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千帆】我對當今某些新儒家的擔心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1-25 11:2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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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當今某些新儒家的擔心

原標題:自由主義(yi) 的道德觀與(yu) 國家觀

作者:張千帆(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

來源:FT中文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二月初九日己亥

           耶穌2016年1月18日

 

 

 

(注:本文是作者2016年1月8日在天則經濟研究所/中評網主辦的2016“新年期許”論壇的演講修訂稿。)

 

以前年年期許,年年落空,所以今年有點思想矛盾,猶豫還要不要來,因為(wei) 似乎期許得越多,得到的越少。但期許還是要有的,不是期許別人,而是自己。與(yu) 其期許別人,不如把我們(men) 自己的事做好。

 

國內(nei) 自由派確實有不少問題沒有解決(jue) ,導致自由派內(nei) 部不團結,人為(wei) 削弱了自己的力量。相比之下,中國左派卻顯得很團結,同一撥人整天聚集在一起。自由派則天生的一盤散沙,甚至溫和派和激進派之間經常有一些摩擦,譬如去年柴靜視頻就引發了自由派內(nei) 部的對罵。

 

我覺得,自由派自己可以在一些事情上做得更好一點,避免一些無謂的爭(zheng) 端和誤解,也減少一些授人以柄的口實。首先,不妨從(cong) 自由主義(yi) 的基本概念說起。自由主義(yi) 究竟意味著什麽(me) ?自由派有沒有、有什麽(me) 價(jia) 值觀、道德觀、國家觀?

 

前段時間在微信上,一些青年學者和律師反對“德治”這個(ge) 概念。大概是一個(ge) 中央文件提到了德治,他們(men) 很反感。其實,“德治”這個(ge) 概念雖然弄不好會(hui) 出問題,但也不宜簡單反對,尤其不能給社會(hui) 造成一個(ge) 印象,好像自由派和法律人都是反德治的,也就是反道德的,都是“道德虛無主義(yi) ”者。

 

如果社會(hui) 造成這種誤解,和自由派不謹慎的表達也有關(guan) 係。不少法律人都鍾情於(yu) 法治,卻敵視德治,認為(wei) 德治就是人治。

 

事實上,德治和法治當然是完全可以兼容的——不僅(jin) 兼容,而且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美國法律界極重視職業(ye) 道德,對違反職業(ye) 倫(lun) 理的行為(wei) 采取“零容忍”,就是因為(wei) 沒有基本的德治,法治其實是不可能的。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曆代法家運動均以失敗告終的根源,在此不贅述。

 

當然,法律人的主要擔心不在“德”,而在“治”,害怕德治變成政府以德治民的工具。隻要概念清楚,這個(ge) 擔心其實是沒有必要的。“法治”不也有同樣問題嗎?法治究竟是依法治民,還是依法治政府?不論政府自己怎麽(me) 樣,我們(men) 公民當然是堅持第二種理解。

 

人民自然也要守法,但“法治”的重心絕不在人民守法,而是政府守法;即便治民意義(yi) 上,“法治”的意義(yi) 也體(ti) 現在政府必須依法。“德治”為(wei) 什麽(me) 不能同樣理解呢?以德治國既可以體(ti) 現為(wei) 一種社會(hui) 哲學,也可以指政府治國方略。我支持前一種,反對後一種理解。

 

人民可以用道德要求自己、他人和政府,但政府沒有權力用道德要求或教育人民。即便都是“治”,德治和法治也都應該被理解為(wei) 治政府,而非治人民。

 

沒有起碼的道德,法治是不可能實現的。政府沒有道德底線,根本不會(hui) 把違法當回事;人民沒有道德底線,也不會(hui) 有勇氣去推動法治。今日中國的諷刺是一群沒有道德底線的人在大談“德治”,而一群有道德良知、有勇氣擔當、不怕風險、不惜犧牲個(ge) 人利益卻總在反對“德治”。這不正常,也沒必要。

 

事實上,德治並不損害自由主義(yi) ,而是完全可以幫助自由主義(yi) ,因為(wei) 在一個(ge) 沒有道德底線的國家,人民總是遊走於(yu) 法律邊緣,一旦跌落法律底線就由國家出麵懲治。

 

這樣,糾正社會(hui) 問題的力量隻能來自國家,自由主義(yi) 也就蛻變成法治主義(yi) ,進而蛻變成國家主義(yi) ,於(yu) 是就自相矛盾了。如果人民有道德,那麽(me) 他們(men) 自己就能管理得很好,國家得作用自然就小了。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很認同天則所同仁的努力,儒家和自由主義(yi) 學說確實可以銜接起來,尤其是主張人性善的孟子學派。既然人性善,人人可以自我管理,國家就不需要行使那麽(me) 大的權力。這樣的學說可以為(wei) 自由主義(yi) 提供人性基礎。

 

由此可見,自由主義(yi) 顯然不等於(yu) 道德虛無主義(yi) 。孟子儒學生成的自由主義(yi) 有很高的道德要求。正是因為(wei) 人性善,把你當好人對待,也就自然用好人的標準來要求你。

 

當然,自由主義(yi) 變種很多。如果在人性善這個(ge) 方向再進一步,如果人性善不隻是一種潛力,而是一個(ge) 事實,像道家主張的那樣,小國寡民完全可以自治,無需政府管製,那麽(me) 這個(ge) 版本的自由主義(yi) 就接近無政府主義(yi) 了。但這是自由主義(yi) 的極端,一般意義(yi) 的自由主義(yi) 隻是主張小政府,而非無政府。

 

不論哪種傾(qing) 向的自由主義(yi) ,自由主義(yi) 道德觀都共享某些特征。

 

首先,自由主義(yi) 可能隻堅持某種底線道德,可能會(hui) 用社會(hui) 秩序與(yu) 繁榮等實用主義(yi) 標準來設計道德規則,一般不會(hui) 教條地為(wei) 了道德而道德,但自由主義(yi) 者對於(yu) 道德的態度應該是坦率、誠實和認真的——因為(wei) 他用不著“裝”。有的左派會(hui) 裝高大上,要犧牲自己、“為(wei) 全人類的事業(ye) 奮鬥終生”,但是言行不一就成了偽(wei) 君子。

 

正因為(wei) 自由主義(yi) 隻是堅持底線道德,譬如盡量不說謊、不做違心的事、不配合公權作惡,一般人都能接受這些道德底線,而且為(wei) 了社會(hui) 福利必須踐行這些底線,因而自由主義(yi) 的道德觀是真誠的。

 

當然,也有號稱自由主義(yi) 的人認為(wei) 人性惡,所以破罐子破摔,言行沒有道德底線,但那些隻是小人而已,和自由主義(yi) 沒有關(guan) 係。

 

其次,自由主義(yi) 的道德觀應該主要是針對自己的。道德倫(lun) 理是指導自己行為(wei) 的準則,而不是要求或譴責別人的工具。儒家也講求朋友之間相互“責善”,但即便如此,也是在充分“反身而誠”之後,不能不誠實反省自己就對別人揮舞道德大棒。

 

最後,尤其重要的是,道德問題是純粹的社會(hui) 問題,不是法律問題,不允許國家幹預。和法治不同,德治隻能是“軟約束”。人民之間可以通過說理、訓誡等方式相互責善,也可以用道德標準要求和批評政府,但是任何人不得借用公權力作為(wei) 武器來解決(jue) 道德問題,國家沒有權力對公民進行道德教育和管束。

 

事實上,道德教育的對象僅(jin) 限於(yu) 未成年人和監獄囚犯,任何正常的成年人都無需接受其他人的道德說教。

 

最後這一點是政治自由主義(yi) 不可棄守的基本底線。

 

真正的道德觀念隻有在自由交流的環境下才能建立起來,絕不可能通過國家強製和灌輸來實現。這也是我對當今某些新儒家的擔心所在,近日又有報道,中央政治局在學儒家思想,似乎又要讓新儒家們(men) 欣欣然。

 

我們(men) 千萬(wan) 不要認為(wei) 這是在幫助儒家。恰好相反,政府幫助對於(yu) 任何思想的正常發展都是有害。就好比國企靠政府輸血,反而害了它;一開始不用和民營企業(ye) 平等競爭(zheng) ,後來就不能平等競爭(zheng) ,因為(wei) 完全失去競爭(zheng) 力了。真正的思想學說是用不著政府扶持的。

 

如果我是儒家的話,當然我會(hui) 一方麵堅守自己的信仰,另一方麵我也會(hui) 旗幟鮮明地主張宗教、信仰和思想自由;這樣不僅(jin) 對別人好,其實長期而言也是對自己好。千萬(wan) 不要和以前的儒家那樣,希望政府來認可它的正統地位,然後獨尊儒術,這樣就重蹈覆轍了。

 

除了道德觀之外,自由主義(yi) 也應該有自己的國家觀。現在“五毛”經常罵自由派,好像自由派都是“漢奸”、“賣國”,都不在乎國家主權,領土多一點少一點都無所謂。前段時間我已經寫(xie) 過一篇評論,駁斥了這種抹黑。

 

國家觀和道德觀類似,左派們(men) 也有許多假大空。國家主義(yi) “放眼國際”,不看國內(nei) 矛盾的根源,連法律統一、平等對待自己的國民都做不到,可見這種“主權統一”是何其虛妄。

 

自由主義(yi) 不是無政府主義(yi) ,國家當然很重要,唯獨我們(men) 追求的主權是屬於(yu) 人民的主權,我們(men) 追求的統一是建立在法律平等基礎上的真正的統一。

 

其實,自由主義(yi) 不僅(jin) 重視國家,尤其重視如何保證國家是“我們(men) 人民”的,而不是“趙家人”的,而且主張在此基礎上建立大國,越大越好。美國聯邦1788年建國的時候,就清楚體(ti) 現這一思想。

 

當然,這裏的前提是民主國家。“孟德斯鳩定律”曾經預言,像中國這麽(me) 大的國家隻能搞專(zhuan) 製,不能搞民主,因為(wei) 民主成本太高,技術上不可行。隻有小國才能實行民主,但是美國人不願意建立小國民主,因為(wei) 那樣容易產(chan) 生“多數人暴政”。

 

就像中國村選舉(ju) 那樣,規模小、利益結構單一,容易出現“大姓統治”等問題。美國為(wei) 此發明了聯邦製,打破了“孟德斯鳩定律”,證明大國也可以搞民主。

 

而且大國民主是真正的自由民主,因為(wei) 國家越大,利益越多元,“多數人的暴政”越難發生。聯邦大國能有效防止任何一個(ge) 宗派把自己的意誌淩駕於(yu) 民族之上,因而最有利於(yu) 保護個(ge) 人自由。

 

我一般不稱自己是一個(ge) 自由主義(yi) 者,就是因為(wei) 它比較容易引起誤解。我對自己的定位是立憲主義(yi) ,因為(wei) 憲法包含了自由、民主、法治等各種要素。它們(men) 之間可能有張力,憲政就是一種權衡。權衡過後,許多問題就成了偽(wei) 問題。

 

今天自由主義(yi) 陣營內(nei) 部還有許多內(nei) 耗,還為(wei) 許多偽(wei) 問題爭(zheng) 論不休,譬如民主優(you) 先還是法治優(you) 先,就是一個(ge) 典型的偽(wei) 命題。

 

我們(men) 應該把精力集中起來討論更有意義(yi) 的問題,真正能夠解決(jue) 中國現實困境的問題。自由派應當理直氣壯地提出自己的道德觀和國家觀,真誠地堅守自己的道德底線,堅持自己的大國立憲主義(yi) 。

 

我們(men) 重視主權統一,甚至也支持領土擴張,隻是我們(men) 所說的主權是人民的主權,統一是法治的統一,擴張是自由、自主、自決(jue) 的擴張,不是靠武力把別人的土地搶過來,而是要讓自己優(you) 越的製度把別人吸引過來,讓各方心悅誠服地歸附我們(men) 。我們(men) 現在離這個(ge) 目標當然還差得太遠,所以首先要“修煉內(nei) 功”,把自己的國家搞好。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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