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liang) 個(ge) “耶誕”

作者：重言

來源：經略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十八日戊寅

           耶穌2015年12月28日

對於(yu) 願意進一步思考的人，這句老話值得推薦：“重要的不是話語講述的年代，而是講述話語的年代。”無論是討論“耶誕節”該怎麽(me) 過也好，區分宗教信仰與(yu) 消費主義(yi) 也好，我們(men) 的最終指向都是更好地理解我們(men) 身處的時代。突破媒體(ti) 與(yu) 商家布下的帷幕，理解宗教麵具下的資本力量，理解禮物溫情背後不平等的國際貿易體(ti) 係，以及這種不平等可能會(hui) 帶給我們(men) 什麽(me) 樣的社會(hui) 文化危機。隻有充分理解消費主義(yi) 的邏輯，才可能真正抵禦消費主義(yi) 的衝(chong) 擊。

實際上一直存在著兩(liang) 個(ge) “耶誕”，一個(ge) 是耶穌基督唱主角的“耶誕”，一個(ge) 是耶誕老人唱主角的“耶誕”，或者說，一個(ge) 是宗教信仰的“耶誕”，一個(ge) 是消費主義(yi) 的“耶誕”。過去每到西曆12月25日前後，中國大城市的“耶誕”狂歡總是會(hui) 引起一些非基督徒的不快。今年中國群眾(zhong) 的手機朋友圈裏更是出現了新的情況：兩(liang) 個(ge) “耶誕”自己開始掐架了。

先是外媒擠兌(dui) 中國。英國《金融時報》網站12月19日刊登題為(wei) 《中國人過聖誕隻有禮物不懺悔》一文，說“耶誕”在中國就是一個(ge) 赤裸裸的金錢和狂歡的節日，過節的都是些無知的年輕人。（見人民網《英媒稱聖誕在中國就是一個(ge) 赤裸裸的金錢和狂歡的節日》）

西方媒體(ti) 話音未落，自己便又遭到了羅馬教皇的怒斥。12月24日在梵蒂岡(gang) 聖彼得大教堂的“耶誕”彌撒儀(yi) 式上，教皇方濟各“懷著悲痛萬(wan) 分的心情”，公開指責西方民眾(zhong) 沉醉於(yu) 節日消費與(yu) 享樂(le) 之中，而這並不符合耶穌的本意。（見觀察者網《西方民眾(zhong) 慶聖誕教皇卻斥責人們(men) 陶醉於(yu) 消費和享樂(le) 》）

古羅馬“農(nong) 神節”

故事到這兒(er) 還不算完，又有較真兒(er) 的中國群眾(zhong) 詳細扒了扒“耶誕節”的曆史。群眾(zhong) 發現“耶誕節”其實起源於(yu) 古羅馬的“農(nong) 神節”，人們(men) 就是要在這一天吃喝玩樂(le) 慶祝新年的到來。而許多所謂“耶誕節”的基督教傳(chuan) 統，其實也都起源於(yu) 異教徒。即便是今天習(xi) 以為(wei) 常的耶誕樹、耶誕糖果、Merry Christmas也都是近代的發明，與(yu) 工業(ye) 資本主義(yi) 發展密切相關(guan) 。最令人崩潰的是，今天那個(ge) 深入人心憨態可掬的耶誕老人形象，其實是被1931年可口可樂(le) 公司的一則廣告固定下來的。（見破土工作室《毀三觀的聖誕史》）換句話說，耶誕老人的“耶誕”傳(chuan) 統，本來就是跟吃喝玩樂(le) 和消費主義(yi) 聯係在一起的。

以上三段新聞其實並不直接相關(guan) ，分別來看似乎也算不上非常震撼，可一旦將三種聲音並置在一起，則能咀嚼出深長的意味。中國人很少會(hui) 受到兩(liang) 個(ge) “耶誕”內(nei) 部打架的困擾。但無論哪一個(ge) “耶誕”，對於(yu) 中國來說，都不是那麽(me) 容易消化的。

耶誕在中國的流行在很大程度上是全球化的結果。中國義(yi) 烏(wu) 600家工廠承擔著全球60％“耶誕”飾品的生產(chan) ，這些外銷的飾品隻要有少許在本土銷售，就足以在各大城市形成可觀的視覺衝(chong) 擊。但更重要的是，中國改開之後，反帝反霸的“革命史觀”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被“現代化史觀”所取代，西方的節日習(xi) 俗，也就被許多國人作為(wei) “現代化”的符號而廣泛傳(chuan) 播（這種觀念本身當然是圖樣圖森破，在歐洲，信仰基督教的人越來越少，每年都有大量教堂被廢棄，信仰伊斯蘭(lan) 教的越來越多，但這不等於(yu) 歐洲就不現代了），而官方也樂(le) 得將此作為(wei) 自身“開放”的標誌。

過去傳(chuan) 教士和帝國主義(yi) 的堅船利炮相伴而行，但現在既然是中國人自願傳(chuan) 播西方禮俗，“反帝反霸”的老話語就不容易使上勁了。這時候，文化保守主義(yi) 話語的興(xing) 起，從(cong) 民族文化傳(chuan) 統的角度提供了一種批評資源。2006年內(nei) 地也發生過名校十博士聯名發文抵製“耶誕節”的事件。而今每年關(guan) 於(yu) “耶誕節”與(yu) 中國文化主體(ti) 性的討論亦是不可勝計。總的來說，這些討論努力揭示，耶誕老人的“耶誕”不可能與(yu) 耶穌基督的“耶誕”相剝離，基督教信徒紀念耶誕當然無可厚非，但非信徒在追隨這一禮俗時，應當意識到其背後預設的信仰體(ti) 係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巨大差異。

但也有一些論者認為(wei) ，中國主流社會(hui) 過的“耶誕節”是耶誕老人的“耶誕節”，不是耶穌基督的“耶誕節”。中國人發明了“平安夜”吃蘋果，耶誕老人吹薩克斯風等西方人聞所未聞的“新民俗”，這種消費主義(yi) 態度恰好能把“耶誕”的宗教內(nei) 涵掏空，某種意義(yi) 上是瓦解了基督教對中國傳(chuan) 統的衝(chong) 擊。因此，就應該吃喝玩樂(le) 過“耶誕”。而外媒和教皇的“怒斥”，似乎在一定程度上證明了這一觀點的有效性。

不過，消費主義(yi) 絕非百利無害。消費主義(yi) 既然能在西方瓦解基督教的傳(chuan) 統，當然也能在東(dong) 方瓦解中國自身的傳(chuan) 統。消費主義(yi) 是資本的馬前卒，也是曆史虛無主義(yi) 得以滋長的民間基礎。它的敵人不是任何具體(ti) 的宗教和文教，而是一切宗教和文教中的禮敬之心——正如《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所說，在資本主宰的時代，一切等級的和固定的東(dong) 西都煙消雲(yun) 散了，一切神聖的東(dong) 西都被褻(xie) 瀆了。官方這廂宣稱要代表“先進文化”，那廂忙著給超級電商站台，以求給正在褪色的GDP數字增加一點亮彩，而不顧物欲橫流在多大程度上挖空“先進文化”的基礎。

此外，無論是消費主義(yi) 的“掏空戰術”，還是去宗教化的“民俗體(ti) 驗”，都無法避免一個(ge) 結果，即一個(ge) 特定宗教的符號在公共空間的出鏡率遠遠高於(yu) 其他宗教與(yu) 文教。對宗教符號的熟悉，是走向進一步了解乃至信仰的基礎。官方公共機構如果介入對特定宗教符號的推廣上去，那就會(hui) 給其他宗教的人士帶來某種壓迫感，不利於(yu) 社會(hui) 和諧。

有人試圖從(cong) 消費主義(yi) 中挽救禮敬之心，這就產(chan) 生了另外兩(liang) 種姿勢。一種主張淡化耶誕的宗教色彩，同時淡化消費主義(yi) ，強調愛、感恩、家庭團聚等現代中產(chan) 階級價(jia) 值觀念。這實際上也是西方官媒一直弘揚的“主旋律”。感恩的對象既然不是宗教中的上帝，那麽(me) 最常見的就是父母。筆者小時候也寫(xie) 過這種作文：發現夜裏偷偷給自己送禮物的“耶誕老人”其實就是爸媽。然而這種感恩最多隻是為(wei) 消費主義(yi) 戴上一層溫情脈脈的麵紗而已。與(yu) 其感恩一個(ge) 作為(wei) 消費者形象的“父母”——仿佛這些禮物都是上帝或“父母”憑空變出來的一樣——還不如感恩一下這些禮物真正的生產(chan) 者：工業(ye) 流水線上日複一日忙碌的工人。

另一種主張則要求弘揚傳(chuan) 統文化，抵製外來節日。似乎是既抵禦了外來宗教的衝(chong) 擊，又培育起對自己文化的虔敬心，兩(liang) 全其美，但其實依然存在許多問題。一方麵，近年來無論是“國學熱”還是“漢服運動”，很多都沒能逃脫消費主義(yi) 的暗算，淪為(wei) 外在形式“仿古”的市場營銷策略。另一方麵，中國主流文化崇尚“即凡而聖”的內(nei) 在秉性，使得曆代中國王朝在麵對各種宗教文化時，能夠采取一個(ge) 較為(wei) 超越的姿態，不會(hui) 像以一神教為(wei) 主流宗教文化的國家一樣，給予其他宗教文化那麽(me) 強的壓迫感。而傳(chuan) 統中國基於(yu) 農(nong) 業(ye) 時令的節日體(ti) 係，也恰恰為(wei) 各宗教人士的和諧共處提供了一個(ge) 文化平台。原本可以做平台的，最後做成了衝(chong) 突的一方，這並不是高明的做法。

我們(men) 還是要主張，信徒有過宗教節日的自由，非信徒也有“隨喜”的自由（當然，黨(dang) 員是否“隨喜”，還要看黨(dang) 的規定）。但首先要明確政教分離的原則不能動搖。國家機關(guan) 、國有企事業(ye) 單位（包括國有媒體(ti) ）、公立學校等機構原則上不應由官方舉(ju) 辦慶祝任何宗教性節日，不利用公權力突出特定宗教符號和信仰體(ti) 係。以往有關(guan) 部門在這一領域過於(yu) 不作為(wei) ，導致很多機構尤其是公立學校成了每年慶祝“耶誕節”的重要場所，而後者實際上是濫用公共性的權力傳(chuan) 播了特定宗教符號。

其次，在需要介紹各民族與(yu) 宗教的禮俗文化時，官方盡可能做平等和不偏不倚的介紹和傳(chuan) 播。基督教-盎格魯撒克遜文化借助“英語課”這一學科建製在全球獲得廣泛傳(chuan) 播。其影響之廣、之深，別種民族文化、宗教文化概莫能比。對這一文化的宣傳(chuan) 介紹當然是最容易、最就手的。但這實際上是“損不足而奉有餘(yu) ”，反而會(hui) 加劇各民族宗教文化之間的不平衡態勢。這就需要我們(men) 的文宣工作者與(yu) 教育工作者能夠廣泛學習(xi) ，在介紹各民族、宗教文化時堅持民族平等、宗教平等原則。沒有任何理由認為(wei) 慶祝耶誕是現代和先進的，而慶祝藏傳(chuan) 佛教節日就是傳(chuan) 統和落後的，至少，公權力的掌握者不該如此言說。

對於(yu) 願意進一步思考的人，這句老話值得推薦：“重要的不是話語講述的年代，而是講述話語的年代。”無論是討論“耶誕節”該怎麽(me) 過也好，區分宗教信仰與(yu) 消費主義(yi) 也好，我們(men) 的最終指向都是更好地理解我們(men) 身處的時代。突破媒體(ti) 與(yu) 商家布下的帷幕，理解宗教麵具下的資本力量，理解禮物溫情背後不平等的國際貿易體(ti) 係，以及這種不平等可能會(hui) 帶給我們(men) 什麽(me) 樣的社會(hui) 文化危機。隻有充分理解消費主義(yi) 的邏輯，才可能真正抵禦消費主義(yi) 的衝(chong) 擊。

福州歌劇院把“聖誕節”裝扮成了“毛誕節”

當我們(men) 深挖耶誕節的起源與(yu) 演變，將看似天經地義(yi) 的宗教傳(chuan) 統“曆史化”之後，我們(men) 所希望得到的並非是曆史的虛無和廢墟。正相反，看破恰恰是為(wei) 了建設。“兩(liang) 個(ge) 耶誕”的問題之所以變成一個(ge) 中國問題，其起點在於(yu) 二十世紀中國革命所打造的信仰與(yu) 政治話語體(ti) 係的碎片化。這一體(ti) 係在政治中至今仍扮演著儀(yi) 式性功能，但官方長期以來既不積極用它來解釋新的現實，也抑製其他人發展它，其結果就是造成生活意義(yi) 的巨大真空，於(yu) 是各種思想體(ti) 係湧入，試圖填補那些看得到的空隙。但由此也造成了有機體(ti) 的新的功能紊亂(luan) 。要麵對“12月25日在中國”的話題，我們(men) 終究無法繞開如何紀念12月26日毛澤東(dong) 誕辰日的問題，無法繞開如何解釋中國革命與(yu) 後革命時代的連續性的問題。說不清曆史的連續性，也就很難建立起集體(ti) 的identity（同一性），我們(men) 就會(hui) 繼續在古今中西之爭(zheng) 中繼續撕裂下去。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