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與(yu) 期許：“儒學第三期發展”的兩(liang) 種路向

原題為(wei) ：定位與(yu) 期許

作者：宋慶九

來源：《光明日報》（ 2015年11月30日 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十九日庚戌  

            耶穌2015年11月30日

宋慶九，男，曲阜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2011級博士，本文出自其博士論文《現代新儒家對五四思潮的回應和超越》。博士導師：曲阜師範大學教授 傅永聚； 通訊評委：山東(dong) 大學教授曾振宇 蘇州大學教授 韓煥忠。

牟宗三、杜維明作為(wei) 第二、三代新儒家的傑出代表，由於(yu) 時代語境有異，學問路徑有別，兩(liang) 人對儒學第三期的發展使命又分別有不同的定位和期許：五四反傳(chuan) 統的陰影以及西學（主要是科學和民主精神）強勢挑戰的時代語境下，“內(nei) 聖開新”“三統並建”是牟宗三對儒學第三期發展使命的定位；全球化與(yu) 本土化交織的廣闊視野下，以儒學傳(chuan) 統為(wei) 參照，反思啟蒙，超越啟蒙，肯認儒家這一涵蓋性的人文傳(chuan) 統，出現融合世界各大文明傳(chuan) 統之優(you) 長的儒家新人文主義(yi) 則是杜維明對儒學第三期發展前景的期許。

“三統並建”——牟宗三開出的儒學現代轉化之路

作為(wei) 第二代新儒家的代表，牟宗三是稟受著五四遺產(chan) 、深契著時代精神來闡揚儒學的。牟宗三雖然後來對五四新文化運動有過明確的批評，但更多的還是肯定，特別是他對五四所標舉(ju) 的民主和科學這兩(liang) 麵大旗，終生念茲(zi) 在茲(zi) 。其費盡心力，深思敏求來詮釋、定位儒學傳(chuan) 統的發展路向，也正是要論證民主和科學的必需。與(yu) 全盤西化論者不同，牟宗三所主張的是“內(nei) 聖開新”之道。

 所謂“內(nei) 聖開新”，就是繼續儒家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以傳(chuan) 統的內(nei) 聖之學為(wei) 本開出民主、科學的“新外王”。開出新外王是要順乎時代潮流，以論證儒學可以融納民主與(yu) 科學；以內(nei) 聖為(wei) 本，重新完成儒家內(nei) 聖外王之教是要接續傳(chuan) 統，護持儒學根脈。一方麵，“開新”是儒學現代化的首要要求，另一方麵，這種“開出”工作又必須“本中國內(nei) 聖之學解決(jue) 外王問題”。那麽(me) ，內(nei) 聖如何才能開出新外王呢？牟宗三認為(wei) ，“良知的自我坎陷”是一個(ge) 必需的途徑。“講內(nei) 聖必通著外王，外王是內(nei) 聖通出去”，然這個(ge) “通出去”並不能由傳(chuan) 統內(nei) 聖“直通”，因為(wei) “從(cong) 內(nei) 聖之運用表現中直接推不出科學來，亦直接推不出民主政治來”。為(wei) 此，牟宗三提出：從(cong) 內(nei) 聖到外王如果“直通”不行，可以改為(wei) “曲通”的方式，此“曲通”就是“良知的自我坎陷”，即通過“坎陷”，“良知”從(cong) 無所不包的狀態中“讓開一步”，使民主和科學從(cong) 中分化出來。

如果說，牟宗三“內(nei) 聖開新”“良知坎陷”論為(wei) 儒學現代轉化做了學理說明和哲理論證的話，其“三統並建說”的提出則為(wei) 儒學第三期的發展指明了具體(ti) 的路徑和方向。儒學如何實現第三期儒學的使命呢？通過對中國文化特質的深刻反思，牟宗三開出了“三統並建”的具體(ti) 方案：一、道統之肯定，即肯定道德宗教之價(jia) 值，護住孔孟所開辟之人生宇宙之本源；二、學統之開出，即轉出“知性主體(ti) ”以融納希臘傳(chuan) 統，開出學術之獨立性；三、政統之繼續，即由認識政體(ti) 之發展而肯定民主政治為(wei) 必然。

“三統並建”是牟宗三提出的儒學第三期發展的核心理論。必須特別說明的是，所謂“三統並建”並非是齊頭並進的，而是以儒家之“道統”作為(wei) “價(jia) 值方向”的。“道統”是主導，是靈魂，是政統和學統的價(jia) 值源泉；政統和學統是道統的客觀和充分實現。失去了道統，政統和學統將會(hui) 日趨墮落；相反，失去政統和學統，道統亦會(hui) 日益退縮。顯然，這與(yu) 本內(nei) 聖外王合一之教，以內(nei) 聖開出新外王的主張是完全一致的。從(cong) “內(nei) 聖開新”“良知坎陷”的學理說明，到“三統並建”的具體(ti) 方案，不難看出牟宗三以儒學傳(chuan) 統精神涵攝民主、科學，推動儒學現代轉化和自我更新，實現第三期發展前景的努力和期許。

“文明對話”“啟蒙反思”與(yu) 杜維明的儒家新人文主義(yi) 訴求

與(yu) 牟宗三“三統並建”的構想一樣，杜維明以“文明對話”等論域定位儒學第三期的發展，也可以看作是一種儒學傳(chuan) 統對西學挑戰的回應。受“五四”思維的影響，牟宗三主要以民主和科學作為(wei) 西學主流；而身處在全球化走向深入、文明多元日益明顯的新軸心時代，杜維明對西學有了更為(wei) 廣泛而深入的把握。在杜維明看來，所謂中（儒）西對話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在民主、科學的層麵，亦不能隻是中學（儒學）對西學的被動回應和接受，因為(wei) 民主、科學等啟蒙價(jia) 值並非西方文化精華的全部，而即便是西方啟蒙思想本身也需要重新反思。正是基於(yu) 這種認識，杜維明展開了“文明對話”“啟蒙反思”“儒家新人文主義(yi) ”等論域，作為(wei) 實現儒學第三期發展前景問題的題中應有之義(yi) 。

 杜維明承認，文明對話應該是雙向溝通、互補共榮的。一方麵，儒學傳(chuan) 統與(yu) 西方文明對話應該在超越層次、社會(hui) 政治經濟層次、深度心理學三個(ge) 層次上展開，除了民主、科學外，還包括與(yu) 基督教傳(chuan) 統、弗洛伊德主義(yi) 等幾個(ge) 重要環節；另一方麵，要發揚儒學傳(chuan) 統的優(you) 長，以之為(wei) 參照對西方文化（主要是啟蒙以來的現代文化）的負麵進行反思和糾偏，這也就是杜維明“啟蒙反思”的主張。杜維明指出，啟蒙心態有幾個(ge) 特別的價(jia) 值動向：其一，人類中心主義(yi) ，以人類為(wei) 中心麵對世界，反對神權，要求人類征服自然；其二，突出工具理性，不注重目的理性，其理性和工具性連在一起，所有的事情有沒有價(jia) 值，就看它有沒有用，而有沒有用，往往是和富、強聯係在一起的；其三，強烈的物質主義(yi) 、實用主義(yi) 和科學主義(yi) 。這種心態是西方啟蒙運動中的一種很重要的潮流，當這股潮流湧入中國後，這種啟蒙心態也深刻地影響著文化中國的知識分子。

通過這番“診斷”，杜維明為(wei) 我們(men) 深刻揭露了啟蒙心態所代表的狹隘人文精神的實質。其所謂“啟蒙反思”就是要突破這種工具理性的、物質主義(yi) 的、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的人文精神，而走向一種更寬廣的人文精神。在杜維明看來，寬廣的人文精神至少有四個(ge) 側(ce) 麵必須注意：“一個(ge) 是個(ge) 人，一個(ge) 是群體(ti) ，一個(ge) 是自然，一個(ge) 是天道。怎樣讓個(ge) 人和群體(ti) ，包括人與(yu) 人之間，家庭、社會(hui) 各個(ge) 群體(ti) 之間，如何能取得一個(ge) 健康互動；如何使得人類和自然有新的和諧；如何使得人心和天道能夠相輔相成。”正是由於(yu) 對這種寬廣人文精神的思考與(yu) 追尋，促使杜維明返歸儒學傳(chuan) 統，著力詮釋儒學作為(wei) 一涵蓋性人文傳(chuan) 統的特質。

 以儒學這一涵蓋式的人文傳(chuan) 統為(wei) 參照，杜維明發現，啟蒙事業(ye) 可以通過來自於(yu) 儒家傳(chuan) 統的文化資源得到擴展和豐(feng) 富，而通過參與(yu) “啟蒙反思”儒學傳(chuan) 統又可以獲得進一步的豐(feng) 富和提升。杜維明這種以儒學資源來反思啟蒙，又通過超越啟蒙來深化、創新儒學的路徑嚐試，歸根到底就是期望一種新人文主義(yi) 的出現。何謂“新人文主義(yi) ”呢？就是一種超越啟蒙心態，融合世界各大文明傳(chuan) 統之精神價(jia) 值而確立的一種全球性的共同意識。也就是說，杜維明所謂的“新人文主義(yi) ”並非是要丟(diu) 棄“啟蒙”，而是要尋找一種與(yu) 啟蒙心態截然不同的倫(lun) 理或脫離並獨立於(yu) 啟蒙心態，建立一個(ge) 徹底不同的新倫(lun) 理或新的價(jia) 值係統。這種新倫(lun) 理或新價(jia) 值係統的建立需要整合世界各大文明傳(chuan) 統的精神資源（包括啟蒙傳(chuan) 統），儒家傳(chuan) 統也應該積極參與(yu) 其中。杜維明指出，儒家傳(chuan) 統能不能有第三期發展，和這種新人文主義(yi) 能不能充分體(ti) 現有密切關(guan) 係，假如沒有這個(ge) 新人文主義(yi) 的出現，儒家傳(chuan) 統的進一步發展是有限的。行筆至此，不難發現，積極參與(yu) 文明對話，融合各大文明傳(chuan) 統之優(you) 長，開出儒家新人文主義(yi) 是杜維明對儒學第三期發展使命的基本定位。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