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義和團為什麽興於北方,卻進不了東南社會?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1-24 13: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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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義(yi) 和團為(wei) 什麽(me) 興(xing) 於(yu) 北方,卻進不了東(dong) 南社會(hui) ?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二月十五日乙巳

           耶穌2016年1月24日

 

 

 

  

 

一、北方拳亂(luan)

 

“義(yi) 和團,起平原,不到三月遍地傳(chuan) 。”話說19世紀的最後幾年,魯西平原突然興(xing) 起一股“神拳熱”。教授“神拳”的人宣稱通過念咒、喝符、燒香,可以神靈附體(ti) ,從(cong) 而刀槍不入。每個(ge) 拳民都有自己的專(zhuan) 用神,從(cong) 《西遊記》的孫悟空、豬八戒,到《三國演義(yi) 》的關(guan) 羽、周倉(cang) ,再到《封神榜》的龐大神仙係統,都可以召之即來。

 

大約從(cong) 1898年末開始,拳民將他們(men) 的拳頭對準了魯西平原的洋教(彼時教會(hui) 為(wei) 發展勢力,吸納大量流氓地痞為(wei) 教民,一部分教民倚仗教會(hui) 庇護,橫行鄉(xiang) 裏,無疑加劇了教民與(yu) 拳民的衝(chong) 突),他們(men) 在“神拳”領袖朱紅燈的率領下,在魯西北的平原縣、茌平縣一帶對抗教民、焚燒教堂,並將“神拳”改名“義(yi) 和拳”。後朱紅燈領導的義(yi) 和拳運動被官兵鎮壓下去,但義(yi) 和拳很快有如水銀瀉地,又如烈火燎原,迅速從(cong) 魯西北湧入直隸、天津、京師,並蔓延至山西、內(nei) 蒙古和東(dong) 北。拳民打出“扶清滅洋”的旗號,殺洋人,滅洋教,毀洋貨,“若紙煙,若小眼鏡,甚至洋傘(san) 、洋襪,用者輒置極刑。曾有學生六人倉(cang) 皇避亂(luan) ,因身邊隨帶鉛筆一支,洋紙一張,途遇團匪搜出,亂(luan) 刀並下,皆死非命”(《拳事雜記》)。

 

義(yi) 和拳騷亂(luan) 引發中外震驚,列強要求清政府鎮壓拳亂(luan) ,進而又組織“八國聯軍(jun) ”攻入中國“平亂(luan) ”。這時候,對西方列強已經忍了一肚子火的慈禧太後,決(jue) 定招撫拳民,改稱“義(yi) 和拳”為(wei) “義(yi) 和團”,並於(yu) 1900年6月21日,以光緒的名義(yi) 下詔,向英、美、法、德、意、日、俄、西、比、荷、奧十一國宣戰。於(yu) 是自以為(wei) 神靈附體(ti) 的拳民,英勇地成了清政府對抗列強的炮灰:“拳匪信槍彈不傷(shang) 之妄,遇有戰事,竟衝(chong) 頭陣,聯軍(jun) 禦以洋槍,死者如風驅草。乃後隊存區區之數,尚不畏死,倏忽間亦中彈而倒”(《拳亂(luan) 紀聞》)。

 

正當清政府、義(yi) 和團與(yu) 列強軍(jun) 隊在華北平原鬧成一團之時,東(dong) 南地區卻大體(ti) 上保持平靜。清廷剛剛向列強宣戰,兩(liang) 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兩(liang) 廣總督李鴻章、閩浙總督許應騤、四川總督奎俊、山東(dong) 巡撫袁世凱即與(yu) 各國駐華代表達成“東(dong) 南互保”協議:“無論北方情形如何,請列國勿進兵長江流域與(yu) 各省內(nei) 地;各國人民生命財產(chan) ,凡在轄區之內(nei) 者,決(jue) 依條約保護。”義(yi) 和團運動期間,東(dong) 南雖然也出現零星的拳亂(luan) ,但比起風起雲(yun) 湧的北方,東(dong) 南社會(hui) 可謂風平浪靜。

 

  

 

二、晚清北方的社會(hui) 結構

 

為(wei) 什麽(me) 義(yi) 和拳在華北掀起軒然大波,卻在東(dong) 南激不起半點風浪?

 

原因當然是多方麵的,比如地方當局對拳民的不同態度(很有意思,當時漢人督撫對義(yi) 和拳多主張剿滅,而滿人督撫則多主張招撫義(yi) 和團),地域經濟發展水平的差異(魯西北的經濟發展遠遠落後於(yu) 東(dong) 南沿海),天災的刺激(1899至1900年,北方各省連遭旱災蟲害),地方文化的影響(魯西平原的民眾(zhong) 有著深厚的習(xi) 武傳(chuan) 統)。但如果從(cong) 社會(hui) 治理的角度來說,有一個(ge) 重要因素不能被忽略,那就是——魯西平原基本上沒有什麽(me) 士紳力量,而東(dong) 南地區的士紳勢力非常強盛。

 

在傳(chuan) 統中國,士紳集團可謂是地方社會(hui) 最重要的穩定器。作為(wei) 地方的“自發性權威”,士紳集團維係著當地社會(hui) 的“自發性秩序”,地方的公益慈善、糾紛仲裁、公共治理、公序良俗,均有賴於(yu) 士紳的主持。以前我說過,評判一個(ge) 地方的社會(hui) 自治程度,可以看兩(liang) 個(ge) 指標:是否有發達的自治組織;是否有發達的鄉(xiang) 規民約。現在還應該補充另一個(ge) 指標:是否有發達的士紳力量。

 

清代在平定太平天國之亂(luan) 後,士紳力量獲得強勢的發展,一度被壓抑的士紳意識得以複蘇,士紳成為(wei) 領導晚清社會(hui) 建設運動的強大勢力。我們(men) 現在所知道的晚清自治組織,如維持治安的團練、組織商業(ye) 的商會(hui) 、負責城市消防的水龍會(hui) 、開展公益的善堂,均由士紳—紳商群體(ti) 所主持。但是,晚清的士紳—紳商群體(ti) 基本上集中在東(dong) 南地區,北方的士紳力量相對要薄弱得多。

 

一份晚清的進士地域分布統計顯示:1840年至1905年,進士數目最多的前十個(ge) 省份依次是:江蘇、浙江、山東(dong) 、江西、河南、八旗、福建、直隸、安徽、廣東(dong) 。八旗與(yu) 直隸在科舉(ju) 錄取上有優(you) 待,姑且不論,東(dong) 南省份占了這個(ge) 名單的一大半。山東(dong) 雖然進入三甲,但另一份統計材料顯示:1851年至1900年,山東(dong) 的舉(ju) 人數目基本上集中在膠東(dong) 半島、濟寧、濟南昌邑一帶(約42個(ge) 縣),占了72%,這些地方在義(yi) 和拳興(xing) 起時,大體(ti) 上都保持平靜;而義(yi) 和拳的發源地魯西北有44個(ge) 縣,舉(ju) 人數目才占13%。在義(yi) 和拳的重災區、地處魯西北的茌平縣,居然在清末20年間從(cong) 未出現過一個(ge) 舉(ju) 人。

 

由於(yu) 缺乏一個(ge) 強有力的士紳階層來組織當地的公共治理,魯西北的社會(hui) 呈現出明顯的渙散狀態:人口結構以大量的自耕農(nong) 為(wei) 主,連大地主都很罕見,人口流動自由,但人們(men) 彼此之間缺乏理性的聯結,除了秘密宗教,這裏幾乎不存在什麽(me) 象樣的自治組織(包括傳(chuan) 統的宗族),原子化生存的特點十分突出。這種渙散的社會(hui) 結構,非常適宜義(yi) 和拳這種散漫的詭異“組織”落地生根,任何一個(ge) 人都可以加入義(yi) 和拳,通過簡單易學的儀(yi) 式獲得所謂“神靈附體(ti) ”的超能力。而且清末的華北天災頻仍,士紳力量的匱乏又導致地方社會(hui) 無法有機地組織起來提供救濟,這也給了拳民借災生事的機會(hui) 。所以,當“神拳”在魯西北興(xing) 起後,很快就遍地開花,並且不受控製——直到拳民們(men) 因為(wei) 到處鬧事而被官府鎮壓。

 

義(yi) 和拳在山東(dong) 受挫後,很快就擴散到接壤的直隸。與(yu) 魯西北的情況不同,直隸有大批士紳加入義(yi) 和團,“京城士紳富戶,多有設壇者,皆稱壇主也”。這又是何故?在“庚子事變”之前,直隸一直習(xi) 慣於(yu) “官治”,社會(hui) 自治的力量遠比東(dong) 南薄弱,士紳階層缺乏組織社會(hui) 自治的文化自覺。這樣的社會(hui) ,很容易在拳民的衝(chong) 擊下脫序,一旦脫序又難以自我修複。而且,與(yu) 更早接觸外來文化的東(dong) 南諸省相比,直隸一帶的士紳普遍有著強烈的“仇教排外”文化心理,“民間感於(yu) 曆來國恥,及各處教堂教士之蠻橫,排外之心甚熱,亟願得相當機會(hui) ,合心並力以一雪其夙憤,以故邑中有識士紳,亦洋洋樂(le) 道其事(指義(yi) 和團運動)”(《庚子西狩叢(cong) 談》)。直隸士紳領導的社會(hui) 自治事業(ye) ,要等到“庚子事變”後的清末新政期間,才獲得較大發展。

 

  

 

三、東(dong) 南社會(hui) 的士紳力量

 

而在東(dong) 南社會(hui) ,自洋務運動以來,一個(ge) 龐大的獨立於(yu) 官府之外的社會(hui) 自治領導者——士紳—紳商群體(ti) 已經發育成熟。這個(ge) 群體(ti) 既得東(dong) 南社會(hui) 深厚的文化傳(chuan) 統所滋養(yang) ,保留著傳(chuan) 統士紳關(guan) 懷社會(hui) 的公共精神;也受沿海城市得風氣之先的文明熏陶,對西來的現代文明持開放態度,他們(men) 是東(dong) 南社會(hui) 最重要的理性力量。東(dong) 南社會(hui) 盡管也爆發過多起“教案”,並且有士紳台前幕後參與(yu) 進去,但畢竟不致如義(yi) 和拳運動那般失控。

 

當清廷、義(yi) 和團與(yu) 八國聯軍(jun) 在北方交戰之時,一批江南士紳、紳商在上海發起成立救濟善會(hui) 、濟急善局、協濟善會(hui) 等公益組織,發動社會(hui) 捐款,籌集物資,延請洋醫、華醫,賑濟、救助從(cong) 北方逃亡南下的難民,保護教堂和傳(chuan) 教士,又派輪船前往天津接運“被難官商”。上海的工商行會(hui) 也舉(ju) 行集會(hui) ,商討一旦上海市場受戰亂(luan) 波及,當如何自救的對策。

 

1900年6月6日,慈禧太後發布曉諭義(yi) 和團的上諭,意在招撫拳民對付列強。這份上諭電傳(chuan) 到東(dong) 南,立即受到東(dong) 南社會(hui) 的抵製。6月9日,上海《新聞報》發表評論說:“大旨在袒護團匪,有不肯痛剿之意,於(yu) 是群情驚訝,而滬上商人為(wei) 之震動。”東(dong) 南的士紳—紳商群體(ti) 並不希望看到拳民肆虐“鬧教”,他們(men) 認為(wei) “此等地痞,能搶教屋,即能劫殷戶”。

 

為(wei) 此,在庚子拳亂(luan) 期間,東(dong) 南士紳逆朝廷之意而行,自行組織團練、戒備拳民。當時溫州知府欲落實清廷關(guan) 於(yu) 招撫拳民的政策,將投誠的義(yi) 和拳民陳飛龍、許阿擂、黃上煥等人招入團練,結果受到溫州士紳的強烈抗議,有些士紳當麵對知府拍案子,拂袖而去,最後逼使知府不得不撤銷了招撫拳民為(wei) 團練的決(jue) 定。代表上海商民輿論的上海媒體(ti) 也紛紛刊發《保衛東(dong) 南商務》、《保全南方之法》等社論,要求東(dong) 南諸省當局維持中外和局、保障社會(hui) 穩定。

 

事實上,“東(dong) 南互保”絕不僅(jin) 僅(jin) 是劉坤一、張之洞、李鴻章等洋務派官僚的主意,更有東(dong) 南士紳所代表的社會(hui) 力量在推動。張謇、陳三立、湯壽潛、汪康年等東(dong) 南權紳,為(wei) 促成“東(dong) 南互保”,奔走於(yu) 督撫、洋人之間,穿針引線。張謇的朋友劉厚生曾透露:“當初張謇與(yu) 何嗣焜、陳三立、沈瑜慶、湯壽潛、施炳燮六人(均為(wei) 東(dong) 南社會(hui) 的士紳),決(jue) 定拉攏劉坤一、張之洞兩(liang) 個(ge) 總督,聯合起來以‘東(dong) 南互保’為(wei) 名,而以推倒那拉氏政權為(wei) 最大目標。”不管張謇當時是否有推倒慈禧的圖謀,但“東(dong) 南互保”的實現,張謇確實發揮了非常大的作用。

 

張謇與(yu) 劉坤一、張之洞關(guan) 係密切,1900年6月16日,英國駐漢口領事“欲派水師入長江,幫助彈壓土匪”,張謇得悉後“力阻之”,同時電告兩(liang) 江總督劉坤一:“英水師欲據長江,若我不任保護,東(dong) 南大局去矣。”6月18日,他策動劉坤一招撫盤踞在長江下遊的鹽梟徐老虎,避免徐老虎響應北方的義(yi) 和團而鬧事;6月25日,沈渝慶在盛宣懷的授意下,遊說劉坤一跟西人簽訂和約,劉坤一猶豫未決(jue) ,是張謇的這一句話:“雖西北不足以存東(dong) 南,為(wei) 其名不足以存也;雖東(dong) 南不足以存西北,為(wei) 其實不足以存也。”讓劉坤一下了決(jue) 心,電約張之洞與(yu) 西人簽約。次日,《東(dong) 南保護約款》遂在上海簽訂。事成之後,張謇作《東(dong) 南立約》詩一首:“聯盟豈第全商務,抗命方能保聖朝。”

 

可以說,沒有東(dong) 南社會(hui) 士紳—紳商群體(ti) 的同氣相求,“東(dong) 南互保”是不可能出爐的。也正因為(wei) 東(dong) 南社會(hui) 存在著強大的士紳力量在理性地組織社會(hui) 應對危局,甚至敢於(yu) 抵製來自清廷的壓力,拳亂(luan) 之火才無法延燒到東(dong) 南諸省。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