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儒學與作為科學理論基礎的知識論的重建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10-29 19:3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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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學與(yu) 作為(wei) 科學理論基礎的知識論的重建

作者:黃玉順

來源:共識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十七日戊寅

           耶穌2015年10月29日


 

摘要:不少學者已經意識到:現代新儒家的“內(nei) 聖開出新外王”是行不通的,也就是說,他們(men) 那樣的“內(nei) 聖”儒學是開不出“科學與(yu) 民主”來的。這是我們(men) 今天麵臨(lin) 的重大問題,需要從(cong) 思想理論層麵講清楚。

 

(本文收入馬來平主編《傳(chuan) 統文化與(yu) 中國科技的命運》,濟南出版社2015年5月版;《當代儒學》第8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這是筆者在下述會(hui) 議上的即席發言:2014年11月10日在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舉(ju) 行的山東(dong) 省科協第三期泰山學術沙龍“傳(chuan) 統文化與(yu) 中國科技的命運——以傳(chuan) 統文化對科技的作用為(wei) 中心”。整理時增加了幾條注釋。)

 

非常高興(xing) 參加這麽(me) 一個(ge) 會(hui) 議。上一場聽了幾位先生的發言,很受啟發,可以說讓我產(chan) 生了強烈的衝(chong) 動,想寫(xie) 一篇文章,談談關(guan) 於(yu) “儒學與(yu) 科學”的問題。這個(ge) 問題,我是有一些想法和思考的,也曾偶爾寫(xie) 過文章;[1]但是目前自己的工作計劃還沒有到這一塊。我現在主要是在研究儒家曆來比較關(guan) 注的問題——倫(lun) 理學與(yu) 政治哲學的問題。但也有一些零星的想法,向各位匯報一下。

 

我想,這次會(hui) 議的主題應該說是很鮮明的,核心的問題是什麽(me) 呢?就是儒學與(yu) 科學之間的關(guan) 係。我們(men) 大家都知道,對這個(ge) 問題有不同的看法,但我們(men) 可以簡單地歸納為(wei) :有的人認為(wei) 儒學與(yu) 科學是衝(chong) 突的;有的人認為(wei) 儒學與(yu) 科學是可以相容的。郭老師上一場就鮮明地表態:它們(men) 是不衝(chong) 突的。這個(ge) 觀點,我完全讚成。我就從(cong) 這個(ge) 角度講罷。

 

 

我想到一個(ge) 問題:當我們(men) 說儒學跟科學不衝(chong) 突、可以相容的時候,我們(men) 如何能證明這一點?這讓我想到,目前為(wei) 止,關(guan) 於(yu) 這個(ge) 方麵的課題的研究,大致包括兩(liang) 種路數:

 

一是曆史學的路數。到目前為(wei) 止,史學的路數已經取得了明顯的成績;在座的各位先生的大量工作,包括馬來平教授他們(men) 所做的工作,我認為(wei) 是頗有成效的,打下了很好的基礎。不過,盡管儒學的曆史、科學的曆史,儒學與(yu) 科學在曆史上有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什麽(me) 樣的糾葛,這些問題,我們(men) 已經談論了很多了;但是,我想,從(cong) 方法論的角度來講,比如我現在說:“我認為(wei) 儒學與(yu) 科學是不衝(chong) 突的。”我可以列舉(ju) 出十個(ge) 、百個(ge) 、千個(ge) 曆史事實,但其實還是不管用的;因為(wei) 別人也可以舉(ju) 出十個(ge) 、百個(ge) 、甚至千個(ge) 的反證,這就像波普爾(Karl Popper)講的,別人隻要舉(ju) 出一個(ge) 反證就夠了,就可以“證偽(wei) ”你的結論。由此可見,曆史學這條路數固然是必須走的,清理曆史非常重要,但它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基礎,這是不夠的,還須要另一種路數:

 

二是哲學或思想理論的路數。我個(ge) 人感覺,我們(men) 在這個(ge) 方麵的工作做得很不夠,那就是真正從(cong) 哲學層麵上、思想理論層麵上要講清楚:憑什麽(me) 說儒學跟科學、科學跟傳(chuan) 統文化沒有衝(chong) 突?

 

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可以舉(ju) 出曆史上的許多例子,但從(cong) 理論上講清楚則比較困難。困難在哪呢?我個(ge) 人認為(wei) ,嚴(yan) 格來講,不光是搞科技哲學的,其實我們(men) 現在整個(ge) 哲學界的思維模式,比起20世紀已經達到的哲學和思想觀念水平來講,仍然是落後的。

 

我看了一些這方麵的文章,感覺有些問題。比如說,很多時候,大家嘴裏談的“科學”,不管是讚同剛才的主張還是反對這個(ge) 主張的,其實所談的都不是一般意義(yi) 的“科學”,而是“西方現代科學”。這是一個(ge) 什麽(me) 問題呢?簡單講,實際上我們(men) 很多時候是把“古今”問題、曆時性的問題變成了“中西”問題、共時性的問題。通俗地講,很多時候,我們(men) 在談“儒學”的時候,我們(men) 心裏想的、或者我們(men) 寫(xie) 下來的儒學,其實是前現代的儒學;而在談“科學”的時候,我們(men) 談的全是西方近現代以來的科學。我們(men) 所談的其實不是“儒學與(yu) 科學的關(guan) 係”,而是“中國古代儒學和西方現代科學的關(guan) 係”。這就是錯位,很大很大的錯位。

 

因此,我想提出一個(ge) 問題。什麽(me) 問題呢?科學的發展是以範式轉換的方式進行的,而不僅(jin) 僅(jin) 是修修補補的。這是跟時代有關(guan) 的。這樣一來,你會(hui) 發現,西方的科學有古代的科學範式(例如古希臘的科學範式和中世紀的科學範式)和現代的範式(例如牛頓的科學範式和愛因斯坦的科學範式),它們(men) 是截然不同的,全都是範式的轉換。

 

同樣的道理,中國的科學也是這樣。這就涉及到“中國古代有沒有科學”的問題了。現在把西方的現代科學或明或暗地作為(wei) 標準,這對中國古代科學來講當然是不公平的。這就是我講的把古今的問題變成了中西的問題,把曆時性的問題變成了共時性的問題。如果這樣看問題,很多問題是說不清楚的。例如剛才有學者講的,中國古代科學是跟迷信聯係在一塊的;其實,西方也是一樣的,比如剛才有學者所談到的西方的占星術、或者星座之類的(我就是獅子座的),它們(men) 都屬於(yu) 西方中世紀的科學範式。這就涉及到“什麽(me) 是科學”的問題。

 

以上我是想說明,談儒學與(yu) 科學的關(guan) 係問題,有兩(liang) 種進路。一種是史學的進路,這是必要的,但它不能根本解決(jue) 問題,它隻是個(ge) 基礎。我們(men) 還需要另一種進路,在理論上、哲學上清理清楚這個(ge) 問題。

 

 

怎麽(me) 講清楚?我有自己的一套看法,限於(yu) 時間,我隻能簡單談一下。

 

就“science”這個(ge) 詞語的語義(yi) 和用法來講,從(cong) 古希臘開始,它就不是指的西方近現代科學意義(yi) 上的“科學”。它指的是什麽(me) ?

 

我們(men) 人類的全部觀念,可以分為(wei) 三個(ge) 層級:存在;形而上存在者;形而下存在者。剛才有學者談到“本體(ti) 論”問題,就是關(guan) 於(yu) 形而上存在者的問題,非常好,我很讚同。我這裏隻談後麵兩(liang) 個(ge) 層級,即“形而上者-形而下者”。人類到了軸心期(Axial Peeriod)的時候,如中國的諸子百家時代,西方的古希臘哲學時代,或者印度的佛陀時代,總之,到了軸心期的時候,人們(men) 忽然開始意識到,要追問一個(ge) 問題:我們(men) 周邊的萬(wan) 物、林林總總的東(dong) 西,總歸是形而下的存在者,那麽(me) ,這些東(dong) 西是何以可能的?於(yu) 是乎,我們(men) 開始尋找它們(men) 背後的終極根據——形而上的存在者。不管是哲學上的“本體(ti) ”也好,宗教裏的“上帝”也罷,中國和西方的思維模式都是一樣的:我們(men) 用唯一絕對的形而上存在者來說明眾(zhong) 多相對的形而下存在者何以可能的問題。這其實是古今中外所有哲學的一致的思路。

 

那麽(me) ,科學是什麽(me) ?科學隻是“形而下學”中的一個(ge) 方麵。形而下學包括兩(liang) 個(ge) 大的方麵:倫(lun) 理學(廣義(yi) 的倫(lun) 理學)和知識論。《周易》稱之為(wei) “觀乎人文”、“觀乎天文”(《周易·賁彖傳(chuan) 》)。就這麽(me) 兩(liang) 個(ge) 方麵。我本人現在主要是做倫(lun) 理學這一塊的研究,下一步可能做知識論的研究,但這兩(liang) 者在層級上是一樣的,都是形而下學。一門具體(ti) 的科學,其實就是關(guan) 於(yu) 一個(ge) 形而下存在者領域的研究。惟有這樣的“科學”概念,才能囊括古今中外所有一切科學範式。

 

從(cong) 形而上學的建構到形而下學的建構,這是一種“奠基”關(guan) 係,中間還有很多環節。比如就知識論來講,它起碼有兩(liang) 個(ge) 基本的環節:“主-客”架構和範疇表。這些環節,古代的儒學全部都已經具備了。

 

 

“主-客”架構是一切知識論和倫(lun) 理學的根本。比如荀子講:“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荀子·解蔽》)這裏的“人之性-物之理”其實就是“主-客”架構。又比如《中庸》講:“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這裏的“成己-成物”其實就是給出“主-客”架構。所以,我很讚成剛才有學者講的:古代的儒家隻不過不太關(guan) 心這方麵的問題,他們(men) 更關(guan) 心的是共同生存的秩序問題,即“禮”的建構問題。但這並不是說儒學不能容納科學、不能容納知識論,隻不過它確實不太關(guan) 心這個(ge) 問題。

 

再就是範疇表。簡單講,從(cong) 形而上學下貫到形而下學,有這麽(me) 一個(ge) 基本的環節。形而上者是一個(ge) “絕對能動者”的概念,上帝就是這樣一個(ge) 絕對能動者,一切都由他給出,那麽(me) ,他怎麽(me) 給出呢,怎麽(me) 一層一層地建構下去呢?首先就是列一張範疇表。大家都知道,中國古典經籍上的第一個(ge) 範疇表,就是《尚書(shu) ·洪範》給出的“五行”。那不是什麽(me) “五種物質”、“五種元素”之類的;那就是當時中國人看世界的方式,那純粹是一種關(guan) 係。比如說,中醫用五行來說明“五髒”,並不是說胃就是土做的、心就是火做的、肝就是木做的、肺就是金做的、腎就是水做的。五行不是說的這樣的實體(ti) ,而是純粹的關(guan) 係;從(cong) “洪範九疇”第一疇“五行”到其它八疇,乃是純粹的關(guan) 係映射。所以我們(men) 才用“洪範九疇”去翻譯西方的“範疇”(catigories),兩(liang) 者之間是對應的。[2]

 

亞(ya) 裏士多德給出了西方的第一個(ge) 範疇表,那就是他的《工具論·範疇篇》。他講的十大範疇,分為(wei) 實體(ti) 和非實體(ti) 兩(liang) 類,也是講這個(ge) 問題的,這就是西方人看世界的方式。後來康德也有新的範疇表,但是對近代科學沒有什麽(me) 實際影響,西方人主要還是用亞(ya) 裏士多德的範疇表。但是,實際上,到今天,西方的範疇表已經不能適應今天的科學,麵臨(lin) 著重建範疇表的問題。亞(ya) 裏士多德那樣的範疇表,很多科學概念已經容納不進去了。例如,“信息”這個(ge) 科學概念就是亞(ya) 裏士多德範疇表容納不了的。又如,我們(men) 知道,20世紀以來的物理學,統一不起來。西方所麵臨(lin) 的科學的這個(ge) 根本問題,其實就是範疇表的問題。

 

中國今天也麵臨(lin) 這個(ge) 問題:重建範疇表的問題。有一點是應當明確的:今天的學者,今天做知識論建構的人,不能再區分“中國的範疇表”和“西方的範疇表”;今天的科學需要統一的範疇表。那麽(me) ,怎麽(me) 統一起來?你搞一個(ge) 新的範疇表出來,必須科學家能夠承認它,否則沒有意義(yi) 。這是一個(ge) 宏偉(wei) 的工程。

 

總結一下。我覺得,我們(men) 恐怕正麵臨(lin) 著一個(ge) 問題:關(guan) 於(yu) 儒學與(yu) 科學之間到底是什麽(me) 關(guan) 係的問題,在已有大量的史學研究、實證研究的基礎上,可能迫切需要在哲學層麵上、思想理論層麵上清理一下。這也關(guan) 乎我們(men) 今天怎樣重建儒學的問題,就像剛才有學者談到的20世紀的現代新儒家,他們(men) 要開出民主和科學,那麽(me) ,科學怎麽(me) 開出來?不少學者已經意識到:現代新儒家的“內(nei) 聖開出新外王”是行不通的,也就是說,他們(men) 那樣的“內(nei) 聖”儒學是開不出“科學與(yu) 民主”來的。這是我們(men) 今天麵臨(lin) 的重大問題,需要從(cong) 思想理論層麵講清楚。

 

以上就是我的簡要的、感想性的發言。謝謝!

 

討論回應:

 

我簡單回答一下。首先,在你看來,從(cong) 古希臘開始,科學基本上都是以一個(ge) 範式來進行的,就是公理化方法。我個(ge) 人認為(wei) 這是不對的。這在兩(liang) 個(ge) 意義(yi) 上是不對的。第一,西方從(cong) 古希臘開始,並非隻有公理化方法這個(ge) 科學範式。我隨便舉(ju) 個(ge) 例子,畢達哥拉斯就不在這個(ge) 範式裏麵。他談的“諸天和諧”,是從(cong) 數學導出了一個(ge) 宇宙論的建構,其中也包括了人倫(lun) ——倫(lun) 理。這跟中國古代的儒學是差不多的。他把“天文”和“人文”貫穿在一起,但這並不是歐幾裏得的公理化範式。進一步講,第二,我們(men) 所講的科學範式,其實可以有大範式、小範式之分。像歐幾裏德幾何學,作為(wei) 一種公理化方法,它並不是一個(ge) 很大的範式。其實,更大的範式是時空觀。舉(ju) 例來講,中國的第一次社會(hui) 大轉型,一直到漢代,建構起來的一個(ge) 大範式就是時空觀,那是中國式的時空連續統,後來的中國人就是這麽(me) 看世界、看人生、看曆史的。西方也是。我們(men) 知道,西方近代以來有兩(liang) 個(ge) 較大的範式,即牛頓範式和愛因斯坦範式,然而我們(men) 知道,盡管愛因斯坦很大程度上超越了牛頓,甚至在時空觀上都超越了,但其內(nei) 核似乎還沒有超越,它們(men) 都屬於(yu) 更大的“現代科學範式”。所以我說,不管是中國人也好、還是西方人也好,我們(men) 需要建構新的範疇表。假如中國的範疇表西方不能用,怎麽(me) 能這樣呢?科學是公器。我就這麽(me) 簡單回答一下吧。

 

我來回應你的問題。

 

先談概念前提。我還是用“範式”這個(ge) 詞。其實有大範式、有小範式。我們(men) 可以說,古希臘的科學,整個(ge) 地有一個(ge) 整體(ti) 性,有一個(ge) 大範式,這沒問題。但是,這不排除它下麵有小範式的差別、甚至衝(chong) 突。具體(ti) 的實例是什麽(me) ?你剛才已經幫我提供了一個(ge) 例子,那就是關(guan) 於(yu) “無理數”的問題。我們(men) 知道,無理數是畢達哥拉斯的一個(ge) 弟子發現的,但恰恰因為(wei) 如此,這個(ge) 弟子被他拋進了大海。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他的範式不能容納無理數這個(ge) 東(dong) 西。而歐幾裏得的範式卻可以容納這個(ge) 東(dong) 西。你這個(ge) 例子正好證明了兩(liang) 個(ge) 小範式之間是不相容的。

 

第二,我很理解,從(cong) 很多個(ge) 別的曆史事實、個(ge) 案研究來看,儒學與(yu) 科學技術會(hui) 有衝(chong) 突。但正麵的例子、反麵的例子都有。正因為(wei) 如此,我們(men) 才需要從(cong) 理論上講清楚:為(wei) 什麽(me) 它們(men) 是衝(chong) 突的?或者說:你認為(wei) 它們(men) 有衝(chong) 突,憑什麽(me) 這樣說?這是我基本的想法:你列出再多的事實也不管用,所以需要從(cong) 理論上講清楚,它們(men) 之間到底是什麽(me) 關(guan) 係。這個(ge) 問題,由於(yu) 沒時間展開,我剛才隻是簡單講了講,就是想從(cong) 理論上梳理一下,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衝(chong) 突。

 

注釋:

 

[1]黃玉順:《為(wei) 科學奠基——中國古代科學的現象學考察》,見《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四川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2]參見黃玉順:《中西思維方式的比較——對〈尚書(shu) ·洪範〉和〈工具論·範疇篇〉的分析》,《西南師範大學學報》2003年第5期。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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