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重回詩教？學者：要確立儒家文化的主導性地位

作者： 周懷宗

來源：《北京晨報》（2015年12月2日）

 時間： 孔子二五六六歲次乙未十月廿二癸醜(chou)

             耶穌2015年12月2日

11月26日至29日，“香港國際詩歌之夜2015”舉(ju) 行，在詩歌節上，有詩人表示，“中國當前缺少詩歌教育”。詩人的評價(jia) 更多是從(cong) 文學的審美出發，其實在中國這個(ge) 詩歌的國度中，在漫長的曆史裏，詩歌在文學之外，還曾經承擔著非常重要的社會(hui) 功能，擔負著人文教化的功能，即為(wei) “詩教”，從(cong) 個(ge) 人修養(yang) 的君子養(yang) 成，到批評社會(hui) ，反映現實，再到諷喻政治，施行教化，把家國天下都一體(ti) 貫通。

現代化以來，詩歌的形態和功能也發生了巨變，作為(wei) 人文教化載體(ti) 的詩歌，逐漸演變成文學的體(ti) 裁，綿延久遠的詩教傳(chuan) 統漸漸失落。

詩歌固然依舊優(you) 美，但失去了人文教化功能的詩歌，和久遠的傳(chuan) 統已經漸漸遠離，詩歌本身，也和現實社會(hui) 、百姓生活漸行漸遠。是什麽(me) 讓詩教不再，今天的我們(men) ，是否應該讓詩歌重回詩教？又該如何恢複？

失落的詩教傳(chuan) 統

在一個(ge) 崇詩重詩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詩歌的意義(yi) ，絕不僅(jin) 僅(jin) 是文學的創作和審美，而是影響著整個(ge) 社會(hui) 的方方麵麵，從(cong) 政治到經濟，從(cong) 文化到生活，概莫能外。

著名儒家學者陳明說，“講詩教，先要搞清楚詩。《詩經》裏的詩，當然可以看作文學作品，但它並不隻是屬於(yu) 文學範疇，它同時也是祖先事跡記錄、宗教祭祀詠歎、政治訴求表達。因為(wei) 早期社會(hui) 文明不夠發達、行政資源和力量有限，詩經這樣的韻文在政治治理、社會(hui) 凝聚和人格養(yang) 成多方麵承擔著各種功能是普遍現象。《荷馬史詩》、《格薩爾王傳(chuan) 》都有這樣的意義(yi) ，區別隻在於(yu) 它們(men) 更宏大，更突出英雄，而《詩經》一脈的傳(chuan) 統更重視倫(lun) 理道德，原因則可能在於(yu) 它們(men) 屬於(yu) 遊牧社會(hui) ，我們(men) 則屬於(yu) 農(nong) 耕文明。”

詩教的時代綿延久遠，陳明說，“‘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而‘樂(le) ’跟‘詩’密不可分，這既說明了詩教的作用，也說明了詩教的效率。這個(ge) 傳(chuan) 統淵源久遠，但隨著曆史的發展，它本身的重要性其實一直都在下降，秦始皇‘偶語詩書(shu) 棄市’構成一大轉折。後來政策因素雖然消失了，但隨著整個(ge) 社會(hui) 結構變化，詩教的地位、領域和意義(yi) 都下降。宋以後朱子建立的《四書(shu) 》係統也是這樣一種教化課綱，它對詩教也有某種衝(chong) 擊。被長期保持發揚的應該是蒙學教育中的詩歌教育了吧，《千家詩》、《笠翁對韻》都有這樣的意義(yi) 。”

近代以來，即便是蒙學意義(yi) 上的詩歌教育也逐漸消失，盡管教材裏的古典詩詞、現代詩歌從(cong) 未消失，但是更多體(ti) 現的是文學審美的培養(yang) ，文字技術的教育，乃至知識性的教育，而詩教原本培養(yang) 價(jia) 值、觀念乃至方法的功能已經消失。《論語》中，“不學詩，無以言”的時代一去難返，詩教的傳(chuan) 統失落，失去的不僅(jin) 是詩歌，也是一套完整的教化係統。

溫柔敦厚的詩教

孔子把詩歌教育作為(wei) 教育最基本的形式之一，在《論語》中，有大量關(guan) 於(yu) 詩教的論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詩教在整個(ge) 傳(chuan) 統的教化係統中都是基礎性的，化入了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之中。

詩教如此重要，那麽(me) 它究竟要完成一種什麽(me) 樣的教化？陳明說，“孔子曾說：‘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這裏提到了詩教、樂(le) 教、易教、禮教、春秋教等許多教化方式，在這些儒家經典教化中，我覺得詩教的覆蓋麵和意義(yi) 比重都是最高的。孔穎達《正義(yi) 》說‘溫謂顏色溫潤，柔謂情性和柔，詩依違諷諫，不恉切事情，故雲(yun) 溫柔敦厚是詩教也’，這是從(cong) 政治修辭方式。徐複觀先生《釋詩的溫柔敦厚》則認為(wei) 的‘溫’，是指‘不太冷，也不太熱’，‘柔’是指‘有彈性，有吸引力，容易使人親(qin) 近的柔和感情’，‘敦厚’則是‘富於(yu) 深度、富有遠意的感情。也可以說是有多層次，乃至無限層次的感情’，這是從(cong) 人格、思維方式而言。這也確實是我們(men) 的文化性格和民族性格特征。”

從(cong) 傳(chuan) 統社會(hui) 到現代社會(hui) 的轉型中，許多傳(chuan) 統的文化都漸漸失落，被新的東(dong) 西所替代。 “ 現代化或現代性在中國是作為(wei) 西方堅船利炮、本土的民族救亡這樣一種外部刺激的背景下出現發生的，不是內(nei) 在演化的結果，社會(hui) 的重新構建，主要表現為(wei) 反傳(chuan) 統，直到80年代都是如此。現在，物質的、技術的東(dong) 西上去了，製度和文化，還在艱難轉型。”

鋼筋水泥替代了雕梁畫棟，汽車飛機代替了快馬加鞭，現代國家代替了霸業(ye) 王朝，民主平等代替了君臣父子……現代化的進程中，許多傳(chuan) 統時代的東(dong) 西都在被更加先進和文明的體(ti) 係所替代，這是時代的進步和更新，但在另一麵，仍舊有一些東(dong) 西，在破滅之後，還沒建立新的體(ti) 係，比如詩教失落之後，新的人文教化係統卻仍舊沒有完全建立。

現代的人文化成

從(cong) 現代化以來，經曆百年演變，演變成單純的文學體(ti) 裁，隨著時代的發展，再漸漸地小眾(zhong) ，成為(wei) 少數人玩的遊戲。到今天，這個(ge) 詩歌的國度，詩歌本身已經不再和更多人發生直接的關(guan) 係。

回顧曆史也好，反思當下也好，詩歌的處境，其實也是這個(ge) 世俗時代中文化的無奈。陳明說，“如何對待詩教這樣一種古老的文化保存、發用的方式方法，判斷它的前景命運，確實頗費思量。首先是現代性有它的必然性或合理性，所以它要求傳(chuan) 統與(yu) 自己匹配接榫。但詩教之內(nei) 容與(yu) 形式不僅(jin) 是古典，也與(yu) 人格、人性、人心相勾連契合，因此仍然有存在的必要與(yu) 可能，否則在網絡時代也不會(hui) 有人呼喚詩和遠方了！”

現代性和詩教並不矛盾，而是在更多的方麵，存在互補的可能，陳明說，“現代性意味著理性化，而人不隻有腦，還有心，人們(men) 不隻需要理性的文化，還需要情感的文化、信仰的文化。隻有後者，是糊塗蟲，隻有前者則會(hui) 成為(wei) 單向度的人、成為(wei) 精致的利己主義(yi) 者。這對個(ge) 體(ti) 自己是痛苦，對社會(hui) 則是災難。”

所以，重建詩教，並不是單純地恢複傳(chuan) 統，它還有一係列傳(chuan) 統和現代連接的問題。陳明說，“今天說詩教，跟以前不會(hui) 完全一樣，也不可能、沒必要完全一樣。但儒家的《詩經》、傳(chuan) 統的唐詩宋詞漢樂(le) 府等等無疑是其中重要的組成部分。這些東(dong) 西現在已經多少在恢複之中，從(cong) 民間到公立教育係統，這是好事。需要注意的是提升其品格或對其意義(yi) 的認知，即不隻是作為(wei) 一種文學修養(yang) ，不隻是作為(wei) 泛泛的傳(chuan) 統文化，而要意識到它對心性的喚醒人格的點化作用，所謂技而進乎道。文學隻是講情感的表達抒發，詩教卻是要人文化成，這才是《詩經》和詩教的要義(yi) 所在。它的意義(yi) ，怎麽(me) 評價(jia) 怎麽(me) 想象都不為(wei) 過！”

重回詩教從(cong) 核心開始

今天人們(men) 對於(yu) 詩歌的觀念已經不同，更多人把詩歌作為(wei) 一種單純的文學審美，甚至是語言的實驗，文字的遊戲，這樣的詩歌，和現實生活離得越來越遠，不能興(xing) 觀群怨，不能培養(yang) 君子的詩歌，還是我們(men) 自己的詩歌嗎？怎樣才能讓詩回歸詩教，恢複詩歌的教化功能，建立現代社會(hui) 的詩教。

陳明說，“恢複詩教也好，重建詩教也好，我個(ge) 人認為(wei)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從(cong) 整體(ti) 上確立儒家文化的主導性地位。儒家文化中有一個(ge) 天道的信仰，在《周易》中貫穿了這一點，在《詩經》中也完全體(ti) 現了這一點。在儒家文化體(ti) 係中，對天道的信仰是它的中心，或者核心。由此出發，才有詩教，才能夠作用於(yu) 人格最基礎的方麵。所以，這是很重要的，缺了這一點，詩歌教育隻是一般的文學、美、情感、性情的抒發和表達，這和詩教不太一樣，詩教和一般的詩歌教育的區別，正在於(yu) 它是一種對人的塑造和提升”。

孔子說，“《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諸多表述，無不說明，詩教是人格的教化，也是價(jia) 值的培養(yang) ，還是觀察社會(hui) 和評論社會(hui) 的方法。

在今天，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方興(xing) 未艾，而詩歌，這個(ge) 傳(chuan) 統文化中最重要的部分，人們(men) 對它的認識，還遠遠不足，更多時候，它被視為(wei) 文學藝術的載體(ti) ，而往往忽視了它承擔的人文教化、價(jia) 值培養(yang) 的功能。

現代化的轉型帶來了社會(hui) 的巨大進步和提升，但同時，快速的現代化也使得許多內(nei) 在的、深沉的東(dong) 西無處寄托，修養(yang) 不足、道德滑坡乃至價(jia) 值缺失，一直都是學者批評家們(men) 反複論述的問題。而曾經承擔著提升修養(yang) 、構建倫(lun) 理、培養(yang) 價(jia) 值的重要的詩歌，卻漸漸邊緣。所以，這個(ge) 時候，或許真的需要認真思考，如何恢複詩教，如何從(cong) 傳(chuan) 統的詩教中獲得經驗，去補完快速現代化中這許多遺落卻至關(guan) 重要的東(dong) 西。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