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董仲舒思想的曆史地位與當代價值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2-29 19:3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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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玉順

作者簡介:黃玉順,男,西元一九五七年生,成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易經古歌考釋》《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生活儒學講錄》等。


 

 

董仲舒思想的曆史地位與(yu) 當代價(jia) 值

作者: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衡水學院學報》2015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廿二日辛巳

           耶穌2016年2月29日

 

 

 

【摘要】董仲舒的思想,過去之所以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不僅(jin) 有當時政治意識形態方麵的原因,而且有學術界本身的原因,就是注重宋明理學的研究,以宋明理學的眼光來打量董仲舒。實際上,董仲舒的思想具有極其重要的曆史意義(yi) 和當代價(jia) 值:他是中國社會(hui) 第一次大轉型在国际1946伟德上的完成者,確立了帝國儒學的核心價(jia) 值觀;他的公羊學在方法論上對於(yu) 中國社會(hui) 第二次大轉型的儒學現代轉化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yi) ;他的威權政治理念對於(yu) 中國現代化第一階段的政治理念也具有參考價(jia) 值。

 

【關(guan) 鍵詞】董仲舒;思想;曆史地位;當代價(jia) 值

 

(* 此文是2015年9月17日在德州學院的講座的錄音整理稿。該活動由山東(dong) 大學儒家文明協同創新中心、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德州市、董子書(shu) 院合辦。)

 

非常高興(xing) 有這個(ge) 機會(hui) 來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一些想法。但是,說老實話,我不是董學專(zhuan) 家。在座的有很多董學專(zhuan) 家,讓我來講,屬於(yu) 典型的班門弄斧,嗬嗬!當然,我對董子也有一些想法,隻是一直沒有機會(hui) 寫(xie) 成文章。今天趁這個(ge) 機會(hui) ,我把我的想法講出來,向大家、特別是在座的董學專(zhuan) 家請教。

 

從(cong) 昨天開始,我們(men) 在董子書(shu) 院進行研討,主題是董仲舒的思想,大家特別關(guan) 注董仲舒思想的地位問題。很多專(zhuan) 家談了很好的見解,我大致歸納了一下,主要是這樣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方麵是講,董仲舒的思想應該享有崇高的曆史地位,但是一直沒有得到學界的足夠重視,原因何在?另外一個(ge) 方麵,從(cong) 正麵來講,他應該享有崇高的曆史地位,那麽(me) ,究竟應該如何給董仲舒定位?我今天的報告也從(cong) 這兩(liang) 個(ge) 方麵來講。時間有限,我隻能很簡單地談談我的一些想法而已。

 

一、董仲舒的思想為(wei) 什麽(me) 一直沒有得到足夠重視?

 

有學者談到,其原因可能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史學研究方法有關(guan) ,例如“唯物主義(yi) /唯心主義(yi) ”這樣的對子。用這樣一種方法去研究董仲舒,就會(hui) 把他歸入唯心主義(yi) ,而且是唯心主義(yi) 的一個(ge) 很典型的代表。確實,董仲舒的思想具有濃厚的神學色彩,這是一個(ge) 原因。還有學者談到,到了“文革”的時候,這樣一種研究方法更加向“左”的方向偏移,達到無以複加的地步,董仲舒不僅(jin) 是唯心主義(yi) 的問題,更是地主階級的思想代表,諸如此類的帽子很多。

 

我想,這些方麵當然是很重要的原因,但是,這些原因還是比較晚近的、外在的。其實,更大的一個(ge) 原因是:這些年來,可以說從(cong) 現代以來,對中國古代思想史、古代哲學史的研究,重點都放在宋明理學。很多學者都是研究宋明理學出身的。研究宋明理學的人,很容易以宋明理學為(wei) 標準,用宋明理學的眼光去打量董仲舒,這樣一來,就有問題,就容易發生曆史的錯位。

 

宋明理學家,尤其是程朱理學,對董仲舒是不大看得起的。昨天有學者談到,中國曆史上,排得上號的一流的偉(wei) 大思想家,從(cong) 孔子開始排起,其中有朱熹。其實,在我的心目中,朱熹的地位很低,甚至是個(ge) “反麵角色”。但我今天沒有時間去討論這個(ge) 觀點,我在一些文章中談過這個(ge) 問題。宋明理學是帝國時代的後期的哲學,盡管精致,但兩(liang) 千年帝國儒學的基礎並不是由他們(men) 奠定的,而是由董仲舒奠定的;宋代以來的帝國後期,是中華帝國走向衰落、中國的“內(nei) 生現代性”發軔的時期,但在這個(ge) 曆史時期的儒學中,程朱理學並不是“開新”的一派,而是“守成”的一派。[1] 所以,我對朱熹評價(jia) 不高。

 

反之,我認為(wei) ,董仲舒的曆史地位應該重新彰顯出來。不能按照宋明理學的思想觀念的框架去看董仲舒。他的思想怎麽(me) 會(hui) 和宋明理學一樣呢?他的思想方法當然是不一樣的。你站在你的立場上去看他,他也可以反過來站在他的立場上去看你,這都是很主觀的,肯定是不對的。

 

所以,我認為(wei) ,董仲舒之所以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不僅(jin) 僅(jin) 有現當代政治上的原因,還有學術本身的原因,就是學界關(guan) 於(yu) 董仲舒的研究方法是很成問題的。

 

二、應當怎樣給董仲舒思想的定位?

 

這裏我想講三點:第一,董仲舒思想的曆史地位;第二,董仲舒思想對於(yu) 社會(hui) 轉型的意義(yi) ;第三,董仲舒思想的當代價(jia) 值。

 

(一)董仲舒思想的曆史地位

 

我們(men) 先來看第一個(ge) 問題:如何給董仲舒的思想做一個(ge) 曆史的定位?

 

其前提是:我們(men) 要對中國曆史本身有一個(ge) 曆史哲學的框架。這相當於(yu) 說:如果你要給一個(ge) 點定位,首先就必須建立一個(ge) 坐標係,否則你沒法給它一個(ge) 準確的描繪,說明這個(ge) 點到底是什麽(me) 。我們(men) 看曆史人物同樣如此,你必須有一個(ge) 曆史哲學的架構,一個(ge) 坐標係。

 

在座的同學們(men) 可能比較熟悉的一個(ge) 曆史哲學框架是這樣的:據說我們(men) 從(cong) 原始社會(hui) 到了奴隸社會(hui) ,又到了封建社會(hui) ,又到了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然後應該……等等。這個(ge) 框架大家是很熟悉的,但是今天學術界基本上不用這樣的框架來分析中國的曆史了,因為(wei) 這個(ge) 框架說的是歐洲的事情,不是中國的事情。

 

中國的曆史,有可靠史料的曆史,從(cong) 社會(hui) 曆史形態的角度來講,曾經發生過第一次社會(hui) 大轉型。這次社會(hui) 轉型,簡單說,就是從(cong) “王權時代”轉向“皇權時代”。轉型以前,夏、商、周三代是王權時代,其基本生活方式是宗族生活方式。天下的政治結構,學界通常把它叫做“家-國-天下同構”。比如說,周武王把天下打下來了,分封諸侯,封的是誰呢?絕大多數都是姬姓宗族子弟。這意味著:天下的結構就是姬姓宗族的家庭結構。那麽(me) ,在眾(zhong) 多的諸侯國當中,有一國是周國,這是最大的宗主國,是由天子直轄的,這個(ge) 國就是姬姓宗族的核心。所以大家看到,當時是“家-國-天下同構”,這個(ge) “同構”就是父係血緣家庭。《禮記·大學》講“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其實就是這個(ge) 邏輯。

 

但到了秦始皇的時候,中國社會(hui) 轉型了。秦始皇為(wei) 什麽(me) 叫“始皇帝”呢?就是說,在這之前,沒有這個(ge) 意義(yi) 上的“皇帝”,即沒有帝國時代的最高統治者。到了這個(ge) 時候,天下的結構不再是“家-國-天下同構”了。比如說,皇帝要派一個(ge) 大臣出去任職,這個(ge) 大臣並不是他家的,不是他一個(ge) 家族的人。這個(ge) 時代不是一個(ge) “宗族”時代,而是一個(ge) “家族”時代。中華帝國兩(liang) 千年,主要的社會(hui) 鬥爭(zheng) 並不是什麽(me) 階級鬥爭(zheng) ,而是各大家族之間的鬥爭(zheng) 。你可以翻翻二十四史,這是很明白的。這就是中國社會(hui) 的第一次大轉型。

 

在王權列國時代和皇權帝國時代之間,有一個(ge) 轉型期,大家很清楚,那就是春秋戰國時代。伴隨著春秋戰國時代的社會(hui) 大轉型的,是思想觀念的大轉型,也就是雅斯貝爾斯(K. T. Jaspers)所說的“軸心時期”(Axial Period)[2]。這個(ge) 時期,諸子百家興(xing) 起,儒家是其中的一家。儒家的學說最終取得了國家哲學的地位,這是在漢代才完成的,眾(zhong) 所周知,董仲舒在其中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

 

我特別想指出:儒家,從(cong) 孔子開始,接下來是孟子、荀子等,在整個(ge) 春秋戰國時期這個(ge) 社會(hui) 轉型階段,有這麽(me) 一個(ge) 思想發展的基本趨向,那就是逐漸走向與(yu) 曆史趨勢一致的方向,即從(cong) 王權儒學轉向皇權儒學。例如《周禮》所說的“王”,其實已經不是王權時代的王,而是皇權時代的“皇”了。[3] 到了荀子,他著重論證的就是要建構一個(ge) 帝國、或皇權專(zhuan) 製的製度。但這個(ge) 思想轉向的最終完成,其實是在董仲舒那裏。

 

我們(men) 知道,荀子作為(wei) 大儒,培養(yang) 了兩(liang) 個(ge) 學生。這兩(liang) 個(ge) 學生後來被歸入所謂“法家”。其中一個(ge) 是李斯,他是個(ge) 政治家、實踐家。荀子還培養(yang) 了一個(ge) 學生——韓非,是理論家。很多人說韓非是法家,和儒家沒關(guan) 係;其實,韓非就是荀子的學生,怎麽(me) 會(hui) 跟儒家毫無關(guan) 係?我曾經寫(xie) 過一篇文章,講所謂“法家”和儒家的關(guan) 係。[4] 韓非這樣的法家,其實就是從(cong) 儒家中生長出來的。他順應了社會(hui) 轉型的時代需要,即從(cong) 列國時代轉向帝國時代這麽(me) 一個(ge) 時代轉型的需要。所以我經常講,韓非是“中華帝國製度的總設計師”。

 

不過,韓非這個(ge) “總設計師”是要打折扣的,因為(wei) 他的製度設計確實跟儒學的關(guan) 係不大,而且僅(jin) 僅(jin) 是在學術上進行的紙上談兵,嚴(yan) 格來講,秦始皇采取的很多政策措施,盡管和韓非的思想有相當大的吻合,但他未必是從(cong) 韓非那裏學到的;再者,秦朝的帝國製度是有很大缺陷的,所以很快就滅亡了。

 

儒家和政治權力的真正的雙向互動,是在漢代。在這之前,不論是荀子也好,韓非也好,他們(men) 思想上的建構主要是理論上的東(dong) 西,並沒有真正落實到現實的製度安排上;或者說,當時社會(hui) 轉型還沒有完成,現實的很多情況還不是很清楚,所以,他們(men) 的具體(ti) 的製度設計是有很多問題的,不太適用。

 

整個(ge) 帝國時代,真正相當於(yu) 我們(men) 所說的國家“基本法”、“憲法”的這麽(me) 一個(ge) 東(dong) 西,是漢代的東(dong) 西,那就是《白虎通義(yi) 》。《白虎通義(yi) 》認為(wei) :“(孔子)已作《春秋》,複作《孝經》何?欲專(zhuan) 製正法。”[5](《白虎通義(yi) ·五經·孝經論語》)[6] 這裏“專(zhuan) 製”是關(guan) 鍵詞,這是皇權專(zhuan) 製製度的自覺的理論表達。而《白虎通義(yi) 》的“三綱六紀”,則是兩(liang) 千年帝國製度的核心的製度安排。作為(wei) 兩(liang) 千年帝國製度的“大憲章”的《白虎通義(yi) 》,特別是它的核心建構“三綱”,即大家很熟悉的“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那是皇權時代的倫(lun) 理政治製度安排的一個(ge) 根本性的東(dong) 西。[7]

 

但《白虎通義(yi) 》並不是一本“專(zhuan) 著”,而是一個(ge) 集體(ti) 性的東(dong) 西,相當於(yu) 是一個(ge) 禦前會(hui) 議的紀要;[8] 不僅(jin) 如此,它的許多基本思想,特別是最核心的“三綱”思想,就是從(cong) 董仲舒那裏來的。董仲舒說:“君臣、父子、夫婦之義(yi) ,皆取諸陰陽之道:君為(wei) 陽,臣為(wei) 陰;父為(wei) 陽,子為(wei) 陰;夫為(wei) 陽,妻為(wei) 陰。……是故仁義(yi) 製度之數,盡取之天:天為(wei) 君而覆露之,地為(wei) 臣而持載之;陽為(wei) 夫而生之,陰為(wei) 婦而助之;春為(wei) 父而生之,夏為(wei) 子而養(yang) 之。……王道之三綱,可求於(yu) 天。”(《春秋繁露·基義(yi) 》)[9]

 

由此可見,中國社會(hui) 第一次大轉型的思想理論建構,落實到具體(ti) 的製度安排上,最終真正完成這一工作的其實是董仲舒,可謂集大成者。反過來講,如果沒有董仲舒的倫(lun) 理政治哲學,那麽(me) ,整個(ge) 兩(liang) 千年的皇權帝國製度,特別是它與(yu) 儒學之間的關(guan) 係,那是沒法想象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董仲舒才是真正的“中華帝國製度的總設計師”。

 

這就是我給董仲舒的一個(ge) 曆史定位。

 

當然,董仲舒的思想,包括他的論證方式,在後儒看起來可能顯得比較粗疏,而且有過於(yu) 濃厚的神學色彩,比如“天人感應”等。但不管怎樣,兩(liang) 千年中華帝國的核心製度的總設計師就是董仲舒。這裏我要強調一下:中華帝國是我們(men) 中國人最值得驕傲的時代,到盛唐而達到顛峰狀態。當年你到長安去逛街,就相當於(yu) 現在到紐約的時代廣場逛街那種感受,滿街都是外國人,非常開放,叫做“盛唐氣象”。

 

這是我想談的第一個(ge) 問題:董仲舒是中華帝國核心製度的總設計師,這一點是誰也沒法替代的。

 

(二)董仲舒思想對於(yu) 社會(hui) 轉型的意義(yi)

 

第二個(ge) 問題,董仲舒思想對於(yu) 社會(hui) 轉型的意義(yi) 。我剛才提到了中國社會(hui) 的第一次大轉型。諸位,我們(men) 現在正處在中國社會(hui) 的第二次大轉型之中,這次轉型還沒有完成。第一次大轉型是從(cong) “王權社會(hui) ”轉向“皇權社會(hui) ”;我們(men) 現在是從(cong) “皇權社會(hui) ”轉向“民權社會(hui) ”,即轉向一個(ge) 現代性的社會(hui) ,我們(men) 的整個(ge) 生活方式都在發生轉變。

 

這裏我想強調一點:中國社會(hui) 的現代轉型、現代化——走向現代性,其實並不是西方強加給我們(men) 的,而是我們(men) 自己的“內(nei) 生現代性”[10]。這個(ge) 轉換過程很早就發軔了,可以追溯到宋代。[11] 我剛講了,唐宋之際是中華帝國時代的一個(ge) 轉折點。在那之前是帝國的上升時期;在那之後是帝國的下行時期,並開始出現“內(nei) 生現代性”現象。這是因為(wei) :現代化有一個(ge) 特點,就是伴隨著城市化;而城市化就意味著出現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市民生活方式。市民生活方式必定在觀念形態上有所反映,在民俗、文學藝術、宗教、哲學上有所表現,這就是伴隨著社會(hui) 轉型的觀念轉型,即思想觀念的現代化。

 

這個(ge) “數千年未有之變局”[12],需要儒家、中國的思想家做出新時代的理論建構,包括形上學的建構和形下學、如倫(lun) 理學與(yu) 政治哲學的建構。這個(ge) 工作早已啟動了,這裏僅(jin) 就近代以來的情況而論,經過洋務儒學、維新儒學、20世紀的現代新儒學,一直到今天21世紀的大陸新儒學(包括我自己也在做這方麵的工作),到現在還沒有完成。

 

在這個(ge) 過程當中,我們(men) 注意到一個(ge) 現象,跟董仲舒有密切的關(guan) 係。這是方法論方麵的問題。我們(men) 注意到:盡管董仲舒當時要建構的是帝國製度,而我們(men) 今天所要建構的並不是古代帝國製度,但兩(liang) 者在方法上卻存在著某種不約而同的做法。

 

我先說一個(ge) 大家很熟悉的人物——康有為(wei) 。對康有為(wei) 的研究,最近兩(liang) 年在中國大陸非常熱火。為(wei) 什麽(me) 呢?康有為(wei) 當年搞維新變法,作為(wei) 政治活動是失敗了;但他建構的那一套理論,其基本的進路,直到今天也不可超越。細節問題,我們(men) 暫且不談。他的基本理路,說起來也簡單,就是:通過重新詮釋儒學,而與(yu) 現代性的精神接榫,由此來建構現代性的形上學和現代性的形下學——現代性的倫(lun) 理學和政治哲學。

 

康有為(wei) 的做法,在儒學內(nei) 部,就是采用了一種方法論——公羊學的方法。這就跟董仲舒有關(guan) 了。眾(zhong) 所周知,董仲舒是公羊學的第一號大師。他當年之所以能夠在思想理論上完成第一次大轉型的曆史使命,靠的就是公羊學的方法。曆史非常驚人的相似,不約而同,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我們(men) 的“內(nei) 生現代性”的思想轉型,也是從(cong) 公羊學開始的。這可以追溯到清代的常州學派,就是莊存與(yu) ﹑劉逢祿等人的公羊學;接下來是龔自珍、魏源等人;再接下來是我們(men) 四川的廖平的公羊學。康有為(wei) 不過是從(cong) 廖平那裏學了一點皮毛,就非常厲害了,搞出了《孔子改製考》等一整套的現代性的製度設計。現在到了21世紀,大陸新儒家當中一部分人也非常重視公羊學,最典型的就是蔣慶的《公羊學引論》[13]。總之,中國思想觀念的第二次大轉型,與(yu) 公羊學的方法論有密切的關(guan) 係。而談到公羊學的方法論,不能不追溯到董仲舒。所以,得好好研究董仲舒的公羊學,從(cong) 哲學方法論的層麵上進行研究。

 

我剛才講了兩(liang) 點,第一點講的是董仲舒對帝國製度建構的理論貢獻,第二點講的是他的超越時空、超越曆史時代的普遍性方法論——公羊學的方法論的意義(yi) 。

 

(三)董仲舒思想的當代價(jia) 值

 

第三,在前麵兩(liang) 點分析的基礎上,我來講講董仲舒思想的當代價(jia) 值。

 

我還是先建立一個(ge) 曆史坐標係。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有,縱觀世界各國、而不僅(jin) 僅(jin) 是中國的現代化過程,就會(hui) 發現一個(ge) 普遍的現象:現代化的第一階段,也就是國民財富原始積累、“經濟騰飛”的階段,各國采取的都不是民主製度,而是政治哲學所講的“威權主義(yi) ”(authoritarianism)製度,不論先發國家、還是後發國家都是如此。威權主義(yi) 的表現形式有所不同:

 

先發國家,也就是最早發展起來的“列強”,有一個(ge) 特點,就是:他們(men) 的現代化的第一個(ge) 階段,政治製度是什麽(me) ?君主製度。英國、法國、德國無一例外。例如英國的都鐸王朝、斯圖亞(ya) 特王朝、漢諾威王朝,其間還有克倫(lun) 威爾的軍(jun) 事獨裁;法國除了血腥的雅各賓專(zhuan) 政,就是波拿巴王朝的第一帝國(拿破倫(lun) 帝國),隨後的奧爾良王朝、波拿巴第二帝國;德國的“鐵血宰相”俾斯麥擔任首相的普魯士王國、德意誌帝國,以及薩克森王國、符騰堡王國等。但必須注意的是:這些君主製度其實不是古代的、前現代的製度,而恰恰是現代化第一個(ge) 階段、走向現代性的製度。一些人經常覺得很困惑:馬基雅維利寫(xie) 《君主論》,鼓吹君主專(zhuan) 製,為(wei) 什麽(me) 大家一致認為(wei) 他是“現代性的精神之父”呢?其實一點也不奇怪,這是現代化第一階段的必然現象。

 

後發國家有所不同,但也是威權主義(yi) 。具體(ti) 說,到了20世紀,世界範圍內(nei) 掀起了民族獨立運動、民族解放運動,包括社會(hui) 主義(yi) 運動。觀察這些後發國家的現代化道路,你會(hui) 發現,他們(men) 所采取的盡管不完全是君主製度,還有黨(dang) 國製度、軍(jun) 事獨裁等,但統統都是威權主義(yi) 的製度。

 

這是我想解釋的一點:現代化的第一階段必定是威權製度。當然,現代化第一階段的曆史任務、國民財富原始積累的曆史任務完成之後,接下來就是現代化的第二階段——民主化。這也是全球範圍內(nei) 的普遍現象、普遍規律。但這不是我們(men) 這裏所要討論的問題。我們(men) 這裏討論威權主義(yi) 的曆史意義(yi) 。

 

那麽(me) ,這和董仲舒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回到我剛講的第一點,董仲舒的哲學所論證的,其實是“古代的威權製度”。威權製度雖然是一種現代性的現象,但它和古代的君主製度有一個(ge) 基本的共同之處,那就是中央集權主義(yi) 。董仲舒所強調的“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其實也是一種威權主義(yi) :“屈民而伸君”是一種中央集權的製度設計;而“屈君而伸天”則是這種製度設計的形上學的根據。於(yu) 是你會(hui) 發現:董仲舒的哲學,包括他的形上學和形下學,對於(yu) 我們(men) 當下的中國政治,具有極強的可參照性。而這一點,所有研究中國哲學、包括研究董仲舒哲學的學者都還沒有明確意識到。

 

這個(ge) 問題,我尤其想對德州地區的學者說一說,因為(wei) 這裏是董仲舒的家鄉(xiang) 。我覺得,在宣傳(chuan) 董仲舒這件事情上,你們(men) 在“硬件”上已經做得非常到位了,下一步要好好地做一做“軟件”方麵的工作。而我覺得,最大的“軟件”就在這兒(er) :董仲舒的哲學對威權主義(yi) 的論證具有何種現代價(jia) 值?這是因為(wei) 中國正處在現代化的第一階段,也是一種威權主義(yi) ,但還沒有找到意識形態的新的話語;雖然開始重視儒學,但其實還沒有找到恰當的表達方式。那麽(me) ,董仲舒的學說或許可以給出一些啟示。這是我想獻給德州地區的同仁們(men) 的一條建議。

 

謝謝!

 

【參考文獻】

 

[1] 參見黃玉順:《論“重寫(xie) 儒學史”與(yu) “儒學現代化版本”問題》,《現代哲學》2015年第3期。

 

[2] 雅斯貝爾斯:《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華夏出版社1989年版,第14頁。

 

[3] 參見黃玉順:《“周禮”現代價(jia) 值究竟何在——〈周禮〉社會(hui) 正義(yi) 觀念詮釋》,《學術界》2011年第6期。

 

[4] 黃玉順:《仁愛以製禮,正義(yi) 以變法:從(cong) 〈商君書(shu) 〉看法家的儒家思想淵源及其變異》,《哲學動態》2010年第5期。

 

[5] 原文作“欲專(zhuan) 製正”,陳立《白虎通疏證》說:“盧雲(yun) :‘“正”下當有“法”字。’”

 

[6] 班固等編:《白虎通義(yi) 》,陳立《白虎通疏證》,中華書(shu) 局《新編諸子集成本》,1994年版。

 

[7] 參見黃玉順:《大漢帝國的正義(yi) 觀念及其現代啟示——〈白虎通義(yi) 〉之“義(yi) ”的詮釋》,《齊魯學刊》2008年第6期;人大複印資料《中國哲學》2009年第1期全文轉載。

 

[8] 見《後漢書(shu) ·章帝紀》,中華書(shu) 局1965年版。

 

[9] 董仲舒:《春秋繁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

 

[10] 參見黃玉順《從(cong) “西學東(dong) 漸”到“中學西進”——當代中國哲學學者的曆史使命》(《學術月刊》2012年11月號)、《論“重寫(xie) 儒學史”與(yu) “儒學現代化版本”問題》(《現代哲學》2015年第3期)關(guan) 於(yu) “內(nei) 生現代性”的論述。

 

[11] 參見吳鉤:《宋:現代的拂曉時辰》,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

 

[12] 李鴻章:光緒元年《因台灣事變籌畫海防折》。轉引自梁啟超:《李鴻章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六章。

 

[13] 蔣慶:《公羊學引論》,遼寧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