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燈節：十三“試燈”十八落，元宵燈會(hui) 是高潮

作者：譚昔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十五日甲戌

           耶穌2016年2月22日

在江南，過完初十就進入了燈節期間，人們(men) 此時再見麵，便是“拜燈節”了。正月十三這天夜裏，家家戶戶在廚房裏懸起燈光，用香燭茶果奉祀灶神和祖先遺像，稱為(wei) “試燈”。直到正月十八夜裏“落燈”，這段時間便是燈節。而燈節期間，以正月十五上元夜元宵燈會(hui) 為(wei) 兆民狂歡的高潮。

江南的元宵燈會(hui) ，應該以南宋臨(lin) 安燈會(hui) 最具代表性。北宋汴京因其成熟的都市商業(ye) 文明，使元宵燈會(hui) 於(yu) 此發展到極盛。《東(dong) 京夢華錄》記載開封城內(nei) 上元之夜，宣德樓上下彩旗翻飛，樓前燈棚高聳，百姓用幹草紮成長龍，上覆青色布料和萬(wan) 盞燈燭。夜間，皇帝親(qin) 臨(lin) 宣德樓賞燈。樓下兆民歡騰，興(xing) 高采烈，仰望這燈火，真如五彩金龍降臨(lin) ，輝耀盛世。

宋室南渡以後，這一風俗也被從(cong) 開封帶到了杭州。根據南宋吳自牧《夢粱錄》的記載，元宵節時，杭州城會(hui) 由官方給百姓、藝人、生意人分發錢、酒，讓他們(men) 歡慶佳節，以示普天同慶之意。這一天，杭州城內(nei) 匯聚舞隊數百支，傀儡戲數十家，加上富貴人家的私人樂(le) 隊，可謂“家家燈火，處處管弦”、“攔街嬉耍，竟夕不眠”。杭城內(nei) 也有好客的大戶人家在這一天打開家門，與(yu) 民同樂(le) 。如“清河坊蔣檢閱家，奇茶異湯，隨索隨應，點月色大泡燈，光輝滿屋，過者莫不駐足而觀”；“內(nei) 侍蔣苑使家，雖曰小小宅院，然裝點亭台，懸掛玉柵，異巧華燈，珠簾低下，笙歌並作，遊人玩賞，不忍舍去。”城內(nei) 營房府庫亦應節點燈，“諸營班院於(yu) 法不得與(yu) 夜遊，各以竹竿出燈球於(yu) 半空，遠睹若飛星”，“諸酒庫亦點燈球，喧天鼓吹”。遊人如魚得水，遊賞遍地，好不熱鬧。而北宋汴京的萬(wan) 燈長龍，自然也飛到了南宋臨(lin) 安。杭州的龍燈沒有汴京那麽(me) 長，大概和我們(men) 今天看到的舞龍類似，用竹篾紮成，外麵包裹白布，布上再用藍筆畫出龍鱗。竹篾中間安置燈燭，點亮後由人舉(ju) 著遊玩。講究一點的，還會(hui) 先把這龍燈請到龍神廟開光。

雖然元宵燈會(hui) 以杭州最熱鬧，但花燈的製作卻以蘇州最為(wei) 出名。南宋四大詩人之一的範成大是蘇州人，他曾作詩《吳燈兩(liang) 品最高》，說“鏤冰影裏百千光，剪彩球中一萬(wan) 窗。不是齊人誇管晏，吳中風物竟難雙。”又作《燈市行》說：“疊玉千絲(si) 似鬼工，剪羅萬(wan) 眼人力窮。兩(liang) 品爭(zheng) 新最先出，不待三五迎東(dong) 風。”這兩(liang) 種名貴的花燈分別叫做“琉璃球”和“萬(wan) 眼羅”，通常於(yu) 臘月中便開始製作銷售，因其售價(jia) 昂貴，老百姓甚至要憑手氣賭一把才有可能贏下一盞。薑夔的詩也印證了這種說法，“好燈須買(mai) 不論錢，別有琉璃價(jia) 百千。都下貴人多預賞，買(mai) 時長在一陽前。”詩中說琉璃球雖然昂貴，但杭州富戶們(men) 亦早早下了訂金，於(yu) 冬至之前通常就采購停當了。

除了琉璃球和萬(wan) 眼羅之外，據明代“海內(nei) 文章第一”的吳縣人王鏊記載，蘇燈還有形狀如荷花、梔子花、葡萄、鹿、犬、馬、兔子、蛤蟆、八卦等等的，又有“擲空小球燈”和“滾地大球燈”兩(liang) 種用來玩而非賞。最有趣的是“走馬燈”，燈上懸掛剪紙騎馬人物，人上作風輪一隻，下連鐵線，以火上熱氣驅動，快時“旋轉如飛”。薑夔描寫(xie) 走馬燈說：“紛紛鐵馬小回旋，幻出曹公大戰年。若使英雄知此事，不教兒(er) 女戲燈前。”

除了蘇燈之外，浙江地區製作花燈亦是一流。據南宋周密《武林舊事》，新安花燈有無骨燈，燒成之後內(nei) 無間架，“混然琉璃球也”，人稱“奇巧”。此外，有珠子燈，用五色彩珠製成網格，點亮燈燭，光彩繽紛炫目；羊皮燈，表麵用五彩描繪人物，裏麵點上燭光，外麵看起來就像皮影戲一樣；剪紙燈，燈上貼有精妙的剪紙；絹燈，上麵書(shu) 寫(xie) 藏頭詩，以調笑為(wei) 宜。

除了賞燈，元宵燈會(hui) 還有各式雜藝、買(mai) 賣。前麵提到的數百支舞隊，多來自杭州周邊的農(nong) 村地區，舞隊人物扮演成和尚、公子、貨郎、漁婦等模樣，到城市裏跳起秧歌，博觀眾(zhong) 一樂(le) 。還有的舞隊戴上彩繪假頭，扮成山神、童子，遊走街巷，人們(men) 笑稱之為(wei) “大頭和尚”。舞隊以外，又有傀儡戲班。這些傀儡在那天也被盛裝打扮，頭戴花朵、珠翠，風引水袖，遠遠望去宛如真人。吳錫麒作詩：“小隊東(dong) 風裏，明燈彩欲流。紗籠喬(qiao) 齋眷，紅粉鬼胡由。”喬(qiao) 齋眷便是引用了南宋杭州元宵燈會(hui) 上的傀儡戲班之名。

連傀儡都打扮一番，那真人更是不在話下。這天夜裏，杭州城的婦人們(men) 配上奇巧裝飾，名目如鬧蛾、玉梅、雪柳、菩提葉、蟬袖、項帕等，身著素色長衣，月光照映，宛若天仙。而文章之士則流連歌舞，賞燈揮翰，歡飲終夜。小孩子們(men) 手拎花燈，對於(yu) 貨郎擔上的零食更是垂涎三尺。

元宵節間，小孩子們(men) 的吃食有乳糖圓子、科鬥粉、水晶膾、韭餅、棗兒(er) 糕、澄沙團子、滴酥鮑螺、玉消膏、琥珀餳、輕餳、蜜煎、蜜果、糖瓜蔞、煎七寶薑豉、十般糖等等。名目雖然繁多，但也不出糖果糕餅之類。元宵節這天，江南地區真正的節令美食是燈圓。湯圓是從(cong) 元旦那天就開始吃的，與(yu) 之相比，燈圓的特點在於(yu) 裏麵沒有餡，且個(ge) 頭略小。百姓認為(wei) 上元是天官賜福之日，須持齋，故吃無餡的燈圓。

宋時，都市裏須等到正月十四才搭起燈棚，掛上花燈。發展到明清時期，自正月十三便開始張燈結彩了，至元宵節更是熱鬧非凡。晚明杭州文人邵經邦寫(xie) 正月《十三夜燈》：“雨暗重城暮，燈仍故日紅。”尚未見特別熱鬧。到了《十五夜燈》便是燈光燎天，一片盛世太平景象，正是“星辰通北極，煙火隔長安”。至正月十七，人們(men) 遊興(xing) 漸弛，於(yu) 是《十七夜燈》便“天上清光減，人間樂(le) 事殘”了。

到正月十八落燈，燈節就算過完了。而新年還在延續，有些大戶人家還在不斷地來往請吃春酒。無論男女，成年人新春應酬並不輕鬆，而娛樂(le) 活動除了元宵燈會(hui) 的狂歡以外，基本上就是各式花樣的賭博了。古往今來，隻有孩子們(men) 能夠盡情玩樂(le) 。

各式花燈之外，孩子們(men) 玩得最多的當數爆竹。爆竹中常見的有單響、雙響、遍地錦、霸王鞭、一本萬(wan) 利、春雷等，主要以其響爆次數的多少來命名，相當於(yu) 今天的單響炮、千響鞭炮、萬(wan) 響鞭炮等等。今日常見的花炮，在明清時期也已現雛形。當時人以“焰硝鐵屑”混入火藥放在筒中，點燃後光焰繽紛，人們(men) 想象其如梅蘭(lan) 蕙菊、水仙木樨，稱為(wei) “爆花”。還有類似今天彩珠筒的，斜刺裏向空中發射個(ge) 個(ge) 光焰，當時隻能發三發，時人稱之為(wei) “連升三級”。也有類似今天衝(chong) 天炮的，當時用竹絲(si) 綁在藥丸上，點燃後也是斜刺裏衝(chong) 上天空，時人稱為(wei) “竄天鼠”。還有一樣叫做“賽月明”的，將藥丸裝在特製的紙盒中，點火後直上雲(yun) 霄，人們(men) 比之明月。

此外，兒(er) 童們(men) 還有紙鳶、風箏、毽子、哈哈笑等玩物。紙鳶就是今天的風箏。而風箏則專(zhuan) 指帶有特製竹弦的紙鳶，這種竹弦在風吹之下會(hui) 發出聲音，風箏亦因此而得名，又稱“琴鷂”。哈哈笑是一種鑞製玩具，具體(ti) 的形狀已不得而知，但一首關(guan) 於(yu) 哈哈笑的童謠倒是流傳(chuan) 了下來，說：“哈哈笑，一個(ge) 青錢一大包，買(mai) 得者哈哈笑，買(mai) 不著，雙腳跳。”

明清時期，江南地區倒是有兩(liang) 樣玩物可謂男女不限、少長鹹宜，即“狀元籌”和“升官圖”。明清兩(liang) 朝的科舉(ju) 考試，大體(ti) 可分為(wei) 院試、鄉(xiang) 試和會(hui) 試三個(ge) 級別，院試是地方一級的考試，通常由該省的學政主持，考中者被人們(men) 稱之為(wei) “秀才”。秀才有資格參加鄉(xiang) 試。鄉(xiang) 試是省一級的考試，由中央委任官員到各省主持，考中者稱為(wei) “舉(ju) 人”，舉(ju) 人中的第一名叫做“解元”。舉(ju) 人們(men) 不但有機會(hui) 做官，還有資格參加京城舉(ju) 行的會(hui) 試。會(hui) 試第一名叫做“會(hui) 元”，他與(yu) 其他及第者有資格參加名義(yi) 上由皇帝主持的最高級別考試——殿試。殿試及第者被稱為(wei) “進士”。進士又分三等，第一等僅(jin) 錄取三人，分別是“狀元”、“榜眼”和“探花”。這狀元籌便分為(wei) 狀元、榜眼、探花、進士、舉(ju) 人、秀才六等，取六顆骰子輪流拋擲，得一個(ge) 紅點中秀才，兩(liang) 個(ge) 紅點中舉(ju) 人……六個(ge) 紅點就是中狀元了。當時狀元籌的遊戲非常流行，有人作詩道：“升官圖裏誇捷徑，科甲叢(cong) 中更爭(zheng) 勝。獻歲驚聞笑口開，果然奪得狀元回。舉(ju) 人進士唾手得，何物秀才不出色。博取功名隻如此，安用六經廿一史。”這是調侃狀元籌的玩家不肯用心攻讀六經、二十一史，隻靠擲骰子就幻想奪取狀元。

詩中提到的升官圖類似今天小孩子玩的棋類遊戲，相傳(chuan) 是明人所繪。圖為(wei) 方形，由外及內(nei) 將各色科舉(ju) 、官位由低到高排列成表格。表格中央是所謂“三公九卿”中的“太保”“太傅”“太師”，以“白丁”為(wei) 起始，以“太師”為(wei) 終止。最開始取普通骰子投擲點數決(jue) 定升降，後來改成一顆有四個(ge) 麵的骰子，四麵分別寫(xie) 著“德”、“才”、“功”、“贓”四字，而升官圖上每種官職下方亦對應有擲出“德”、“才”、“功”、“贓”的相應動作。如棋子走到“白丁”以後，擲出“德”則升為(wei) “監生”，“才”升為(wei) “案首”，“功”升為(wei) “童生”，而“贓”則原地不動。又如棋子走到“尚書(shu) ”格，再擲出“德”便可直接晉升“太師”，若“太師”再擲出“德”，就“榮歸”了，算是完成了遊戲，也完成了儒家政治中的人臣之責。與(yu) 升官圖玩法類似的還有“升仙圖”、“百花圖”等，都是江南地區流行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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