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地戰—關(guan) 於(yu) 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葛蘭(lan) 西式分析[1]（一）

一、從(cong) “社會(hui) 運動”到“社會(hui) 化”

作者：康曉光[2]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康曉光等著《陣地戰——關(guan) 於(yu) 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葛蘭(lan) 西式分析》，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二〇一〇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二月十六日丙午

           耶穌2016年1月25日

【目錄】

一、從(cong) “社會(hui) 運動”到“社會(hui) 化”

1、文化民族主義(yi) 運動

2、新的發現

3、從(cong) 社會(hui) 運動到社會(hui) 化

二、社會(hui) 化：分析框架

1、社會(hui) 化

2、社會(hui) 化分析框架

3、從(cong) “社會(hui) 運動理論”到“社會(hui) 化理論”

三、社會(hui) 化：經驗分析

1、社會(hui) 化的主體(ti)

2、社會(hui) 化的內(nei) 容

3、社會(hui) 化主體(ti) 的施教方式

4、社會(hui) 化的效果

5、社會(hui) 化特征總結

四、陣地戰：理論

1、合法性

2、意識形態

3、葛蘭(lan) 西的文化霸權理論

五、陣地戰：經驗分析

1、文化格局

2、觀念特征群分析

3、文化陣營分析

六、動力機製：理論

1、軟力量

2、文化帝國主義(yi)

3、新葛蘭(lan) 西主義(yi)

4、亨廷頓理論

6、批判與(yu) 綜合

七、動力機製：經驗分析

1、一元文化體(ti) 係時代

2、二元文化體(ti) 係時代

3、三元文化體(ti) 係時代

八、社會(hui) 化：功能與(yu) 使命

1、中國的力量結構及其存在的問題

2、當今中國的合法性困境及其出路

3、中國的軟力量與(yu) 中國文化重建

4、社會(hui) 化的意義(yi)

九、討論：中華文化命運及其影響因素

1、關(guan) 於(yu) 中華文化命運的幾種猜測及其驗證

2、致命的挑戰：經濟決(jue) 定論

3、打破“經濟決(jue) 定論魔咒”的邏輯

4、文化的內(nei) 涵和組織形態對文化命運的影響

十、本書(shu) 介紹

1、資料來源

2、篇章結構及分工

3、致謝

一、從(cong) “社會(hui) 運動”到“社會(hui) 化”

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前，傳(chuan) 統文化日趨衰落構成了中國近現代曆史的基本特征之一。1976年之後，隨著“批林批孔運動”的終結，官方有組織地反傳(chuan) 統文化活動停止了。但是，傳(chuan) 統文化的厄運並未結束。伴隨著新一輪對外開放，民間自發的反傳(chuan) 統思潮開始泛濫。這一思潮在20世紀80年代末期達到高峰。1989年之後，政府開始有意識地推動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20世紀90年代初期出現了所謂的“國學熱”或“傳(chuan) 統文化熱”。但是，好景不長，這一缺乏民間基礎的思潮很快無疾而終。然而，在21世紀到來之際，由民間力量主導的、得到政府支持的、旨在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的“現象”悄然興(xing) 起，並在短期內(nei) 獲得了迅猛發展。

近年來，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現象”，在民間的主要表現形式為(wei) ：學術研究、學術會(hui) 議、創辦期刊、出版圖書(shu) ；發表宣言、聯署倡議、向人大和政協提交議案；組織學術團體(ti) ；興(xing) 建民間書(shu) 院和組織會(hui) 講；建立網站、論壇，組建聯合論壇；祭孔；大規模的有組織的“讀經”；推廣傳(chuan) 統服飾、禮儀(yi) 、節慶等等。官方也積極“參與(yu) ”了這一“現象”，其主要表現形式為(wei) ：官方媒體(ti) 宣傳(chuan) ；修複孔廟等文化建築；政府主持的祭孔和祭祖活動；官方推動的讀經、禮儀(yi) 、節慶活動；在海外建立孔子學院；發布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的官方文件和領導人講話等等。

本文的研究對象就是近年來在中國大陸興(xing) 起的傳(chuan) 統文化[3]複興(xing) 現象。

1、文化民族主義(yi) 運動

在研究的第一階段（2005年~2007年），通過田野調查發現，在本土文化複興(xing) 現象中，參與(yu) 者為(wei) 數眾(zhong) 多，組織形態豐(feng) 富多樣，而且各自為(wei) 政，沒有統一的指揮中心。但是，他們(men) 並非“一盤散沙”，而是享有共同的信念，並且以此為(wei) 團結的基礎。更為(wei) 重要的是，參與(yu) 者向主流價(jia) 值提出了根本性的挑戰，要求重建社會(hui) 的價(jia) 值規範。可見，這一“現象”基本具備了“社會(hui) 運動”的重要特征。又由於(yu) 這場“社會(hui) 運動”的宗旨非常鮮明，即複興(xing) 中華民族的傳(chuan) 統文化，所以我把它定義(yi) 為(wei) “文化民族主義(yi) 運動”。[4]

基於(yu) 這一判斷，我運用“社會(hui) 運動的經典研究框架”[5]考察了文化複興(xing) 運動的參與(yu) 者及其構成，他們(men) 感受到的問題以及產(chan) 生這些問題的社會(hui) 背景，他們(men) 提出的綱領，他們(men) 的活動領域和采取的行動，他們(men) 使用的資源、資源來源及動員策略，他們(men) 與(yu) 各種利益群體(ti) 的關(guan) 係，各種社會(hui) 力量之間的互動格局，以及這一運動的可能後果。2008年在新加坡出版的《中國歸來》一書(shu) 係統地反映了這一階段的研究結果。

2、新的發現

在研究的第二階段（2008年~2010年）的初期，我們(men) 繼續運用社會(hui) 運動理論考察事態的發展。經過幾個(ge) 月的“掃描性考察”，我們(men) 發現，在短短的三年之間，文化複興(xing) 已經取得了長足進展，而且其“屬性”也發生了實質性的變化。

掃描性考察發現：（1）參與(yu) 者隊伍不斷擴大，而且參與(yu) 者的身份也日趨多元。如今，本土文化複興(xing) ，已經不再是少數人的訴求，而是正在逐步演變成為(wei) 一種帶有全民性的行動，無論是從(cong) 推動陣營還是從(cong) 反對陣營來看都是如此。更為(wei) 重要的是，政治精英、經濟精英、文化精英紛紛加盟文化複興(xing) 運動。精英參與(yu) 成為(wei) 這一階段文化複興(xing) 的一大特色。可以說，各類精英已經成為(wei) 時下文化複興(xing) 的主力軍(jun) 。（2）盡管參與(yu) 者的規模和構成發生了很大變化，但是他們(men) 感知的問題卻沒有實質性的變化。觀察發現，他們(men) 對本土文化的自信和推崇更加強烈，顯然這得益於(yu) 中國的國際地位特別是經濟地位的持續上升。（3）參與(yu) 者對本土文化的認同仍局限在“知識”和“道德”層麵，對“傳(chuan) 統政治哲學”的態度仍處於(yu) 分裂狀態。（4）參與(yu) 者的活動領域，從(cong) 社會(hui) 的“邊緣”、“表層”逐步進入其“核心”、“深層”，其行動方式也從(cong) “抗議”、“呼籲”轉向紮紮實實地“建設”。從(cong) “街頭做秀”、“新聞噱頭”、“網絡聲明”等等，演變為(wei) 在媒體(ti) 、學校、社區、職場、社會(hui) 團體(ti) 、黨(dang) 政機關(guan) 等主要社會(hui) 空間中開展係統的、日常性的“教化”活動。簡言之，從(cong) “非常態”轉向“常態”，從(cong) “破壞”轉向“建設”。（5）參與(yu) 者使用的資源，也從(cong) 以個(ge) 別人提供的零星資源為(wei) 主，轉變為(wei) 以主流群體(ti) 和主導性組織提供的“基礎性”資源為(wei) 主。（6）參與(yu) 者麵對的政治機遇結構也越來越好，反對派的勢力在衰退，而盟友的陣營卻在不斷擴大。而且，參與(yu) 者內(nei) 部以及參與(yu) 者與(yu) 盟友之間的聯係變得更加緊密，配合也更加默契。

綜上所述，在文化複興(xing) 現象中，“社會(hui) 運動”所特有的反抗性、先鋒性、邊緣性、反常性日趨淡化，而“社會(hui) 常態”所特有的建設性、主流性、核心性、常規性卻日益顯著。也就是說，本土文化複興(xing) 的“社會(hui) 運動色彩”正在逐漸淡化。

3、從(cong) 社會(hui) 運動到社會(hui) 化

傳(chuan) 統文化在當代中國重返社會(hui) 生活時，首先進入的是文化複興(xing) 運動的參與(yu) 者能夠觸及和影響到的領域。在法律和政策容忍的限度內(nei) ，參與(yu) 者就近就便地開展一些傳(chuan) 播傳(chuan) 統文化的活動。這一時期的文化複興(xing) 實踐，零星而分散，與(yu) 周圍社會(hui) 格格不入。比如，一些人身著漢服到鬧市區“示威”；一些人在偏避地帶興(xing) 辦複古的書(shu) 院；一些人不送子女上正規學校，而是在家自己教授傳(chuan) 統文化經典，有的還開辦全日製私塾。在這樣的教育活動中，隻有傳(chuan) 統經典，而國家規定的很多教學內(nei) 容很少涉及，學生也缺乏正常的社會(hui) 交往機會(hui) 。諸如此類的“極端”方式，很難被社會(hui) 接受，隻能遊離於(yu) 主流之外。但是，隨著運動的深入，參與(yu) 者的隊伍不斷擴大，主流群體(ti) 紛紛加盟，社會(hui) 基礎性資源陸續投入，在社會(hui) 的核心地帶開展的常規化活動也越來越多。這一切告訴我們(men) ，文化複興(xing) 運動已經深入到社會(hui) 的主體(ti) 結構，而且“破舊”和“立新”在同步進行。對於(yu) 這樣一種現象繼續使用社會(hui) 運動框架來觀察和分析合適嗎？

“廣義(yi) 的文化”涵蓋了人類生活的全部，而“狹義(yi) 的文化”僅(jin) 僅(jin) 涵蓋人類生活的精神層麵，尤其是價(jia) 值觀和行為(wei) 規範。魏思納認為(wei) ，“文化其實涵容了共有的價(jia) 值和信仰、一些日常生活慣例所組成的活動、以及那些帶有情感交流意義(yi) 的互動經驗。”[6]亨廷頓則提出了一個(ge) 更加純粹的主觀的文化定義(yi) ，“文化，指的是價(jia) 值觀、態度、信仰、傾(qing) 向，以及整個(ge) 社會(hui) 普遍的觀念”。[7]本文所謂的“文化”即指“狹義(yi) 的文化”。

人們(men) 之所以參與(yu) 文化複興(xing) 行動，是希望通過複興(xing) 本土文化，來解決(jue) 他們(men) 麵對的各種深刻的社會(hui) 問題。而“本土文化複興(xing) ”的含義(yi) 則是借助本土文化資源重建社會(hui) 的價(jia) 值觀和行為(wei) 規範，而這一切最終要通過改變人們(men) 的價(jia) 值觀和行為(wei) 方式來實現。在社會(hui) 學和政治學的理論視域中，具有塑造人們(men) 價(jia) 值觀和行為(wei) 方式功能的社會(hui) 機製就是“社會(hui) 化”。田野調查資料表明，目前，文化複興(xing) 運動已經深入社會(hui) 化係統，並通過它實施社會(hui) 化。也就是說，經過幾年的發展，本土文化複興(xing) 已經從(cong) 社會(hui) 運動演變為(wei) 社會(hui) 化。

【注釋】

[1] 本項研究得到福特基金會(hui) 資助。

[2] 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 教授。

[3] 在本文中，“本土文化”、“中華文化”、“傳(chuan) 統文化”是可以互換的概念。它們(men) 出現在不同的語境之中。從(cong) “中國與(yu) 世界”視角討論問題時，往往用“本土文化”。涉及西方文化、東(dong) 方文化的時候，使用“中華文化”。關(guan) 係到“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時候，使用“傳(chuan) 統文化”。

[4] 康曉光，《中國歸來——當代中國大陸文化民族主義(yi) 運動研究》，世界科技出版公司八方文化創作室，2008年。

[5] 道格·麥克亞(ya) 當、西德尼·塔羅、查爾斯·蒂利，總結了社會(hui) 運動理論的發展成果，提出了一個(ge) “集大成式”的社會(hui) 運動理論框架，稱之為(wei) “社會(hui) 運動的經典研究議程”，其構成要素或變量包括：（1）社會(hui) 變遷及其引發的結構性緊張；（2）集體(ti) 行動框架；（3）資源動員；（4）行動方式或鬥爭(zheng) 手段；（5）政治過程或政治機遇結構；（6）運動的各種參與(yu) 者之間的互動。參加：[美] 道格·麥克亞(ya) 當、西德尼·塔羅、查爾斯·蒂利，《鬥爭(zheng) 的動力》，鳳凰出版傳(chuan) 媒集團/譯林出版社，2006年，第18~25頁。

[6] 魏思納，“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的文化、童年與(yu) 進步”，載哈瑞森、亨廷頓 編，《為(wei) 什麽(me) 文化很重要》，聯經出版事業(ye) 股份有限公司，2005年，第184頁。

[7] 亨廷頓，“序：文化有重要意義(yi) ”，載哈瑞森、亨廷頓 編，《為(wei) 什麽(me) 文化很重要》，聯經出版事業(ye) 股份有限公司，2005年，第ⅲ頁。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