為(wei) 思想革命的中心;清朝派出的留學生,成了民國思想革命的中堅。晚清開始的思想革命,到了五四新文化運動有了結局。我們(men) 今天可以清楚地看出兩(liang) 者之間的連續性。1898年張之洞提出“中體(ti) 西用”時,意在中學容納西學;1917年蔡元培在北京大學提出“兼容並包”時,已是對舊式學人和儒學的寬容。不到二十年間,中學與(yu) 西學已是主客易勢。

 

由此,我以為(wei) ,從(cong) 晚清開始的思想革命,通過近代教育和傳(chuan) 媒工具,通過張之洞、葉昌熾、嚴(yan) 修、蔡元培、胡適之等人,一步步到達彼岸。西學的內(nei) 容進來了,其中的政治學說也是清朝最為(wei) 警惕的部分,清朝學部對教科書(shu) 亦有審查,然這類審查隻能去掉一些敏感的詞匯。西學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不是一些名詞的變換即可以攔截,而傳(chuan) 統的“四書(shu) 五經”崇高至上的地位無可挽回地一天天墜落。我們(men) 再來看惲毓鼎日記中的兩(liang) 段話:

 

……近來新學盛行,四書(shu) 五經幾至束之高閣。此次各卷,往往前二場精力彌滿,至末場則草草了事,多不過三百餘(yu) 字,且多為(wei) 隨手掇拾,絕無緊靠義(yi) 理發揮者,大有如不欲戰,不屑用心之勢。閱卷者以頭、二場既薦,於(yu) 末場亦不能不稍予寬容。久而久之,聖賢義(yi) 理不難棄若弁髦矣。學術人心,可憂方大。張、袁二製軍(jun) 立意欲廢科舉(ju) ,其弊害至於(yu) 是,更有不可勝言者。袁世凱(慰庭)不足道,張香老舉(ju) 動乃亦如此,豈不可痛哉!書(shu) 至此憤懣萬(wan) 分。

 

三年新政,舉(ju) 中國二千年之舊製,列聖二百年之成法,痛予鏟除。無事不紛更,無人不徇私,國脈不顧也,民力不恤也……日朘月削,日異月新,釀成土崩瓦解、眾(zhong) 叛親(qin) 離之大避,而吾屬橫被其憂,念及此,不禁放聲大哭,罪魁禍首則在張之洞、張百熙之力主令學生留學東(dong) 洋。(《惲毓鼎日記》,光緒二十九年四月初一日、宣統三年九月初六日)

 

光緒二十九年會(hui) 試,形式改變:頭場為(wei) 史論,二場為(wei) 策論(包含西政西藝之內(nei) 容),三場為(wei) 四書(shu) 五經義(yi) 。按照以往的習(xi) 慣,會(hui) 試隻重視頭、二場,三場多為(wei) 陪襯。第二年,即光緒三十年最後一次會(hui) 試,仍沿用之。

 

惲毓鼎也是進士出身,亦曾任翰林院編修。前一段話寫(xie) 於(yu) 1903年(光緒二十九年),他任“癸卯會(hui) 試”同考官,閱卷有感,矛頭指向張之洞。後一段話寫(xie) 於(yu) 武昌起義(yi) 之後,清朝大勢已經不穩。張之洞、張百熙皆是清朝的管學大學,是近代教育體(ti) 製的設計者,也是留學日本的推動者。在惲看來,清朝之所以滅亡,在於(yu) 思想的變動,尤其是儒家思想受到“日朘月削”而造成的地位變化。

 

清朝滅亡了,這是不變的事實。然而清朝該不該亡,又是另一回事。從(cong) 曆史的過程來看,辛亥革命有其偶然性,四川的保路運動和武昌的新軍(jun) 起義(yi) ,都不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政治革命即便不發生,思想革命已經在進行。清朝即便不滅亡,其主導的政治思想和學術思想須得有一個(ge) 革命性的變化,其政治結構與(yu) 學術製度須得有一個(ge) 革命性的變化,才能適應新知識之下的士人和近代讀書(shu) 人。

 

(2015年11月在澳門大學曆史係主辦的“晚清的重新審視”學術研討會(hui) 上的發言,2016年1月修改。)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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