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飛教授《從(cong) 理禮之辨看中國文化的特性》講座聽記

作者：景成

來源：經典與(yu) 解釋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二十日庚辰

           耶穌2015年12月20日

2015年12月27日上午，“經典與(yu) 解釋”係列講座之八：吳飛教授《從(cong) 理禮之辨看中國文化的特性》在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館111教室順利舉(ju) 行。本場講座由中國人民大學古典文明研究中心主辦，華夏出版社協辦，文學院彭磊副教授擔任主持。

講座伊始，吳飛教授首先開宗明義(yi) 地解釋講座標題的含義(yi) ：禮理之辨作為(wei) 從(cong) 清代中期一直持續到清末甚至民國的一場重大思想事件，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觀察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特質的門徑。但他接著強調，近代以來，任何對所謂“中國文化”特質的討論，都離不開中西對照和比較的語境；換言之，中西文化比較，已經內(nei) 在地成為(wei) 了我們(men) 理解自身和理解世界的基本框架。但是，此前種種比較和概括，例如梁漱溟先生的“人文性－宗教性”、新儒家的“內(nei) 在超越－外在超越”等等，均未觸及真正核心的問題。在吳飛教授看來，前人對中國文化的理解失誤，恰恰源於(yu) 對西學的認識不足。不過近三十年來，隨著中國學人在西方古典學、基督教神學和政治哲學三個(ge) 方向上的積累大大深入，我們(men) 已經具備了思考更大文化問題的能力。

在吳飛教授看來，西方文明可以一言以蔽之地總結為(wei) “形質論”的文明。這一觀念由柏拉圖的理念（eidos）說奠基，至亞(ya) 裏士多德正式發展為(wei) 形式－質料的二元論，成為(wei) 貫穿整個(ge) 西方思想史脈絡的根本問題。然而在中世紀，基督教對於(yu) “自由意誌”概念的發明和強調，決(jue) 定性地造成了形式－質料之間的斷裂。西方近代和現當代哲學無法實現對這種斷裂的調和，這正是西方文明所麵臨(lin) 的現代性危機的本質所在。

在這種深刻的現代性危機之下，我們(men) 是否可能對這一問題給出中國的回答？吳飛教授的立場是積極的：中國文明本質上是“文質論”，而非“形質論”。中國文化沒有決(jue) 定性地發展出類似“形式”的概念，反而始終強調文－質之間的互動與(yu) 調和，從(cong) 而也就沒有出現西方形質論的危機。隨後，他從(cong) 先秦的《論語》《莊子》《荀子》《禮記》《公羊傳(chuan) 》直到宋明理學，對這一“文質論”的脈絡進行了提要勾玄的梳理。

至此，吳飛教授進入了本場講座的主體(ti) 部分，細致梳理清代“禮理之辨”的始末。明末清初，顧亭林（炎武）開創清代漢學傳(chuan) 統。眾(zhong) 多學者針對王學的種種弊病，開始深入檢討理學的思想體(ti) 係，形成了聲勢浩大的“漢宋之爭(zheng) ”。戴東(dong) 原（震）首次在義(yi) 理層麵揭示了漢學的思想意義(yi) ；其後，程易疇（瑤田）、淩次仲（廷堪）、焦裏堂（循）、許周生（宗彥）、阮芸台（元）相繼踵續和發展他們(men) 對於(yu) 理學的批評。另一方麵，姚惜抱（鼐）、方植之（東(dong) 樹）、翁覃溪（方綱）、夏仲子（炯）、夏韜甫（炘）又從(cong) 宋學的角度對漢學的批評進行反駁。吳飛教授對其中的關(guan) 鍵人物一一進行解說，全景式地呈現了這場蔚為(wei) 壯觀的學術論證的麵貌。而這場學術論戰的焦點，則是漢學家所高揚的“禮”與(yu) 宋學家所捍衛的“理”二者的關(guan) 係問題，是為(wei) “禮理之辨”。

程易疇（瑤田）像

不僅(jin) 如此，吳飛教授同時指出，在這場論戰當中，更加值得注意的是爭(zheng) 論雙方都訴諸“禮”的思想資源，實現了中國古代思想史上“禮學”的第三次重大發展：第一次是鄭玄至王安石以《周禮》統攝群經的周官學體(ti) 係；第二次是朱熹以《大學》為(wei) 基本架構，再以《儀(yi) 禮》統攝群經的理學體(ti) 係；清代程易疇（瑤田）、淩次仲（廷堪）、夏韜甫（炘）的《儀(yi) 禮喪(sang) 服文足徵記》《封建尊尊服製考》《三綱製服尊尊述義(yi) 》三部綱領性作品，通過體(ti) 係化的喪(sang) 服研究，構建了以喪(sang) 服學統攝三禮的全新的禮學形態。

程易疇（瑤田）《儀(yi) 禮喪(sang) 服文足徵記》

這場爭(zheng) 論延續至晚清，在曾文正（國藩）的組織和倡導之下，“漢宋兼采”成為(wei) 時代主流，形成了分別由陳東(dong) 塾（澧）和黃式三（薇香）一南一北主持的“定海學派”和“南菁學派”，兩(liang) 大學派的門人弟子又大多入張香濤（之洞）幕，成為(wei) 清末文教與(yu) 政治版圖中舉(ju) 足輕重的力量。爾後，式三子黃元同（以周）承繼家學，完成了清代禮學的殿軍(jun) 之作《禮書(shu) 通故》，氏著以宗法、喪(sang) 服為(wei) 起點，成為(wei) 清代最具原創性和最清晰的禮學體(ti) 係。第三代南菁門人中，元同弟子張聞遠（錫恭）修《大清通禮》，曹叔彥（元弼）遍注群經，形成了以愛、敬為(wei) 核心的人倫(lun) 思想體(ti) 係。清代的禮理之辨，至此也基本落下帷幕。

 

最後，吳飛教授回到開篇，強調對於(yu) 今天的我們(men) 來說，發生在清代學者之間的這場禮理之辨，實則是中國文明“文質論”傳(chuan) 統在晚近的發展，其中所探討的眾(zhong) 多問題，尚未得到必要的關(guan) 注。清儒繼承和修正朱子的義(yi) 理學架構，但將其中文質論的實質進一步闡發出來。以喪(sang) 服學為(wei) 起點的禮學，強調的不隻是禮和製度，而且將人倫(lun) 講成一套更加驗證的哲學。中國的文質論始終強調，在日常生活中尋求超越，而不是脫離質來尋求超越，這與(yu) 西方形質論深深陷入過強的超越性的危機判然有別。在與(yu) 西學的對照中，發展清儒的學術，應該可以將中國文明的世界意義(yi) 更好地發揚出來。吳飛教授最後這番總結引人深思，為(wei) 全場講座留下了一個(ge) 餘(yu) 音繞梁的尾聲。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