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缺少的儒家自由教育

作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廿一日庚辰

           耶穌2016年2月28日

【摘要】本文認為(wei) 儒家傳(chuan) 統能夠豐(feng) 富有關(guan) 自由教育未來的對話。儒家自由教育有兩(liang) 大不可分割的目標---高貴和文明。一個(ge) 是通過自我修身培養(yang) 個(ge) 人品德、批判性思考能力和同情心，一個(ge) 是通過禮儀(yi) 實踐和賢能政治改善社會(hui) 行為(wei) 。本文認為(wei) 學習(xi) 經典、音樂(le) 教育、語言學習(xi) 和科學思維習(xi) 慣等是儒家自由教育的基本內(nei) 容。最後一節談論儒家自由教育的方法如蘇格拉底式對話、朱熹的四步讀書(shu) 法、克己和靜坐等。儒家是不可缺少的智慧來源。

【關(guan) 鍵詞】儒家、自由教育、自我修身、批判性思考、賢能政治

據說美國著名漢學家墨子刻（Thomas A. Metzger）曾對中國訪問學者說“你們(men) 中國人提倡的是君子道德，我們(men) 美國人提倡的是小人道德。因為(wei) 你們(men) 中國人對人的道德有很高的要求，我們(men) 美國人則隻要求人守法、納稅，要求很低。”[1]這並不一定意味著中國人都是道德高尚的君子，美國人都是小人，但它的確表明了道德倫(lun) 理教育在中國人思想及中國社會(hui) 的重要性。眾(zhong) 所周知，自由教育的主要任務就是培養(yang) 有思想關(guan) 心公益的公民。儒家多個(ge) 世紀以來一直是中國和其他國家的指導性教育哲學。在當今全球化時代，儒家傳(chuan) 統該如何豐(feng) 富世界有關(guan) 自由教育未來的對話呢？

I.  儒家自由教育的目標

荷蘭(lan) 文化哲學家羅布·裏曼（Rob Riemen）在為(wei) 喬(qiao) 治·斯坦納的《歐洲的思想》而撰寫(xie) 的序文中說，“藝術、人文、哲學、神學、美學等所有這些的存在都是為(wei) 了讓精神變得更加高貴，讓人類發現和擁有其最高形式的尊嚴(yan) 。正是人類靈魂和思想的培養(yang) 和塑造讓人們(men) 不再僅(jin) 僅(jin) 是人：一個(ge) 動物。”[2] 2014年5月23日，美國CNN 主持人和《華盛頓郵報》專(zhuan) 欄作家法裏德·紮卡裏亞(ya) （Fareed Zakaria）在薩拉勞倫(lun) 斯學院（Sarah Lawrence College）的畢業(ye) 典禮演講中對自由教育的價(jia) 值做了一個(ge) 總結。這種教育給我們(men) 與(yu) 找工作和職業(ye) 發展相關(guan) 的美德和技能；教導我們(men) 如何寫(xie) 作如何說話如何學習(xi) ；為(wei) 我們(men) 提供讓自己生活變得更豐(feng) 富更高貴的方法；讓我們(men) 不再僅(jin) 僅(jin) 是個(ge) 動物。[3]

這些是我最近看到的西方有關(guan) 自由教育目標的最簡潔和最具說服力的總結。孔子對教育的目標會(hui) 說些什麽(me) 呢？簡單地說，儒家的教育目標有二：高貴和文明，前者是個(ge) 人品德修身，後者是社會(hui) 行為(wei) 規範。

孔子不支持工具主義(yi) 的的教育觀。教育是道德發展，每個(ge) 道德進步都將帶來個(ge) 人的成長和共同體(ti) 的構建，這種個(ge) 體(ti) -社會(hui) 成長就是儒家的基本概念“仁。”而成為(wei) 君子就應該是學生們(men) 在道德生活中的第一個(ge) 和現實的目標。儒家的最高理想是聖王和大同，前者是個(ge) 人修養(yang) 的最高境界，而後者是共同體(ti) 發展的最高境界。而內(nei) 聖外王的觀念說明了儒家中兩(liang) 者之間的不可分割性。[4]

A.高貴---通過自我修身培養(yang) 個(ge) 人美德

儒家教育的第一個(ge) 目標是通過修身培養(yang) 個(ge) 人美德。儒家的自我概念並非現成的自我，而是一直在進行中的自我。修身是帶來理想的世界秩序的第一步。其特征之一是強調推己及人。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論語》衛靈公第十五第24節) ，這就是儒家的基本價(jia) 值觀“恕”。君子應該是站在別人的立場上，理解和同情他人的需要的願望。[5]

另一個(ge) 特征是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第六第28節) 那麽(me) ，什麽(me) 是仁？ “克己複禮為(wei) 仁”（《論語》顏淵第十二第1節) 自我是關(guan) 係的中心，但它從(cong) 來不是孤立的。個(ge) 人的修身開始於(yu) 履行作為(wei) 家庭成員的義(yi) 務。孔子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論語》學而第一第2節) 通過履行家庭義(yi) 務和與(yu) 他人的交往，人們(men) 學會(hui) 如何在社會(hui) 上適當地行動。隨著自我修養(yang) 的不斷進步，擁有不同角色和視角的人都為(wei) 和諧的整體(ti) 做貢獻，而社會(hui) 和諧就可以逐步地跨越一個(ge) 又一個(ge) 邊界如家庭、鄰裏、社區、國家、種族從(cong) 而最終實現天下太平。[6]

B.  文明---通過政治參與(yu) 改善社會(hui) 行為(wei)

通過政治參與(yu) 改善社會(hui) 行為(wei) 是儒家自由教育的另外一個(ge) 目標。在孔子看來，政治參與(yu) 對個(ge) 人的道德進步非常重要，君子擅長於(yu) 有效而高尚的政治參與(yu) 藝術。在自我修身過程中，熱門必須有助於(yu) 他人的道德發展，這是政治參與(yu) 的適當方法。

仁、義(yi) 、禮是儒家道德教育的三個(ge) 關(guan) 鍵。一個(ge) 君子是在個(ge) 人和社會(hui) 成長過程中將三者結合起來的人。禮作為(wei) 行為(wei) 規範被看作給共同的社會(hui) 活動帶來滿意後果的社會(hui) 習(xi) 慣。通過參加禮儀(yi) 實踐，人們(men) 與(yu) 其他社會(hui) 成員進行交流，承認相互的依賴性，確認相互的信任和對共同目標的共同承諾，意識到自己在共同體(ti) 中的位置和別人對自己的期待和將來行為(wei) 的要求，並為(wei) 整個(ge) 共同體(ti) 做貢獻。17世紀儒家社會(hui) 批評家顧炎武的名言“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說明社會(hui) 關(guan) 係和政治參與(yu) 對道德生活的重要性，普通公民應該關(guan) 心國家大事，為(wei) 國家服務。[7]

賢能政治是對“誰應該當政？”的問題的回答。與(yu) 西方的天賦人權和平等不同，孔子更喜歡建立在道德成就基礎上的賢能政治。君子為(wei) 普通人參與(yu) 政治提供了道德典範。子曰:“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拱之。” [8] 一個(ge) 人獲得的政治機會(hui) 取決(jue) 於(yu) 其才能、興(xing) 趣和潛力。隻有君子那些在品德和思想傑出的人被期待參與(yu) 政治服務民眾(zhong) 。

總而言之，儒家自由教育有兩(liang) 大目標---高貴和文明。一個(ge) 是通過自我修身培養(yang) 個(ge) 人品德，一個(ge) 是通過政治參與(yu) 改善社會(hui) 行為(wei) 。其實，這兩(liang) 個(ge) 目標是密不可分的，君子的行為(wei) 和政府的仁政其實是同一枚硬幣---儒家道德政治秩序的兩(liang) 個(ge) 方麵。

II.  儒家自由教育的內(nei) 容

儒家自由教育的內(nei) 容是什麽(me) 呢？與(yu) 中世紀歐洲大學的七藝---語法、修辭、邏輯（文字）、幾何、算術、音樂(le) 、天文（數字）不同，儒家教育是六藝---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它們(men) 是用來讓學生掌握和提高君子所需要的美德和能力的活動。

A.經典學習(xi)

儒家是有悠久曆史的傳(chuan) 統，所謂的“四書(shu) 五經”（大學、中庸、論語、孟子；詩、書(shu) 、禮、易、春秋) 是曆代中國學者都要學習(xi) 的權威文獻。在“儒家闡釋學”中，美國加爾文學院哲學教授凱利·詹姆斯·克拉克（Kelly James Clark）對儒家經典和基督教經典做了一個(ge) 有趣的對比。在他看來，四書(shu) （宋朝時期列為(wei) 儒家經典）類似於(yu) 基督教聖經中的《新約全書(shu) 》，五經（在漢朝時期被列為(wei) 經典）類似於(yu) 基督教聖經中的《舊約全書(shu) 》（新約讓舊約相形見絀）“《書(shu) 經》相當於(yu) 《摩西五經》（Pentateuch）曆史書(shu) ，《詩經》相當於(yu) 《詩篇》（Psalms）和《雅歌》（the Song of Solomon），《禮記》相當於(yu) 《利未記》（Leviticus）（在基督教聖經裏沒有對應占卜和玄妙的《易經》的內(nei) 容）。《論語》在體(ti) 裁和權威性上相當於(yu) 《福音書(shu) 》（the Gospels）；《孟子》和《大學》和《中庸》相當於(yu) 《保羅書(shu) 信》（Pauline epistles）。”[9]

由於(yu) 來源複雜、晦澀難解、缺乏沉思默想，而且往往用古代文化中的古代語言寫(xie) 成，儒家和基督教經典的理解和翻譯都變得非常困難。像基督教經典一樣，除了一些核心觀念之外，後世儒家對經典往往有不同的解釋。儒家經典的著名闡釋者，宋朝理學的傑出代表朱熹（1130-1200）強調了在學習(xi) 經典時批判性思考能力的重要性。朱熹認為(wei) 經典和不同學派的注疏都需要學習(xi) ，學生應該知道如何自己思考，如果做出自己的判斷。這些品質對解決(jue) 現實問題非常重要，是個(ge) 人自我修身的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10]

哈佛大學和北京大學著名教授杜維明曾經對每本儒家經典的功能做了一個(ge) 概括。他說“《詩經》體(ti) 現了人是感性動物，《尚書(shu) 》體(ti) 現了人是政治動物，《禮記》體(ti) 現了人是社會(hui) 動物，《春秋》體(ti) 現了人是曆史動物，《易經》體(ti) 現了人是追求意義(yi) 的動物。”[11]

自我修身是終身的過程，人人都有成為(wei) 君子的潛力。通過認真學習(xi) 和反複學習(xi) 偉(wei) 大思想家留下的經典，我們(men) 或許能夠更深刻地理解文化到底是怎麽(me) 發揮作用的，如何過一種幸福的生活。這就是自由教育讓人成為(wei) 思想高尚的人的原因。正如列奧斯特勞斯（Leo Strauss）在“自由教育與(yu) 大眾(zhong) 民主”中所說，“自由教育的最終產(chan) 品是一個(ge) 文化人”而不是“沒有精神和眼光的專(zhuan) 家”或者“沒有心腸的驕侈淫逸之徒。”[12]

B.  音樂(le) 教育

《樂(le) 經》有時候被認為(wei) 是儒家的第六經。荀子說“夫樂(le) 者，樂(le) 也。人情之所必不可免也，故人不能無樂(le) 。”[13]孔子說，“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第八第8節。這說明如果不學習(xi) 音樂(le) ，你就難以成為(wei) 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因為(wei) 音樂(le) 對陶冶情操和培養(yang) 性格方麵非常重要。演奏樂(le) 器和參加音樂(le) 活動不僅(jin) 是娛樂(le) 而是是掌握禮的重要途徑。孔子把禮放在詩歌和音樂(le) 之間就是要強調隻有在經過禮儀(yi) 實踐之後，人們(men) 才能作為(wei) 個(ge) 人存在於(yu) 社會(hui) 上，才能清楚自己卷入的複雜人際關(guan) 係和責任。

在《作為(wei) 意誌和表象的世界》中，德國哲學家叔本華認為(wei) 意誌和作為(wei) 最高藝術形式的音樂(le) 是兩(liang) 種無法互譯的語言，各自都無法翻譯成對方可理解的東(dong) 西。“音樂(le) 作為(wei) 我們(men) 非常熟悉然而又永遠遙不可及的天堂流過我們(men) 的心田，所有音樂(le) 的無法表達的深度都歸因於(yu) 這個(ge) 事實，即它撥動我們(men) 內(nei) 心最深處的情感，但是完全沒有現實而且遠離其痛苦。”[14]由於(yu) 音樂(le) 在道德訓練方麵的作用，即改善個(ge) 人靈魂，因而它得到中國人和西方人的稱讚。不過與(yu) 亞(ya) 裏斯多德不同，孔子更關(guan) 心音樂(le) 對社會(hui) 和諧所做的貢獻。通過參加音樂(le) 活動，我們(men) 逐漸感受到自己是和諧共同體(ti) 的成員。儒家的“和而不同”理想就像一個(ge) 管弦樂(le) 隊，每個(ge) 成員都為(wei) 整體(ti) 做貢獻。《樂(le) 記》中說“樂(le) 者為(wei) 同,禮者為(wei) 異。同則相親(qin) ,異則相敬。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15] 做為(wei) 帶來和諧的非物質力量，音樂(le) 被比喻為(wei) 擁有神一樣威力的天。音樂(le) 教育因而被期待有助於(yu) 儒家教導的核心目的---天下太平。難怪貝淡寧建議音樂(le) 應該成為(wei) 東(dong) 亞(ya) 大學裏的課程，就像中小學已經長期在做的那樣。[16]

C.  語言學習(xi)

弗吉尼亞(ya) 大學英語教授馬克·艾德姆森（Mark Edmundson）在“理想的英語專(zhuan) 業(ye) 學生”一文中談到學生應該具有的語言技能。他解釋了海德格爾的名言“語言說人”。在他看來，這意味著一個(ge) 人成為(wei) “表達的工具”而不是“詞語的創造者。”這樣的人更接近於(yu) 完全依靠陳詞濫調和現成的表達方式的機器，從(cong) 來不知道自己的感受和需要，也不了解外麵的世界。但是，理想的英語專(zhuan) 業(ye) 學生不是被語言使用而是使用語言。像蘇格拉底一樣，他們(men) 相信未被評論的生活不值得過。[17]作為(wei) 外語老師和業(ye) 餘(yu) 從(cong) 事英漢翻譯的愛好者，筆者對儒家有關(guan) 語言學習(xi) 和寫(xie) 作的觀點印象深刻。而自己體(ti) 會(hui) 最深的難言之隱恰恰就是蹩腳的中外文語言水平。翻譯實踐使我意識到提高語言能力的緊迫性尤其是寫(xie) 出吸引人的好文章的寫(xie) 作能力。

在孔子看來，交流的質量對共同體(ti) 非常重要。他建議學生學習(xi) 詩歌以便更好地獄他人溝通交流。“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18]

在明朝的時候，經典素養(yang) 即有能力寫(xie) 詩或漂亮的文章往往被認為(wei) 是中國受教育的男子或者才女的最高成就。文章和詩歌寫(xie) 作是經過了童年的背誦和青年的閱讀之後的學習(xi) 過程的最高階段，也是通過科舉(ju) 考試而贏得功名、權力、財富的最主要手段。[19]早在唐朝的時候，寫(xie) 作學習(xi) 就被認為(wei) 是“一種道德訓練，是養(yang) 氣。”請看唐朝官員和著名學者韓愈的一段話：

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yu) 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yu) 聲之高下者皆宜。。。君子則不然。處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則施諸人，舍則傳(chuan) 諸其徒，垂諸文而為(wei) 後世法。《答李翊書(shu) 》[20](Bell and Li, pp. 344. )

在韓愈看來，寫(xie) 作不僅(jin) 僅(jin) 是孤立的技巧或者技能而是個(ge) 人全麵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其修身程度高低的標誌。這真是發人深省的觀點。

D.  思想習(xi) 慣---科學思維

儒家自由教育的最後一項內(nei) 容是思想習(xi) 慣，尤其是科學思維的習(xi) 慣。那些聽說過“李約瑟難題”（中國早期很成功，可為(wei) 什麽(me) 在科技方麵被西方趕超呢？）的人可能會(hui) 納悶在科學思維方麵儒家能夠貢獻什麽(me) ？因為(wei) 它常常被認為(wei) 是阻礙中國科學思想發展的罪魁禍首。其實，儒家以其基本的理性主義(yi) 和科學精神而著稱。

儒家的一個(ge) 根本傾(qing) 向是其基本的理性主義(yi) ，這表現在它對知識、思想民主、主觀判斷的誠實態度以及對死亡、鬼神等超自然主義(yi) 的堅定懷疑。孔子以其好奇心而聞名，“入太廟，每事問。”[21] 孔子教導學生對知識追求采取實事求是的態度，“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是知也。”[22] 孔子告誡學生放棄思想偏見或者成見，“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23] 他還提出了將學習(xi) 和思考結合起來的核實方式，“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24]孔子懷疑超自然主義(yi)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25]而且“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26] 這種基本的理性主義(yi) 幫助播下了科學的種子。

儒家的另外一個(ge) 根本傾(qing) 向是其興(xing) 趣和注意力的焦點集中在人際關(guan) 係和社會(hui) 生活方麵。不過，儒家科學思想的新推動力量可以在宋明理學中找到。在李約瑟看來，理學的代表人物朱熹是中國思想史上的傑出人物，其曆史地位堪比西方的具有世界性影響的大思想家阿爾弗雷德·諾斯·懷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在理學的有機體(ti) 哲學中，宇宙是由氣組成的，依據普遍性的組織原則（理）構成一個(ge) 整體(ti) ，其擁有的品質體(ti) 現了最高的人類價(jia) 值觀。朱熹在評論《大學》時這樣解釋“致知在格物”：

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yu) 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yu) 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矣。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27]

這種知識探索的觀點可以說與(yu) 現代科學不謀而合。但是，坦率地說，理學像之前和之後的儒家學說一樣，最感興(xing) 趣的是價(jia) 值觀方麵的知識。其格物並沒有在中國帶來自然科學的發展。對此，有人提出了各種各樣的解釋。有人說中國人更喜歡美德和幸福而是確定性和力量，而後者正是科學所追求的東(dong) 西。也有人說中國人不擅長分析，討厭單調乏味的工作，而這些是從(cong) 事科學工作所必不可少的。還有人說中國人避免走極端，不喜歡對某個(ge) 問題進行無休止地探索，因為(wei) 講究實際的態度阻礙他們(men) 把自然世界看作是原子構成的，因為(wei) 他們(men) 用自然術語來解釋超自然現象。而在胡適看來，理學雖然有科學精神卻沒有觀察和反思等科學方法作為(wei) 支撐。不管怎樣，理學中的科學精神一直維持了下來並促成了明清時期的考據學的興(xing) 起。[28]

總而言之，儒家自由教育有四個(ge) 主要內(nei) 容。學習(xi) 經典、音樂(le) 教育、學習(xi) 語言尤其是寫(xie) 作水平的提高還有思想習(xi) 慣尤其是科學思維的養(yang) 成，這些是實現儒家目標---高貴文明的文化人的最肥沃土壤。

III.  儒家自由教育的方法

既然目標（為(wei) 什麽(me) ）和內(nei) 容（什麽(me) ）已經討論過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儒家教育的合適方法（如何）。我們(men) 依次探討蘇格拉底式對話、朱熹的四步讀書(shu) 法、克己和靜坐。

所有儒家都珍視成聖的目標，他們(men) 非常熟悉經典中提到的成聖之路，比如“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中庸》20:19節）對儒家教學法的這種總結讓人想起保羅·弗萊雷（Paulo Freire）的“實踐教學法”（Praxis），“對世界的反思和行動為(wei) 的是改造它”[29] 加拿大麥克馬斯特大學教授亨利·吉魯（Henry A. Giroux）說，“在弗萊雷看來，教學法必須具有批判性和改造的力量才是有意義(yi) 的。這意味著個(ge) 人經驗應該成為(wei) 寶貴的資源使學生有機會(hui) 將學被講授的東(dong) 西與(yu) 自己的敘述、社會(hui) 關(guan) 係和曆史聯係起來。”[30] 雖然儒家教育學和受壓迫者教育學有這樣那樣的差別，但是兩(liang) 者都讚同教學法是政治和道德實踐，它為(wei) 學生提供知識、技能和社會(hui) 關(guan) 係使得他們(men) 能夠自己探索成為(wei) 在道德上更完整的人的可能性。

A. 蘇格拉底式方法

與(yu) 蘇格拉底類似，孔子的主要教學方法也是促進批判性思考的談話或對話。孔子更喜歡自我啟蒙，“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ju) 一隅而不以三隅反,則不複也。”[31]他因材施教，對不同學生提出的同一個(ge) 問題給出不同的答案。孔子稱讚“敏而好學，不恥下問”的學生[32]，但是警告學生 “當仁不讓於(yu) 師。”[33]儒家教育與(yu) 其說說是知識積累的過程倒不如說是自我修身的過程，老師必須作為(wei) 道德典範來影響他人。他不僅(jin) 是思想權威和智慧之源而且是道德模範。除了傳(chuan) 授知識和推動批判性思考之外，他還要關(guan) 心學生的道德品質培養(yang) 。

B.  閱讀---朱熹的四步讀書(shu) 法

美國安納波利斯聖約翰學院教授彼得·勞勒（Peter Lawler）說過，“閱讀加對話就是自由教育的雙重本質。”[34]沒有人會(hui) 否認閱讀經典已經成為(wei) 儒家對自我修身的理解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究竟如何閱讀和如何對待經典往往引起激烈的爭(zheng) 論。朱熹的四步讀書(shu) 法在中國學界影響深遠。[35]

熟讀是第一步，意思是一遍遍背誦文本以至於(yu) “熟讀”，真正“反複體(ti) 驗”。在他看來，讀書(shu) 的目標不是活的知識而發現別人解決(jue) 衝(chong) 突的辦法對自己的相關(guan) 性。

第二步是精思，是“行思坐想，或將已曉得者在三思省。”在這個(ge) 階段培養(yang) 懷疑的精神是非常重要的任務，要考慮到“文本之理、我們(men) 對所描述情景的反應、以及對當今情景的認識”從(cong) 而找到實現和諧的更好方法。

切己是第三步，它就像消化過程。經過反複思考後，即“咀嚼”了果實後，你會(hui) 發現它的“滋味”。“通過與(yu) 聖人話語的親(qin) 密接觸”，你逐漸把所讀內(nei) 容內(nei) 置化，個(ge) 人的觀念因而也發生改變。

體(ti) 察是最後一步。我們(men) 閱讀的經文本身從(cong) 來不是目標，而是一輩子的個(ge) 人修身和改造的工具。朱熹對閱讀最後階段的闡述是：“借經以通乎理耳。理得，則無俟乎經。”[36]

C. 克己與(yu) 靜坐

克己與(yu) 靜坐是朱熹和王陽明都承認的培養(yang) 注意力的兩(liang) 個(ge) 方法。朱熹的概念“敬”在理學中非常重要，它包括六個(ge) 方麵：畏、收斂、主一、隨事檢點、常惺惺、整齊嚴(yan) 肅。[37]持敬是禮儀(yi) 的基本要求和修身的初級階段，具體(ti) 表現在姿勢、言語和行為(wei) 等看得見的方麵。克己是非常好的幫手，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好地做到敬。經過不斷的克己實踐，我們(men) 將逐漸成熟起來，越來越少地依靠克己，並最終實現聖人般的安詳---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靜坐非是要如坐禪入定，斷絕思慮，隻收斂此心，莫令走作閑思慮，則此心湛然無事，自然專(zhuan) 一。”[38]

換句話說，蘇格拉底對話、閱讀、克己靜坐等儒家教育方法也是通向聖境的自我修身實踐。

雖然對儒家讚不絕口，但筆者並沒有暗示儒家自由教育十全十美。相反，自1919年新文化運動以來儒家一直遭受嚴(yan) 厲地批判和攻擊。像胡適這種自由主義(yi) 思想家渴望把中國人的思想從(cong) 儒家禁錮中解放出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儒家遭遇了若幹次非常嚴(yan) 峻的生存危機，而最近的一次就是一切向錢看的國民心態。有些國人似乎相信“人生的唯一目標就是發財，隻要能發財，不惜采用任何可能的手段。”[39] 幸運的是，現在有些令人鼓舞的跡象顯示儒家在中國及世界其他地方複興(xing) 。儒家或許不能挽救這個(ge) 世界，但是孔子的名言還是值得我們(men) 三思：“君子不器”。[40]

【作者注】本文的英文版“The Indispensable Liberal Education in Confucian Perspective”曾被翻譯成荷蘭(lan) 文“DeWeg Van de innerlijke wijze”，發表在NEXUS 2014 Nummer 67, pp. 166-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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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楊天石，2005。

[2] George Steiner, 2004, pp. 9-10.

[3] Fareed Zakaria, 2014.

[4] Sor HoonTan, Confucian Democracy: A Deweyan Reconstruction pp.125-127.

[5] Daniel A. Bell, China’s New Confucianism, pp. 107-127.

[6] Sor HoonTan, p.35.

[7] Bell, 2008, p. 172.

[8] 《論語》為(wei) 政第二第1節Analects 2.1, requoted from Bell and Li, The East Asian Challenge for Democracy, p. 76.

[9] Kelly James Clark, Confucian Hermeneutics, 2006.

[10] Bell and Li, p.345.

[11] 杜維明：21世紀儒學麵臨(lin) 的五大挑戰。

[12] Leo Strauss, “Liberal Education and Mass Democracy.”

[13] requoted from Bell, p. 63.

[14] requoted from Thomas E. Wartenberg, p. 72.引語為(wei) 筆者從(cong) 英文譯出。

[15] requoted from Barry D. Steben.

[16] Bell, 2008, p. 218.

[17] Mark Edmundson, The Ideal English Major.

[18] 《論語》陽貨第十七第9節。requoted from Tan, p. 70.

[19] Bell and Li, pp. 217-218.

[20] Ibid. P.344.

[21] 《論語》八佾第三第十五節Arthur Waley’s Analects 3.15 p.33.

[22] 《論語》為(wei) 政第二第17節Analects 2.17 p.19.

[23] 《論語》子罕第九第4節Analects 9.4 p.105.

[24] 《論語》為(wei) 政第二第15節Analects 2.15 p.19.

[25] 《論語》先進第十一第11節Analects 11.11 p.133.

[26] 《論語》述而第七第20節Analects 7.20 p. 87.

[27] 朱熹《大學章句集注》第五章requoted from Chan Wing-Tsit（陳榮捷）,Neo-Confucianism and Chinese Scientific Thought.

[28] Ibid.

[29] Paulo Freire, 1971, p.36 requoted from Wikipedia.

[30] Henry A. Giroux, 2012, p.119.

[31] 《論語》述而第七第8節Analects 7.8, p. 81.

[32] 《論語》公冶長第五第15節Analects 5.15, p. 55.

[33] 《論語》衛靈公第十五第36節Analects, 15.36, p. 211.

[34] Peter Lawler, Eight Theses on Liberal Education.

[35] Stephen Angel, pp. 147-149.

[36] 朱熹《朱子語類》卷十一學五讀書(shu) 法下requoted from Stephen Angel, p. 149.

[37] 錢穆《朱子新學案》requoted from Stephen Angel, p. 152.

[38] 《朱子語類》卷一二requoted from Stephen Angel, p. 159.

[39] Li Chenyang, Five contemporary challenges for Confucianism.

[40] 《論語》為(wei) 政第二第12節Analects, 2.12 p.17.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