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軍】從孔教視角理解康有為推動的戊戌變法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3-05 16:24:46
標簽:
陳彥軍

作者簡介:陳彥軍(jun) ,筆名東(dong) 民,男,西曆一九七二年生,湖北棗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宗教所儒教方向研究生畢業(ye) ,現為(wei) 三亞(ya) 學院南海書(shu) 院研究員、學術服務中心副主任,研究方向為(wei) 儒學儒教與(yu) 大學教育,在《原道》、《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國家治理》等刊物發表學術論文十多篇,出版《從(cong) 祠廟到孔教》(知識產(chan) 權出版社2016年版)。

 

從(cong) 孔教視角理解康有為(wei) 推動的戊戌變法

作者:陳彥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廿七日丙戌

           耶穌2016年3月5日

 


注:此文裁取自作者將出的新書(shu) 《從(cong) 祠廟到孔教》

 

戊戌變法是影響中國近代進程的大事件,是康有為(wei) 一生政治活動的大關(guan) 節,以往研究康有為(wei) 戊戌前後的活動,很少關(guan) 注康有為(wei) 的孔教實踐。從(cong) 康有為(wei) 做《上清帝第一書(shu) 》積極投身於(yu) 政治實踐,孔教問題就是康有為(wei) 思考的重要問題。從(cong) 孔教視角重新看待戊戌變法,也許會(hui) 打開我們(men) 認識現代中國進程的新視角。

 

在1888年12月《上清帝第一書(shu) 》中,康有為(wei) 列舉(ju) 了列強見迫的非常之局及西方傳(chuan) 教而至廣東(dong) 分裂之亂(luan) 象萌生,他說:“法既得越南,開鐵路以通商。設教堂以誘眾(zhong) ,漸得越南之人心,又多使神父煽誘我民.今遍滇、粵間,皆從(cong) 天主教者,其地百裏、無一蒙學,識字者寡,決(jue) 事以巫.有司既不教民,法人因而誘之。又滇、越、暹羅間,有老撾、萬(wan) 象諸小國,及倮苗諸種,法人日煽之,比聞諸夷合尊法神父為(wei) 總統焉。法與(yu) 英仇,畏英屬地之多也,近亦遍覓外府,攻馬達加斯加而不得,取埃及而不能,乃專(zhuan) 力越南以窺中國,數年之後,經營稍定,以諸夷數十萬(wan) 與(yu) 我從(cong) 教之民,內(nei) 外並起,分兩(liang) 路以寇滇、粵,別以舟師擾我海疆,入我長江,江楚教民從(cong) 焉,不申何以禦之?”接著說文恬武嬉的狀況。綜上,他指出:“今天下所憂患者,曰兵則水陸不練,財則公私匱竭,官不擇材加上且鬻官,學不教士而下皆無學。臣雖痛恨之,皆末以為(wei) 大患,獨患我皇太後、皇上無欲治之心而已。”提出變法,指出官製之不當和教養(yang) 之無法,州縣官員責重而選輕,“其下既無用人虞、衡、牧、稻之官,又無漢人三老、嗇夫之化,而求其教養(yang) 吾民,何可得哉?”對君主專(zhuan) 製本身也提出變革的要求:“今天下非不稍變舊法也,洋差、商局、學堂之設,開礦公司之事,電線、機器、輪船、鐵艦之用,不睹其利.反以蔽奸。夫泰西行之而富強,中國行之而奸蠹,何哉?上體(ti) 太尊而下情不達故也。”從(cong) 這一點看,這時康有為(wei) 還是不太了解西方,以至求治太急。戊戌後康有為(wei) 曆遊西方各國,看到西方在發展中的亂(luan) 象,曾多次反思先前不真正了解西方。

 

上書(shu) 後不為(wei) 所用,苦悶而在北京城南南海館之汗漫舫抄碑,做《廣藝舟雙楫》論書(shu) 法,尊碑、本漢、卑唐,實喻變革之思。他說:“綜而論之,書(shu) 學與(yu) 治法,勢變略同。周以前為(wei) 一體(ti) 勢,漢為(wei) 一體(ti) 勢,魏、晉至今為(wei) 一體(ti) 勢.皆千數百年一變,後之必有變也,可以前事驗之也。”康有為(wei) 講到自己“惟吾性好窮理,不能為(wei) 無用之舉(ju) ,最懶作字,取大意而已”,可見做此書(shu) 意不在書(shu) 法。

 

回廣州後,康有為(wei) 在長興(xing) 裏開堂授學,做學規《長興(xing) 學記》,這篇學記很重要,要引起高度重視。

 

“夫性者,受天命之自然,至順者也。不獨人有之,禽獸(shou) 有之,草木亦有之”。“夫相近,則平等之謂,故有性無學,人人相等,同是食味、別聲、被色,無所謂小人,無所謂大人也。有性無學.則人與(yu) 禽獸(shou) 相等,同是視聽運動,無人禽之別也”。“學也者,由人為(wei) 之,勉強至逆者也”。“然學也者,浩然而博,矯然而異,務逆於(yu) 常,將何所歸乎?夫所以能學者,人也;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仁也。孟子曰:人者,仁也。荀子曰:人主仁,心設焉,知其役也。董子曰:仁者,人也;義(yi) 者,我也”。“戴震死時,乃曰:至此平日所讀之書(shu) ,皆不能記,方知義(yi) 理之學,可以養(yang) 心。段玉裁曰:今日氣節壞,政事蕪。皆由不講學之過。此與(yu) 工戎之悔清淡無異。故因朝讀書(shu) 之博,風俗之壞,亭林為(wei) 功之首,亦罪之魁也。今與(yu) 二三子剪除棘荊,變易陋習(xi) 。昌言遲孔子講學之舊。若其求仁之方,為(wei) 學之門,當以次告也”。誌於(yu) 道四目:格物(格,扞格也。物,外物也。言為(wei) 學之始,旨在扞格外物也……大學為(wei) 大人之學。大人在不為(wei) 物所引奪,非扞格外物而何?)、厲節、辨惑、慎獨(劉蕺山標為(wei) 宗旨,以救王學末流,美哉);據於(yu) 德四目:主靜出倪(陳白沙“於(yu) 靜中養(yang) 出端倪”)、養(yang) 心不動、變化氣質、檢攝威儀(yi) ;依於(yu) 仁四目:敦行孝弟、崇尚任恤、廣宣教惠、同體(ti) 饑溺;遊於(yu) 藝四目:義(yi) 理之學、經世之學、考據之學、詞章之學。學與(yu) 時異。“欲複古製,切於(yu) 人事,便於(yu) 經世,周人六藝之學最美矣。但射、禦二者,於(yu) 今無用,宜酌易之”。補六藝之學:禮、樂(le) 、書(shu) 、數、圖、槍。科舉(ju) 之學:經義(yi) 、策問、詩賦、楷法。窮神通化之學以待通才。最後談到講學,先談學術源流:“後世學術日繁,總其要歸,相與(yu) 聚訟者,曰漢學,曰宋學而已。若宋學變為(wei) 心學,漢學變為(wei) 名物訓詁,又歧中之歧也。至於(yu) 今日,則朱、陸並廢,舒、向俱亡,而新歆之偽(wei) 書(shu) 為(wei) 經學,荊舒之經義(yi) 為(wei) 理學。於(yu) 是,漢學、宋學皆亡。蓋晦盲否塞極矣。”“先師朱先生曰:古之學術歧於(yu) 道外,今之學術歧於(yu) 道中。董子曰:正天地者視北辰,正嫌疑者視聖人。嚐推本二學,皆出於(yu) 孔子。孔子之學,有義(yi) 理,有經世。宋學本於(yu) 《論語》,加《小戴》之《大學》、《中庸》及《孟子》佐之,朱子為(wei) 之嫡嗣,凡宋、明以來之學,皆其所統,宋、元、明及國朝《學案》,其眾(zhong) 子孫也,多於(yu) 義(yi) 理者也。漢學則本於(yu) 《春秋》之《公羊》、《穀梁》,而《小戴》之《王製》及《荀子》輔之,而以董仲舒為(wei) 《公羊》嫡嗣,劉向為(wei) 《鼓梁》嫡嗣,凡漢學皆其所統,《史記》、兩(liang) 漢君臣政議,其支派也,近於(yu) 經世者也。”“今與(yu) 二三子通漢、宋之故,而一歸於(yu) 孔子。”再講講學大類:說經、讀書(shu) 、習(xi) 禮、論文、日課(日課之法,其目有七:曰讀書(shu) ,曰養(yang) 心,曰治身,曰執事,曰接人,曰時事,曰夷務)、四恥。

 

康子說性,異於(yu) 宋明心性之學,而似返回到荀子,以性為(wei) 生,萬(wan) 物平等,而學才造成人禽之別、大人小人之別。宋儒也強調學,但以啟發自覺為(wei) 要,偏於(yu) 義(yi) 理一路,而康子則義(yi) 理、經世、詞章等漢宋之學一體(ti) 而括,並重視時學,不斷開拓學習(xi) 的領域,但同時又把學的源頭“一歸於(yu) 孔子”。康子的孔教的化民成俗之義(yi) ,正在於(yu) 用孔子自覺開啟的文化傳(chuan) 統在後世所生長出的遍及文明、文化的所有知識和修養(yang) 來教化萬(wan) 民,有教無類,因人而異。所謂大人小人之別而不是君子小人之別,正在於(yu) 把附著在道德和修養(yang) 上的身份、階層打消,而以個(ge) 人學孔、效法聖人的境界大小來分出差異。正是在長興(xing) 裏的萬(wan) 木草堂,康有為(wei) 帶領眾(zhong) 弟子完成《新學偽(wei) 經考》、《孔子改製考》,以“二千年通人大儒輩出而莫之知,而待康某於(yu) 二千年後發之”(《與(yu) 朱一新論學書(shu) 牘》)的擔當和勇氣,建立起適應並開啟新時代的孔教理論。這種理論就是要首先樹立孔子今學的絕對權威,建立改製通達的國民義(yi) ,為(wei) 傳(chuan) 承和創新一切古今學問,開民智,啟民德,新民力,敞開道路。

 

在1891年《與(yu) 朱一新論學書(shu) 牘》中,康有為(wei) 說:“孔子大義(yi) 之學,全在今學。每經數十條,學者聰俊勤敏者,半年可通之矣。諸經皆無疑義(yi) ,則貴在力行,養(yang) 心養(yang) 氣,以底光大。於(yu) 是,求義(yi) 理於(yu) 宋、明之儒,以得其流別;求治亂(luan) 、興(xing) 衰、製度沿革於(yu) 史學,以得其貫通:兼涉外國政俗教治,講求時務,以待措施;而一皆本之孔子之大義(yi) 以為(wei) 斷。其反躬之學,內(nei) 之變化氣質,外之砥厲名節,凡此皆有基可立,有日可按。”要樹立並傳(chuan) 播孔子大義(yi) ,康子首先想到的是運用國家權威來更新社會(hui) 教化渠道和能力,廣建孔子廟。

 

康有為(wei) 最早公開提出廣建孔子廟、設教官傳(chuan) 教,是在1895年5月《上清帝第二書(shu) 》即《公車上書(shu) 》之萬(wan) 八千文。曆朝學校、選舉(ju) 之法弊,以至“近日風俗人心之壞,更宜講求挽救之方”。“蓋風俗弊壞,由於(yu) 無教,士人不勵廉恥,而欺詐巧滑之風成,大臣托於(yu) 畏謹,而苟且廢弛之弊作”,這正是舊法之弊所致。必須變法革新,講求新法。但此次上書(shu) 中,康有為(wei) 的孔教還是依托於(yu) 朝廷官製改革。他說:

 

“六經為(wei) 有用之書(shu) ,孔子為(wei) 經世之學,鮮有負荷宣揚,於(yu) 是外夷邪教,得起而煽惑吾民。直省之間,拜堂棋布,而吾每縣僅(jin) 有孔子一廟,豈不可痛哉!今宜亟立道學一科,其有講學大儒,發明孔子之道者,不論資格,並加征禮,量授國子之官,或備學政之選。其舉(ju) 人願入道學科者,得為(wei) 州縣教宮。其諸生願入道學科者,為(wei) 講學生,皆分到鄉(xiang) 落,講明孔子之道,厚籌經費,且令各善堂助之。並令鄉(xiang) 落淫祠,悉改為(wei) 孔子廟,其各善堂會(hui) 館俱令獨祀孔子,庶以化.導愚民,扶聖教而塞異端。其道學科有高才碩學,欲傳(chuan) 孔子之道於(yu) 外國者,明詔獎勵,賞給國子監、翰林院官銜,助以經費,令所在使臣領事保護,予以憑照,令資遊曆。若在外國建有學堂,聚徒千人,確有明效,給以世爵。餘(yu) 皆投牒學政,以通語言、文字、測繪、算法為(wei) 及格,悉給前例。若南洋一帶,吾民數百萬(wan) ,久隔聖化,徒為(wei) 異教誘惑,將淪左衽,皆宜每島派設教官,立孔子廟,多領講學生分為(wei) 教化。將來聖教施於(yu) 蠻貊,用夏變夷,在此一舉(ju) 。且借傳(chuan) 教為(wei) 遊曆,可詗夷情,可揚國聲,莫不尊親(qin) ,尤為(wei) 大義(yi) 矣。”

 

按:一、孔道不明,邪教惑民,設孔廟可救之,康有為(wei) 相信孔子之道能解決(jue) 當前中國所遇的問題,以前的辦法不行了,要用新法;二、在科舉(ju) 外另設道學科,起於(yu) 民間,官加獎禮,科舉(ju) 功名之士也可誌願加入道學;三、國子官,教官,講學生這樣的名號,可見已采用了學校之製,但別於(yu) 以科舉(ju) 為(wei) 目的的學校,也別於(yu) 黃宗羲以議政為(wei) 目的的學校,就在宣道;四、中華大地廣設孔廟,並收納善堂會(hui) 館為(wei) 用;五、鼓勵海外傳(chuan) 教,到僑(qiao) 民中,到外國人中,用夏變夷;六、除傳(chuan) 教海外說到資助外,餘(yu) 皆沒談經費問題,是直接官助,還是像基督教等那樣靠教民自養(yang) 呢?從(cong) “給以世爵”看,應該是傾(qing) 向自養(yang) ,朝廷給以優(you) 待和名爵;七、雖沒提孔教之名,但孔廟的功能正是宗教功能,而宗教功能首在化民成俗,而從(cong) 最後一句看出,還要發揮傳(chuan) 教士的多種功用。

 

其後,在北京、上海組織強學會(hui) ,在兩(liang) 粵組織廣仁善堂聖學會(hui) ,都可以看作孔教思想的一個(ge) 體(ti) 現,也可以說是求朝廷之外的自達之路。這些組織的創立,要在合群,是後來政黨(dang) 和宗教的萌芽,還混淆不分,後來政黨(dang) 是政黨(dang) ,宗教是宗教,康有為(wei) 區分很清。

 

在《京師強學會(hui) 序》中說強學會(hui) 之設,“豈惟聖清,二帝、三王、孔子之教,四萬(wan) 萬(wan) 之人將有托耶!”《上海強學會(hui) 章程》規定:“今設此會(hui) ,聚天下之圖書(shu) 器物,集天下之心思耳目,略仿古者學校之規,及各家專(zhuan) 門之法,以廣見聞而開風氣,上以廣先聖孔子之教,下以成國家有用之才。”“會(hui) 中於(yu) 義(yi) 所應為(wei) 之事,莫不竭力,視集款多寡,次第舉(ju) 行者,又有數事。立學堂以教人才,創講堂以傳(chuan) 孔教,派遊曆以查地輿、礦務、風俗,設養(yang) 貧院以收乞丐、教工藝,視何處籌款多者,即在其地舉(ju) 行。”“入會(hui) 者不論名位學業(ye) ,但有誌講求.慨予延納,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患難相恤,務推藍田鄉(xiang) 約之義(yi) ,庶自保其教。”強學會(hui) 譯印圖書(shu) 、刊布報紙、開大書(shu) 藏、開博物院等,也是後來孔教會(hui) 所為(wei) 之事,現代宗教組織多有這樣的行動。

 

而聖學會(hui) 更是把宗教慈善事業(ye) 作為(wei) 重點。1897年《兩(liang) 粵廣仁善堂聖學會(hui) 緣起》視明清地方社會(hui) 流行的善堂看作是孔教組織,並意圖加以改進:“近善堂林立,廣為(wei) 施濟。蓋真行孔子之仁道者,惟未正定一尊,專(zhuan) 崇孔子,又未專(zhuan) 明孔子之學,遂若善堂僅(jin) 為(wei) 庶人工商而設,而深山愚氓,幾徒知關(guan) 帝文昌,而忘其有孔子,士大夫亦寡有過問者。外國自傳(chuan) 其教,近且深入中土。頃梧州通商,教士蝟集,皆獨尊耶穌之故,而吾乃不知獨尊孔子以廣聖教,令布濩流衍於(yu) 四裔,此士大夫之過也”。廣仁善堂“創行善舉(ju) ,特奉孔子,如勸賑贈醫、施衣、施棺諸善事,開辦有年,今欲推廣專(zhuan) 以發明聖道,仁吾同類,合官紳士庶而講求之,以文會(hui) 友,用廣大孔子之教為(wei) 主”,而廣必有學,講學合會(hui) ,聖學會(hui) 之設,“略仿古者學校之規,及各家專(zhuan) 門之法,以擴見聞而開風氣,上以廣先聖孔子之教,中以成國家有用之才,下以開愚氓蚩陋之習(xi) ,庶幾不失廣仁之義(yi) 雲(yun) 雲(yun) ”。聖學會(hui) 五事為(wei) 要,一曰庚子拜經,一曰廣購書(shu) 器,一曰刊布報紙,一曰設大義(yi) 塾,一曰開三業(ye) 學(三業(ye) 即農(nong) 工商三業(ye) )。可見,既學基督教,又承學校、書(shu) 院、講學等舊法,也發揮宗教組織的現代功能。所列五事之後,又雲(yun) :“右五條,先在桂林開辦。本善堂於(yu) 廣州、梧州皆有分局,當陸續辦理,視集款多寡,次第推行於(yu) 各府州縣。凡義(yi) 所當為(wei) 之事,莫不竭力,如創講堂以傳(chuan) 孔教,立學堂以育人才,派遊曆以查地輿風俗礦務,設養(yang) 貧院以收乞丐,教工藝,視何處籌款多者,則在其地舉(ju) 行,惟望仁人誌士,合力為(wei) 之。”聖學會(hui) 的開辦,說明條件允許的話,不依靠朝廷推行,仍舊能夠建起孔教,化民成俗尤能體(ti) 現。當然,不管是強學會(hui) 還是聖學會(hui) ,都太依靠地方官紳,缺乏宗教組織的獨立性。但對此康有為(wei) 也是有所提防。在1897年6月《致某君書(shu) 》中,康有為(wei) 強調“創辦聖學會(hui) ,為(wei) 粵西開未有之風氣,甚盛舉(ju) 也,必須詳籌經久之法”、“請勿理官事,如鐵馬路、開礦之類萬(wan) 不可經手。中國官場習(xi) 氣無信多疑,必不能始終其事,徒致聲名敗裂而,不可不戒”、“請稍為(wei) 韜晦”等等。關(guan) 於(yu) 聖學會(hui) ,《康南海自編年譜》“光緒二十三年丁酉,四十歲”記:“正月十日到桂林,再寓風洞”,“與(yu) 唐薇卿、岑雲(yun) 階議開聖學會(hui) ,史淳之撥善後局萬(wan) 金,遊子岱布政捐千金,蔡仲岐按察希邠激昂高義(yi) 主持之,乃為(wei) 草章程、序文行之,借廣仁善堂供孔子,行禮日,士夫雲(yun) 集,威儀(yi) 甚盛。既而移之依仁坊彭公祠,設書(shu) 藏講堂義(yi) 學,規模甚敞。日與(yu) 學者論學,義(yi) 學童幼尤彬彬焉。”《緣起》初發於(yu) 《知新報》,後來又在康有為(wei) 民國建立後編的《不忍》重載,可見其重視這種從(cong) 民間發起的宗教組織活動,孔教會(hui) 應該是聖學會(hui) 的一個(ge) 延續。

 

1898年春所出並與(yu) 《日本變政考》一起進呈禦覽的《日本書(shu) 目誌》的“宗教門第三”在列舉(ju) “凡宗教五類一百八種”後,康有為(wei) 加“按語”議論道:“合無量數圓首方足之民,必有聰明首出者作師以教之。崇山洪波,梯航末通,則九大洲各有開天之聖以為(wei) 教主。太古之聖,則以勇為(wei) 教主;中古之聖,則以仁為(wei) 教主;後古之聖,則以知為(wei) 教主。同是圓顱方趾則不畏敬,不畏敬而無以聳其身,則不尊信,故教必明之鬼神。故有群鬼之教,有多神之教,有合鬼神之教,有一神之教。有托之木石禽畜以為(wei) 鬼神,有托之屍像以為(wei) 鬼神,有托之空虛以為(wei) 鬼神,此亦鬼神之三統、三世也。有專(zhuan) 講體(ti) 魄之教,有專(zhuan) 講魂之教,有兼言形魂之教,此又教旨之三統也。老氏倡不神之說,阮瞻為(wei) 無鬼之論,宋賢誤釋為(wei) 二氣良能,而孔子《六經》、《六緯》之言鬼神者晦,而孔子之道微。豈知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詩緯》以魂為(wei) 物本,魂靈固孔子之道。而大地諸教乃獨專(zhuan) 之,此亦宋賢不窮理而誤割地哉!人智愈鑿,賤形而尊魂。必矣,後十年魂教其大明乎!日人所譯佛、婆羅門、耶、回之書(shu) ,及《宗教進化論》、《宗教新論》、《未來世界論》、《天地鎔造化育論》,環偉(wei) 連忭而俶詭可觀也。日本神學乃儒、佛未東(dong) 渡之前為(wei) 東(dong) 夷舊俗,無足觀焉。”康有為(wei) 認為(wei) 孔子是講鬼神,講靈魂的,和世界諸教是一樣的。當然同講鬼神,有三世之別,同講靈魂,有三統之分。康並預言宗教十年內(nei) 要在中國大昌。為(wei) 什麽(me) 這裏突出鬼神和靈魂呢?這也是陰教,陽教之共通之處,甚至像耶教那樣的陰教反而不講鬼神。另外,在1891年寫(xie) 的《鄭康成篤信讖緯辨》中講到當年儒教之興(xing) ,說:“此(指緯書(shu) )雖非孔子所作,亦必孔門弟子支流餘(yu) 裔之所傳(chuan) 也。其所以有怪瑋之說者,蓋時主不信儒,儒生欲行其道,故緣飾其怪異之說。自江都為(wei) 純儒,而閉陰求陽.土龍改雨,己挾異術行之;而《符瑞篇》以改麟為(wei) 太平之兆,則緯書(shu) 之說,其來已遠”;“自餘(yu) 眨弘、夏侯勝、李守翼口口,皆以占驗動人主,令霍光歎儒術之可貴.亦立國者神叢(cong) 狐鳴之類。《傳(chuan) 燈錄》載佛二口八祖,皆能以咒語治毒蛇、猛虎、鬼神,今口教喇嘛猶行之,皆藉以行教者。後世儒術尊明,誠覺前人之迂怪,而未識創始之難也。不然,黃老之後,繼之以佛,儒學其能興(xing) 哉!”康有為(wei) 似乎認為(wei) 創教需要靈驗之術。

 

進呈《日本變政考》等書(shu) 後,康有為(wei) 在京組織保國會(hui) 。保國會(hui) 力求在全國建立組織,有政黨(dang) 色彩,但在章程第五條中提到“為(wei) 保聖教之不失”;第九條“本會(hui) 同誌講求保閏、保種、保教之事,以為(wei) 論議宗旨”;第十五條“來會(hui) 者不論名位、學業(ye) ,但有誌講求,概予延納。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患難相恤,務推藍田鄉(xiang) 約之義(yi) ,庶自保其教”,吸納宋明儒者鄉(xiang) 約之法;保國會(hui) 會(hui) 講辦法則吸納明儒講學之法。這些都看出孔教的影子。在京師保國會(hui) 第一次集會(hui) 演講中,康有為(wei) 痛言“聖教式微”,“民生無保養(yang) 教之之道”,召喚會(hui) 眾(zhong) “增心之熱力”,“激厲其心力、增長其心力,念茲(zi) 在茲(zi) ,則爝火之微,自足以爭(zheng) 光日月,基於(yu) 濫觴,流為(wei) 江河。果能合四萬(wan) 萬(wan) 人,人人熱憤,則無不可為(wei) 者,奚患於(yu) 不能救?”真正有宗教家之鼓動力。

 

公車上書(shu) 後,康有為(wei) 又於(yu) 1895年上清帝二書(shu) ,1898年初上清帝三書(shu) ,都沒提到孔教問題。1898年6月11日,光緒皇帝頒布“明定國是詔”詔書(shu) ,宣布變法。6月17至19日,康有為(wei) 連上多折,直接成為(wei) 變法措施而推行。其中就有立孔教之折。此折有兩(liang) 個(ge) 版本,一為(wei) 《請商定教案法律匣正科舉(ju) 文體(ti) 聽天下鄉(xiang) 邑增設文廟謹寫(xie) 〈孔子改製考〉進呈禦覽以尊聖師而保大教折》,是當時原折,一為(wei) 《請尊孔聖為(wei) 國教立教部教會(hui) 以孔子紀年而廢淫祀折》,據本折改寫(xie) ,收入戊戌變法失敗後康有為(wei) 編輯的《戊戌奏稿》中,改寫(xie) 時間大致在1902-1903年以後,1911年5月在日本印行,後又收入《不忍》雜誌。兩(liang) 相比較,可以看出一些區別。

 

原折主旨在“商定教案法律.厘正科舉(ju) 文體(ti) ,聽天下鄉(xiang) 邑增設文廟,謹寫(xie) 《孔子改製考》進呈禦覽,以尊聖師而保大教、絕禍蔭”,改本主旨在“進呈《孔子收製考》、《新學偽(wei) 經考》、《董子春秋學》,敬備定覽,乞設立教部教會(hui) ,並以孔聖紀年,聽民間廟祀先聖,而罷廢淫祀,以重國教”。顯然,改本目標更加明確,從(cong) 聖師到先聖,從(cong) 保教到國教的改變,並增書(shu) 贈紀年,也很能說明康有為(wei) 在時勢變化後孔教思想的變化。

 

原折從(cong) 解決(jue) 教案危機入手,指出補救之策在變法,在開教會(hui) 、定教律,將交涉、定律之權委之以與(yu) 政權區隔的孔教會(hui) ,以免一教案起就牽涉政治和天下危亡。設教會(hui) 也是“通變酌時”而保教之法。設教會(hui) 之法在“令衍聖公開孔教會(hui) ,自王公士庶,有誌負荷者,皆聽入會(hui) ,而以衍聖公為(wei) 總理,聽會(hui) 中士庶公舉(ju) 學行最高為(wei) 督辦,稍次者多人為(wei) 會(hui) 辦。各省府縣,皆聽其推舉(ju) 學行之士為(wei) 分辦,籍其名於(yu) 衍聖公,衍聖公上之朝。人士既眾(zhong) ,集款自厚。聽衍子公與(yu) 會(hui) 中辦事人選舉(ju) 學術精深、通達中外之士為(wei) 委員,令彼教總監督委選人員,同立兩(liang) 教和約,同定兩(liang) 教法律……教律既定,從(cong) 此教案皆有定式,小之無輕重失宜之患,大之無藉端割地之害。其於(yu) 存亡大計,實非小補。教會(hui) 之名,略如外國教部之例。其於(yu) 禮部,則如軍(jun) 機處之與(yu) 內(nei) 閣,總署之與(yu) 理藩院,雖稍聽民舉(ju) ,仍總於(yu) 聖公”。而改本全不提教案,立教會(hui) 之法也有異於(yu) 原本之自上而下,令衍聖公為(wei) 總理,聽人入會(hui) ,有似保國會(hui) ,這是自下而上的辦法,旨在“敬教勸學,匡謬正俗”,詳文如下:“夫舉(ju) 中國人皆孔教也,將欲令治教分途,莫若專(zhuan) 職業(ye) 以保守之,令官立教部,而地方立教會(hui) 焉。首宜定製,令舉(ju) 國罷棄淫祀,自京師城野省府縣鄉(xiang) ,皆獨立孔子廟,以孔子配天,聽人民男女皆祀謁之,釋菜奉花,必默誦聖經。所在鄉(xiang) 市,皆立孔教會(hui) ,公舉(ju) 士人通六經四書(shu) 者為(wei) 講生、以七日休息,宣講聖經,男女皆聽。講生兼為(wei) 奉祀人.掌聖廟之祭祀灑掃。鄉(xiang) 千百人必—廟,每廟一生,多者聽之,一司數十鄉(xiang) ,公舉(ju) 講師若下,自講生選焉。一縣公舉(ju) 大講師若幹,由講師選焉,以經明行修者充之,並掌其縣司之祀,以教人士。或領學校,教經學之席。一府一省,遞公舉(ju) 而益高尊,府位曰宗師,省曰大宗師.其教學校之經學亦同。此則於(yu) 明經之外.為(wei) 通才博學者矣。合各省大宗師公舉(ju) 祭酒老師,耆碩明德,為(wei) 全國教會(hui) 之長,朝命即以為(wei) 教部尚書(shu) ,或大長可也。”教會(hui) 之長層層公舉(ju) ,有似天主教,又有官助和官方宗教部門指導,合乎現代國家宗教管理體(ti) 製。還要看到孔教會(hui) 之設,正是應對外來宗教的各種壓力。當年佛教東(dong) 來,聲勢自民間慢慢寖起,自己中國化後迅速發展起來,對中國固有政教的影響處於(yu) 可控的範圍之內(nei) ,而西洋之教,挾西洋之軍(jun) 事、政治、經濟而來,來勢洶湧,不能不酌時應對。而宗教成為(wei) 中國人避不開的概念和存在,也始於(yu) 基督教近代入華,所以儒教的宗教化正在此時,並不能不以基督教為(wei) 參照。但康有為(wei) 等的貢獻正在於(yu) 對世界宗教以我為(wei) 主做了大考察,對宗教的性質、種類等做了大剖分。西方宗教學之起,本與(yu) 神學區別,而康有為(wei) 則直接把宗教學納入儒教神學,所以康有為(wei) 所建孔教一開始就不是狂迷的宗教,而是智起,著意於(yu) 傳(chuan) 承、認同、公益、化俗。

 

原折隨後講到外侮之來有所自,一為(wei) 孔聖名尊而實不被尊,教官教士而不及民,文廟在城而不在鄉(xiang) ,驅民舍孔子而拜淫鬼;一為(wei) 科舉(ju) 、八股之弊,於(yu) “負荷大教、推行聖道、講明義(yi) 理、培養(yang) 人心、美化風俗、立功立政、毗佑國家”“何可得哉!”至被西人視為(wei) “無教之國”;於(yu) 是,康有為(wei) 主張改淫祀為(wei) 孔廟,令士庶、男女鹹許膜拜祭祀,令孔教會(hui) 選生員為(wei) 講生專(zhuan) 司宣道;主張厘正科舉(ju) 及歲科試,停八股,促士民發明大道,學通今古中外。而改本既不提教案,亦不及科舉(ju) ,而從(cong) 中國多神之俗弊入手,結合歐美鄙我為(wei) 野蠻和曆朝辟淫祀不利之原因,比較我祀孔之法過尊之害與(yu) 歐美尊祀教主之美,指出“信教自由,為(wei) 憲法大義(yi) ”,凡人皆可祀天,“孔子實為(wei) 中國之教主”,凡人皆能祀孔;然後講孔教的優(you) 勢在於(yu) “不假神道”,正為(wei) 文明世之宗教,“兼該人神,包羅治教”,“不為(wei) 僧道,隻為(wei) 人民”,昔日一統,立義(yi) 高厲行嚴(yan) 還行得通,現在列國縱橫,古之天下宗族而今純為(wei) 國民,古今異宜,要立孔教而補人心,就要治教分途,成立教會(hui) 。顯然,治教分途,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是原折所無的。

 

原折出於(yu) 救弊,對孔教的宗教特點沒有關(guan) 涉,而改本除指出孔教為(wei) 文明世之宗教,當治教分途外,還指出教會(hui) 的組織辦法,傳(chuan) 教士的嚴(yan) 格儀(yi) 節道德要求,更多體(ti) 現了宗教的特點。

 

改本提出了“行孔子祀年以崇國教”,值得注意的是,康有為(wei) 不是要借助政權來扶植起一個(ge) 國教,康有為(wei) 眼中的“國教”,其實是國家固有之教化,因為(wei) 各國教化往往係之於(yu) 一個(ge) 先聖,中國的國教,其實就可等於(yu) 孔子之教,我們(men) 可以看到康有為(wei) 用的詞是“尊孔聖為(wei) 國教”。康有為(wei) 指出,孔子改製傳(chuan) 教,至漢武時儒學一統,孔子就是中國教主,通變酌時而改變教化組織形式,並不改變國教也就是孔子之道的地位,而是使國教得到更好的尊崇以利國利民。廣立孔廟,以孔子配天,聽人民男女皆祀之,以孔子紀年,都是為(wei) 了尊崇孔子,為(wei) 了行時教化。所以這樣的國教,與(yu) “奉教自由”毫不相悖。

 

康有為(wei) 變革以保教的擔憂,是有考察各國變遷的事實依據的。在戊戌變法期間上陳的《列國政要比較表》之“各國比較教民表”後的按語中,他寫(xie) 到:“臣有為(wei) 謹案:諸教人數比之二十四年,耶鮮教多至若是。而吾教未嚐有傳(chuan) 教士推廣日漸月變,所優(you) 滋大。教變,而國亦從(cong) 之矣。”

 

戊戌變法失敗,康有為(wei) 流亡國外次年即1899年著《我史》,寫(xie) 到自己早年求學時的神秘宗教體(ti) 驗。二十一歲在九江禮山草堂從(cong) 朱次琦學,“私心好求安心立命之所。忽絕學捐書(shu) ,閉戶謝友朋,靜坐養(yang) 心。同學大怪之,以先生尚躬行,惡禪學,無有為(wei) 之者。靜坐時,忽見天地萬(wan) 物皆我一體(ti) ,大放光明,自以為(wei) 聖人則欣喜而笑。忽思蒼生困苦,則悶然而哭。忽思有親(qin) 不事,何學為(wei) ?則即束裝歸廬先墓上。同門見歌哭無常,以為(wei) 狂而有心疾矣。至冬辭九江先生,決(jue) 歸靜坐焉。此《楞嚴(yan) 》所謂飛魔人心,求道迫切,未有歸依之時,多如此”。次年在西樵山習(xi) 靜,“居白雲(yun) 洞,專(zhuan) 講道、佛之書(shu) ,養(yang) 神明,棄渣滓。時或嘯歌為(wei) 詩文,徘徊散發,枕臥石窟、瀑泉之間,席芳草,臨(lin) 清流,修柯遮雲(yun) ,清泉滿聽。常夜坐彌月不睡,恣意遊思,天上人間,極苦極樂(le) ,皆現身試之。始則諸魔雜遝,繼則諸夢皆息。神明超勝,欣然自得,習(xi) 五勝道,見身外有我,又令我入身中,視身如骸,視人如豕。既而以事出城,遂斷此學”。這種神秘主義(yi) 的體(ti) 驗,在宋明儒學裏也所在多有,最著名的就是王陽明龍場悟道。陳來曾撰文《儒學傳(chuan) 統中的神秘主義(yi) 》加以揭示。一般人認為(wei) 一涉神秘主義(yi) 就與(yu) 佛道或基督教相關(guan) ,梁啟超也不能免俗,他就據此認為(wei) 康有為(wei) 的孔教思想受到了佛教和基督教的很深影響。其實,明白了儒學與(yu) 神秘主義(yi) 的深刻關(guan) 聯,就能更好地理解康有為(wei) 的孔教實踐。

 

《我史》述及戊戌變法失敗而終,文尾康有為(wei) 言:“此四十年乎,當地球文明之運、中外相通之時,諸教並出,新理大發之日,吾以一身備中原師友之傳(chuan) ,當中國政變之事,為(wei) 四千年未有之會(hui) ,而窮理創義(yi) ,立事變法,吾皆遭逢其會(hui) ,而自為(wei) 之。學道愛人,足為(wei) 一世,生本無涯,道終未濟。今已死耶,則已閱遍人天,亦自無礙,即作如是觀也。後此玩心神明,更馳新義(yi) ,即作斷想,又為(wei) 一生觀也。”這完全是大宗教家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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