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新中】氣候變化與道德責任——《禮記》中“天地”概念的當代倫理價值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2-01 09:5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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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候變化與(yu) 道德責任——《禮記》中“天地”概念的當代倫(lun) 理價(jia) 值

作者:姚新中(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原載《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5年第10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十九日庚戌  

             耶穌2015年11月30日



 

應對氣候變化和建立環境治理的全球正義(yi) ,表麵上看是技術和政策問題,可以通過節能減排、技術推廣和政策強化來解決(jue) ,但氣候變化危機的實質根源於(yu) 我們(men) 的價(jia) 值觀。在價(jia) 值層麵,是人的過度自利行為(wei) 和對環境的無限製掠奪,導致了今天所說的氣候問題。觀念指導行動,價(jia) 值決(jue) 定導向。如果不能在價(jia) 值層麵分析、理解導致氣候變化的原因,並且從(cong) 根本上轉變現有對待自然的價(jia) 值取向,人與(yu) 自然的張力隻能會(hui) 越來越大,氣候變化的趨勢也不可能從(cong) 根本上得以扭轉。對《禮記》中“天地”概念的使用進行深入考察,可以確立“天地”的本體(ti) 價(jia) 值,人在“天地”中的地位和人對“天地”的責任,重新建立我們(men) 對“天地”的敬畏之心和責任感,駁斥完全從(cong) 個(ge) 人的權利出發來看待自然環境和氣候變化,構造一種新型的生態天地觀,從(cong) 而為(wei) 全球氣候問題的根本解決(jue) 提供一個(ge) 中國價(jia) 值思路。

 

今天,我們(men) 所談的氣候變化問題是在現代世界特別是20世紀以來,人類追求發展過程中產(chan) 生的,也是在現代化和全球化背景下提出並日益緊迫的問題。從(cong) 人類角度來講,氣候變化問題的提出,標誌著我們(men) 關(guan) 於(yu) 可持續發展新哲學的產(chan) 生,是人類對當前利益和長期利益、各國關(guan) 切與(yu) 全球價(jia) 值關(guan) 係的新認識。從(cong) 操作層麵上看,我們(men) 對於(yu) 氣候變化問題的解決(jue) ,既要考慮到發達國家與(yu) 不發達國家之間的平衡,也要考慮到發展中國家初級發展所帶來的排放物總量與(yu) 人均排放物之間的平衡、氣候變化的始作俑者與(yu) 後起國家責任之間的平衡。氣候變化涉及到全球每一個(ge) 人、每一個(ge) 國家的根本利益,涉及到當前幾代人與(yu) 未來無數代人之間的關(guan) 係。但由於(yu) 氣候變化所產(chan) 生的環境問題已經到了臨(lin) 界點,單個(ge) 國家和地區的發展訴求,必須放到全球氣候變化解決(jue) 的整體(ti) 中加以考慮。我們(men) 麵臨(lin) 的現實是,由於(yu) 每一個(ge) 國家都在追求自身物質利益最大化,由此所導致的氣候變化在不斷加劇,如溫度升高、物種多樣性減少、旱澇災害頻繁,所有這些都表明地球及其大氣層正在遭到不可修複性的破壞,人類生存環境壓力日益增大。因此,采取必要、切實有效的行動已經成為(wei) 當務之急。

 

中國作為(wei) 快速工業(ye) 化和現代化的最大發展中國家,所麵臨(lin) 的氣候變化和環境問題尤為(wei) 嚴(yan) 峻。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提出我們(men) 必須采取有效行動,治理水源汙染、空氣汙染、土壤汙染、生物多樣性銳減和氣候急劇變化所帶來的自然生態環境的改變和各種各樣的自然災害。盡快恢複人類家園的自我修複能力,製止生態係統問題的進一步惡化,還自然環境以本來麵目,重新建立人與(yu) 自然的和諧關(guan) 係,已經成為(wei) 人類麵臨(lin) 的關(guan) 乎存亡的問題,也是一個(ge) 具有重大道德責任的問題。

 

本文將通過下述三個(ge) 方麵在氣候變化與(yu) 道德責任之間建立必要關(guan) 聯,一是氣候變化的實質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一個(ge) 價(jia) 值問題,二是論證儒家經典之一《禮記》中的天地概念是儒家傳(chuan) 統中解決(jue) 氣候變化問題的重要價(jia) 值資源,三是具體(ti) 解釋我們(men) 應該如何從(cong) 儒家優(you) 秀傳(chuan) 統中汲取營養(yang) ,為(wei) 人類共同解決(jue) 氣候變化問題提供一個(ge) 中國進路。

 

應對氣候變化問題的價(jia) 值層麵

 

應對氣候變化表麵上看是純技術和政策問題,可以通過節能減排、技術推廣和政策強化來解決(jue) ,而氣候變化的全球正義(yi) 則可以通過國際合作和談判,實現國與(yu) 國之間、發達國家與(yu) 發展中國家在排放和治理方麵的大致平衡等手段來實現。《中國應對氣候變化的政策與(yu) 行動》《中美氣候變化聯合聲明》以及“全球氣候變化專(zhuan) 家團”所提供的《全球氣候變化義(yi) 務奧斯陸原則》等文件,對這些方麵均提出了具體(ti) 的措施和安排。這些技術和政策措施是必要的,是經曆了艱巨細致工作之後采取的,更需要各國、各階層、各行業(ye) 付出更大努力才能真正落實,但它們(men) 畢竟是已經取得的成就,標誌著我們(men) 在實際操作上邁出的重要的一步。但同時我們(men) 也必須看到僅(jin) 有技術和政策層麵的努力是不夠的,因為(wei) 氣候變化危機的解決(jue) 最終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對於(yu) 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自然、人的物質需求和精神理想之間關(guan) 係的認識,也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對於(yu) 國與(yu) 國、文明與(yu) 文明、文化與(yu) 自然之間關(guan) 係的評價(jia) ,而這樣的認識和評價(jia) 則與(yu) 我們(men) 根深蒂固的價(jia) 值觀密切相關(guan) 。

 

在價(jia) 值層麵,氣候變化危機源於(yu) 我們(men) 顛倒了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否定了自然存在的價(jia) 值並把自然完全從(cong) 屬於(yu) 人自己需要的滿足,把人對自然的價(jia) 值前置曲解為(wei) 人對自然的絕對支配,無限誇大並追求人作為(wei) 自然主人的權利而忽視或放棄或曲解人對自然的責任。換句話說,是人的過度自利行為(wei) 、對環境的無限製掠奪、對自然資源無節製使用,導致了今天所說的氣候問題。越來越多的學者、思想家、政治家都明白無誤地指出氣候問題是一個(ge) 道德責任問題,還有許多人提出解決(jue) 氣候變化危機的根本在於(yu) 人的道德覺醒。比如,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莫言在2010年“東(dong) 亞(ya) 文學論壇”上演講時提出,人類的貪欲導致對地球的瘋狂索取,這樣的索取不可避免地引發生命危機、生態危機,甚至人類與(yu) 自然的生存危機。對於(yu) 如何解決(jue) 這些危機的問題,莫言呼籲文學必須有所擔當,“在這樣的時代,我們(men) 的文學其實擔當著重大責任,這就是拯救地球拯救人類的責任”。

 

對我們(men) 來說,拯救地球、拯救人類的責任不僅(jin) 僅(jin) 是文學的,更重要的是政治的、倫(lun) 理的、宗教的。觀念指導行動,價(jia) 值決(jue) 定導向。如果不能在價(jia) 值層麵分析、理解導致氣候變化的原因,並且從(cong) 根本上轉變現有對待自然的價(jia) 值取向,人與(yu) 自然的張力隻能會(hui) 越來越大,造成氣候問題的原因不能根除,氣候變化的趨勢也不可能從(cong) 根本上得以扭轉。要解決(jue) 由於(yu) 人的過度活動而導致的氣候變化,在全球正義(yi) 框架下彰顯生態保護的重要性,我們(men) 就必須重新理解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重新界定人在自然中的地位和人對自然的道德責任。

 

把氣候變化與(yu) 道德責任聯係在一起,是邁向解決(jue) 氣候問題的根本。人類活動的出發點不應該僅(jin) 僅(jin) 是個(ge) 人滿足自己需要的權利,還要兼顧個(ge) 人對他人、對人類、對整個(ge) 地球和世界的責任,實現權利與(yu) 義(yi) 務的統一。而要做到這一點,需要我們(men) 重新理解和解釋人在自然中的地位。我們(men) 要反思和批判自近現代以來人在科技革命、工業(ye) 化、城市化發展過程中所極度膨脹的利己主義(yi) 和對自然的藐視、蔑視或不以為(wei) 然的態度。我們(men) 需要從(cong) 不同進路來尋找克服人類中心主義(yi) 的工具,比如我們(men) 可以從(cong) 當代科技發展、價(jia) 值觀變革中尋求出路,20世紀應運而生的生態倫(lun) 理學、環境倫(lun) 理學、生命倫(lun) 理學、地球倫(lun) 理學、宇宙倫(lun) 理學等都是在這方麵的積極探索和學術成果。但任何現代的新方法都是以不同的方式,汲取和發展人類文明中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在這一方麵,具有2000年曆史的儒家傳(chuan) 統包含著卓越的思想資源,我們(men) 應該認真加以繼承和發揚。儒家思想博大精深,可以從(cong) 很多不同的方麵來審視其對於(yu) 當代生態文明建設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下文我們(men) 將汲取一個(ge) 方麵,即根據《禮記》中關(guan) 於(yu) “天地”概念的使用,來解釋“天地”的本然地位和價(jia) 值,人在“天地”中的地位和人對“天地”的責任,幫助我們(men) 重新建立起對“天地”的敬畏之心和責任感,駁斥完全從(cong) 人的權利出發來看待自然和氣候變化,構造一種新型的生態自然觀,從(cong) 而為(wei) 全球氣候問題的根本解決(jue) 提供一個(ge) 價(jia) 值思路。

 

《禮記》中的“天地”

 

中西方多數學者認為(wei) ,《禮記》中的大部分篇章屬於(yu) 秦漢時期的作品,然而新近出土的文獻證實其中有些乃戰國時期所作,記錄了儒家早期思想中關(guan) 於(yu) 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的論述,對於(yu) 儒家生態觀的形成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yi) 。《禮記》對於(yu) 人與(yu) 自然的論述是深邃的和全方位的,是通過一係列概念加以展開的,其中最重要的一個(ge) 概念就是“天地”。

 

“天地”作為(wei) 一個(ge) 專(zhuan) 門術語在《禮記》中共出現過84次,“天”作為(wei) 單獨概念在全書(shu) 中出現了150次,而“地”作為(wei) 單獨概念則出現了102次。作為(wei) 一個(ge) 合概念“天地”所具有的內(nei) 涵和外延顯然要大於(yu) “天”和“地”分開來使用,在多數場合具有明顯的價(jia) 值性,可以說是儒家生態倫(lun) 理的基石,也是我們(men) 理解儒家關(guan) 於(yu) 人類道德責任的出發點。“天地”概念所包含的遠遠超過了“自然”這個(ge) 當代概念的所指。分析“天地”概念的內(nei) 涵和使用方式,可以幫助我們(men) 在形而上學、宗教學、認識論和倫(lun) 理學層麵上,了解儒家的人生態度、社會(hui) 理念、世界觀和宇宙觀,克服今天人們(men) 習(xi) 以為(wei) 常的價(jia) 值取向,重新建立具有全球公正意義(yi) 的生態價(jia) 值體(ti) 係,進而解決(jue) 全球氣候變化問題。

 

(一)“聖人參於(yu) 天地”

 

現代世界是一個(ge) 高度世俗化、極具功利性的時代,人們(men) 更多想到的不是生命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而是如何更多更好更快地滿足當下的物質需求,尋求個(ge) 人權利的實現。自然、自然物和自然存在在這一過程中扮演的,隻是實現物質利益滿足的手段和客體(ti) 而已。這種世俗化、庸俗化的人文主義(yi) 指引下的人可以為(wei) 所欲為(wei) ,直接導致了嚴(yan) 峻的生態危機和氣候變化危機。與(yu) 之相反,通過考察《禮記》中的“天地”概念的含義(yi) 和使用,我們(men) 會(hui) 得到一種新的靈感和啟發,可以幫助我們(men) 重新審視對自然的態度,確立對自然的敬意和尊重。

 

雖然在一般使用中,“天地”常常被用作自然或自然界的代名詞,但《禮記》中“天地”具有更廣泛的含義(yi) ,也具有比“自然”更深層次的精神價(jia) 值。“天地”在許多場合是在宗教和精神層麵上使用的,指的是超越人類的力量或神聖,是祭祀的對象,要求人對之懷有敬仰和崇拜。在《王製》篇中我們(men) 讀到“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禮記·王製》)。表麵上看來,這似乎隻不過是禮儀(yi) 的等級規定,但通過把“天地”立於(yu) 宗教禮儀(yi) 的金字塔尖,《禮記》凸顯了“天地”對人的終極意義(yi) 。這一終極意義(yi) 奠定了儒家關(guan) 於(yu) 人的本質的理解:人的來源與(yu) 歸宿不能是人自己,而必須是超越具體(ti) 個(ge) 人的“天地”。

 

“天地”作為(wei) 人生終極意義(yi) 使得人可能具有神聖性,也為(wei) 儒家的人生不朽提供了精神資源。儒家把天地作為(wei) 人永恒的精神保證,認定人到達道德的極致而成為(wei) 聖人,而聖人與(yu) 天地相通、與(yu) 鬼神並存。“故聖人參於(yu) 天地,並於(yu) 鬼神,以治政也。”(《禮記·禮運》)由此而言,“天地”絕不僅(jin) 僅(jin) 是價(jia) 值中立的自然存在物;相反,天地是人類精神福祉的源泉,是人類價(jia) 值的根源,也是人類永恒的保證。對於(yu) “天地”,人類唯一必須具有的態度是敬仰和尊敬,唯有如此,人類社會(hui) 自身的秩序才能得以保證和可能。

 

(二)“以天地為(wei) 本”

 

《禮記》中的天地不僅(jin) 僅(jin) 是精神性的,更是本體(ti) 性的,是人類生存與(yu) 發展之本,也是人類世界秩序之本,更是衡量和評價(jia) 人類所有行為(wei) 和秩序的尺度。這樣的認識與(yu) 西方主要傳(chuan) 統與(yu) 現代觀點卻是完全不同的。西方現代性的標誌之一就是確立了人是世界的主人,在此價(jia) 值基礎上所形成的人類中心主義(yi) ,既使得人的主體(ti) 性得到高揚,也是人與(yu) 自然對立、對抗的價(jia) 值依據。古希臘的普羅太戈拉最先提出,“人是萬(wan) 物的尺度,是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事物不存在的尺度”。自此以後,西方哲學主流一直用“人的尺度”來對待自然,指導人們(men) 對自然的行為(wei) 。“人的尺度”超出一定範圍必然會(hui) 導致對自然的濫用,而對自然資源肆無忌憚地掠奪在現代科技革命、工業(ye) 革命之後愈演愈烈。受西方這種哲學和價(jia) 值觀的影響和不甘於(yu) 帝國主義(yi) 侵略的屈辱,中國大部分知識分子和政治家也急於(yu) 實現自身的現代化以達到富國強兵。1980年代加速工業(ye) 化、現代化,以前所未有的規模開始了對自然的開戰和索取,似乎完全忘記了中華傳(chuan) 統中關(guan) 於(yu) “天人合一”的智慧。在短短的幾十年間,人與(yu) 生態環境的張力急劇增加,雖然帶來了物質的富裕和生活的方便,但代價(jia) 是藍天白雲(yun) 和青山綠水不再,霧霾、汙染和氣候急劇變化隨之而來。

 

在這樣的嚴(yan) 峻形勢下,我們(men) 必須重溫優(you) 秀傳(chuan) 統來反思現代化的弊端和克服弊端的思想資源。《禮記》中的“天地”在精神層麵上為(wei) 人提供了超越的理想,而在本體(ti) 論上則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物質根據。“天地”直接塑造人的體(ti) 質、影響人的性格。《禮記·王製》說:“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濕,廣穀大川異製。”因此人類須“以天地為(wei) 本”,根據天地變化而產(chan) 生的四季來調整自己的活動和政令。《禮記·禮運》中說:“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wei) 本。”以天地為(wei) 本,“本立而道生”。人道要循天地而動,政令也要因天地變化規律而定,因為(wei) 如果逆天地而行,則不但給人自己,而且會(hui) 給整個(ge) 自然界帶來毀滅性災難。如《禮記·月令》明確指出:“季秋行夏令,則其國大水,冬藏殃敗,民多鼽嚏。行冬令,則國多盜賊,邊竟不寧,土地分裂。行春令,則暖風來至,民氣解惰,師興(xing) 不居。”如果我們(men) 以天地為(wei) 本,就會(hui) 順天應人,實現天下太平。“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此之謂大當。”《禮記·樂(le) 記》這些雖然表麵上看是原始的天人感應論,但其中所蘊含的價(jia) 值確是值得我們(men) 深思的。人在世界上不能為(wei) 所欲為(wei) ,而必須以天地為(wei) 依歸,以天地大法指導我們(men) 的行為(wei) 。《禮記·禮運》明確把天、地、親(qin) 、師作為(wei) 治國理政的根本依據:“故天生時而地生財,人其父生而師教之:四者,君以正用之,故君者立於(yu) 無過之地也。”

 

(三)“天地合而後萬(wan) 物興(xing) ”

 

《禮記·郊特性》中這句話我們(men) 可以看作是儒家生態價(jia) 值觀的基石,也是儒家在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問題上獨特的貢獻,因為(wei) 它從(cong) 人的有限性和人權並非神授兩(liang) 方麵,反駁了人類中心主義(yi) 的價(jia) 值觀。自從(cong) 弗蘭(lan) 西斯·培根以來,“知識就是力量”一直是現代人的信條,而力量的表現就是征服自然,做自然的主人。做自然的主人是現代性的根本追求,其宗教根源則在於(yu) 猶太—基督教關(guan) 於(yu) 人權神授的基本信仰。在《聖經·創世記》中我們(men) 可以讀到,“神說,我們(men) 要照著我們(men) 的形象、按著我們(men) 的樣式造人,使他們(men) 管理海裏的魚、空中的鳥、地上的牲畜,和全地、並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蟲。神就照著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著他的形象造男造女。神就賜福給他們(men) 、又對他們(men) 說,要生養(yang) 眾(zhong) 多、遍滿地麵、治理這地,也要管理海裏的魚、空中的鳥和地上各樣行動的活物”。關(guan) 於(yu) 神授予人之管理和使用自然萬(wan) 物的權利後來被無限放大,為(wei) 人征服、濫用自然提供了神學論證,因而可以視為(wei) 當代生態危機和氣候問題的價(jia) 值根源。

 

《禮記》中的“天地合而萬(wan) 物興(xing) ”把萬(wan) 物的生成定義(yi) 為(wei) 一個(ge) 自然過程。天地自然而有,不依賴於(yu) 神的創造,萬(wan) 物的產(chan) 生乃是天地之氣和合而成。整個(ge) 過程既不依賴於(yu) 人,也不需要人格神,人與(yu) 萬(wan) 物的關(guan) 係,自然也不是因為(wei) 神賦予人以管理和使用自然萬(wan) 物的權利而形成的。因此,天地萬(wan) 物本身具有價(jia) 值,而不依賴人的意誌和願望。自然變化來源於(yu) 天地之間能量的轉化,《月令》開篇講的是“孟春之月”,“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天地和同,草木萌動”。而在孟冬之月,天地的變化相反,“天氣上騰,地氣下降,天地不通,閉塞而成冬”。由此推理,正常的氣候變化是一個(ge) 自然過程,人可以而且必須順應。氣候變化之所以成為(wei) 一個(ge) 問題,不在於(yu) 氣候本身,而在於(yu) 人的幹預,並總想通過人為(wei) 的辦法來改變氣候和環境。氣候問題的根源在於(yu) 人類活動的後果,而這些後果所帶來的影響又造成了氣候變化,使得氣候變化超出了自然的承受能力。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氣候問題本質上是人的問題,而解決(jue) 氣候問題則需要人們(men) 充分意識到自己的道德責任。

 

氣候變化與(yu) 道德責任

 

既然氣候問題是一個(ge) 人的問題,那麽(me) 它就必然是一個(ge) 價(jia) 值問題和道德問題。儒家對於(yu) 氣候變化的道德責任來自於(yu) 其對自然萬(wan) 物與(yu) 人的關(guan) 係理解。《禮記》的天地觀是一元論的,氣候變化隻不過是天地本身變化的表征。萬(wan) 事萬(wan) 物必本於(yu) 太一,太一分而為(wei) 天地,轉而為(wei) 陰陽,變而為(wei) 四時,列而為(wei) 鬼神。在這樣的宇宙一元論中,天地具有自身的價(jia) 值,天地之氣的交合產(chan) 生萬(wan) 物,左右萬(wan) 物的生長、發展和死亡,氣候變化乃自然而成。天地不依人的好惡而存在,反而是人之存在的根本,人必須遵循天地四時變化而活動。如果人逆天地而動,則會(hui) 給自然和人類世界帶來災難。《禮記》把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放在天地、禮儀(yi) 、人類活動交互影響的大框架中來理解,所以禮儀(yi) 就不僅(jin) 僅(jin) 是人為(wei) 的規範,而是依據天地規律而形成的自覺意識,使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質。通過對《禮記》中天地概念的解讀,我們(men) 對氣候變化問題的價(jia) 值根源有了新的認識,對氣候變化的解決(jue) 與(yu) 道德責任也奠定了新的價(jia) 值基礎。在思考氣候變化的原因和解決(jue) 氣候問題的根本途徑中,我們(men) 可以得出如下結論:

 

氣候變化應該是一個(ge) 自然的自我更新過程。但當代的氣候急劇變化不是一個(ge) 自然現象,而是人為(wei) 過度活動造成的。工業(ye) 、商業(ye) 活動產(chan) 生了太多的地球自身無法化解的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增加打破了幾億(yi) 年形成的大氣構成,使得地麵溫度升高。而要控製這樣的過度活動,僅(jin) 僅(jin) 靠節能減排是不夠的。要從(cong) 根本上控製,我們(men) 就要顛覆自現代以來在價(jia) 值觀上以人為(wei) 本而以天地為(wei) 末的價(jia) 值導向。如果我們(men) 能重新置換這樣的價(jia) 值觀,轉而以天地為(wei) 本,把人看作天地的一部分,才會(hui) 自然形成“尊天而親(qin) 地”的情感,從(cong) 而遏製造成氣候變化的原始動因。

 

人類追求自身物質利益無可厚非,滿足需要也順理成章。但如果這樣的追求超出了人類生存和必要發展的界限,超出了自然的承受能力,那就變成了貪婪,以貪婪來提高人對自然的控製,必然會(hui) 帶來嚴(yan) 重的生態後果。因此,如果我們(men) 以天地為(wei) 本,把人看作自然的一部分,就可以幫助我們(men) 限製人的自私自利行為(wei) ,減少不必要的生產(chan) 活動,尤其是減少那些造成環境汙染的生產(chan) ,從(cong) 而減少對生態的損害,把氣候變化限製在合理範圍。

 

人類工業(ye) 化、商業(ye) 化活動不應該以利益最大化為(wei) 唯一的原則。人的活動並不僅(jin) 僅(jin) 影響到他人和社會(hui) ,而且會(hui) 影響到自然和環境。因此指導人活動的規範(法律的、職業(ye) 的、道德的)必須考慮到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在最根本的意義(yi) 上,天地的存在是人存在的根本,天地規則應該是人製定規則的依據。任何忽視天地存在和天地規則的方案、行動計劃,不但是不可行的,也是不可取的,更不能從(cong) 最根本上解決(jue) 我們(men) 所麵臨(lin) 的氣候問題。

 

單個(ge) 人的存在是暫時的,每一代人隻是人類存在與(yu) 發展長河中的一個(ge) 環節。因此,個(ge) 人或每一代人都必須考慮到人類的整體(ti) 利益和長久利益。任何損害天地的行為(wei) 都是對人類整體(ti) 利益的損害,必須加以製止。為(wei) 了加快社會(hui) 發展、滿足人的更多需要而消耗超出地球承載能力的資源,本身不僅(jin) 是一種浪費,也是對人類後代的不負責任,是對天地的不義(yi) 行為(wei) ,必須以道德的和法律的程序製止之。氣候變化影響到人類的整體(ti) ,更損害了天地的根本屬性,給人類未來的生存與(yu) 發展帶來不可預料的後果,因此我們(men) 必須要有緊迫感,盡快製定出切實可行的方案,緩和並最終加以解決(jue) 。

 

《禮記》中的天地概念不僅(jin) 倡導以天地為(wei) 神、以天地為(wei) 本、以天地之道的本質論,而且建立起尊天敬地的價(jia) 值觀。在以天地為(wei) 本的價(jia) 值觀基礎上所提出天地與(yu) 人一家的觀念,特別強調人對天地萬(wan) 物和保護物種的道德責任。儒家以家庭道德為(wei) 基礎,因而儒家對天地的道德責任也以家庭道德的方式展開。曾子曰:“樹木以時伐焉,禽獸(shou) 以時殺焉。夫子曰:‘斷一樹,殺一獸(shou) ,不以其時,非孝也。’”(《禮記·祭義(yi) 》)這也就是說,在儒家看來,天地、萬(wan) 物、人是一個(ge) 大家庭,但人作為(wei) 有道德意識的家庭成員,對待天地萬(wan) 物負有高度的道德責任,我們(men) 必須要像對待長輩那樣以恭敬之心對待自然物。任何給天地萬(wan) 物帶來損害或不宜其時使用自然資源的活動都是不道德或反道德的。通過倫(lun) 理的“好德”與(yu) “惡德”來強化人對生態萬(wan) 物的倫(lun) 理責任,儒家實際是要表述傳(chuan) 遞這樣一個(ge) 深度生態觀,即人與(yu) 天地是一體(ti) 的,對待自然就要像對待自己的親(qin) 人一樣,保護自然萬(wan) 物、保護生態多樣性也就是保護人類自身、保護家庭眾(zhong) 多成員。這樣的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為(wei) 後來儒家進一步發展(如張載、程顥、王陽明等),成為(wei) 儒家世界觀、生態觀的價(jia) 值基礎。這是儒家的優(you) 秀思想資源,是我們(men) 今天思考氣候變化與(yu) 全球責任問題時,所應該加以認真汲取的。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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