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清，《弟子規》與(yu) 當今傳(chuan) 統複興(xing)

作者：蔣愫（廢癡）

來源：“三民儒家”新浪博客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二月初六日丁醜(chou)

            耶穌2014年1月6日

當今傳(chuan) 統漸有複興(xing) 之勢，以《弟子規》做童蒙教材者日眾(zhong) ，但也常聞其為(wei) 滿清維護磚製之文。若此說出自反傳(chuan) 統者之口，很自然，不足輿論。然亦有很多尊崇儒家者斥其為(wei) 偽(wei) 儒之作。這兩(liang) 天在一微博上又有所見，比如：

@吳鉤:弟子規是混雜的產(chan) 物，裏麵既有論語的影子，但更多的是滿清意識形態的反映。從(cong) 它成書(shu) 的時代為(wei) 滿清康熙年間，就可以判定它決(jue) 不可能是儒家的東(dong) 西。因為(wei) 其時儒家已死。//@文勝質:仔細對照弟子規與(yu) 經典，可以發現有些經典的精神被扭曲。

@李競恒-花雕酒:《弟子規》是征服王朝政治結構中的必然產(chan) 物，整個(ge) 文本唯一宣揚的內(nei) 容便是奴隸道德——畏首畏尾地服從(cong) 。有趣的是，作者李毓秀正好是生活在順治、康熙、雍正時代的滿清秀才，而這一時期清廷最重要的事業(ye) 之一，便是打壓晚明時期延續的士風、骨氣、獨立精神，這是有背景的。（和競恒君有一頗長對話，附錄於(yu) 後）

有關(guan) 《弟子規》我也請教了@楚狂兒(er) -。楚君說: 《弟子規》純是從(cong) 論語弟子一章講述而來。是最正統的儒家基本功。怎麽(me) 能說是奴才教育？反是說出這四個(ge) 字的，都不能說是喜歡儒家。楚君從(cong) 小背誦四書(shu) ，目前正在大學讀實用之經濟專(zhuan) 業(ye) ，與(yu) 文化研究無關(guan) ，所以其所受儒家之教非常接近傳(chuan) 統時代之人，而非現代研究儒家者。楚君有多奴化，可以參見其最近在微博@三民儒家發表之《民憲新年獻詞》。

由此我有些感想，寫(xie) 出來與(yu) 諸君交流。

我讀《弟子規》，感覺很慚愧，幼時未受其教化，如今兩(liang) 鬢微斑，以人生經曆對照其所教之做人做事原則，缺失實在太多。我很愚鈍，懇請以為(wei) 《弟子規》乃奴化教育者，逐條分析，若按其行事，如何便是奴才。或許，因為(wei) 無比如民為(wei) 貴君為(wei) 輕，誅獨夫非弒君之類的儒家內(nei) 容。問題在於(yu) ，這樣非常政治性的內(nei) 容是否可以用於(yu) 兒(er) 童教育，兒(er) 童是否能理解。印象當中，我個(ge) 人經曆的官方兒(er) 童教育其實一點都不奴化，而是充斥著鬥爭(zheng) 觀念，我們(men) 的社會(hui) 現在如何呢。《弟子規》所宣揚者，確實以孝順為(wei) 本，而無現代所謂權力平等自由獨立之類觀念，而這些觀念現在已是普世接受之政治正確，反儒者以此反儒自不必言，而一些尊儒者有意無意在以這些“正確”來重構儒家。這實際也是西化的思維方式，因為(wei) 權力平等自由獨立根本就不是儒家構建其倫(lun) 理的概念。

外部觀察，儒家確實就是權威與(yu) 順從(cong) ，但切不可以權利的角度來理解儒家之權威與(yu) 順從(cong) 。儒家倫(lun) 理非以平等之權利為(wei) 核心，而是以義(yi) 務，而義(yi) 務亦非平等之義(yi) 務。地位越高，權威越高，因為(wei) 責任越重。地位低者，必順從(cong) 地位高者，但所順從(cong) 之核心在順從(cong) 自己應盡之義(yi) 務，絕不是老爸叫幹啥就得幹啥。所以當不義(yi) 則子不可以不諍於(yu) 父，臣不可以不諍於(yu) 君。《弟子規》中此點同樣有表達：親(qin) 有過，諫使更。因為(wei) 每個(ge) 人位置在人際關(guan) 係中都不一樣，其遵從(cong) 義(yi) 務之行也不一樣，絕不可簡單理解成，老子不履行義(yi) 務，兒(er) 子也不履行。所以《弟子規》又說：諫不入，悅複諫，號泣隨， 撻無怨。仔細閱讀弟子規，實在找不到一條不符合儒家之真精神，其教化者乃社會(hui) 生活之日常倫(lun) 理，隻不過未涉及政治領域而已。而政治層麵之理同，所以孔子說：殷有三仁，微子去之，箕子為(wei) 之奴，比幹諫而死。絕非那麽(me) 簡單，每個(ge) 人皆誅獨夫非弒君。

也許我所說之理尊儒者都明白，他們(men) 反《弟子規》並非因為(wei) 研讀了其內(nei) 容而不滿，而是因為(wei) 對滿清有一個(ge) 總體(ti) 的判斷，而其或有一種整體(ti) 論的思維方式。簡言之，即文化體(ti) 係和政治體(ti) 係乃至經濟體(ti) 係之運行有一致性。以為(wei) 文化體(ti) 係隻是現實社會(hui) 生活之被動反映，或認為(wei) 社會(hui) 生活乃某種文化體(ti) 係之現實展開。比如基督教產(chan) 生於(yu) 羅馬奴隸社會(hui) ，經曆中世紀，而仍然為(wei) 現代工業(ye) 化民主化之西方社會(hui) 主流信仰。讚賞基督教者以現代西方之民主與(yu) 經濟繁榮來讚賞，批基督教者又以所謂中世紀之黑暗來批判。同樣的思維方式體(ti) 現於(yu) 中國之反傳(chuan) 統者，因為(wei) 中國未有西方之工業(ye) 化和民主，而歸罪於(yu) 儒家，愛儒家者麵對現代之不發達便認為(wei) 儒家的真精神被扭曲乃至堙沒。諸如此類。這種思維方式又常常將文化係統等同於(yu) 意識形態。意識形態可以定義(yi) 為(wei) 維護現實政治統治之思想係統。以整體(ti) 論之思維方式，則弟子規既然為(wei) 滿清頒布，則必然是為(wei) 維護其統治之奴化思想。

若思維方式能從(cong) 整體(ti) 論中解放出來，就會(hui) 認識到政治團體(ti) 和文化團體(ti) ，乃至政治係統和文化係統有其獨立運行機製，相互之間的關(guan) 係為(wei) 互動，而非簡單的反映或決(jue) 定。當然，這是一個(ge) 漫長而充滿張力的過程，而非靜止的狀態。若滿清政權與(yu) 儒家乃相互獨立之係統，則《弟子規》之頒布可以理解為(wei) 滿清對儒家在社會(hui) 層麵之妥協，其至少在社會(hui) 層麵接受儒家之運行規則。在國家（state）層麵無疑也會(hui) 嚐試以儒家倫(lun) 理為(wei) 其背書(shu) 。比如，雍正發行其《大義(yi) 迷覺錄》，宣稱：惟有德者可以為(wei) 天下君，舜為(wei) 東(dong) 夷之人，文王為(wei) 西夷之人…。這絕對符合儒家華夷之辨，不以種族為(wei) 標準。但雍正一死，乾隆趕緊吧此書(shu) 收回來了，因為(wei) 滿清以殺戮剃發易服立國之史實，實在是不符合儒家之德。所以滿清統治之根本在暴力，而非如宋明皇室孤懸於(yu) 上，而為(wei) 天下遵從(cong) 。中國一千之社會(hui) 演變，在儒家文化之下，抽象而言，國家（state）體(ti) 製或更會(hui) 往類似君主立憲方向發展。正因為(wei) 滿清之合法性先天不足，纔最終走向共和製。滿清乃野蠻民族征服中原，所謂野蠻，非道德評判，而是其並無自己成熟之價(jia) 值體(ti) 係，所以其不可避免會(hui) 被同化，滿清被推翻之時，滿族人幾乎已漢化，能說滿語者都極少，若非後來實行蘇俄民族製，除了幾個(ge) 慕容複，絕大多數滿族人必已泯然相忘於(yu) 漢族之中。辛亥革命乃至後來之國民革命隻是國家層麵之事，而並未有意改變社會(hui) 層麵之自發秩序，此秩序無疑符合《弟子規》之教。

若能理解現代中國之雞犬社會(hui) ，也可以幫助理解滿清。雞犬集團非如滿族乃野蠻民族，其非常文明，依托現代之物質技術，且有完整之價(jia) 值體(ti) 係，所以纔會(hui) 毀孔廟滅宗族。其不可能被儒家文明同化。而滿清乃野蠻民族，所以暴力之中，不得不重開科舉(ju) ，宣誓以孝治天下，由此踏上同化之路，雖然此路很漫長很曲折。

按嚴(yan) 格定義(yi) ，我們(men) 現在所處已是後雞犬社會(hui) ，有不可避免的多元化趨勢，傳(chuan) 統之複興(xing) 亦屬於(yu) 此趨勢之一。思想可以激烈交鋒，對民間之自發實踐則當有溫情與(yu) 敬意，而不當有自許精英之完美主義(yi) 心態。我們(men) 隻能對某物有決(jue) 絕之立場。另外，去年孔子像在壩子上立了幾天，又被移走了，絕對聰明人，知儒家絕不可能被利用。而現在有不少自稱儒者，以為(wei) 更化機會(hui) 已到，還是那話，非愚即偽(wei) 。

附錄：與(yu) @李競恒-花雕酒之對話

李競恒-花雕酒: 《弟子規》不是儒家的文本，捧《弟子規》的人，是自我介紹身份了。

廢癡二世: 請教，若《弟子規》非儒家，是何家？害在何處？

李競恒-花雕酒: 征服王朝奴化政策下的家奴教科書(shu) ，我也不知道該歸入哪家。但我很清楚，《弟子規》要培養(yang) 什麽(me) 樣的人物，反正一定不能像晚明士人那樣有骨氣，有自由，有獨立精神。

廢癡二世：請教競恒兄，為(wei) 推翻滿清而革命者，多文人誌士，他們(men) 幼時有沒有讀過弟子規？

李競恒-花雕酒：我想在清朝受過教育的人，應該都接觸過《弟子規》。正如我們(men) 從(cong) 小都接受過“思想品德課”。不過成年後的思想，與(yu) 小時候的《思想品德教材》已經沒關(guan) 係了。

廢癡二世：按兄的意思，洗腦一點用都沒有囉，一成年，銘印就會(hui) 自然消失？

李競恒-花雕酒：關(guan) 鍵是看社會(hui) 背景，你看很多文革的回憶錄，那些從(cong) 小接受紅朝教育的人，即使是在文革中反思，思路的框架基本還是馬克思。就算是牛逼的楊小凱，也隻是提出要走“巴黎公社”的模式。可見，從(cong) 小給定的教育思路，對人的影響還是很大的。晚清的情況，比我們(men) 想象的複雜。

廢癡二世：哈哈，換個(ge) 角度吧。姑且以弟子規為(wei) 滿清奴才教育，那請問，讀了弟子規之後，是否可以繼續讀四書(shu) , 四書(shu) 是奴才教育嗎？

李競恒-花雕酒：其實你這個(ge) 問題沒什麽(me) 意義(yi) ，比如你我從(cong) 小都是讀《思想品德教育》課本長大的，但並不妨礙我們(men) 成年後研讀《四書(shu) 》。但是如果你我生長在北韓，可能就算要反對金將軍(jun) ，從(cong) 小接受的教育則決(jue) 定了我們(men) 的思維最多隻能走到回到“青年馬克思”那裏。

廢癡二世：四書(shu) 在滿清並非成年人要尋找而後閱讀的書(shu) 啊，而是少年開始即必讀之書(shu) 。就算弟子規是奴才之書(shu) ，而又讓人從(cong) 小讀不做奴才的四書(shu) ，滿清皇帝是不是太笨了啊，這奴才培育策略是不是很失敗啊。

李競恒-花雕酒：《四書(shu) 》本身沒問題，大背景在於(yu) 滿清時期，連整個(ge) 理學都全部被閹割了。對經書(shu) 的解釋權，也全被滿洲大君攫取。經筵在明代是士人規訓皇帝的地方，在滿清則成為(wei) 皇帝（君師合一）教訓奴臣的活動。在這一大背景下，有良知的士人，反而是借反理學（四書(shu) 體(ti) 係）來間接批評滿清，如戴震、俞正燮。

廢癡二世：兄所說和我們(men) 討論的不是一回事。我們(men) 在討論基礎教育，一個(ge) 人從(cong) 小背誦弟子規四書(shu) 是否會(hui) 成為(wei) 奴才。或者，兄的意思是，四書(shu) 一定要有解釋，如果一個(ge) 人隻讀四書(shu) 原文，而無解釋，就會(hui) 被塑造成奴才？

李競恒-花雕酒：讀《弟子規》確實未必會(hui) 成為(wei) 奴才，正如讓孩子讀《思想品德教育》，長大後也未必會(hui) 成為(wei) 腦殘一樣。盡管奴書(shu) 未必一定會(hui) 養(yang) 成奴性，但廢癡兄也不會(hui) 讓自己的小孩從(cong) 小讀奴書(shu) 啊。實際上，《弟子規》是滿清奴化的產(chan) 物，與(yu) 讀《弟子規》未必會(hui) 成奴性，這是兩(liang) 個(ge) 問題。

廢癡二世：在下愚鈍。能否請競恒兄寫(xie) 篇文章，具體(ti) 分析下弟子規中哪些條款是讓人做奴才。

李競恒-花雕酒：《弟子規》並不是直接要求你做奴才，正如修《四庫》也不是說直接要把漢族士人全部奴化。《弟子規》這種蒙學文本，是對小孩發蒙教育。我們(men) 知道，晚明年輕生員個(ge) 性突出，有獨立精神。但《弟子規》成書(shu) 的時期，正好就在滿清極力消除此種遺習(xi) 之時，其內(nei) 容皆以順從(cong) 為(wei) 本，處處與(yu) 晚明相反。

廢癡二世：競恒兄似略有退讓，認為(wei) 弟子規順從(cong) 為(wei) 本，而非奴化了，哈哈。其實又回到我剛才提出的問題，推翻滿清者多文人誌士，他們(men) 皆受弟子規之順從(cong) 教育，其革命精神又從(cong) 何而來呢？或者，如已言，滿清的奴化教育實在是很失敗啊。

李競恒-花雕酒：在清初的政治語境中，以順從(cong) 為(wei) 本的“教化”即為(wei) 奴化啊。至於(yu) 晚清之反清誌士，他們(men) 的精神實際上需要從(cong) 整個(ge) 晚清大背景來看。整個(ge) 晚清大背景中，漢族士人在某種程度在恢複和重建晚明的自由傳(chuan) 統。此一過程非常複雜，可以追溯到曾文正時代，同時還有西學的引進等。

廢癡二世：看來是要跑題了，比如，競恒兄一再強調晚明之自由傳(chuan) 統，那麽(me) 自由之理念在晚明之前呢?

李競恒-花雕酒：一、先秦古儒之傳(chuan) 統，極其重視士人之獨立精神與(yu) 人格完整，所謂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即不以服從(cong) 君命為(wei) 美德之圭臬，而獨以道之所在為(wei) 準繩。二、秦漢以來，秦製混入儒學，有霸王道雜用，而儒表法裏之製，獨立精神受到損害，但頗有起伏。如宋士高漲，而蒙元低落。三、晚明雖遠不及天水，但仍保有士風。

廢癡二世：按兄所言，儒家精神一以貫之，但其發揚又取決(jue) 於(yu) 曆史條件。可以這麽(me) 理解嗎？

李競恒-花雕酒：既取決(jue) 於(yu) 曆史條件，也取決(jue) 於(yu) 當時士人的條件。

廢癡二世：兄所說的士人條件如何理解呢，是指士人的秉性之類？同樣都讀四書(shu) ，宋明士氣天生高揚？而蒙元滿清士氣天生低落？

李競恒-花雕酒: 人其實不完全是外部環境的產(chan) 物，隻有左翼思潮才將所有問題全部歸結於(yu) 外部環境。士人本身是有自身社會(hui) 責任和意誌力的。但主觀意誌的發揮程度，又與(yu) 具體(ti) 曆史語境有密切關(guan) 係。蒙元時期，士人一方麵被屠殺，甚至很多被蒙古賣為(wei) 奴隸，猛生不暇。滿清時期，則仍然有士人以隱秘方式堅持“道”。

廢癡二世：兄的意思若是儒家隻能被壓製，發揚或部份發揚，而不能經扭曲而利用，則我完全讚同。

李競恒-花雕酒：我大致認同儒學需要有一種現代突破，有現代的問題意識與(yu) 關(guan) 懷，形成現代的經典解釋力。隻有如此，才是儒學“一以貫之”的原則，也是儒學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所在。

廢癡二世：多謝競恒兄。兄所論已非起始的題目，本當繼續請教，奈何俗務纏身，相信以後還有機緣。

李競恒-花雕酒: 多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