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延楓】大隱——愛新覺羅•毓鋆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5-11-24 18: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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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梁漱溟一樣堪稱大儒,讀書(shu) 一百年、授課六十載,卻盡毀著述,長期成為(wei) 我們(men) 心靈史上的失蹤者

           

大隱——愛新覺羅•毓鋆

作者:邵延楓

來源:《北京青年報》(2014年6月29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十三日甲辰 

           耶穌2015年11月24日



  

 

   “毓老”是誰

 

民間講學六十多年、被譽為(wei) 經學宗師的傳(chuan) 奇人物愛新覺羅•毓鋆,1906年生,2011年於(yu) 台灣辭世。

 

被尊稱為(wei) “毓老”的他,一生的故事曲折傳(chuan) 奇。他出身清朝皇族,曾在滿洲國當官、被蔣中正軟禁,後半生在台講學。他的私塾“奉元書(shu) 院”,學生數萬(wan) 人計,從(cong) 易學大師劉君祖,文壇的蔣勳、簡媜到政界如江丙坤、商界如溫世仁,以及海外的諸多漢學家等,都是他的學生。

 

他幼時曾在宮中受業(ye) 於(yu) 陳寶琛、王國維等名儒,後留學日本、德國。一九四七年到台灣後,先在台東(dong) 原住民部落講課,不久任教於(yu) 文化大學等校,後來在台北家中自辦私塾講學,直到將近百歲仍聲如洪鍾,教學不輟,在台灣中文學界無人不曉,被尊為(wei) 台灣絕無僅(jin) 有的中國文化傳(chuan) 人。

 

他在大陸有家庭,來台六十年都獨身未婚,與(yu) 義(yi) 子一家人同住。他去世後馬英九特別頒布褒揚令稱:“綜其生平,流風德澤,見淑世牖民之深衷;紹統延緒,成中華文化之薪傳(chuan) ,學海津梁,貽範永馨。”

 

2014年春夏之交,一本名為(wei) 《一代大儒》的新書(shu) 以與(yu) 它的名字迥然的方式於(yu) 大陸低調麵世,在出版者組織的一次私人餐敘中,記者偶遇台灣著名易學專(zhuan) 家劉君祖先生,從(cong) 他那裏第一次聽到了“毓鋆”這個(ge) 名字,於(yu) 是,一次關(guan) 於(yu) 一個(ge) 隱者的考古發掘式的文化溯往就此開始。

 

通過劉君祖先生的指引,記者幸運地尋訪到蔣勳、簡媜等毓門弟子,同時驚異地發現了自己不可容忍的孤陋:一位和梁漱溟一樣跨越世紀的思想巨擘,竟然長期成為(wei) 我們(men) 心靈史上的失蹤者,他的浮世傳(chuan) 奇,他的文化背影,他的人格魅力,雖朝花夕拾,依然絢爛豁人眼目。

 

毓鋆,係出清朝貴胄,師承羅振玉、康有為(wei) 、王國維等國學宗師,十三歲熟背十三經,讀書(shu) 一百年,授課六十載,103歲仍登壇開講,門下弟子萬(wan) 餘(yu) 人。

 

他最不喜閑居,看不上悠然南山的魏晉風度,更願意大隱隱於(yu) 市,他在地下室創立的私塾書(shu) 院,不論存續時間抑或門人數量均是近代以來少有的文化景觀——他就是愛新覺羅•毓鋆,按照他的自況,“我是活得最久的儒家人物。”

 

“一身象牙白中式衣著,長胡須,戴黑框眼鏡,我的第一個(ge) 念頭是——古人!”

 

作家簡媜這樣回憶著她第一次去書(shu) 院見毓老的情形,“不尋常的安靜,忽然,清喉嚨的聲音從(cong) 後邊兒(er) 傳(chuan) 來,一轉頭,好大的身影逼近眼前,一身象牙白中式衣著,長胡須,戴黑框眼鏡,我的第一個(ge) 念頭是——古人!頓時心生時空錯置之感,不知身在何代。”

 

書(shu) 院開在城市裏的一處地下室,老師的大講桌鋪著黃皮塑膠布,桌後有一張太師椅,椅後有一方黑板,西側(ce) 書(shu) 一副對聯:以夏學奧質,尋拯世真文。

 

這裏能容納近百人,多時湧進過二百五十餘(yu) 人,每人僅(jin) 坐一小圓鐵板凳,“空氣不流通的課室悶熱難當,寫(xie) 筆記時手腕粘著紙,前後左右的同學的汗味和著自己的,形成一陣陣餿浪,幾度讓我欲昏厥而倒下,總希望有人受不了這種環境的酷刑而翹課,好讓我寬坐些,沒想到每次人都一樣多,貌似打死不退……”按照簡媜的追憶,老師講課,沒有任何道具,隻端坐椅上,全憑口說,“他聲如洪鍾,抑揚頓挫之間喚出一個(ge) 文明古國,朝代更迭,興(xing) 亡一瞬,盡在那時而高亢時而低回的聲音裏。一部《論語》,經他詮釋、延伸、驗證,宛如中國讀書(shu) 人的聖經,他有著神奇的力量,鎮住了滿室年輕毛躁的心,言談間,連我一個(ge) 女孩子也慨然有了澄清天下之誌,他就像一塊烙鐵,給了每個(ge) 坐進書(shu) 院的學子一個(ge) 君子印記。”

 

著名藝術學者蔣勳也曾受業(ye) 於(yu) 毓老,他印象最深的是先生的率性。一次過年的時候,大家來給老師拜年,有位師兄特意穿了長袍來,反被老師當麵說了一頓,“年紀輕輕,穿什麽(me) 長袍,學我啊,我是在給祖宗守製。”

 

說來也耐人尋味,毓老最初的弟子竟是一群來自歐美精英學府的博士研究生,學成的他們(men) 幾乎涵蓋了整個(ge) 西方漢學界。盡管這些洋弟子每個(ge) 日後都身家顯赫,可畢業(ye) 時老師的推薦函卻不事美言,給著名漢學家班大為(wei) 的評語是“初解大義(yi) ,略窺微言”,給後來的易學專(zhuan) 家夏含夷的推薦言是“略窺大易之玄門”。

 

芝加哥大學教授夏含夷曾跟毓老研讀《老子》,他當時的經曆很像是現代版的《世說新語》裏的場景——

 

毓老問夏有沒有準備,夏回說準備了,老師就讓夏念《老子》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師聽後大聲問:“什麽(me) 意思?”

 

“對不起老師,我不很清楚是什麽(me) 意思。”

 

“你不清楚?好,我告訴你,‘道,可道,非常道’的意思是‘道(大聲,後麵停止了兩(liang) 三秒)——可(聲音拉得很長)——道(又是大聲),非(又拉得很長)——常道!懂了嗎?”

 

 “對不起老師,還是不清楚。”


“還是不清楚?好,那我給你講白話文,意思就是‘道可道非常道’(說得特別快),懂了嗎?”

 

“對不起老師,還有一點不清楚。”

 

“還不清楚。好。我再給你說一遍。‘道可道’的意思就是‘道(大聲)可(強調第三聲調)道(強調第四聲調)’,‘非常道’的意思是‘非常(非常連在一起說)——道(又強調第四聲)’。懂了嗎?”

 

夏含夷和毓老就這樣一問一答反複了十幾分鍾,夏忽然有所領悟……這不是魏晉式的清談公案,而是最傳(chuan) 統的初級中式教讀法。所謂書(shu) 讀百遍,其義(yi) 自現,毓老認為(wei) 讀典籍不可從(cong) 注解入手,初學者如果言必稱朱注、程注者,難免讀成學奴。

 

毓老創建的私塾書(shu) 院持續半個(ge) 世紀,弟子萬(wan) 餘(yu) 人。近代以來馬一浮創辦的複性書(shu) 院、梁漱溟創辦的勉仁書(shu) 院深富影響,但都隻是短暫存續,而毓老一門不論存續時間抑或弟子數量堪稱近代以來所僅(jin) 見。毓老幾乎是在憑一己之力延續著數度沉浮的中國書(shu) 院傳(chuan) 統。

 

“講玄學的都是混飯吃的騙子,從(cong) 五四起,就有人拿中國文化換麵包吃。”

 

在學術秉承上旗幟鮮明,而於(yu) 闡釋講解中毓老又兼蓄融通,他的學生、著名漢學家魏斐德曾回憶說,“老師的教學可能會(hui) 激怒一群在研究所裏教導我們(men) 古典中文的學者。完全不理會(hui) 漢學思想家在文獻上的發現和闡釋,老師全憑著自己對以往所受教育的記憶和理解來教授中國經典,然而我卻發現,當我們(men) 爭(zheng) 辯於(yu) 某些細微的觀點時,他卻不僅(jin) 能引用柏拉圖來反駁王弼的論點,也能很清楚地掌握某些特定章節的爭(zheng) 議和真實性,我認為(wei) 在此時,他開始有意地展現出後孔聖時代的另一風貌。”

 

他說中國即中道之國,天下文化的境界就是中庸,中庸就是用中,所有宗教都有末世,隻有中國思想沒有末世,中國文化生生不息,是永恒。

 

毓老講孔學,常常以經書(shu) 入門,“以經解經,不是空想臆說”。他認為(wei) ,中國曆代的注解,從(cong) 秦始皇到清朝,都不敢把真經義(yi) 講出來,所有教育都是愚民之言,幾千年來講學術都是奉旨行事,“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選賢興(xing) 能”“人人皆可為(wei) 堯舜,有為(wei) 者亦若是”,這是中國人最偉(wei) 大的思想,曆代儒丐、奴儒在帝製時代都不敢明言。

 

“儒,專(zhuan) 為(wei) ‘人’之所‘需’,儒家都是為(wei) 別人活的。”他特別反對不切實際之學,“中國思想都是實學,講玄學的都是混飯吃的騙子,從(cong) 五四起,就有人拿中國文化換麵包吃,文化精神與(yu) 文化使命都沒有了,貌似知曉很多,但隻能自欺而不能欺人,這是中國學術敗壞的開始。”

 

 毓老曾撰寫(xie) 過多部著作,後來悉數焚毀,“中國學問是解決(jue) 問題,不是寫(xie) 一本書(shu) 教後人研究,我為(wei) 何不寫(xie) 書(shu) ?中國文化沒有古今、新舊,隻有先後,看你能不能做到先時,古人的智慧,講就夠了,思想還有新舊之分?會(hui) 用,都是新的,不會(hui) 用,都是舊的,講學不是為(wei) 了留一本書(shu) ,而是我們(men) 能從(cong) 書(shu) 中得到新的智慧。有用之物卻無用,在於(yu) 不思。讀書(shu) 多少不重要,智慧多才有用,講道容易行道難,做事容易成事難!”


“古今之爭(zheng) ,到最後不是爭(zheng) 學問,而是爭(zheng) 學閥。我們(men) 不要成學派,要承學派。”他說孔子是述而不作,自己則是尋而不作,終身在尋拯世之真文。

 

毓老說過,“十三經注疏但存《公羊》可讀。”他講學60年,《春秋》成為(wei) 書(shu) 院必開的課程,但毓老所授的《春秋》為(wei) 《公羊春秋》,在他看來,二十五史即盜統,“古書(shu) 中有一部分盜統,亦有一部分道統。”

 

基於(yu) 公羊大義(yi) ,論及《孝經》中著名的“夫孝,始於(yu) 事親(qin) ,忠於(yu) 事君,終於(yu) 立身”一句時,毓老認為(wei) “忠於(yu) 事君”一語為(wei) 漢儒所加,“蓋皇帝皆惡其害己而去其籍,故奴儒將亂(luan) 製摻入經義(yi) 。”又講到《孟子•梁惠王下》的“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毓老極為(wei) 認同孟子,“忠於(yu) 國家民族,不忠於(yu) 一人,如孟子聞誅一夫紂矣,如是方明宣聖思想。”

 

於(yu) 民國人物中毓老獨推崇孫中山,原因是自堯舜講禪讓,可禹後德衰,遂出現家天下的亂(luan) 製,唯有孫中山能撥亂(luan) 反正、大公無私,堪稱堯舜以後第一人。

 

毓老不僅(jin) 以經解經,更不排斥以佛教、基督教經典詮釋中國經典,比如談及“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他言道,“如果說沒有欲望,那就是偽(wei) 君子,人皆有欲,‘不惑’就是不惑於(yu) 欲,如果說你不貪汙,但並非無欲,你可能是好於(yu) ‘好名聲’的欲,如何不惑知天命?就是《金剛經》所謂‘不著相而生其心’,‘無所住而生其心’,這才是知天命。”講到孟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他則援引《聖經》的話,“進天國的必得要像小孩”,之所以毓老如此博征旁引,並非不諳章句訓詁,實在是源自他更重視經世致用,自然不斤斤計較於(yu) 考據了。

 

“長壽的秘藥偏方,隻是四個(ge) 字——問心無愧。”

 

1927年,國學大師王國維自沉昆明湖,毓老聞訊,以為(wei) 是遭歹人暗算,遂腰挎雙槍前往頤和園,確認先生自殺事實後深思道:“讀書(shu) 著作與(yu) 行事,和則智,分則愚。”

 

毓老常引用莊子的話,“嗜欲深,天機淺。”他說養(yang) 生的首要是正心誠意。

 

他特別重視飲食,“最難的就是口欲,病從(cong) 口入,禍從(cong) 口出。”他自己過的是“原始人”的生活,“沒蟲子的青菜不吃,洋玩意兒(er) 不吃,沒燒開的水不喝。”他每天都要散步,在巷弄間走上兩(liang) 個(ge) 小時,前一個(ge) 小時必定用腳尖走路。四書(shu) 五經都背在腦子裏了,散步時再一一默誦。

 

毓老九十八歲時,一日身體(ti) 不適,但仍開門授課,上台來開頭便說:“看破世情驚破膽,萬(wan) 般不與(yu) 政事同。政治現實,好像一陣風,但是你有風可以刮動別人嗎?你們(men) 必得要守人格、愛台灣。中國人的思想是天下思想,半點迷信沒有,平平整整是自我平天下之道,現在講中國學問的全無學術生命!”忽又停住慷慨語調,問:“你們(men) 看我今天精不精神?上個(ge) 禮拜上吐下瀉,到今天才開始吃硬饅頭,就來給你們(men) 上課。”忽又語調變高,正聲道:“你們(men) 必得要鍛煉自己、必得要成材、為(wei) 這塊土地謀點幸福,才不愧為(wei) 文人,什麽(me) 是文人?古曰文人,今曰政治家,經天緯地謂之文!”然後又鬆緩語氣說:“你們(men) 看我這麽(me) 精神,像生病嗎?我每天晚上還得跑跑台灣問題。”接著,毓老便氣足勢壯地講起《易經》了,氣定神閑,一派澄明。

 

曾有弟子問他長壽的秘藥偏方,他回答說:“隻是四個(ge) 字——問心無愧。”


毓老身份證上的正式姓名,是他當年恩人的名字

 

孔子說,“孝悌也者,其為(wei) 人之本歟!本立而道生。”區區一行字,毓老卻用一生勉力踐行。

 

他曾對人說過,此生對不起母親(qin) 和妻子。

 

 抗戰勝利後,審理滿洲國戰犯,清朝皇族中隻有毓老不是漢奸,而國共內(nei) 戰,國民黨(dang) 節節敗退,蔣介石開始運走黃金、國寶及人才,毓老也被點名。但毓老母親(qin) 不願赴台,毓老隻好讓夫人陪伴母親(qin) ,未料一離便是家人永別。


毓老生平不著文字,現在唯一可以找到的他留下的幾百文字都是寫(xie) 給母親(qin) 的。母親(qin) 信佛,故去後,自言是儒家人物的毓老為(wei) 孝親(qin) 而禮佛,發願十年內(nei) 手繪千幅觀音菩薩像。

 

已是七十高齡的毓老,三天就要完成一幅觀音大士像的繪製,他說:“我畫畫是修頤和園的畫工教的,隻要夜裏睡不著覺,就起來畫觀音。”就這樣,在母親(qin) 百壽時,八十歲的毓老繪得千幅觀音像,把功德回向雙親(qin) 。

 

毓老的妻子是蒙古格格,自幼兩(liang) 人訂婚。毓老赴台時正值壯年,可他月印千水,為(wei) 妻獨守後半生。他說,妻子是蒙古族女孩,性格剛烈不會(hui) 再嫁的,所以他也不會(hui) 再娶。

 

在課堂上,他破例談到過男女之愛,“下班回家,想到另一半,會(hui) 不由自主笑出來,這就是恩愛夫妻。”不少弟子都聽老師不止一遍地背誦過一段駢文,那是兩(liang) 岸往來後妻子寫(xie) 來的一封信:“倚門閭而望穿雲(yun) 樹,履林海而恨滿關(guan) 山;兩(liang) 地相思一言難盡,花蔭竹影滿地離愁;獨對孤燈,一天別恨。月夜,雨夜,無事夜;飯時,眠時,黃昏時;此六時滋味不可言傳(chuan) 。”1990年,留日弟子來信,起語便是“驚聞師母仙逝……”,毓老傾(qing) 時淚流滿麵。晚年的他盡焚所書(shu) 紙稿,幸存的三張夾在書(shu) 裏的紙頭,赫然是寫(xie) 給亡妻的四首詩。

 

老人生前特別囑托,往生時要給他穿上一件保存多年的藍布袍。

 

抗日戰爭(zheng) 最激烈的時候,暗地裏身為(wei) 抗日分子的毓老被日本特務發覺追捕,亡命途中躲入一處民宅,主人二話不說和他互換了衣袍,還把身份證也給了毓老,幫他躲過一劫。毓老一生都帶著那件藍布袍。

 

在毓老的公祭禮上,馬英九發來褒揚令,參加追悼儀(yi) 式的弟子們(men) 第一次聽到一個(ge) 陌生的名字:劉柱林,這是毓老來台六十四年間,身份證上登記的正式名姓,而“劉柱林”,正是他當年恩人的名字。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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