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敬傳(chuan) 統與(yu) 人文化成——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及其使命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十四日癸酉

           耶穌2016年2月21日

本文是在2015年7月1-3日的首屆海峽兩(liang) 岸高校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論壇上的大會(hui) 演講，並在國家教育行政學院中國教育幹部網絡學院錄講。

各位前輩、各位老師、各位同仁、各位同學，大家上午好。我來自孔子故裏，山東(dong) 曲阜，曲阜師範大學國學院。在此誠摯歡迎和邀請台灣的朋友到曲阜去。今天向諸位匯報的題目是《禮敬傳(chuan) 統與(yu) 人文化成——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及其使命》。

昨天和剛剛提到陳來老師、龔鵬程先生、吳光先生、林安梧先生等前輩老師的演講，非常受教益。他們(men) 的觀點，我幾乎都雙手讚成。我今天講這個(ge) 題目，其實也僅(jin) 僅(jin) 是對前輩觀點的一個(ge) 補充或注腳。因為(wei) ，我就是讀著諸位前輩的書(shu) 成長起來的。我之所以能夠“皈依孔孟”，成為(wei) 儒家文化的自覺的學習(xi) 者、繼承者、弘揚者，與(yu) 這些前輩在這二三十年來不斷地著書(shu) 立說，不斷地彰顯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不斷地講學弘道有密切關(guan) 係。我正是受到諸位前輩、老師的精神的感召才從(cong) 一個(ge) 懵懂的少年，找到了精神的家園，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因此，我從(cong) 個(ge) 人體(ti) 悟出發，我認為(wei) ，“師道尊嚴(yan) ”對於(yu) 文化的傳(chuan) 承和發揚是彌足關(guan) 鍵的。我現在也忝為(wei) 人師，在大學裏教曆史、教孔子，真正感覺重擔在肩，不得不勉。我希望能夠追隨各位師長先進之後，挺立師道尊嚴(yan) ，擔負起“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的責任。

下麵我就這個(ge) 題目向各位匯報幾點想法，請大家指正。

第一，什麽(me) 是傳(chuan) 統？我們(men) 經常提到傳(chuan) 統文化，文化傳(chuan) 統等概念，那麽(me) 什麽(me) 是傳(chuan) 統？已故複旦大學的朱維錚教授曾有一部非常有名的書(shu) ，叫《音調未定的傳(chuan) 統》。朱先生是比較反感儒家文化的，也比較反感所謂儒學熱、國學熱的。他認為(wei) ，根本不存在一個(ge) 現成的傳(chuan) 統去等著你弘揚。傳(chuan) 統是變動不居的，是無法繼承的。不過，我想朱先生的看法值得商榷。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五千年文明的古國，他之所以能夠區別於(yu) 其他的文明，比如西方文明、印度文明、伊斯蘭(lan) 文明等等，顯然是有其自身的特征的。這種文明的特征，就是我們(men) 可以把握的傳(chuan) 統。他有古有今，有本有末，有道有器。如一棵參天的大樹，根深葉茂。

一個(ge) 民族的曆史，一定是有文化、文明的曆史，否則就沒有曆史可言。正如錢穆先生所指出的，民族和曆史、文化是密不可分，三位一體(ti) 的。“欲滅其族，先滅其史”，“欲滅其國，先滅其文化”等等，從(cong) 反麵證明了文化、曆史對於(yu) 一個(ge) 國家和民族的根本性意義(yi) 。

中華民族當然是一個(ge) 多元一體(ti) 性的民族，中華文化也是一個(ge) 多元一體(ti) 的文明。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就是我們(men) 的祖先在曆史的征程中，創造的文明成果。傳(chuan) 統文化就構成了我們(men) 民族的曆史財富，就構成了我們(men) 未來發展的豐(feng) 沃土壤。曆史上，每一次曆史文化的轉進，無不是紮根於(yu) 文明的沃土之中，汲取營養(yang) 而後得以出現的。返本開新、推陳出新。這陳就是本。本的本意是樹木的根。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就是我們(men) 民族之樹的根。根深才能葉茂。如果根被傷(shang) 害，樹也就會(hui) 受傷(shang) 。如果根被斬斷，那麽(me) ，大樹就會(hui) 逐漸枯死。很可惜，我們(men) 過去一百年來，就是自覺地去斬斷我們(men) 大樹之根的一百年。我們(men) 的現代化進程之所以步履蹣跚，與(yu) 這種失根是有因果關(guan) 係的。

好在，我們(men) 的根非常粗壯，不是輕易可以砍斷的。我們(men) 現在回過頭來，嗬護她，養(yang) 護她，希望能夠經過幾十年的養(yang) 護，能夠恢複正常。

第二個(ge) 問題，我想談一談我對傳(chuan) 統文化的主題的看法。剛才，我說到，我們(men) 的文明與(yu) 西方文明、伊斯蘭(lan) 文明、印度文明等相比較，有十分明顯的差異。其最大的差異恐怕就是，其他幾個(ge) 大的文明都是宗教性的文明，而獨獨中華文明是一種人文的文明。這種特征和差異，是在軸心時代就奠定了的。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提出的軸心時代的概念，使我們(men) 可以把握世界古老文明的基因的形成。中國的先秦時代，就是中華文明基因形成的時期。以孔子、儒家為(wei) 主導，諸子百家共同奠基了中國文化的人文精神。我們(men) 沒有走宗教性的道路，而是一種人文性的道路。中國人對終極的關(guan) 懷，體(ti) 現為(wei) 三立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我們(men) 不能簡單地說，宗教性或者人文性的文明，孰優(you) 孰劣。

雅斯貝爾斯將孔子視為(wei) 與(yu) 釋迦牟尼、蘇格拉底、耶穌並立的人類思維範式的四大奠基者，確實是準確的。正如柳詒徵、錢賓四、梁漱溟等前輩共同指出的，孔子是“中國文化的中心”，是影響中國文化進路與(yu) 品格的聖人，因為(wei) 他真正做到了承前啟後、繼往開來。他將以前數千年的文明集大成，又開以後數千年文明之新統。西方曆史學家貢布裏希也指出，盡管老子有著極高深的思想和境界，但是中國人選擇了孔子作為(wei) 精神導師，對於(yu) 中國人而言是一件好事。孔孟老莊，儒道互補，二者剛柔並濟，陰陽和合，共同鑄就了中國文化的品格：人文化成。

尤其是儒家的五常等觀念，構成了中國人的主要價(jia) 值取向。仁義(yi) 禮智信，或者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的八德，就是兩(liang) 千多年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核心價(jia) 值觀。這個(ge) 價(jia) 值觀，就是中國文化的魂。

人文化成，需要教育、教化。“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正是儒家所重視的人文化成的效果。他沒有對上帝的膜拜，沒有地獄的恐嚇，隻有道德的感化，良知的呈現。這種教化，不是強迫的，而是開放的。孔子說：有教無類。禮記雲(yun) ：禮聞來學不聞往教。這種教化，希望在人倫(lun) 生活中，經過幼兒(er) 時期的家庭教育的引導，開蒙，使兒(er) 童逐漸意識到學習(xi) 的自主性，養(yang) 成對學習(xi) 的自覺，對於(yu) 道德自覺，對於(yu) 人性的自覺。《論語》開篇講“學”，學者，覺也。

這種學，主要是通過對經典的研習(xi) ，把握其中的知識、更重要的是理解其中的智慧。所以，古代的經典教育也是活生生的，不是死板的。是與(yu) 人的生命生活息息相通的，是下學上達，體(ti) 用一貫的。

社會(hui) 也需要教化。孟子講：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yu) 禽獸(shou) 。試看，今日的中國大陸，在經曆的富裕之後，飽食暖衣逸居，但是就是缺乏人文的教育，缺乏人性的啟迪。所以很多人身上體(ti) 現不出人性的光輝，反而是獸(shou) 性的膨脹。現在流行一個(ge) 詞匯叫土豪。他們(men) 可以一擲千金，揮金如土，但是卻怎麽(me) 也無法體(ti) 現出人的高貴。高貴、教養(yang) 、文明是錢所買(mai) 不來的。這種教養(yang) 的養(yang) 成，隻有靠詩書(shu) 禮樂(le) 的熏染。

孔子提出過先富後教的思想。確實，今天的中國太需要教化了。而我們(men) 現在的教育，不管是中小學教育，還是大學教育，都基本上是隻教書(shu) 不育人的知識技術培訓，沒有人格的養(yang) 成教育。所以，我們(men) 的教育是很令人失望的。為(wei) 什麽(me) 這些年來，民間出現了大量的私塾、書(shu) 院，其實人們(men) 發現在我們(men) 過去所批判的封建主義(yi) 的教育裏，有很多值得今天學習(xi) 的東(dong) 西。從(cong) 內(nei) 容到形式，都有大量珍貴的資源。我們(men) 有沒有能力或者智慧，將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完美結合起來，還需要時間的檢驗。

三，為(wei) 什麽(me) 要禮敬傳(chuan) 統？

剛才提到，傳(chuan) 統文化是我們(men) 民族大樹的根。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觀是我們(men) 民族大樹的魂。我們(men) 要實現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實現現代化，當然要守護這根，安放這魂。我們(men) 作為(wei) 文明人，自然要對世界上所有的文明予以尊重。但是，對於(yu) 自家的文明、文化，就不僅(jin) 僅(jin) 是尊重這麽(me) 簡單了，而是要禮敬，要帶著“溫情與(yu) 敬意”，要有“了解之同情”。上個(ge) 世紀，錢賓四、陳寅恪先生等這些睿智的提醒，在幾十年後，我們(men) 才真正明白其意義(yi) 和價(jia) 值。亡羊補牢，為(wei) 時不晚。

近代以來的反傳(chuan) 統，已經形成一股新的傳(chuan) 統。反傳(chuan) 統的傳(chuan) 統，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戕害是巨大的。尤其是文革，使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不僅(jin) 在精英層麵失去了意義(yi) ，在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日常人倫(lun) 中葉連根拔起。失魂落魄，是十分危險的。

當然，很多人在今天對國學熱提出警告和質疑。我們(men) 當然歡迎。實際上，我想大多數國學的弘揚者，都有著清醒的自覺。有人認為(wei) ，我們(men) 禮敬傳(chuan) 統就是完全的複古，全盤接受，就是失去了批判精神。其實絕非如此。你從(cong) 文化保守主義(yi) 者那裏，就會(hui) 看到，他們(men) 一方麵對傳(chuan) 統有溫情與(yu) 敬意，另一方麵又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對傳(chuan) 統的消極麵進行了不留情麵的批判，其中尤其以徐複觀先生最為(wei) 突出。但是，正如昨天吳光老師提到的，精華和糟粕的說法，在理論上是比較辯證的合理的，但是在實踐中往往是有害的。我們(men) 以什麽(me) 標準來判斷精華和糟粕呢？我經常拿吃飯打比方。我們(men) 知道，我們(men) 所吃的東(dong) 西不會(hui) 被身體(ti) 全部吸收，也就是說有一部分是精華，是養(yang) 料，但另一部分是糟粕，是渣滓。精華被身體(ti) 吸收，糟粕被排泄出體(ti) 外。我們(men) 不能說，我光吃精華，我吃21金維他，就可以了。其實不行。所以，這就涉及到第四個(ge) 問題，也就是最後一個(ge) 問題。

四，如何禮敬傳(chuan) 統？

我想，正如昨天陳來先生、龔鵬程先生等一再強調的，我們(men) 對待傳(chuan) 統，首先是繼承、持守的問題，然後才有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問題。如果，一味地說批判，正如我們(men) 已經見到的那樣，後果十分嚴(yan) 重。但是，如果一味地談創新，其實後果也不好。沒有繼承的創新，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我們(men) 今天鋪天蓋地的創新，但是我們(men) 到底創了多少新，還不是大部分是偽(wei) 創新。所以，第一個(ge) 應有的態度就是，要有一個(ge) “述而且作”的文化觀。先考慮繼承，先把繼承的工作做好。

第二個(ge) ，就是謙卑的態度。禮者，敬而已矣。敬，就需要謙讓，謙卑。我們(men) 對現代的西方文明充滿了謙卑，為(wei) 什麽(me) 對待我們(men) 祖先創造的文明就橫挑鼻子豎挑眼，就橫眉冷對呢？我們(men) 口口聲聲談平等，但是為(wei) 什麽(me) 不能平等地對待古人呢？欺負古人沒有反駁質疑我們(men) 的機會(hui) 嗎？

這裏我講一個(ge) 徐複觀先生讀書(shu) 的故事。從(cong) 這個(ge) 故事，我們(men) 就可以推而廣之地明白，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應有的態度。1943年左右，時任國民黨(dang) 少將的徐複觀先生，在重慶北碚拜見了大儒熊十力。這是徐複觀棄武從(cong) 文的開端。熊先生要求徐先生讀王船山的《讀通鑒論》。要求一周後向他匯報讀書(shu) 心得。一周後，徐先生來到熊先生處，匯報讀書(shu) 心得。徐先生滔滔不絕，自以為(wei) 頗有心得，將船山一通亂(luan) 批。沒想到，熊十力先生竟然當頭棒喝。“你這個(ge) 東(dong) 西，怎麽(me) 會(hui) 讀得進書(shu) ！任何書(shu) 的內(nei) 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有壞的地方。你為(wei) 什麽(me) 不先看出好的地方，卻專(zhuan) 門去挑壞的；這樣讀書(shu) 就是讀了百部千部，你會(hui) 受到書(shu) 的什麽(me) 益處？讀書(shu) 是要先看出他的好處，再批評他的壞處，這才像吃東(dong) 西一樣，經過消化而攝取了營養(yang) 。比如《讀通鑒論》，某一段該是多麽(me) 有意義(yi) ；又如某一段，理解是如何深刻；你記得嗎？你懂得嗎？你這樣讀書(shu) ，真太沒有出息！”晚年徐複觀在回憶這一經曆時說，這對他而言是“起死回生的一罵！”

我想，我們(men) 今天不管是讀書(shu) 也好，對待國學也好，都應該仔細琢磨一下熊十力先生的看法。

我們(men) 要繼承傳(chuan) 統，該如何去做？

第一就是親(qin) 近經典。像昨天林安梧老師講的，我讀經典，經典讀我。讓經典的智慧點燃我們(men) 的智慧，讓經典的生命點燃我們(men) 的生命。讓經典和古聖先賢和我們(men) 對話。比如我們(men) 學校在八十年代開始堅持開設《論語》課，最近五年開始在全校開設必修課程《孔子與(yu) 儒家文化》，著重講述儒家的修身智慧，人格養(yang) 成。我們(men) 還在在曲阜師範大學開展的經典會(hui) 讀班，同學們(men) 組織的論語研修會(hui) 等等。

第二就是社團文化、校園文化建設。比如我們(men) 的洙泗學社，一直以來堅持每年一屆開展文化月，影響越來越大。其中的釋奠禮、射禮的展演，儒家文化齊魯行的活動，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敝校，作為(wei) 大陸唯一一所農(nong) 村大學，建在縣城的大學，已經走過了半個(ge) 多世紀，今年是其六十華誕。曲園的一大特色就是濃鬱的儒家文化氣息。在校園的各個(ge) 角落，都能感受到儒家文化。

第三，學校與(yu) 地方結合。我們(men) 近年來推動山東(dong) 尤其是曲阜、泗水的鄉(xiang) 村儒學，目的就是讓儒學真正在生活中紮根。我們(men) 現在又在嚐試社區儒學。我們(men) 希望能夠有更多的國學愛好者，我們(men) 國學班的同學或其他的同道，能夠匯入到義(yi) 工的隊伍之中，利用自己的所學，服務社會(hui) 。既能鍛煉自己，深化對國學對儒學的認知體(ti) 悟，也能切實地為(wei) 社會(hui) 做些事情。

我的匯報到此為(wei) 止。謝謝大家！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