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dong) 方黑格爾,寂寞如斯——一代大儒王船山

原標題：東(dong) 方黑格爾,寂寞如斯

作者：關(guan) 山遠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2015年11月27日11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十六日丁未

            耶穌2015年11月27日

前幾天，恒大奪冠戰，球衣胸前廣告居然乾坤大挪移，這已是怪事一樁，更奇怪的是俱樂(le) 部與(yu) 一些擁躉的邏輯，簡而言之，咱有錢，咱拿了冠軍(jun) ，咱就是對的。但細想想，也沒什麽(me) 奇怪的。這就是當前頗具代表性的成功學思維：用金錢來衡量成功，用成功來衡量一切。

在這些聲名顯赫的成功者麵前，筆者不由想起了一個(ge) 古人,王船山。用成功學的思維來衡量，王船山無疑是一個(ge) 失敗者。他一生顛沛流離，潦倒困苦，窮到甚至要拿別人用過的賬本,來寫(xie) 下自己的文字。

但正是這些寫(xie) 在舊賬本上的文字,如天宇寒鑽,匯為(wei) 星河,至今仍閃耀在人類的頭頂。人生不過百年,一代一代,功名利祿,歸於(yu) 塵土,這星河縱然寂寞,依舊閃耀。如果說王船山是個(ge) 失敗者,那麽(me) ,他也是一個(ge) 偉(wei) 大的失敗者。

一

2009年,有一部電視連續劇《南嶽奇人王船山》,台灣帥哥陳昭榮飾演王船山,這部劇很熱鬧,熱鬧得像一部懸疑片,女主張鶯羽是一個(ge) 虛構的美女間諜兼美女殺手,她愛著王船山,她本領高強,她殺了一堆壞蛋,她讓王船山和愛慕他的另一個(ge) 女人在一起……一切心願了結後,她滿足地削發為(wei) 尼了。

影視不是哲學教材,《南嶽奇人王船山》很難體(ti) 現王船山思想的偉(wei) 大,倒是塑造了一個(ge) 偉(wei) 大的女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er) ,比如描寫(xie) 霍金青年時代的傳(chuan) 記片《萬(wan) 物理論》,也是一部愛情片,在香港更直白地譯為(wei) 《愛的方程式》。

大思想家不是玩心靈雞湯的,尋常人很難理解,譬如王船山,被譽為(wei) “東(dong) 方的黑格爾”,是說王船山與(yu) 黑格爾一樣,哲學體(ti) 係之龐大、著述之宏富、思想內(nei) 容之廣博和深邃,在中西哲學史上都是罕見的。但這樣解說,依然有很多人不明白:東(dong) 方的黑格爾?黑格爾又是誰啊?

用一篇短文來說明王船山,是非常困難的,隻能挑一些來講了:

其一,王船山的流浪。這是屬於(yu) 他青壯年時期的傳(chuan) 奇,絕對可拍一部戰爭(zheng) 大片。他本是湖南衡陽一個(ge) 儒生,希望像千千萬(wan) 萬(wan) 的儒生一樣,耕讀傳(chuan) 家,埋頭苦讀,走科舉(ju) 做官之路,“學成文武藝,貨與(yu) 帝王家”。但王船山生不逢時,身處明末亂(luan) 世,中了秀才,正欲進京趕考,北望帝都,已是遍地烽火,狼煙四起。很快,戰亂(luan) 波及衡陽,殺人如麻的張獻忠慕王船山兄弟之名,要請他當幕僚,他堅決(jue) 不從(cong) ,張獻忠手下捉住王船山父親(qin) 來脅迫,此刻王船山顯露了自己的不屈本色:他用利刃刺傷(shang) 自己身體(ti) 和麵部,前往軍(jun) 營,接回了父親(qin) 。

他的人生大戲由此拉開帷幕:一介書(shu) 生,為(wei) 恢複明朝江山而奔走呼號,甚至募集義(yi) 士,舉(ju) 兵抗清,以文人之軀,投入殘酷戰爭(zheng) 。起義(yi) 失敗後,他投奔南明政權,因嫉惡如仇,又被佞臣陷害,幾陷大獄,此後在明末清初的亂(luan) 世中,屢屢逃避追捕,九死一生,輾轉多地,藏身瑤洞,潛伏荒野,曆盡苦難,57歲時,於(yu) 衡陽石船山下另築茅舍“湘西草堂”,從(cong) 此開始隱居生活。

其二,王船山的決(jue) 絕。他痛恨滿清,絕不屈服。他不能再帶兵去反抗清廷了,但他始終以大明士子身份自居,誓不剃發,不論下雨天晴,出門必打傘(san) 、穿木屐,“頭不頂清朝天,腳不踏清朝地”。雖然是隱居,但前來勸說他出山當官的人也不少,他一一拒絕。71歲時,已經是個(ge) 貧病老人,清廷官員來拜訪,想贈送些吃穿用品。王船山認為(wei) 自己是明朝遺臣,拒不接見清廷官員,也不接受禮物,並寫(xie) 了一副對聯:清風有意難留我,明月無心自照人。

公元1692年,康熙三十一年,王船山病逝,此時距離崇禎自縊、明朝滅亡已有48年,距離南明永曆帝被吳三桂縊殺,也有整整30年。故國早已遠去,遺臣走向終點,他身著大明衣冠下葬,至死未剃發。

其三,王船山的爆發。他的夢想一個(ge) 個(ge) 破滅,他的故舊一個(ge) 個(ge) 死亡,他的世界,慢慢地隻剩下了他一個(ge) 人,年歲漸長,身體(ti) 老朽,那曾經奔騰不息的熱血,也從(cong) 此在窮鄉(xiang) 僻壤的隱居中,涼下來了嗎?沒有,王船山把所有的家仇國恨,最狂怒的爆發,最深切的絕望,最犀利的思考,都通過一個(ge) 個(ge) 小楷字,寫(xie) 在了紙上。

他寫(xie) 了多少?100多部、400餘(yu) 卷、800餘(yu) 萬(wan) 字!

他很窮,窮到紙筆都要朋友接濟；他也很累,每天著述,累到連磨墨的力氣拿筆的力氣都沒有了,但他還一直在寫(xie) ,一直在寫(xie) ,直到生命終點。

二

筆者曾驅車至衡陽縣曲蘭(lan) 鄉(xiang) 湘西村石船山畔,拜謁船山故居,幾間陋室,古木參天,屋裏高懸船山先生畫像,明吏裝扮,正襟端坐,綸巾束發,瘦骨鋒棱。筆者凝視之際,突然有愴然而涕下的感觸。天地靜默,隻有室外蟬鳴,荷塘幽香。

是他所有的精血都化為(wei) 思想,所有的思想都化為(wei) 文字,他才會(hui) 這般枯瘦嗎?　　

當時,王船山看此畫像,還題《鷓鴣天》詞一首:“把鏡相看認不來,問人雲(yun) 此是薑齋(注:船山晚年自號薑齋)。龜於(yu) 朽後隨人卜,夢未圓時莫浪猜!誰仗筆?此形骸。閑愁輸汝兩(liang) 眉開。鉛華未落君還在,我自從(cong) 天乞活埋。”“從(cong) 天乞活埋”是王船山的名言,他自題湘西草堂的一聯是:“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

如果說“六經責我開生麵”講的是王船山的學術抱負與(yu) 使命擔當,那麽(me) “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就是他不畏強暴、視死如歸的豪情與(yu) 膽識。這一聯,真是王船山對自己一生最好的概括。

船山學說博大精深,縱及中華上下幾千年的曆史文明,橫涉哲學、政治、經濟、文學、史學、法學、教育百家諸方麵,曾有評論稱他“或許是中國文化史上集大哲學家與(yu) 大文論家於(yu) 一身的孤例”。

從(cong) 哲學而言,王船山對之前中國古代不同哲學流派進行了廣泛深刻的批判性總結,並加上自身獨到的哲學思考,例如中國人爭(zheng) 論不休的“道器”問題,“道”和“器”是中國古代的一對哲學範疇,“道”是無形象的,含有規律和準則的意義(yi) ；“器”是有形象的,指具體(ti) 事物或名物製度。“道器”關(guan) 係,實即抽象道理與(yu) 具體(ti) 事物的關(guan) 係,或相當於(yu) 精神與(yu) 物質的關(guan) 係。宋以後,對道器關(guan) 係的不同見解,表現為(wei) 唯物主義(yi) 和唯心主義(yi) 的鬥爭(zheng) 。王船山提出“天下惟器而己矣,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謂之道之器也”,他認為(wei) “道”不能離開“器”而存在,提出“無其器則無其道”的命題。這是唯物主義(yi) 論斷,還有他的關(guan) 於(yu) “動與(yu) 靜”、“對立統一”的辯證思維,在那個(ge) 時代,理論價(jia) 值極高。

北京大學教授張岱年生前曾寫(xie) 過《弘揚王船山的精粹思想》一文,其中說:“王船山是中國十七世紀的卓越的唯物主義(yi) 哲學家。在西方,十七世紀已是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的發展時期,出現了許多著名的科學家和哲學家。在中國,十七世紀還停留在封建時代。但是,王船山的哲學思想確已達到了宏廣博大、精深詳密的高度,在理論思維的水平上不亞(ya) 於(yu) 西方十七世紀的思想家……”

今天讀王船山,更多是感歎於(yu) 他對真理的追求,對曆史的臧否,還有對“人”的重視。他多有驚人之語,但他絕對不是一個(ge) 偏激之人。比如他主張經世致用,又如,他反禁欲主義(yi) ,提倡不能離開人欲空談天理,天理即在人欲之中。再如,他對前人(包括孔子、孟子、韓愈、朱熹等諸多牛人)一直秉持的“厚古薄今”、“今不如昔”態度,認為(wei) 是無稽之談。在王船山看來,曆史在發展,時代在前進,根本不存在一成不變的製度和法令,一切製度和法令,總是隨著時代的不同而變化。他強調治國時德治、法治都不能少,他主張統治者應該得“民心”,要多關(guan) 心民生的疾苦,決(jue) 不可“縱欲”而“忘其民”,呼籲“寬以養(yang) 民”、“嚴(yan) 以治吏”。

更可貴的是,王船山的“公天下”思想,這是他政治觀的根本出發點和立足點,他提出,“以天下治者,必循天下之公,天下……非一姓之私也”,君主不可以“一人之正義(yi) ”而廢“天下古今之通義(yi) ”,應“以天下之財,供天下之用”,應“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

他在著名的《宋論》中,認為(wei) 嶽飛之死,並非大家所說的“愚忠”、“忠君”,而恰恰是因為(wei) “不忠君”才遭殺身之禍——王船山說,正是因為(wei) 嶽飛不聽宋高宗趙構的話,堅持抗擊金兵入侵,同時又犯了“結交士人”的大忌,難逃一死。

在《宋論》中,王船山如是痛罵宋高宗:“高宗之畏女真也,竄身而不恥,屈膝而無慚,直不可謂有生人之氣矣!”

王船山是有生氣之人,又哪是一般酸腐之儒所能比之?在他以老病之軀留下的文字中,後人依然能夠看到一個(ge) 生機勃發、慷慨激昂的男人英姿,健康,血性,睿智,元氣沛然。

三

公元1898年9月28日,北京宣武門外菜市口刑場,一位名叫譚嗣同的湖南人被砍掉了頭顱。此時距離王船山病逝206年。　　　

用今天的話來說,譚嗣同是王船山的“鐵粉”,他曾說過:“五百年來學者,真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他對王船山推崇備至,在長沙辦新學,設立南學會(hui) ,還親(qin) 手編寫(xie) 《船山學報》,許多變法理論就直接師承於(yu) 王船山。變法失敗後,他明知清兵將至,卻鎮靜留守,在獄中,他寫(xie) 下的“我自橫刀向天笑”,與(yu) 兩(liang) 個(ge) 多世紀前,王船山所寫(xie) “我自從(cong) 天乞活埋”,何其相似!

王船山曾言:“有豪傑而不聖賢者,未有聖賢而不豪傑者”。譚嗣同就是這樣的豪傑。譚嗣同就義(yi) 30年後,夏明翰,王船山的同縣豪傑,麵對屠刀還能慨然吟詩,這份血性與(yu) 豪情,天地動容。

梁啟超(就是與(yu) 譚嗣同一起參加變法但後來成功跑掉的那位)寫(xie) 過一部《近三百年學術史》,給王船山冠以“畸儒”之名,他寫(xie) 道:“船山學術,二百多年沒有傳(chuan) 人。到鹹、同間,羅羅山澤南像稍為(wei) 得著一點。後來我的畏友譚壯飛嗣同研究得很深。我讀船山書(shu) ,都是壯飛教我。但船山的複活,隻怕還在今日以後哩。”　

是的,在譚嗣同梁啟超的時代,王船山剛剛從(cong) 曆史中“複活”。這位東(dong) 方黑格爾,寂寞已久,他生前,也知道這種寂寞,他曾預見:“吾書(shu) 兩(liang) 百年後始顯”。

100多部、400餘(yu) 卷、800餘(yu) 萬(wan) 字……生前,王船山的手稿堆滿了整整一間屋子,他是在艱難困苦中不懈著書(shu) ,用梁啟超的話來說,“到處拾些破紙或爛賬簿之類充著稿紙。著書(shu) 極多,二百年來幾乎沒有人知道……”

他的書(shu) ,我們(men) 今天還能讀到,也是一大幸事。

生前,他的著作主要在其家族及親(qin) 族好友中小範圍傳(chuan) 播；他病逝後,其子王敔不忍其父之學湮沒無聞,但顧忌到清廷文字獄之酷烈,因此采擷了其中未幹犯時忌的著作27種進行刊刻,後來清廷修編四庫全書(shu) ,將王船山定性為(wei) 考據學家,收錄了其六種考據著作。這些,都無法代表真正的船山學說,直至一個(ge) 名叫鄧顯鶴的人的出現。他被梁啟超稱為(wei) “湘學複興(xing) 之導師”,發現船山遺作後,欣喜若狂,1842年,刊布船山先生著作18種,共150卷,以《船山遺書(shu) 》命名。

鄧顯鶴被王船山深深迷住了,他一邊印書(shu) ,一邊到處宣傳(chuan) 船山學說,也是他首先將船山先生提到了與(yu) 明末顧炎武、黃宗羲二人並駕齊驅的地位。王船山至此,已開始深刻影響湖南士子,其中包括一位名叫曾國藩的書(shu) 生。

曾國藩與(yu) 王船山有著深厚而微妙的淵源:曾國藩祖籍衡陽,妻子歐陽氏是衡陽人,少年時代亦在衡陽石鼓書(shu) 院(王船山曾任此書(shu) 院教職)念過書(shu) ,後來又在衡陽操練湘軍(jun) 及水師。他在衡陽的恩師汪覺庵的小女兒(er) ,還嫁給了王船山六世孫王世全的第四子。就是在衡陽練兵時,曾國藩見王世全,立下承諾:平定太平天國後,校勘刻印船山先生全集。汪覺庵當時就宣稱:“此功或不在蕩平長毛之下。”

南京攻克後一年,1865年,曾國藩、曾國荃兄弟在此大量刊行《船山遺書(shu) 》刻本,計57種258卷,內(nei) 容包括經、史、子、集,王氏重要著作基本納入此書(shu) ,曾國藩作序。曾國藩弘揚了船山學說,他也從(cong) 中汲取了大量營養(yang) 。從(cong) 曾國藩日記中可以看到,他一一錄下王船山所言“至誠實有”、“實事求是”、“力行第一”、“乾坤並進”、“一分為(wei) 二”等,匯入治國用兵的方略。

王船山對十九世紀中葉之後的湖南和中國,影響有多大?從(cong) 魏源到陶澍,到曾國藩、郭嵩燾、左宗棠、彭玉麟,到譚嗣同、梁啟超,到孫中山、鄒容、陳天華、章太炎、章士釗、宋教仁,到楊昌濟、毛澤東(dong) 、何叔衡、蔡和森、夏明翰……他們(men) 無不從(cong) 船山學說中直接間接獲取啟迪,尤其是船山學說中實事求是、經世致用、否認“天命”、趨時更新的思想,激勵著那個(ge) 年代的人們(men) ,思考,奮鬥,改造中國與(yu) 世界。

還是船山“鐵粉”譚嗣同的評價(jia) 如此精確:“萬(wan) 物招蘇天地曙,要憑南嶽一聲雷。”

但更多屬於(yu) 船山先生的,還是寂寞。

四

跟王船山相比,黑格爾的一生,是平靜和富貴的,他是柏林大學的校長,他有一張安穩的書(shu) 桌,如日中天,備受尊敬,他曾對人炫耀道:“我的塵世的目的已達到,一官半職,一個(ge) 美嬌娘,人生至此,夫複何求?”

是的,在塵世享受方麵,王船山是失敗的,望塵莫及黑格爾。在後世的聲名方麵,王船山也寂寞得多,因為(wei) ,他身後是一個(ge) 注重塵世享受、缺乏哲學思考的中國。他的寂寞,是注定的。

但他注定就應該這麽(me) 寂寞嗎?黑格爾說:人是靠思想站立起來的；王船山也極力主張:做人,要做一個(ge) 不同於(yu) 禽獸(shou) 的真正的人。他肯定了生命的可貴及其與(yu) 物質世界的必然聯係,同時更高度讚揚精神生活的卓越價(jia) 值。

哲學不是顯學,遠不如電商、金融、房地產(chan) 那般吸引人,電商、金融、房地產(chan) ……它們(men) 很重要,也造就了很多塵世意義(yi) 的成功者,但他們(men) 無法完整代表一個(ge) 國家,就像一個(ge) 冠軍(jun) ,無法代表這個(ge) 時代應有的包含契約意識在內(nei) 的公序良俗一般。

人類還是需要哲學引領的。一個(ge) 民族,人人都仰望星空,那是荒謬的；但如果沒有一人仰望星空,那是可怕的。是的,有空兒(er) 仰望一下星空吧,我們(men) 能看到,在我們(men) 上空,那條璀璨而寂寞的星河。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