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思作《中庸》”辨疑
作者:楊少涵(華僑(qiao) 大學生活哲學研究中心)
來源:《光明日報》( 2015年12月14日 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初四日甲子
耶穌2015年12月14日
兩(liang) 宋以前,“子思作《中庸》”這個(ge) 說法幾乎是一個(ge) “定論”,沒有人會(hui) 懷疑。到了宋代,學界興(xing) 起了一股疑經之風,“子思作《中庸》”這一經典說法也遭到質疑,曆史上很多學者大家圍繞這一問題展開了各種辯論,其中由《中庸》幾個(ge) 詞語引發的三點論爭(zheng) ,非常精彩。
第一點是由孔子之字“仲尼”引出來的。《中庸》第二、三十章曾兩(liang) 次直接提到孔子的字“仲尼”。我們(men) 知道,中國古代有名諱的文化傳(chuan) 統。如果《中庸》作者是子思,那麽(me) 作為(wei) 孔子的孫子,他在稱呼孔子時應該避諱,不能提名道姓;相反,《中庸》直呼“仲尼”,那麽(me) 《中庸》作者就不應是子思。所以南宋時王十朋就懷疑:“豈有身為(wei) 聖人之孫,而字其祖者乎?”(《王十朋文集》卷八《策問》)針對這種質疑,朱熹指出,“古人未嚐諱其字”(《朱子語類》卷六十三),春秋戰國時代,對尊長先人並不諱稱其字。比如在《論語》中,孔門弟子除了敬稱乃師為(wei) “子”“夫子”外,也有稱孔子之字“仲尼”的。叔孫武叔詆毀孔子,子貢就說:“仲尼不可毀也。”(《論語·子張》)甚至還有弟子直呼孔子之名“丘”的。孔子讓子路問路於(yu) 長沮、桀溺,長沮問子路:“夫執輿者為(wei) 誰?”子路答曰:“為(wei) 孔丘。”(《論語·微子》)既然孔門弟子對孔子可以呼名稱字,子思為(wei) 何就不能稱孔子之字?
第二點是“華嶽”問題。這一問題是由《中庸》第二十六章“載華嶽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一句話所引發出來的。從(cong) 字麵上看:嶽者,山也,華嶽即華山。問題就出在這裏。清代葉酉認為(wei) ,古人有一個(ge) “論事就眼前指點”的創作原則,根據這個(ge) 原則,古人在作文論事時,往往就近取材,根據眼前事物加以發揮。華山鄰近鹹陽、長安,而遠離齊魯大地。子思為(wei) 魯人,泰山在魯國,《中庸》如果真是子思所作,他最應該稱引的是家鄉(xiang) 魯國的泰山,而不是遙遠的華山。正如與(yu) 葉酉同時的盧文弨說:“《中庸》,子思所作,何為(wei) 近舍泰山而取華?”(《經典釋文考證》禮記音義(yi) 四考證)同理,華山接近秦都鹹陽和漢京長安,所以稱引華山之人,也應該就在華山附近。因此“載華嶽而不重”這句話應該出自秦漢的士人而非魯國的子思,或者說《中庸》作者非子思。葉氏此論一出,學界紛紛響應。袁枚甚至稱讚葉酉“真可謂讀書(shu) 得間,發二千年古人所未有”(袁枚《小倉(cang) 山房盡牘》卷八)。針對這種疑問,清代的樊廷枚認為(wei) ,“華嶽”與(yu) “河海”對舉(ju) 成文,“河海”為(wei) 二水,所以“華嶽”也應該為(wei) 二山,即華是華山,嶽是嶽山(《四書(shu) 釋地補》)。徐複觀甚至還證明了齊魯大地原來就有兩(liang) 座山叫華山、嶽山,隻不過名氣太小,“後為(wei) 五嶽之‘嶽’所掩,遂淹沒不彰”(《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第五章)。
第三點是所謂“三同”問題。“三同”即《中庸》第二十八章的“今天下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的簡稱。最早對此提出質疑的也是王十朋。春秋戰國,諸侯紛爭(zheng) ,各自為(wei) 政,“天下曷嚐同車書(shu) 乎?”(《王十朋文集》卷八《策問》)但《中庸》卻說“今天下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這就不能不讓人懷疑《中庸》的作者是戰國時的子思。反過來說,“三同”是秦並六國、統一度量衡之後的盛大景象,這意味著《中庸》作者更可能是秦代或其後的人,比如清代的俞樾即據此說“《中庸》蓋秦書(shu) 也”(《湖樓筆談》卷一)。針對這種疑問,朱熹曾有過直接的答複。朱熹認為(wei) ,各朝各代都有其“三同”,周有周的“三同”,秦有秦的“三同”,隻不過它們(men) 的標準不同;戰國雖然是周代末流,海內(nei) 分裂,但周代“三同”的標準“猶不得變也”(《中庸或問》下)。後來很多學者都支持朱熹的說法,並援引《左傳(chuan) 》隱公元年“同軌畢至”、《管子·君臣上》“戈兵一度,書(shu) 同名,車同軌”等文獻來佐證先秦已有“三同”的說法。
對於(yu) 上麵第一點爭(zheng) 論,我們(men) 認為(wei) ,以“仲尼”來懷疑《中庸》作者是子思,這是以後來的曆史現象揣測以前的曆史事實,其結論隻能是無的放矢。韓愈的名篇《諱辯》指出,名諱在唐代雖已頗成氣候,但同時也指出:“周公作詩不諱,孔子不偏諱二名。”(《韓昌黎全集》卷十二《諱辯》)南宋的王觀國也有一篇《名諱》,其中說道:“夏、商無所諱,諱自周始,然而不酷諱也”,“秦漢以來,始酷諱矣”。(《學林》卷三《名諱》)這就是說,名諱現象在周代雖然也存在,但並不緊酷,酷諱是在秦漢以後才逐漸形成的。子思身處戰國,直呼乃祖之字,也屬正常,所以後人並不能以此證偽(wei) “子思作《中庸》”。
對於(yu) 第二點,我們(men) 感到,“華嶽”的確不應該指華山,而應是與(yu) “河海”二水對應的二山。但我們(men) 不同意徐複觀說“華嶽”是齊魯境內(nei) 的華山、嶽山。因為(wei) 魯國的子思如果稱引山嶽,也應該是大名鼎鼎的泰山,而不會(hui) 是名不見經傳(chuan) 的兩(liang) 座小山。但“華嶽”到底是指哪兩(liang) 座山,目前還無法確定。
對於(yu) 第三點,我們(men) 的看法是,“三同”一句有可能不屬於(yu) 《中庸》原文,而是前代儒者讀經時隨手做的旁注,而後人不明,遂在刻經時誤竄入正文。理由是該句前後都在講天子製禮,而中間突然冒出來一句“今天下”,文脈頓顯突兀。如果拿掉這一句,經文內(nei) 容前後連貫,一氣嗬成。當然這隻是一種依義(yi) 推測,我們(men) 並沒有可靠的文獻證據。
總之,以上三點論爭(zheng) 的雙方雖然都有一定的道理,但都不能拿出足以服人的證據,而且在當前的條件下來斷定《中庸》作者到底是不是子思,麵對將來可能發掘出來的材料,都會(hui) 有很大的冒險性。在這種情況下,我們(men) 認為(wei) 《中庸》的作者並非子思一個(ge) 人,而是一個(ge) 群體(ti) 性概念。或者說,《中庸》是不同時期的多個(ge) 人陸續完成的作品。這應該是一種比較保險的說法。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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