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鉞先生是怎樣設計語文教育的

作者：繆鉞

來源：本文轉錄自《繆鉞先生編年事輯》，繆元朗撰，中華書(shu) 局2014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初八日己亥

           耶穌2015年11月19日

1940年，《國立浙江大學師範學院院刊》第1集第1冊(ce) 發表繆鉞先生文章《中學國文教學法商榷》，全文如下：

民國二十九年三月，餘(yu) 為(wei) 浙江大學教育係諸生講中學國文教學法，針切時弊，粗陳己見。適師範學院《院刊》征文，遷播初定，撰述未遑，爰取講稿，略加董理，以供補白之用。中學國文，荒蕪日甚，如何改進，實為(wei) 要圖。海內(nei) 賢達，諒多究心，一得之愚，以質群彥。

近十餘(yu) 年來，吾國中學之英文、算學、理化等科皆較前進步，惟國文則有江河日下之勢，此已為(wei) 無可諱言之事實。雖有少數人士別具見解，謂今日中學生國文程度勝於(yu) 昔時，吾人實未敢苟同。夫測驗中學生國文程度之優(you) 劣，不外國學常識與(yu) 作文能力兩(liang) 端。試觀近年之高中卒業(ye) 生，除極少數優(you) 秀者外，語常識，則有不知許、鄭為(wei) 何人，《史》、《漢》為(wei) 何書(shu) 者矣。甚至有謂孟子生於(yu) 漢時，段氏《說文解字注》乃段祺瑞所作者矣。語作文，則意緒蕪雜，詞句冗長，別字破體(ti) ，連篇累牘。每年各大學招考新生時，凡閱國文試卷者，鮮不興(xing) 黃茅白葦之歎。中學生國文根基既如此淺薄，入大學後各分科係，自非專(zhuan) 攻文學，或性好文事，難以期其更有大進。是則吾國通常學子，對於(yu) 本國文化之了解，及文字之運用，將淺拙可憐，長此終古，豈不可悲。然則中學國文教學應如何改進？中學生國文程度應如何提高？固今日教育上極嚴(yan) 重之問題，不可不深□詳論，早謀善策，以期實行者矣。

欲論中學國文教學法之如何改進，須先知中學國文之目標為(wei) 何？及近年來中學國文程度日降之原因何在？補偏救弊，以求合於(yu) 理想中之標準，然後教學方法可得而言。

中學國文課程標準，教育部曾經頒定。初中國文目標有四：（一）使學生從(cong) 本國語言文字上，了解固有文化，以培養(yang) 其民族精神。（二）養(yang) 成用語體(ti) 文及語言敘事說理表情達意之技能。（三）養(yang) 成了解平易文言文之能力。（四）養(yang) 成閱讀書(shu) 籍之習(xi) 慣，與(yu) 欣賞文藝之興(xing) 趣。高中國文目標亦有四：（一）使學生能應用本國語言文字，深切了解固有之文化，以期達到民族振興(xing) 之目標。（二）除繼續使學生能自由運用語體(ti) 文外，並養(yang) 成其用文言文敘事說理表情達意之技能。（三）培養(yang) 學生讀解古書(shu) 欣賞文學名著之能力。（四）培養(yang) 學生創造新語新文學之能力。綜觀部定中學國文目標，均極精當。中學國文教學，苟能與(yu) 此合符，亦可無遺憾。然征之實際，相去甚遠。吾嚐推原其故，犖犖大者，厥有三端：

（一）教材之不當 教材之適宜與(yu) 否，於(yu) 教學效率，關(guan) 係至巨。教材不宜，雖善教者亦鮮能為(wei) 力。吾國各中學教授國文，有自選教材者，有采用課本者。自選教材者，殆占少數（自會(hui) 考改製施行後，各中學教國文多用課本），故置不論。至於(yu) 各書(shu) 局出版之中學國文教科書(shu) ，則殊鮮善本。綜其通弊，大抵初中課本則文言、語體(ti) 分配之比例未能適合，所選語體(ti) 文不免蕪雜，間選翻譯作品，有詞句過於(yu) 歐化者，致學生作文，受其惡影響。所選文言文往往取自先秦古籍，與(yu) 語體(ti) 文程度懸殊過甚，失循序漸進之意。且易使學生感覺文言文高不可攀，阻其研習(xi) 之心。高中課本則往往選學術文過多，分量過重，學生於(yu) 學術思想雖能略知，而於(yu) 作文技術裨益殊鮮。夫中學國文之教學，徒恃課內(nei) 講授，已嫌不足，若並此課內(nei) 講授之教材而猶不適當，則收效亦僅(jin) 矣。

（二）督責之不嚴(yan)  國文、英文、算學，雖同為(wei) 中學三主要科目，然英、算兩(liang) 科教者督責甚嚴(yan) ，學者亦不敢稍懈，惟國文則在若存若亡之間，中學生無不備英文字典，檢查生字，而備中文字典查生字者寥寥也。中學生下課後，無不演算題，讀英文，而誦國文者寥寥也。算題之演試、英文之默書(shu) ，教者視為(wei) 要務，學者弗敢或違，而國文之課其背誦者，則如空穀足音，間或有之，人將譏其迂闊矣。期考、年考之時，英文、算學之不及格者，比比皆是，而國文之不及格者則如鳳毛麟角，間或有之，人將議其嚴(yan) 峻矣。夫風習(xi) 既成，賢者不免，教者懷寬恕之心，學者存苟且之念。故中學學生，自非特好文事，則於(yu) 國文一科，率每星期聽講數時，每兩(liang) 周作文一次而已。其讀書(shu) 也，既乏覃思潛討、詳稽博覽之功，其作文也，亦無朗誦恬吟、簡練揣摩之力。如是而欲求其有大進，雖生知之資，猶且難之，況中材以下乎。故中學國文，往往數年光陰，等於(yu) 虛擲，則亦無足怪矣。

（三）師資之不良 在中學中，國文教師，本極重要，非徒知識、技術之傳(chuan) 授，而實影響於(yu) 學生之思想及修養(yang) ，其感召之力，有時過於(yu) 訓育主任或訓導主任。蓋一則訓迪於(yu) 有形，一則默化於(yu) 無跡，有形者勉強，而無跡者自然也。故賢明有經驗之中學校長及教務主任，對於(yu) 遴聘國文教師，均極審慎。然自另一方麵言之，國文一科教授時之難易輕重，較有彈性，而其優(you) 劣，亦不似英、算、理、化諸科之易顯，平庸之士，以授學謀糊口者，亦易濫竽其間。近十餘(yu) 年來，中學國文教師中，識見卓越，教誨勤懇，以致蔚成風氣，孕育英才者，固不乏人，而苟且敷衍，坐耗歲月者，亦繁有其徒。此其人率多和平溫厚，學生既不忍苛求，學校亦喜其安分，彼遂得晏然久於(yu) 其位，而課業(ye) 實滯誤於(yu) 冥冥之中。又邇來大學文科風氣，重專(zhuan) 門之研求，輕基本之訓練，卒業(ye) 中國文學係，號為(wei) 高材生者，於(yu) 考證訓詁，或有所得，而短劄小文，未能修潔。對於(yu) 中國文化精義(yi) ，及學術要旨，亦尚鮮通識。此其人宜置之研究院中，寬以時日，資其深造。若遽使授國文於(yu) 中學，反似用違其長。至於(yu) 等而下者，並此考據訓詁之長亦無之，在校時，心慕作家，日讀雜誌，於(yu) 中國學問之重要書(shu) 籍，未能潛心研治，卒業(ye) 後授中學國文，淺薄空疏，亦固其所。優(you) 良教師，既不易得，學生課業(ye) ，自難期進益也。

又按中學國文師資之不良，其咎亦不盡在教師本身。嚐見有初卒業(ye) 於(yu) 大學者，學識既佳，誌趣亦正，及入中學授國文，因任課之繁（一人任三班或四班），及每班人數之多（一班有超出六七十人以上者），批改文卷，日不暇給，更無餘(yu) 力顧及其他。久之，遂不得不違其初心，因循敷衍。故欲求中學國文師資之優(you) 良，改善待遇，以培養(yang) 之，亦一要事。此意當於(yu) 篇末論之。

中學國文所以日見退步，其症結所在，上述已詳。然則今後教學方法應如何改進，茲(zi) 以管見所及，分選材、講授、作文三節論之（按部頒《中學課程標準》，於(yu) 國文教學方法敘列甚詳，餘(yu) 茲(zi) 所言，針對時弊，發抒己見，其中有不賅不備之處，閱者仍宜參看部頒《課程標準》）。

（一）選材

初中選材標準：

（甲）語體(ti) 文與(yu) 文言文並選，語體(ti) 文遞減，文言文遞增，在三學年中分量之分配，應為(wei) 七與(yu) 三、五與(yu) 五、三與(yu) 七之比。

（乙）語體(ti) 文應取精簡流利者，過於(yu) 歐化以致生澀難解者不錄，翻譯作品少選。

（丙）文言文應選明暢平易者，使其循序漸進，易感興(xing) 趣，作文時，亦易模仿。

至於(yu) 教材內(nei) 容，部頒《課程標準》規定七條，均頗適當，茲(zi) 不具引。

高中選材標準：

（甲）以文言文為(wei) 主

按高中學生對於(yu) 語體(ti) 文，已能自看，不必教師講解。至於(yu) 文章原理及技術，文言、語體(ti) 相通，凡能欣賞文言文，無不能欣賞語體(ti) 文者。且中國文言文有兩(liang) 千餘(yu) 年之曆史，天才輩出，名作如林，如董澤之蒲，采獲無盡。中國文化亦均寄於(yu) 是，自應多讀。至於(yu) 語體(ti) 文，古人作者既寡，時賢於(yu) 此雖頗努力，然以二十年之成績，方諸二千年，僅(jin) 成一與(yu) 百之比。是以選文言文，恒覺美不勝收，而選語體(ti) 文，則有無所取材之歎。綜此數因，故高中教材宜以文言文為(wei) 主。

（乙）選藝術文，應以時代為(wei) 經，以體(ti) 裁為(wei) 緯，由選文中講明中國文章之流變，不必特授文學史。

（丙）選學術文，應兼采各時代學術思想重要作品使學生略明中國學術之流變，不必特授國學概論。

按國內(nei) 各高中，教授國文，有於(yu) 普通選文之外，特授文學史及國學概論者，以為(wei) 可以增強學生國學常識，用意甚善。然其中利弊參半。蓋高中學生於(yu) 中國學術或文學之基本書(shu) 籍閱讀甚鮮，若僅(jin) 以每周二時或一時之課，於(yu) 一年之間講明中國學術或文章之源流遷變，其卒也不過粗記姓名，侈陳宗派，僅(jin) 得模糊影響之知識而已。此隻可供談助，未足為(wei) 學問也。故不如寓文學史、國學概論於(yu) 選文之中，使學生略讀曆代名篇，教者講解時，加以連貫，以明其遷變演化之跡。如此，庶幾一舉(ju) 兩(liang) 得，時間既經濟，而學生所知亦較切實也。

（丁）詩詞亦宜選授，使學生漸有欣賞純文學之能力與(yu) 興(xing) 趣。

（戊）間選翻譯精品，並附原文，使學生比較研究，以明中西文章風格、體(ti) 裁之同異，兼可練習(xi) 翻譯。

至於(yu) 教材內(nei) 容，仍參看部頒《課程標準》。

（二）講授

（甲）課內(nei) 講授

初中講授應注意者：

（子）解釋字句宜清晰正確，以植良好的基礎。

初中學生，年稚學淺，而記憶力強，先入為(wei) 主，往往終身不忘。故教者於(yu) 此時，宜堅其基礎，雖一詞一字，亦不可掉以輕心，疏忽放過。遇有生字，應根據六書(shu) ，作深透之解釋，使學生對於(yu) 一字，不但知其如何寫(xie) ，如何讀，如何解，而且並知其何以如此寫(xie) ，何以如此讀，何以如此解，異日進讀古書(shu) ，既多裨益，而平日作文，亦不致有破體(ti) 及白字（凡寫(xie) 破體(ti) 及白字皆因不明六書(shu) ，如“舀”、“臽”之遞誤，“段”、“叚”之互訛，非但中學生為(wei) 然，在社會(hui) 中幾成習(xi) 見不鮮之事，如知此諸字所以造成之故，則絕不致有此誤矣。譬如學英、法文者，若兼通拉丁文，則於(yu) 字之了解與(yu) 記憶更能深透而正確也）。按各中學中，有特授文字學者。竊以為(wei) ，與(yu) 其特授文字學，不如在講文時，解釋生字，悉本六書(shu) ，更為(wei) 親(qin) 切而實用也。昔戴東(dong) 原幼時讀書(shu) ，遇一字必求其義(yi) ，塾師略舉(ju) 傳(chuan) 注訓解之，意每不釋，塾師授以《說文解字》，大好之，三年盡得其節目，後研讀古書(shu) ，遂多卓見。吾人固非望人人皆為(wei) 戴東(dong) 原，然取法乎上，此意不可不知也。

（醜(chou) ）講文時，非徒解釋篇章字句而已，凡遇足以講明吾國文化精義(yi) ，及喚起民族意識之處，皆宜特加發揮。此外如名人名著，亦宜作較詳細之介紹，增加學生國文常識，並引起其讀書(shu) 之興(xing) 味，激發其向上之誌趣。

國家設立學校，教育青年，應以使其能知本國文化、有民族意識為(wei) 第一義(yi) 。在中學中，國文、曆史兩(liang) 科實負其責。故中學國文教學，極應注意此點。不可以徒解釋篇章字句為(wei) 已盡能事。然曾見少數中學國文教師，講授時常發輕蔑中國文化之議論。青年血氣未定，或喜其新奇，群相矜尚，流弊所及，遺害無窮。司教育行政之責者，不可不注意及此也。

近來中學會(hui) 考及升學考試，恒考國文常識。故中學生將卒業(ye) 時，往往購坊間出版之國學常識小冊(ce) 子，請教師於(yu) 一兩(liang) 星期之中加以講解，甚無謂也。蓋簡單之書(shu) 名、人名，既非可以倉(cang) 促盡記，即強記之，亦枯燥無味，不久即忘。竊以為(wei) 此事應在平時自然灌輸，教師講文時，遇名人名著，作有趣味之介紹。久之，非但學生常識豐(feng) 富，且有感發興(xing) 起之功，進而尚友古人，研讀古籍也。

（寅）名篇宜迫令學生背誦（每星期至少背一篇）。

讀書(shu) 背誦，古人所重，今人所輕。曾文正公謂：“詩文以聲音為(wei) 本。”文章妙處非熟讀不能知，亦非熟讀不能學。無間中西，均同此理。近年來中學生作文所以難進步者，不肯熟讀名篇，為(wei) 一重要原因。如每星期背誦一篇，一年可得四十餘(yu) 篇，三年可得一百二十餘(yu) 篇（寒暑假中如肯讀文則猶不止此數），則於(yu) 煉意遣辭、用筆布局之法，裨益甚大。且非獨作文貴背誦也，治學亦然。讀書(shu) 譬如交友，草草讀過，如泛泛之交，晤麵時點首敘寒溫而已，緩急不足恃也。若能熟讀深思，則如肝膽之交，平居相切磋，患難相救濟。故教中學生，宜迫令背書(shu) ，既訓練其記憶力，且可養(yang) 成治學切實之習(xi) 慣。

高中講授應注意者：

（子）每講一篇文之前，宜對作者作詳細而有係統之介紹與(yu) 批評，使學生了解其在中國學術史或文學史上之地位（名著亦然）。

（醜(chou) ）講本文時，非但解釋字句而已，如遇藝術文，須研究其技巧。遇學術文，需發揮其義(yi) 蘊。

（寅）關(guan) 於(yu) 欣賞及研究之方法，須時時應用例證，詳加啟示，引起學生課外讀書(shu) 之興(xing) 趣。

高中學生，程度漸進，講授時宜示以方法，引其興(xing) 趣，使其漸能自己讀書(shu) 。故每講一文，應精詳洽熟，所謂讀古人書(shu) 如觀當世事，始能親(qin) 切獲益。常見高中學生，升入大學，詢其以前學習(xi) 國文之經過，則先秦諸子、漢魏高文，皆曾講授，然叩其心得，茫然不能對。孔子曰：“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此不知味者也。故雖有名篇鴻製，苟潦草講過，非但空耗良時而已，其流弊所及，且使學生感覺古書(shu) 無意味，而生厭倦之心。夫古書(shu) 非無意味，講授時不能發其意味，則教者之過也。竊以為(wei) 高中講文，不必求其量之多，惟每講一篇，須發其應有之義(yi) ，使學生能得一篇之益，且有隅反之功。

（卯）遇有可以講明中國文化特點之處，須盡量發揮。

文化空物，不可見也。欲了解一種文化，須研究此種文化所陶冶之人物，譬如講生物時之有標本。故講文時，凡遇足以代表中國文化一種典型之人物，皆宜詳細評判，說明其特具之才識性情，及其如何修養(yang) 而成，此種人物能建何種功業(ye) ？創何種學術？其學術之長短利病如何？影響於(yu) 國運世風者何若？如此，學生非但能深切了解中國文化，且有知人論世之能，於(yu) 自己之修養(yang) ，亦有弘益。

（辰）講詩詞時，注重詩教之修養(yang) 。

教高中學生讀詩，非盡期其作詩為(wei) 詩人，其目的，一方麵在教其能欣賞本國文學中最高美之作，一方麵在涵養(yang) 其溫厚之情、超潔之趣，所謂詩教之修養(yang) 也。中國古時教育，極重詩教。孔子之教弟子，屢以學詩為(wei) 言。故自漢以後，凡曆史上偉(wei) 大之人物，雖不必盡能詩，而皆有詩教之修養(yang) （如諸葛亮、謝安、裴度、範仲淹、李綱、朱熹、王守仁、曾國藩之倫(lun) ，或工詩，或不工詩，然究其生平言論行事觀之，皆深於(yu) 詩教之修養(yang) 者）。高中教育宜稍注意此點，培養(yang) 其高潔之情操，異日無論作何種事業(ye) ，治何種學問，皆可超出一層也。

（巳）名篇仍宜迫令學生背誦。

（乙）課外閱讀

（子）選定適當之書(shu) 籍，並指示閱讀之方法。

（醜(chou) ）學生程度及興(xing) 趣不同者，宜因才指導，不必過求整齊劃一。

（寅）時時以深入淺出之法，述自己讀書(shu) 之經驗及心得，以引起學生之興(xing) 趣，而減除其困難。

（卯）責令作讀書(shu) 劄記，以資考核。

指導學生課外讀書(shu) ，固不能廢督責考核，而尤重在引起其興(xing) 趣，使其自動愛讀，不存敷衍塞責之心，乃能獲益。如何始能引起學生讀書(shu) 興(xing) 趣，則須於(yu) 選擇書(shu) 籍、指示方法兩(liang) 點注意。一班學生，或二三十人，或四五十人，其程度不盡同，興(xing) 趣亦各異，若過求整齊，選定一兩(liang) 種書(shu) 籍，使全班皆讀，似不甚適宜。課內(nei) 講授，不得不劃一，課外指導，無妨因才施教。教師宜與(yu) 學生作個(ge) 別談話，於(yu) 全班中，擇其程度相同，興(xing) 趣相近者，分為(wei) 若幹小組，每組選定適當之書(shu) 籍，令其閱讀。初中學生，讀書(shu) 能力尚小，應選淺近者，高中學生，則可以進讀古人名著。選擇時或取全書(shu) ，或用節本，惟需有簡當之注解。學生初讀古書(shu) ，最易因難生阻，是在教者善於(yu) 指導，對於(yu) 一書(shu) ，既說明其內(nei) 容價(jia) 值，及如何讀法，最好再就自己讀書(shu) 之經驗，詳加譬解，譬如指示旅行者，告以自己行此路時，遇險境如何度過，有名勝如何遊覽，遊者必興(xing) 趣倍增，不致半途而輟。又須使知開卷有益之義(yi) ，初學讀書(shu) ，雖不盡解亦無妨，得十之三四或十之五六，已能獲益。待學識漸進，讀書(shu) 漸多，自有左右逢源之樂(le) 。至於(yu) 如何蓄疑，如何得間，如何搜集相類相反或相關(guan) 聯之材料，用綜合歸納之法，作進一步之撢索，是在高材生亦可以導其一試。總之，指導學生課外讀書(shu) ，如欲真見成效，有時且難於(yu) 課內(nei) 講授，以其範圍既廣，且非盡用督責所能生效，是尤賴教師之循循善誘矣。

（三）作文

（甲）講文時，宜講明煉意修詞之法，並責令學生熟讀名篇，簡煉揣摩。

（乙）作文時，應使學生知慘淡經營之功，不可掉以輕心，信筆直寫(xie) 。

（丙）發文時，宜普遍的或個(ge) 別的說明學生文中之利病，教師自己所作之文，如有與(yu) 所出題性質相同或相近者，宜印發與(yu) 學生，以資模楷。

按教作文難於(yu) 講書(shu) ，蓋講書(shu) 為(wei) 知識之傳(chuan) 授，而作文乃技術之訓練。知識之傳(chuan) 授，苟講解時清楚透徹，學生即可了解而記憶之。至於(yu) 作文技術之訓練，重在學生自悟，教者不過啟發之，所謂大匠能予人規矩不能使人巧也。然啟發苟得其道，則悟入亦不甚難，巧即寓於(yu) 規矩之中矣。故講文時於(yu) 煉意修詞之法，宜詳加講解，而尤須責令學生熟讀名篇。讀文之用意，不僅(jin) 在能背誦，記其內(nei) 容，而在由誦讀時之音節中以領會(hui) 其文章中之一切妙處。“舊書(shu) 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學文尤然。曾文正公自言，每作文時，必先讀文。吳至甫為(wei) 蓮池書(shu) 院山長時，每晨起必讀《史記》。張廉卿聽曾文正公讀王介甫《泰州海陵縣主簿許君墓誌銘》，頓悟用筆之法，自此研討王文，文境大進。初學均不可不知此意。平日既有熟讀深思之功，作文時尤須用心。普通中學生作文，往往掉以輕心，不知煉意修詞，但信筆寫(xie) 出，即交卷了事。如此，則對於(yu) 作文之甘苦，毫無經驗，焉能求其有心得、有進步。教師雖為(wei) 刪改，彼亦不能揣摩而知其所以刪改之故也。故教學生作文，應使其知用苦心，磨練一番，自有一番進益，由苦悶而進於(yu) 開朗。至於(yu) 發文時，應為(wei) 學生詳細講明其文中之長短利病，如何發揚其長，而補救其短。歐陽永叔所謂“多商量”，亦學文之一要事也。

（丁）初中作文可皆在課內(nei) 作限時交卷。高中作文，有時可延長時間，在課外作。

（戊）高中作文應多作文言。

高中講文，既多為(wei) 文言，而部頒《中學課程標準》“高中國文目標”第四條曰：“除繼續使學生能自由運用語體(ti) 文外，並養(yang) 成其用文言文敘事說理表情達意之技能。”故高中學生宜多練習(xi) 文言。工文言者，作白話文亦自進於(yu) 清簡，因其所不同者，僅(jin) 詞句，而原理方法則一也。文言與(yu) 白話，本無鴻溝嚴(yan) 界，而近二十年來文言、白話之爭(zheng) ，尤為(wei) 無謂。白話行文，自古有之，並非一二人之特殊發明，不過古人用白話文之範圍狹，今人擴大之而已。然文言也自有其特長，自有其存在的理由，不能廢也。且吾人今日所應致力者，不在辨文言、白話之長短優(you) 劣，而在如何能使文言、白話相互接近。二十年前提倡白話文者，所持之理由，為(wei) 語、文一致，如何說即如何寫(xie) ，最為(wei) 方便，且舉(ju) 歐西諸國為(wei) 證。國人多信其說，靡然風從(cong) 。實則純粹之語、文一致，恐為(wei) 不可能之事。歐西諸國，亦僅(jin) 語、文接近而已，並非出諸口者盡可筆諸書(shu) ，而名家之文，亦迥異於(yu) 凡夫之語（惟作小說時為(wei) 摹繪逼真，有時故意用粗俗之語言，以像下等社會(hui) 中人之口吻）。其所以語、文接近之故，因教育普及，人民知識水準高，平日社交，注重詞令，故漸能提高語言之程度以就文，非降低文之程度以就語言也。吾國古時，亦重辭令及語言，春秋時無論矣，即至魏晉間，言談仍甚美，觀《世說新語》可知。其後語言漸退化，精美之情思，皆用文章發表，語、文隔離日甚。試觀今日，文盲遍地，通常人之語言，詞字既寡，句法亦簡，複雜曲折之情思，幾不能達出，若再取法乎下，降低文之程度以就語，則恐將日遠於(yu) 文明之域。故竊以為(wei) ，宜以普及教育提高國民程度為(wei) 先務，則語言程度自能漸進。文言之詞句，盡量運用於(yu) 語言中（今日知識階級中人說話即多如此），而新名詞、新語法亦盡量融化於(yu) 文言文內(nei) ，語與(yu) 文互相接近。至於(yu) 著諸楮墨者，或為(wei) 清空如話之文言，或為(wei) 簡潔修煉之白話，是則吾人之所蘄向者矣。餘(yu) 心懷斯義(yi) ，曆有年所，因論中學作文，粗發其凡於(yu) 此。

（己）學生文卷中之別字、破體(ti) 字、簡筆字，宜隨時改正。

（庚）學生文卷，宜責令抄寫(xie) 工整。

中學生作文卷，往往抄寫(xie) 潦草，別字、破體(ti) 字、簡筆字，觸目皆是，教師改文時，於(yu) 此不可忽略，應加以糾正，使其養(yang) 成寫(xie) 字正確及工整之習(xi) 慣。

以上所陳，雖卑之無甚高論，然大抵皆餘(yu) 昔年教中學時經驗所得，行之有效，或朋友平日留意此問題者互相討論之見解。苟能切實施行，於(yu) 今日中學國文教學之改進，或亦不無小補。雖然，徒法不能以自行，要在乎教者得其人。教師優(you) 良，各有其會(hui) 心得意之處，固不必拘於(yu) 成法，反之，教師不良，雖有善法，亦不能行，或行之而失其本意。故欲求中學國文程度之增進，培養(yang) 良師，為(wei) 治本之策。培養(yang) 良師，其道有二：一為(wei) 在大學讀書(shu) 時之培養(yang) ，一為(wei) 在中學教書(shu) 時之培養(yang) 。所謂在大學讀書(shu) 時之培養(yang) 者，中學國文教師，大多數皆為(wei) 大學中國文學係或師範學院國文係之畢業(ye) 生。今日國內(nei) 各大學之中國文學係，其卓然有成績者，故未嚐乏，而因風氣之偏，忽視基本訓練者亦有之。至於(yu) 師範學院國文係，雖目的在造就中學師資，然亦須有高一層之理想。凡培養(yang) 人才，定標準時，須超過其作事時實際之所需要，所謂取法乎上，僅(jin) 得乎中。若教者以“教書(shu) 匠”期之，而學者亦以“教書(shu) 匠”自期，其卒也，雖求之為(wei) 優(you) 良之“教書(shu) 匠”而不可得。且嚴(yan) 格論之，中學國文教師，無異於(yu) 中國文化之傳(chuan) 播者，其責任極重，其培養(yang) 亦應較難。故吾意一優(you) 良之中學國文教師，應具備下列諸條件：（一）能為(wei) 明通修潔之文。（二）有清新精細之思想，對事理能分析，能批評，無冬烘籠統之弊。（三）四部中之要籍，皆切實讀過。（四）研治中國學術，能用精密之考證方法，且具有通識。能如此，授中學國文，庶可勝任矣。所謂在中學教書(shu) 時之培養(yang) 者，古人稱“教學相長”，故一優(you) 良之教師，非但讀書(shu) 時須有良好之造詣，即教書(shu) 時亦須有進修之功。而國內(nei) 中學，往往因規製之不完善，待遇之不合理，使為(wei) 教師者，勞碌過當，雖欲盡力授課，猶不可能，更無論自修。此種情形，於(yu) 國文一科為(wei) 尤甚。國文教學，其性質有特異於(yu) 他科者，即改文所廢之時間及精力，殆倍於(yu) 授課。辦理合理之中學，其專(zhuan) 任之國文教員，每人率任課兩(liang) 班，每周上課十小時或十二小時，每班學生多者五六十人，少者二三十人，每兩(liang) 周作文一次，平均每周改文約四十本。如此，則教師可有充裕之時間精力以預備、講授、改文，及指導學生課外閱讀，且可有餘(yu) 暇自己讀書(shu) ，以求進益。然各地中學，能如此者甚少，往往以鍾點計薪，或對於(yu) 一專(zhuan) 任教員規定必須授課若幹小時（恒在十八小時以上），於(yu) 是一國文教員不得不任課三班到四班，而每班人數，亦不能恪遵部章，恒超過六十人。是故為(wei) 國文教員者，除每日上課至少三小時外，每兩(liang) 周且須改文一百七八十本，或二百餘(yu) 本，晨昏伏案，日無暇晷，將成為(wei) 一改文機器，焉能望其究心教學，更焉能望其努力自修。常見有誌上進之中學國文教師，受此羈勒，苦難擺脫，往往杜口公堂，而嗟歎私室。貽誤課業(ye) ，斲喪(sang) 人材，殆莫此為(wei) 甚。望負教育行政之責者，能注意及此，而謀改善之方，定合理之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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