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chuan) 統文化現代轉換的三個(ge) 維度

作者：羅傳(chuan) 芳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

來源：澎湃新聞思想市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初七日丁卯

            耶穌2015年12月17日

今天很高興(xing) 參加趙法生召集的這個(ge) 會(hui) ，因為(wei) 這是我參加的傳(chuan) 統文化研討會(hui) 裏最接地氣的一個(ge) 主題——鄉(xiang) 村儒學。將儒學定位在鄉(xiang) 村，還有前麵發言的彭永捷教授定位在“人民”層麵（“人民儒學”），都讓我感到親(qin) 切，也是我認為(wei) 最符合文化和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本質含義(yi) 的一個(ge) 層麵。文化雖然有很多種解釋，但它最基本的定義(yi) 是指一個(ge) 地區的人們(men) 長期共同生活所形成的生活方式和價(jia) 值觀念；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就地域和生活方式來講，是東(dong) 亞(ya) 內(nei) 陸的農(nong) 耕文明，以及由農(nong) 耕定居而結成的宗法等級社會(hui) 。

很顯然，那個(ge) 社會(hui) 離我們(men) 現在的生活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是在民間、在廣大的農(nong) 村和偏遠地區，甚至在都市人的人際交往和潛意識裏，傳(chuan) 統的根脈還在，尤其是以習(xi) 俗和觀念組成的小傳(chuan) 統還在。正是這樣一個(ge) 基本層麵，讓我們(men) 今天不能忽視傳(chuan) 統文化和傳(chuan) 統生活方式對現實生活的影響。

但是，這隻是問題的一方麵。更重要的一麵則是，從(cong) 19世紀中葉開始，隨著西方工業(ye) 文明的東(dong) 進，整個(ge) 東(dong) 方包括中國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結構已經開始解體(ti) ，開始進入世界經濟體(ti) 係，由此發生了我們(men) 稱之為(wei) “現代化”的曆史進程。也正是從(cong) 這時開始，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問題被提上了日程。

一百多年來，中國人一直被這個(ge) 問題困擾，而每一次曆史關(guan) 頭都會(hui) 在思想領域發生中西之爭(zheng) ，發生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碰撞，這說明對這道曆史難題我們(men) 還沒有交出合格的答卷，沒有過關(guan) 。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以來，這個(ge) 問題仍然在以各種方式持續發酵：從(cong) 八十年代反思傳(chuan) 統文化，到九十年代的“國學熱”，再到近些年越來越強烈的複歸傳(chuan) 統的保守傾(qing) 向，包括港台新儒家與(yu) 大陸新儒家之爭(zheng) ，等等。那麽(me) ，我們(men) 到底該如何看待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關(guan) 係呢？我想提出傳(chuan) 統文化現代轉換的三個(ge) 維度作為(wei) 參考。

作者近照

一、要有世界曆史眼光

我這裏說的“曆史”是一個(ge) 大曆史觀，即我們(men) 看待傳(chuan) 統不隻是要看到我們(men) 自身的曆史和文化，還要看到世界這幾百年到底發生了什麽(me) ，否則我們(men) 就不能理性地麵對我們(men) 的處境和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看不清前進的方向。

應該說整個(ge) 世界的巨變開始於(yu) 18世紀中葉源自英國的工業(ye) 革命，由於(yu) 機器生產(chan) 而引發的社會(hui) 變革以及資本向海外的擴張，使得整個(ge) 世界連成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這就是黑格爾和馬克思都強調的真正的“世界曆史”的形成。經過一百多年，發展到了現在的全球化時代（地球村）。

因此，如果我們(men) 以一種宏觀的動態的理性的眼光來審視的話，就會(hui) 發現這樣一個(ge) 事實，即這個(ge) “大曆史”是一個(ge) 由商業(ye) 資本的邏輯決(jue) 定的、不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的客觀化過程。這個(ge) 過程有先有後，有內(nei) 發（原發）、外發（後發），有中心、邊緣的區別（“現代化理論”）。廣大的東(dong) 方國家無疑屬於(yu) 後者——即這裏的現代化不是由其自身社會(hui) 結構的變化引起的，而是在外力（資本入侵和擴張）推動下被動啟程的——這就決(jue) 定了這個(ge) 過程有諸多不適應，有諸多艱難困苦和無奈糾結，有比原發國家更為(wei) 強烈的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之間的緊張關(guan) 係。

明白了這一點也就不難理解：為(wei) 什麽(me) 在中國近現代史上，中西之爭(zheng) 會(hui) 反複出現，每到一個(ge) 曆史節點都會(hui) 以這樣那樣的方式逼著你做出抉擇，像宿命一樣無法逃脫？而且，明白了這一點也就要思考：既然這是一個(ge) 不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的客觀曆史過程，那麽(me) 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都必須正視和接受這個(ge) 事實，並通過自身的調適和轉換，適應、融入進而參與(yu) 、創造一個(ge) 中國的現代化，化解固有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之間的緊張，實現傳(chuan) 統文化（關(guan) 鍵是製度）的古今之變——這可能是一個(ge) 古老民族在融入世界、獲得新生時最好的選擇和結果。

二、繼承什麽(me) 樣的傳(chuan) 統？

世界上所有民族在進入現代化過程中，都會(hui) 帶上自己的基因，中國文化也不例外。但是中國文化曆史悠久、內(nei) 容豐(feng) 富，哪些是經過時間淘洗之後可以延續和存留下來的、富有內(nei) 在生命力和恒久精神的傳(chuan) 統呢？這當然是一個(ge) 大話題，但是有一點我認為(wei) 是至關(guan) 重要的，那就是曆史上經過反思和批判之後被理性認識了的思想資源。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看，至少有兩(liang) 大內(nei) 容是值得重視的。一是儒學內(nei) 部推動其不斷演變的新的話語形態以及與(yu) 此相應的政治實踐；二是以異端和反叛姿態出現的社會(hui) 批判思潮。尤其是後者，往往為(wei) 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研究者所忽視和不察。人們(men) 隻重視正統思想和理論，在很多情況下儒學便成了傳(chuan) 統文化的代名詞。即使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後道家思想開始被重視，也是在儒道互補和與(yu) 儒爭(zheng) 勝的情形下出現的（“道家主幹說”），仍然離不開儒的視界。至於(yu) 其他非正統的、官學之外的學術思想，更是難以進入輿論視野。

其實如果我們(men) 拋開正統觀念就不難發現，自秦漢大一統政治建立之後，直到清末，每一個(ge) 王朝的後期都會(hui) 出現抨擊時弊、揭露社會(hui) 危機根源的社會(hui) 批判思潮：如東(dong) 漢末年以王符、仲長統為(wei) 代表的社會(hui) 批判思潮；明末清初以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戴震為(wei) 代表的啟蒙思潮等等，它們(men) 既是對政治的批評，也是對學術思想的檢討和糾偏，其中包含了許多深刻合理的成分，直接影響到新王朝的政治改良，是古代社會(hui) 內(nei) 部推動社會(hui) 進步的積極因素（也可稱作一種“自淨力量”）。

盡管各個(ge) 時期的批判思潮在主題上有所側(ce) 重，但依然可以看到一以貫之的思想主線。比如對權力和土地高度集中的批判，對選官任官製度的批評，對貴族等級製的不滿，對國計民生的體(ti) 恤、建言等等。這些發展到明末清初，以黃宗羲為(wei) 代表的一批思想家，直接把矛頭指向了最高權力擁有者——君權，喊出了“為(wei) 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的口號，認為(wei) 社會(hui) 政治、經濟、文化領域的一切弊端都源於(yu) 君主專(zhuan) 製，提出了“天下為(wei) 主，君為(wei) 客”以及建立“萬(wan) 民之法”的初步民主思想。

由此可見，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批判思潮是對傳(chuan) 統社會(hui) 固有矛盾的反映和應對，它們(men) 直接來源於(yu) 這個(ge) 社會(hui) 內(nei) 部，是對傳(chuan) 統病症的把脈，代表了社會(hui) 進步發展的方向。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這種在當時帶有異端和反判色彩的思想，比正統的官方意識形態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傳(chuan) 統具有更大的價(jia) 值，也是我們(men) 今天需要特別重視和繼承的活的傳(chuan) 統。

上世紀四十年代由侯外廬提出、八十年代由蕭萐父“接著講”的“早期啟蒙學說”，就已敏銳觀察到，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由於(yu) 自身發展，後期也產(chan) 生了資本主義(yi) 的萌動，具有了現代性思想文化的曆史性根芽。蕭先生將其概括為(wei) “人的重新發現”、“初步的民主思想”及“近代科學精神”三大主題，並進而提出了曆史“接合點”的說法。他認為(wei) ，中國的現代文化建設固然必須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結合，但與(yu) 其中的哪些傳(chuan) 統結合/對接是個(ge) 至為(wei) 關(guan) 鍵的問題。他指出，隻能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已經萌發了的、具有現代文化意蘊的思想精神結合，才能真正做到將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文化接駁，才能讓現代化在中國自己的土壤上生根開花結果；具體(ti) 說，就是要與(yu) 明清啟蒙思潮對接。這一主張既立足於(yu) 民族自身，又麵向世界和未來，值得我們(men) 深思和借鑒。但可惜這個(ge) 學說既不被西化派重視，也為(wei) 守舊派不滿，至今不彰。

三、尋找傳(chuan) 統文化的生長點

前麵已經講到，我們(men) 的現時代和生存境遇已經完全不同於(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於(yu) 是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也就離開了原有軌道而進入了一個(ge) 陌生的場域，麵臨(lin) 著何去何從(cong) 和被選擇的境遇。那麽(me) ，在我們(men) 這種後發現代化國家裏，既往的傳(chuan) 統在新生的傳(chuan) 統中到底能發揮怎樣的作用呢？

當然，就一個(ge) 曆史文化悠久的國家和地區而言，現代化會(hui) 打上自身的烙印，這是世界上不同的現代化模式存在的內(nei) 在根據，即所謂的“身份認同”；但是從(cong) 根本上說，傳(chuan) 統文化所能發揮的作用，關(guan) 鍵在於(yu) 它與(yu) 現代化的契合程度，在於(yu) 它在多大程度上滿足現代化的需要。用一個(ge) 形象的比喻，傳(chuan) 統在現代化這幅圖畫中是作為(wei) 底色起作用的，它在多大程度上呈現自己，取決(jue) 於(yu) 整幅作品的主題和光影對它的調動。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傳(chuan) 統是被選擇、被創造的，不存在一個(ge) 離開現實場域抽象起作用的固定傳(chuan) 統。

比如這些年大講特講的“天人合一”概念，其實已基本離開了傳(chuan) 統的語境語義(yi) ，更多地被賦予了保護生態、人與(yu) 自然和諧等現代意蘊。而傳(chuan) 統的“天人合一”，其實表達的不僅(jin) 是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更是人與(yu) 某種絕對存在（天道、天命）的關(guan) 係，它在儒、道等思想中都有，是傳(chuan) 統文化中一種特有的思維方式或言說模式，即“推天道以明人事”。因此我們(men) 可以說，就“天人合一”這一思維方式、表達方式而言，它是傳(chuan) 統的；但就其現實內(nei) 涵和目的而言，它又是現代的。這也說明，當我們(men) 在講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時候，不能隻看到形式和表麵，還必須深入分析其實質和內(nei) 涵，明確複興(xing) 的條件和限度，這也是轉換話題的題中應有之義(yi) 。

這樣的例子在我們(men) 的現實生活中還有很多。比如如何對待傳(chuan) 統的“三綱五常”？我比較同意牟鍾鑒和李存山兩(liang) 位先生“三綱不能要，五常可以留”的意見。但我也認為(wei) ，必須對“五常”進行細分和轉換。比如“仁”當然很好，這也是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但是對何謂“仁”首先要作符合現代價(jia) 值的界定；其次如何實現“仁”（製度保障）也是問題，這是儒家曆史上最缺乏的一個(ge) 環節。“禮”和“義(yi) ”也有時代的隔膜，一些符合古代“禮”、“義(yi) ”要求的不一定適合現代，像這些年關(guan) 於(yu) “親(qin) 親(qin) 相隱”的爭(zheng) 論即是如此。“智”的分別更明顯，因為(wei) 古代與(yu) 現代的知識結構和認知方式已完全不同。“信”在“五常”裏應該是最沒有爭(zheng) 議的，但中國文化是一個(ge) 熟人文化、親(qin) 親(qin) 文化，所以“信”也帶有由近及遠的親(qin) 疏等差之別，這在現代公民社會(hui) 同樣是需要反思和矯正的。

所以，明確古代社會(hui) 與(yu) 現代社會(hui) 價(jia) 值取向的不同，是我們(men) 作出判斷和分析的前提。這裏需要指出的是，以市場經濟為(wei) 基礎的現代社會(hui) 與(yu) 以宗法等級為(wei) 內(nei) 核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一個(ge) 明顯區別是：前者主要不是靠道德起作用，而是以滿足市場的平等交換原則即契約作為(wei) 維係社會(hui) 的根本保障，由此建立起一套與(yu) 之配套的價(jia) 值理念和製度規則，如公平公正、平等互利、基本人權、社會(hui) 保障等等。簡言之，就是對個(ge) 體(ti) 權利（right）的保護和對公權力（power）的限製。隻有這樣，資本市場才能良性運轉而不至淪為(wei) 搶劫和腐敗之地。因此從(cong) 保護人的基本權利和社會(hui) 公正上講，資本主義(yi) 生產(chan) 方式和市場經濟內(nei) 在地要求一個(ge) 良性秩序，在這裏馬克思講的“資本往往充當了曆史不自覺的工具”的話也是適用的。

基於(yu) 上述，如果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在現代生活中能提供這樣的資源，那實際上也就是將傳(chuan) 統融入了現代，煥發了傳(chuan) 統文化的生命力。我認為(wei) 在這方麵傳(chuan) 統的資源和價(jia) 值是很豐(feng) 富的，如儒家的民本、明公私之分、推己及人、內(nei) 外兼修、知行合一等；道家不僅(jin) 在哲學上有與(yu) 現代互通互融的理念，而且在政治哲學上更是具有與(yu) 現代國家治理理念和組織原則易於(yu) 接軌的思想，如強調“屈君伸民”、“民自化”等。

總之，如果我們(men) 能用儒家的民本思想去保護民眾(zhong) 特別是弱勢群體(ti) 的利益；用孟子的獨立人格和舍我其誰的擔當精神去做一個(ge) 自覺維護群己權界的現代公民；用道家的尚儉(jian) 理念去遏製彌漫於(yu) 世的腐敗之風；同時提倡墨家的科學精神、名家注重名實之辨的分析方法，那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就一定能在現代化過程中發揮正麵作用，真正成為(wei) 經濟和社會(hui) 發展的文化助力。但遺撼的是，現在在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的熱潮中，泥沙俱下，出現了許多令人憂慮的現象……

今天的中國農(nong) 村，傳(chuan) 統的宗親(qin) 、鄉(xiang) 紳社會(hui) 解體(ti) 了，現代法治體(ti) 係又沒有建立起來，實際成了一個(ge) 幾不靠的荒蕪地帶。尤其是這裏的老弱人群，更是無親(qin) 可投、無法可依，傳(chuan) 統倫(lun) 理和現代法治都是缺乏和缺位的。在這裏進行鄉(xiang) 村儒學實驗，如能將這二者結合起來，將現代法治和公民教育融入喜聞樂(le) 見的傳(chuan) 統形式，培育現代新農(nong) 村的人文基礎，應是有廣闊前景的偉(wei) 大事業(ye) ，也是所有真誠有擔當的儒家學者值得努力的方向。在此向趙法生和誌願者們(men) 致敬！

了解世界和新時代的發展訴求，明確傳(chuan) 統文化在當代的定位，是我們(men) 甄別取舍、推陳出新、實現傳(chuan) 統文化現代轉換的前提條件，如此，才是抓住了傳(chuan) 統文化新生的契機。否則，自說自話、空喊口號，或者虛於(yu) 粉飾、做大做強，表麵上看是抬高了傳(chuan) 統文化，實際上是自斷生路，扼殺了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在生命力。故將儒學的複興(xing) 是定位在廟堂高處，還是日用民生，應是檢驗儒學和傳(chuan) 統文化現代生命力的一把大尺子。

綜合以上三個(ge) 方麵，似可以概括為(wei) 九個(ge) 字：看世界、續香火、接地氣——這應是我們(men) 看待傳(chuan) 統文化現代轉換的三個(ge) 相互關(guan) 聯的視角，缺一不可。

謝謝！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