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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林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
轉型期中國的禮樂(le) 文化重建問題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第六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學術論文集》,2014.10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廿一日
耶穌2015年12月31日
摘要:自從(cong) 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儒家的禮樂(le) 文化被認為(wei) 是“吃人的禮教”,成為(wei) 完全負麵的東(dong) 西,這種觀念至今仍有較大影響。其實,儒家禮樂(le) 教化的目的在於(yu) 成人。孔子的禮教思想內(nei) 涵豐(feng) 富,他不僅(jin) 區別了禮儀(yi) 與(yu) 禮義(yi) ,而且重視形式與(yu) 內(nei) 涵的完美統一,並主張與(yu) 時俱進地對禮進行改革和轉化。儒家禮樂(le) 精神的核心在於(yu) 敬,這在今天依然有其重要意義(yi) 。培養(yang) 人們(men) 的誠敬觀念,依然是現代社會(hui) 禮樂(le) 教育和倫(lun) 理道德建設的當務之急。
關(guan) 鍵詞:禮樂(le) ;教化;成人之道;敬
近百餘(yu) 年來,我們(men) 的曆史使命在於(yu) 從(cong) 傳(chuan) 統社會(hui) 向現代社會(hui) 的轉型。現代化固然代表了人類社會(hui) 發展的必然趨勢,不可阻擋,相應的傳(chuan) 統的道德、倫(lun) 理也必然要轉變為(wei) 現代的道德、倫(lun) 理。現代倫(lun) 理及道德要求以自由、平等為(wei) 基礎,傳(chuan) 統的以禮為(wei) 中心的倫(lun) 理關(guan) 係需要做出根本性的變革。[ 鄒平林:《道德滑坡還是範式轉換?——論社會(hui) 轉型時期的道德困境及其出路》,《道德與(yu) 文明》,2011年第2期。]但卻不意味著傳(chuan) 統的禮樂(le) 文化已經完全失效。同時,現代化本身也存在著諸多問題,其中之一就是西方社會(hui) 學大師馬克斯·韋伯曾說的現代化的“除魅”。然而“除魅”的結果卻是另一位海外學者史華慈所謂的“這個(ge) 世界不再有魅力”。畢竟在西方還有基督教的上帝,可令人心存敬畏,因此基本能保持一種理性與(yu) 信仰的平衡。可是在中國,伴隨著泛科學主義(yi) 和偽(wei) 自由主義(yi) 的盛行,儒家所倡導的“誠敬”理念被等同於(yu) 迷信愚昧,以扼殺理性與(yu) 自由的“罪名”被人遺棄了。然而,當一切都“無所畏”的時候,那就一切都“無所謂”了。試看當下諸如肆意汙染環境,資源枯竭;惡搞曆史名人,毀棄傳(chuan) 統文化;學者抄襲造假;官員貪汙腐敗;公務員玩忽職守;醉酒駕車;官二代、富二代飆車撞人;毒大米、毒水餃、毒奶粉泛濫等,無不表明當代人對自然、對曆史、對知識、對民族甚至對生命都喪(sang) 失了起碼的敬畏之心。尤其是近來接連發生的“大頭娃娃事件”、“三聚氰胺事件”、“瘦肉精事件”等食品安全案件,更可謂喪(sang) 心病狂,令人發指!試想,如果這種風氣繼續彌漫擴張而得不到控製,我們(men) 這個(ge) 有著五千年古老文明的民族,不知將如何自存於(yu) 世界民族之林?對於(yu) 這些社會(hui) 問題,當然需要加強社會(hui) 主義(yi) 法治,但是毫無疑問,自律性的道德也必須得到應有的重視,使法治與(yu) 道德相輔相成,相得益彰,才能有效解決(jue) 當前的諸多社會(hui) 問題。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men) 有必要從(cong) 傳(chuan) 統儒家文化中汲取有益的經驗。而在博大精深的儒家文化體(ti) 係中,禮樂(le) 文化是常常被人提及,但又特別容易誤解和曲解的。但無可否認,今天的社會(hui) 需要禮樂(le) 文化的重建。
一
近代以來,儒學處於(yu) “花果飄零”的境遇,成為(wei) 所謂“遊魂”,開始被邊緣化。尤其是文革時期,儒學更是被妖魔化。近幾十年來,國學熱興(xing) 起,儒學方開始被人們(men) 平心靜氣地進行研究和評析。然而由於(yu) 長時期的文化斷裂,人們(men) 對儒學依然充滿了誤解。一個(ge) 顯著的現象就是,在儒學研究領域,一提到孔子的核心思想,以仁與(yu) 禮二者為(wei) 犖犖大端,大多對孔子儒學持肯定態度者多主張孔子思想的核心為(wei) 仁;反之凡是對孔子儒學持批判或否定立場者則認為(wei) 孔子的思想核心在禮。顯然,在大多數學者看來,禮代表了孔子思想中的落後、保守的部分,是應該予以揚棄的。這種認知,在當前的國學熱潮中也得到體(ti) 現。其實,這種對禮的否定性認知,其實淵源於(yu) 五四時期,乃至晚清末期。
1918年,在新文化運動如火如荼之際,魯迅發表了《狂人日記》,借狂人之口憤慨寫(xie) 道:“我翻開曆史一查,這曆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xie) 著‘仁義(yi) 道德’幾個(ge) 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cong) 字縫裏看出字來,滿本都寫(xie) 著兩(liang) 個(ge) 字是‘吃人’!”[ 魯迅:《狂人日記》,《魯迅全集》,第1冊(ce)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47頁。]隨後,被胡適之稱譽為(wei) “隻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吳虞,發表《吃人與(yu) 禮教》將禮教與(yu) 吃人聯係起來。他說:“孔二先生的禮教講到極點,就非殺人吃人不能成功,真是慘酷極了!一部曆史裏麵,講道德說仁義(yi) 的人,時機一到,他就直接間接的都會(hui) 吃起人肉來了。” “我們(men) 如今,應該明白了!吃人的就是講禮教的!講禮教的就是吃人的呀!”[ 吳虞:《吃人與(yu) 禮教》,載蔡尚思主編:《十家論孔》,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84、85頁。]自茲(zi) 而後,“禮教吃人”說便成了人們(men) 對中國禮樂(le) 文化的基本認知。尤其是在左翼作家那裏,遵循“革命鬥爭(zheng) ”的理念,采取“非此即彼,非白即黑”的二元思維,以傳(chuan) 統家庭為(wei) 代表的舊秩序為(wei) 主要攻擊目標,以反封建、反專(zhuan) 製為(wei) 鵠的的文學創作,比比皆是。傳(chuan) 統禮教在這種“暴風驟雨”般的新文學“塑造”下,幾乎完全被“妖魔化”了。而民眾(zhong) 在不斷被這種觀念一步步“形塑”的過程中,曆史的真相就被淹沒了。傳(chuan) 統的禮教與(yu) 吃人二者完全對等起來。雖然這是典型的化約式思維,但是很長時間內(nei) 沒有引起人們(men) 的反思。當然,智者還是有的。但並沒有引起人們(men) 的注意。不過,時過境遷,我們(men) 今天重溫那些“異見”,似乎可以感受到“禮教吃人”說的偏僻了。現代著名政治學家蕭公權(1897-1981)在其回憶錄中對舊家庭“禮教”有如此評論:“五四運動的健將曾經對中國舊家庭極力攻擊,不留餘(yu) 地。傳(chuan) 統家庭誠然有缺點,但我幸運得很,生長在一個(ge) 比較健全的舊式家庭裏麵。……我覺得‘新文化’的攻擊舊家庭有點過於(yu) 偏激。人類的社會(hui) 組織本來沒有一個(ge) 是至善至美的,或者也沒有一個(ge) 是至醜(chou) 極惡的。‘新家庭’不盡是天堂,舊家庭也不純是地獄。”[ 蕭公權:《問學諫往錄》,黃山書(shu) 社,2008年版,第11頁。]雖然所論限於(yu) 舊家庭,但其心態之平和,看法之公允,令人感佩!文中所揭示的舊家庭毫無“禮教吃人”的味道。於(yu) 是,我們(men) 就應當推而廣之地予以反思,近代以來所形成的“禮教吃人”的“印象”是可靠的嗎?
禮教吃人嗎?回答這一問題,既不能簡單肯定,也不應簡單否定,而須本著曆史主義(yi) 的態度予以分辨。不可否認,曆史上確實存在著不少類似的事件,現代作家和文藝家已經做了大量的考察,比如對寡婦改嫁問題、婦女貞節問題,到了明清兩(liang) 代尤其突出。由於(yu) 日益嚴(yan) 格的社會(hui) 禮教思想,很多婦女竟然“自覺”地摧殘甚至犧牲以博得禮教的讚譽,說來十分可歎亦複可悲。對於(yu) 禮文化的負麵認知,至今仍為(wei) 學者所重視。如有學者對傳(chuan) 統禮教的工具性與(yu) 虛偽(wei) 性進行了分析,進而指出了傳(chuan) 統禮教存在的嚴(yan) 重問題及當前禮儀(yi) 教育存在的不足,自然應該引起人們(men) 的重視。[ 江淨帆:《論傳(chuan) 統禮教的工具性與(yu) 虛偽(wei) 性——兼論當前禮儀(yi) 教育的價(jia) 值取向》,《道德與(yu) 文明》,2011年第2期。]不過,在對傳(chuan) 統禮教的負麵價(jia) 值予以批判的同時,我們(men) 也應該積極地去弘揚其正麵意義(yi) 。為(wei) 此我們(men) 應該分辨幾個(ge) 問題。
第一,孔子儒家與(yu) 後儒之間的區別。我們(men) 應該注意,孔子、孟子等原始儒家所主張的禮教與(yu) 後世尤其是明清禮教有非常大的不同。孔子關(guan) 於(yu) “苛政猛於(yu) 虎”的看法,關(guan) 於(yu)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的說法;孟子關(guan) 於(yu) “嫂溺於(yu) 水”和“男女授受不親(qin) ”如何化解的態度,與(yu) 所謂“吃人的禮教”風馬牛不相及。今天我們(men) 繼承禮樂(le) 文化的精華,就應該“反本開新”,回到儒家的源頭孔子那裏去汲取智慧。
第二,任何事物、任何製度、任何文化都有兩(liang) 麵性,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有利必有弊,關(guan) 鍵要看何者為(wei) 主。在過去兩(liang) 千多年中,禮教固有工具性與(yu) 虛偽(wei) 性甚至“吃人”之弊,但禮教在中國文化中所起的積極作用遠遠大於(yu) 消極作用。禮,實際上發揮著更重要的功能——成人,也就是使人擺脫野蠻進入文明,成為(wei) 真正意義(yi) 上的人。因此,我們(men) “不能因噎廢食,因為(wei) 末流之弊而廢棄本源的意思”[ 賀麟:《文化與(yu) 人生》,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57頁。],將儒家禮樂(le) 教化完全否定了事。
第三,人類社會(hui) 及文化是一個(ge) 十分複雜的綜合係統,思想觀念在現實中的具體(ti) 落實會(hui) 受到各種條件的限製,在曆史的演變中有可能走樣、變形、異化。因此,我們(men) 應該將思想觀念與(yu) 製度落實、現實影響作一適當的區隔,而不能等同起來。以禮教為(wei) 例,由於(yu) 儒家的禮樂(le) 教化思想必然要落實到社會(hui) 中去,尤其是在傳(chuan) 統等級社會(hui) 、皇權帝製時代,更是被納入到維護皇權的製度設計之中,必然會(hui) 逐漸工具化,產(chan) 生各種弊端。經過五四新文化運動對儒家文化負麵作用的批判,反而給儒家文化的新發展提供了契機。正如賀麟先生所說:“新文化運動的最大貢獻在於(yu) 破壞和掃除儒家的僵化部分的軀殼的形式末節,及束縛個(ge) 性的傳(chuan) 統腐化部分。它並沒有打倒孔孟的真精神、真意思、真學術,反而因其洗刷掃除的工夫,使得孔孟程朱的真麵目更是顯露出來。”因此“五四時代的新文化運動,可以說是促進儒家思想新發展的一個(ge) 大轉機”[ 賀麟:《文化與(yu) 人生》,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2頁。]。隨著皇權的終結和等級的廢棄,社會(hui) 製度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社會(hui) 主義(yi) 中國的民主、自由、平等的社會(hui) 條件為(wei) 禮樂(le) 發揮積極作用,減少其工具化與(yu) 虛偽(wei) 化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契機。可以想見,禮樂(le) 文化的“成人”的功能在今後將會(hui) 有更好的發揮的空間。
二
禮(廣義(yi) 的禮包涵樂(le) )是儒家也是中國文化最為(wei) 突出的一個(ge) 特征。在儒家看來,禮是人類區別於(yu) 動物界的標誌,也是從(cong) 野蠻進入文明的標誌。“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shou) 。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shou) 之心乎?……是故聖人作,為(wei) 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yu) 禽獸(shou) 。”一個(ge) 人或一個(ge) 社會(hui) ,隻有有了禮,才能算是一個(ge) 文明人、文明社會(hui) 。因此,孔子和儒家格外重視禮。儒家認為(wei) ,“道德仁義(yi) ,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zheng) 辨訟,非禮不決(jue) 。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qin) 。班朝治軍(jun) ,蒞官行法,非禮威嚴(yan) 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禮記·曲禮》)禮(包括樂(le) )構成了孔子思想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孔子生活在一個(ge) “禮壞樂(le) 崩”的無道之世,他一生孜孜以求的就是要恢複周公所奠定的禮樂(le) 文明秩序。而周公所開創的禮樂(le) 文明格局也並非向壁虛造,而是淵源有自,“損益”夏商之禮而來。而再往前追溯,禮的起源可謂十分久遠。
禮,是人類社會(hui) 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chan) 物,是人類由野蠻到文明轉變的標誌。它可能起於(yu) 社會(hui) 生活的需要,這種需要表現在確立秩序,防止爭(zheng) 亂(luan) ,後來又用於(yu) 祭祀,其中的誠敬的內(nei) 心要求更為(wei) 突出。最後,宗教色彩日益淡化,人文精神愈發凸顯。周公和孔子,是中國禮樂(le) 文明發展過程中具有裏程碑式的關(guan) 鍵人物。西周初年,周公以其偉(wei) 大的創造力,在繼承唐虞夏商文明的基礎上,因革損益,製禮作樂(le) ,形成了一套完善的禮樂(le) 製度,奠定了中國禮樂(le) 文明的基本格局。在這一格局中,禮具有核心地位。它包羅甚廣,可以看作文化的代名詞。有人說,中國文化就是禮文化,是一點也不過分的。[ 鄒昌林:《中國禮文化》,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版,第14-15頁。]禮,這個(ge) 字在西方字典裏沒有對應的詞。把“禮”翻譯為(wei) 禮貌、禮節、禮製都不夠全麵和準確。周公之禮被孔子所繼承並進行了創造性的轉化,提出了“禮樂(le) 教化”的思想。
如今一提到“禮教”,人們(men) 往往會(hui) 報以厭惡的目光。但如果我們(men) 回到源頭,去看看孔子的禮教思想,就會(hui) 發現其本來麵目和永恒價(jia) 值。禮教,作為(wei) 一個(ge) 成詞,似乎最早為(wei) 孔子提出。他對《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等六部經典都有極為(wei) 深厚的修養(yang) ,提出了“六經之教”的深刻看法。他說:“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禮記·經解》)禮教,即以禮為(wei) 教,用禮來進行教育、教化的意思,經常與(yu) “樂(le) 教”並提。《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人焉,身通六藝者者七十有二人”。
“行修言道,禮之質也”(《禮記·曲禮》)。孔子“禮樂(le) 教化”的目的正是在於(yu) 培養(yang) 具有高尚道德和治世才能的君子,希望他們(men) 能夠通過修身、齊家進而治國、平天下,實現儒家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的理想。因此,孔子之道就是成人之道,孔子之教就是君子之教。而孔子用以培養(yang) 君子的正是《詩》、《書(shu) 》、禮、樂(le) 。在孔子儒家看來,禮實際上包涵著禮儀(yi) 、禮製和禮義(yi) 等互相支撐、互相依存的三個(ge) 層麵,而其中最為(wei) 根本的是禮義(yi) 。因此,林放問“禮之本”,孔子十分欣慰,連稱之曰“大哉問”(《論語·八佾》)。禮義(yi) 與(yu) 禮儀(yi) 既密切相關(guan) ,又存在根本區別。《左傳(chuan) 》昭公五年記載,有一次魯昭公去晉國訪問,“自郊勞至於(yu) 贈賄,無失禮”。晉侯稱讚其“善於(yu) 禮”,而晉國大臣女叔齊則認為(wei) “魯侯焉知禮”?他指出,魯昭公雖然“自郊勞至於(yu) 贈賄,禮無違者”,但是這些“是儀(yi) 也,不可謂禮”。在女叔齊看來,所謂“禮”,是“所以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者也。”而魯昭公則不懂這些大道,僅(jin) 僅(jin) “屑屑焉習(xi) 儀(yi) 以亟”,執著於(yu) 細微的禮儀(yi) 末節,實在是背道而馳的愚蠢做法。而在《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記載,也記載“子大叔見趙簡子,簡子問揖讓周旋之禮焉”。子大叔也認為(wei) ,簡子所問的所謂“揖讓周旋之禮”隻不過“是儀(yi) 也,非禮也”。禮是什麽(me) 呢?“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由此看來,在孔子之前,很多賢人已經注意到禮與(yu) 儀(yi) 的區別。這正是春秋時代“禮壞樂(le) 崩”的徵象。春秋以降,周代禮樂(le) 文化趨於(yu) 衰微,出現所謂“禮壞樂(le) 崩”的局麵。而所謂“禮壞樂(le) 崩”的內(nei) 涵,一方麵是指大量僭越禮製的現象出現;另一方麵則是指人們(men) 大多隻注意於(yu) 禮儀(yi) 而忽視了禮義(yi) ,徒具形式而失去了禮的本質。
孔子對當時人們(men) 片麵追求禮儀(yi) 而忽視禮義(yi) 的現象,感歎道:“禮雲(yun) 禮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論語·陽貨》)又雲(yun) :“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論語·八佾》)實際上,重視禮儀(yi) 而忽視禮義(yi) ,正是所謂禮教“虛偽(wei) 性”的根源,而這正是孔子早已注意到並極力反對的。對於(yu) “虛偽(wei) ”之惡,孔子早已有所察覺和批評。他說:“鄉(xiang) 願,德之賊也。”根據後世的訓釋,所謂鄉(xiang) 願就是那種好好先生,這種人表麵上彬彬有禮,但是卻毫無原則性和真誠的情感,是虛偽(wei) 的表現。孔子認為(wei) ,這種人是道德修養(yang) 的蠹蟲。《論語·公冶長》記載:“子曰:‘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yu) 之。’”這種虛偽(wei) 實際上就是在破壞道德。因此孔子對那種“巧言、令色、足恭”(《論語·公冶長》)者十分不滿,以為(wei) 是“可恥”的。但是這並不表明孔子不重視禮儀(yi) ,隻不過他更強調禮的形式與(yu) 內(nei) 涵的完美結合。他指出,“文勝質則史,質勝文則野,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這句話雖然並不是針對禮而發,但是卻可見其對禮儀(yi) 與(yu) 禮義(yi) 之完美結合的追求。
與(yu) 此同時,孔子本著“時中”的中庸主義(yi) 立場,對禮也主張與(yu) 時俱進,根據時代和地域的特點進行“因革損益”:“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他雖然是古代文明的“集大成”者,但是對於(yu) 古代文化也並非照單全收,而是根據時代需要而有所取舍,所謂“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論語·衛靈公》)是也。他更反對泥古不化地遵循古禮,因此他說:“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zhuan) ,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災及其身者也。”(《禮記·中庸》)
孔子對禮樂(le) 文化的認識,對禮教的重視,尤其是對禮儀(yi) 與(yu) 禮義(yi) 即禮樂(le) 的形式與(yu) 內(nei) 涵統一的追求,對禮樂(le) 進行因革損益的思想,都給今天的我們(men) 以啟發。如何能夠發揮禮樂(le) 的教化功能,促進人的道德的提升,使當下的中國人的教養(yang) 有所改善和提升,促進和諧社會(hui) 的建設,正是我們(men) 所應該思考的。
三
儒家的禮樂(le) 教化首先在培養(yang) 一個(ge) 人的教養(yang) ,進而促進社會(hui) 的有序化,最終達致社會(hui) 的和諧。在這一方麵,孔子就是典範。禮樂(le) 教化之價(jia) 值,完全可以從(cong) 孔子身上體(ti) 現出來。孔子完全是禮樂(le) 文化熏陶出來的人物,他身上無時無刻不表現出禮樂(le) 的精神。孔子的弟子這樣描繪老師的形象:“望之儼(yan) 然,即之也溫。”(《論語·子張》)“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論語·述而》)而《鄉(xiang) 黨(dang) 》一篇更是可見孔子身上散發著濃鬱的禮樂(le) 氣質馨香,其一舉(ju) 手、一投足,都符合禮樂(le) 的精神。
公民是社會(hui) 的細胞,個(ge) 人的素養(yang) 問題關(guan) 涉到整個(ge) 國家、社會(hui) 的整體(ti) 文明水平。對於(yu) 當下公民的教養(yang) 問題,或曰素質修養(yang) ,人們(men) 大都會(hui) 表示一種擔憂或不滿。一個(ge) “禮儀(yi) 之邦”居然成了令人討厭的沒有文明教養(yang) 的國度。正如《詩經》所譏諷的那樣:“相鼠有皮,人而無儀(yi) 。人而無儀(yi) ,不死何為(wei) !……相鼠有體(ti) ,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而孔子早就說過:“不學禮,無以立。”人們(men) 在缺失禮樂(le) 教化的條件下,片麵追求物質利益,而忽視了道德修養(yang) ,從(cong) 而使“富裕”與(yu) “文明”之間出現了極大的張力。人們(men) 呼喚一個(ge) “富裕的中國”更要進一步發展為(wei) “文明的中國”。其實,之所以造成今天的局麵,與(yu) 百餘(yu) 年來對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的打擊有關(guan) ,尤其與(yu) “文革”的破壞有關(guan) ,更與(yu) 中國的經濟發展狀況有關(guan) 。
文革時期,把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都當作複古、倒退、反動的東(dong) 西打碎了。而隨著改革開放,西方文化大量傳(chuan) 入,此後,以“個(ge) 性”、“自由”為(wei) 名,將禮貌、禮節視為(wei) “虛偽(wei) ”、“束縛”、“枷鎖”,一切禮儀(yi) 、一切文明都被認為(wei) 虛偽(wei) ,而粗俗、無禮成為(wei) 一種追求。同時,正如《管子·牧民》上所講:倉(cang) 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也正是由於(yu) 改革開放後中國的經濟水平有了大幅度的提升,教養(yang) 的缺失才會(hui) 引起人們(men) 的重視和關(guan) 注。不過,人們(men) 所重視的還大多限於(yu) 禮儀(yi) 層麵,而對於(yu) 禮的內(nei) 涵和精神則往往疏於(yu) 理解和把握。
針對當下的國民教養(yang) 問題,可以發現儒家傳(chuan) 統的禮樂(le) 教化思想依然可以發揮作用。今天固然需要“新禮”來適應現代社會(hui) ,禮樂(le) 文化在形式上自然需要“因革損益”,根據時代特點予以揚棄和革新。不過“必定要舊中之新,有曆史有淵源的新,才是真正的新”[ 賀麟:《文化與(yu) 人生》,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56-57頁。],因此新禮樂(le) 的確立,也必須從(cong) 傳(chuan) 統禮樂(le) 所蘊含的深邃精神中汲取營養(yang) ,因為(wei) 其於(yu) 塑造國民的民族認同,提升國民的個(ge) 人教養(yang) ,促進社會(hui) 的整體(ti) 和諧皆具重要價(jia) 值。
我們(men) 知道,儒家禮樂(le) 教化的根本精神,可一言以蔽之曰:“敬”而已矣。如果沒有了敬作為(wei) 靈魂,則禮樂(le) 也隻是徒具形式而已,其流於(yu) 虛偽(wei) 則是必然的。因此,禮儀(yi) 的教育固然需要,但我們(men) 應該更強調和重視禮義(yi) 的培養(yang) 。
敬是禮的最根本的要求。《孝經》說:“禮者,敬而已矣。”《禮記·曲禮》開篇即雲(yun) :“毋不敬。”範祖禹解釋道:“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打開《論語》,我們(men) 可以發現孔子對敬之重視。子張向孔子問“行”,孔子說:“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哉?”(《論語·季氏》)言行是人內(nei) 在德性的外在表現。言之“忠信”、行之“篤敬”,其實都來自於(yu) 內(nei) 心的“敬”。需要注意的是,在孔子、儒家那裏,敬包涵兩(liang) 層意思,一是外在的恭敬之行;一是內(nei) 在的敬畏之心。故訓有雲(yun) :“恭在貌,敬在心。”內(nei) 在的敬畏之心是外在恭敬之行的根基所在。即以孝為(wei) 例,《論語·為(wei) 政》上說:“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今天我們(men) 很多人理解的孝,所行的孝便僅(jin) 僅(jin) 停留在“能養(yang) ”的層次。缺乏敬意的孝道,又怎會(hui) 帶給父母幸福快樂(le) ?
敬的觀念,源於(yu) 古人的“憂患意識”。郭沫若說:“敬者警也,本意是要人時常努力,不可有絲(si) 毫的放鬆。”[ 郭沫若:《先秦天道觀之進展》,載《郭沫若全集•曆史編》第1冊(ce) ,.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36頁。]那麽(me) ,為(wei) 何要警惕?警惕什麽(me) 呢?我們(men) 知道禮起源於(yu) 祭祀,因此禮首先表現為(wei) 對神靈的警惕和敬畏。這種敬神的觀念逐漸發展演變,在西周初期出現“敬天命”、“敬德”等觀念。孔子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正是古時傳(chuan) 統的延續。此處所謂“畏”,非畏懼、懼怕之義(yi) ,而是敬畏之義(yi) ,是指由敬重而生發的“惶恐”、“怵惕”之感。這種“惶恐、怵惕”之敬畏感,即是人類自覺己身之微渺而生的謙卑之心,自覺德業(ye) 之重大而有的責任之感。人知謙卑,而能自尊尊人;人知責任,方可自弘弘道。儒家所謂“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在這一意義(yi) 上才是成立的。因此,“敬”一直是儒家所強調修身之本。敬,與(yu) 恭、畏等義(yi) 近,可導出謙、讓、謹、慎、勤、儉(jian) 之德;與(yu) 忠、信等義(yi) 通,可引入真、誠、和、諧、美、善之境。因此,敬之於(yu) 修身,其義(yi) 大矣哉!
敬畏是一種心態、一種修養(yang) ,更是一種境界、一種信仰。古人祭祀社稷,是對天地的敬畏;祭祀山川,是對自然的敬畏;祭祀祖先,是對生命的敬畏;祭祀孔子,是對聖哲的敬畏。在古代民間,還有一種“敬惜字紙”的風俗信仰。古人認為(wei) ,糟蹋字紙,就是對聖人和文化的褻(xie) 瀆。據《燕京舊俗誌》記載:“汙踐字紙,即係汙蔑孔聖,罪惡極重,倘敢不惜字紙,幾乎與(yu) 不敬神佛,不孝父母同科罪。”表現了人們(men) 對文化的虔誠與(yu) 尊重。正是這種處處心存敬畏的傳(chuan) 統所鑄就的文化命脈,成就了中華文明之屢經磨難而綿延不絕。
禮雖然源自祭祀的敬神敬祖,但更主要的在於(yu) 人際交往,其原則就是“自卑而尊人”,對交往對象的尊敬。《禮記·曲禮》說:“夫禮者,自卑而尊人。雖負販者,必有尊也,而況富貴乎?”自卑不是卑躬屈膝的意思,是一種謙和、謙恭、謙讓。比如我們(men) 提倡公交車或地鐵上為(wei) 老弱病殘幼讓座,按照市場經濟原則,個(ge) 人付了車票自然應當有座,這是權利;但是禮卻要求尊敬長輩,愛護弱勢群體(ti) ,應當讓座。這是人類道德的要求,是一種美德,體(ti) 現了人的生命高貴。
“敬畏之心”不可無!宋儒說,敬之一字,聰明睿智皆由此出。現代人之虛妄、放肆、怠慢、鄙詐,必待“敬”而後去,真實、謙卑、勤儉(jian) 、寬和,必待“敬”而後至。重新喚醒早已失落的“敬畏之心”,“言忠信,行篤敬”,才是我們(men) 通向美好未來的康莊通衢。而這都需要我們(men) 重溫儒家禮樂(le) 文化的真精神、真內(nei) 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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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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