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新儒激辯:我們要建立自己的“普世價值”(陳明、郝兆寬、柯小剛、曾亦、唐文明、 吳新文、方旭東、白彤東、齊義虎、幹春鬆)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9-24 23:4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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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世價(jia) 值的概念

作者:陳明、郝兆寬、柯小剛、曾亦、唐文明、 吳新文、方旭東(dong) 、白彤東(dong) 、齊義(yi) 虎、幹春鬆、丁耘等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十二日癸卯

           耶穌2015年9月24日


 

【時間】2011年11月5日上午 

【地點】複旦大學光華樓一樓多功能廳


【主要發言】

 

陳    明(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

郝兆寬(複旦大學哲學學院) 

柯小剛(同濟大學哲學係)

 

【補充發言】

 

孫萊祥(複旦大學前副校長) 

郭曉東(dong)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 

曾 亦(同濟大學哲學係) 

唐文明(清華大學哲學係) 

吳新文(複旦大學哲學學院) 

方旭東(dong) (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 

白彤東(dong)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 

齊義(yi) 虎(西南科技大學) 

幹春鬆(中國人民大學哲學係) 

 

【孫萊祥】“普世價(jia) 值”這個(ge) 主題,其實與(yu) “儒學文化研究中心”的成立頗有些關(guan) 係。當時衛民權董事長來找我,談及他對日本的感受,說日本人的道德素養(yang) 很不錯,而我們(men) 國內(nei) 與(yu) 之差距很大。原因在哪裏呢?他認為(wei) 在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缺失。因此,他想出資成立一個(ge) 研究機構,也就是現在的“儒學文化研究中心”,來探討儒家文化中那些對於(yu) 現代社會(hui) 有價(jia) 值的東(dong) 西。最近,中央十七屆六中全會(hui) 通過了《關(guan) 於(yu) 深化文化體(ti) 製改革,推動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大發展大繁榮若幹重大問題的決(jue) 定》,其中提到了文化越來越成為(wei) 民族凝聚力和創造力的源泉,我覺得,這算是本次會(hui) 議的一個(ge) 大背景吧。

 

【郭曉東(dong) 】下麵請陳明教授作主題發言。

 

【陳明】孫校長講的這個(ge) 意思,我很有感觸。這些年,我一直在講公民宗教和公民教育,其實就有這方麵的考慮。去年我到廣州開會(hui) ,一位留日的教授給我帶來明治維新後的公民教育讀本,我看後很有觸動,打算自己也要做這樣一個(ge) 讀本,把儒家的價(jia) 值放到公民教育中去。我覺得,這不僅(jin) 是我個(ge) 人的責任感,作為(wei) 儒者,大家都應該來做這樣一種工作,以挽救道德在今日社會(hui) 的缺失。

 

去年5月,我到人民大學開會(hui) ,當時許紀霖也去了,就坐在我旁邊。大家都知道,許紀霖是中國自由主義(yi) 的代表人物,當時我與(yu) 他發生了一些爭(zheng) 吵。我對他的不滿,主要是因為(wei) 他對普世價(jia) 值的自由主義(yi) 理解。後來一個(ge) 台灣學者對我說,你們(men) 儒家如果連許紀霖這樣的溫和自由主義(yi) 者都不能包容的話,那可不好!許紀霖確實比較溫和,這我承認。(自笑)但是,我與(yu) 許紀霖的爭(zheng) 吵是有理由的,因為(wei) 這裏牽涉到這樣一個(ge) 問題:當我們(men) 麵臨(lin) 普世價(jia) 值之爭(zheng) 時,儒家應當如何擺放自己的位置?

 

現在關(guan) 於(yu) 普世價(jia) 值的爭(zheng) 論,主要在兩(liang) 派之間展開:一派是右翼的自由主義(yi) ,另一派則是左翼的社會(hui) 主義(yi) 或馬克思主義(yi) 。雖然左派反對右派,但在對普世價(jia) 值的訴求上,左派與(yu) 右派是差不多的,都有一個(ge) 西方文化的背景。我認為(wei) ,左、右之間的爭(zheng) 論,主要是政治之爭(zheng) ,即利益之爭(zheng) 而已。那麽(me) ,當儒家麵對左、右兩(liang) 派關(guan) 於(yu) 普世價(jia) 值的論述時,到底依據何種原則來擺放自己的位置呢?這是一個(ge) 很大的問題。

 

【曾亦】非常同意陳明這番話。左、右兩(liang) 派從(cong) 來都奉自由、民主為(wei) 普世價(jia) 值,雖然兩(liang) 派在這個(ge) 問題上確有爭(zheng) 論,不過,這種爭(zheng) 論僅(jin) 僅(jin) 是標榜自己乃真民主、真自由,而對方是假民主、假自由而已,絕對不會(hui) 挑戰這種普世價(jia) 值本身的。

 

【郝兆寬】說到底,左、右兩(liang) 派都是一丘之貉。(眾(zhong) 笑)

 

【郭曉東(dong) 】如果儒家也追求這套普世價(jia) 值的話,那可就成了同流合汙。(眾(zhong) 笑)陳明兄繼續。

 

【陳明】另一個(ge) 問題就是,當儒家在中國乃至整個(ge) 世界中發揮自己的作用時,應該選擇何種話語來表達和論述自己的主張?普遍主義(yi) 的話語,還是特殊主義(yi) 的話語?

 

對於(yu) 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首先要追問:什麽(me) 是普遍?對此,我們(men) 可以講普遍認同,可以講普遍有效,還可以講普遍存在,這些都是普遍的內(nei) 涵。那麽(me) ,我們(men) 講普世價(jia) 值,到底指哪一種普遍呢?

 

其次,我們(men) 要追問“價(jia) 值”這個(ge) 概念。第一點,價(jia) 值是屬人的,應該從(cong) 人的角度去看。譬如,某種東(dong) 西對狗有價(jia) 值,但對人卻不一定有價(jia) 值。

 

【郭曉東(dong) 】陳明這話,好像是說自由、民主這些東(dong) 西,對西方有價(jia) 值,對中國卻不一定有價(jia) 值。

 

【曾亦】我倒覺得,陳明這話更像是說,中國作為(wei) 人,幾千來從(cong) 來就不講這些東(dong) 西。儒家喜歡講人與(yu) 禽獸(shou) 之別,看來這也是一個(ge) 方麵。(爆笑)

 

【陳明】你們(men) 把我的話發揮得太過了。(自笑)第二點,我認為(wei) 有正的價(jia) 值,還有負的價(jia) 值。武俠(xia) 小說裏的葵花寶典,可以讓人練成絕世武功,卻又讓人斷子絕孫,這算正價(jia) 值,還是負價(jia) 值呢?當然,普世價(jia) 值指的肯定是正價(jia) 值。

 

第三點,價(jia) 值是有曆史性的。譬如,我渴的時候覺得水最好,餓的時候覺得麵包最好。價(jia) 值也有這種特點,譬如,古人覺得“三綱”是好的,是普世價(jia) 值,現代人就不認為(wei) 好,還往死裏批它。看來,價(jia) 值也要放在一定曆史情境之中。

 

那麽(me) ,我們(men) 再來討論“普世價(jia) 值”這個(ge) 概念。自由主義(yi) 者把自由、民主、平等、法製、人權這些東(dong) 西看作普世價(jia) 值,但是,這些普世價(jia) 值之間卻是有內(nei) 在緊張的。譬如,自由與(yu) 民主之間,關(guan) 係怎樣?我覺得兩(liang) 者對於(yu) 不同曆史需要來說,是有先後順序的。

 

【曾亦】我插一句。陳明兄講價(jia) 值有正有負,其實,即便是普世價(jia) 值,在不同的曆史情境中,也是有正有負的。康有為(wei) 曾經寫(xie) 過一篇文章,叫《中國顛危誤在全法歐美而盡棄國粹說》,裏麵就列舉(ju) 了自由價(jia) 值在中國的種種負麵影響,諸如父子、夫婦、師生之道的破壞,都與(yu) 自由這個(ge) 普世價(jia) 值的衝(chong) 擊有關(guan) 。

 

另外,我再補充一點。陳明剛才講到諸普世價(jia) 值之間有內(nei) 在緊張,這很有道理。譬如,當初民主和自由來到中國時,康有為(wei) 和孫中山就對兩(liang) 者有不同的取舍,他們(men) 都認為(wei) 中國需要的是民主,而不是自由。換言之,自由與(yu) 民主在西方未必是緊張的,但在中國卻有著內(nei) 在的張力。當然,他們(men) 當時用的是“民權”這個(ge) 詞,與(yu) 我們(men) 現在講的“民主”有些不同。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中國不需要自由呢?康、孫認為(wei) ,中國自古就非常自由,並且,對於(yu) 當時中國現實來說,自由不是太少,而是太多,無助於(yu) 中國完成一個(ge) 向現代國家的轉變。

 

【郝兆寬】確實,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太不自由,遠不如古代。譬如,我想找塊地蓋個(ge) 房子,沒兩(liang) 天,政府就會(hui) 找上門來,把你的房子給拆了。甚至,有時搭個(ge) 曬衣架都不行。古代就不一樣,我搭個(ge) 草棚,開兩(liang) 畝(mu) 地,政府才不會(hui) 管你呢?多自由!(眾(zhong) 笑)

 

【方旭東(dong) 】兆寬的農(nong) 民情結很嚴(yan) 重啊!當初,馬克思費了好些氣力,就是批判你這種浪漫主義(yi)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不服政府管是不行的!

 

【曾亦】其實,旭東(dong) 的農(nong) 民情結也很嚴(yan) 重,不是還在家裏挖了口池塘養(yang) 魚麽(me) ?(自笑)不過,我覺得,國外也好不到哪去。有些中國人跑到國外,感到國外很自由,其實那是因為(wei) 國外懶得管你被窩裏那點事,於(yu) 是,國內(nei) 這幫莠民跑到那裏就覺得自由了。至於(yu) 房子,外國應該也是不能隨便蓋的,這大概是現代國家的特點。

 

【幹春鬆】古代固然自由,不過,被窩裏的事管得好像寬一些。漢代不是有個(ge) “張敞畫眉”的故事麽(me) ?看來,人家夫妻之間畫個(ge) 眉,皇帝也是要過問的。

 

【郭曉東(dong) 】大家扯遠了,陳明請繼續。

 

【陳明】此外,我覺得這些普世價(jia) 值還應該放到經驗層麵去具體(ti) 考察。譬如,台灣搞公投鬧獨立,說這是自由、民主,藏獨也是這個(ge) 理由。自由主義(yi) 者站在普世價(jia) 值的立場,當然覺得這些訴求很有道理。但是,我們(men) 能跟他們(men) 講這些道理嗎?沒什麽(me) 好講的,就是不能獨立!同樣,北愛爾蘭(lan) 人鬧獨立,英國政府會(hui) 跟他們(men) 講普世價(jia) 值嗎?自然也不會(hui) 。這個(ge) 時候,可笑的自由主義(yi) 者就失聲了!(眾(zhong) 笑)

 

【齊義(yi) 虎】陳老師剛才講大陸不讓台灣獨立,其中沒有道理好講。不過,我覺得還是有道理可講的。蔣慶在其“三重合法性”論述中,針對現代政治中民主合法性一重獨大的理論,提出了尖銳的批評。因為(wei) 就投票而言,每年的選民在不斷變化,今年公投的這批人,有些明年就去世了,而又有新的選民加入進來。可見,選民是不斷流動的,而公投結果也是不斷的變化。因此,我們(men) 怎麽(me) 能允許一個(ge) 曆史斷麵的靜態公投結果,卻要做出一個(ge) 有曆史連續性的動態決(jue) 定呢?顯然,民主製度訴諸的這套投票程序是有內(nei) 在矛盾的。

 

因此,我認為(wei) ,不能隻講民主,還要講共和。北大李強教授認為(wei) ,除了空間的共和,還有時間的共和,也就是代際共和。這種兼具時間性的立體(ti) 共和,比單純空間性的平麵民主更為(wei) 完備。所謂代際共和,不僅(jin) 講今人的權利,而且,還要承認先人的權利和後代的權利,從(cong) 而構成了一個(ge) “古—今—未來”三重人群之權利綜合體(ti) 。按照這種共和理論,單是現在活著的這批人,沒有權利否定死去的先輩,也沒有權利否定未出生孩子的未來。因此,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台灣用公投來決(jue) 定統一還是獨立,道理是講不通的。

 

【陳明】義(yi) 虎這套理論還是蠻精巧的。不過,到時候,美國人和台灣人可能就不跟你講道理了。現在美國人常常明火執杖做壞事,看來,國際關(guan) 係最後還是要講實力的。

 

【白彤東(dong) 】我插一句。剛才陳明說絕對不能接受台灣搞民主投票,其實,我也不能接受。但是,我們(men) 不接受公投,並不等於(yu) 民主作為(wei) 普世價(jia) 值不能接受。我覺得,陳明要批評的對手,其實隻是中國自由主義(yi) 者對普世價(jia) 值的認識。我一直認為(wei) ,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比較膚淺,如果隻是以這種膚淺觀點為(wei) 對手,自己也不會(hui) 很強。

 

那麽(me) ,西方主流的自由主義(yi) 者是怎樣的呢?他們(men) 現在很少用形而上學的方法來論證那套普世價(jia) 值了,可以說,他們(men) 大多數人都意識到世界的多元性,因而承認人類可以有不同的思想觀念、宗教信仰和意識形態。因此,西方自由主義(yi) 者想要探討的問題是:如何在多元世界的前提下,我們(men) 能否還有一個(ge) 普世價(jia) 值?

 

【陳明】彤東(dong) 說我講得膚淺,我看不出我膚淺在哪裏?(眾(zhong) 笑)我當然是以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作為(wei) 批判的對象,這是因為(wei) 他們(men) 這套膚淺的理論對中國造成了危害。至於(yu) 西方那套深刻的自由主義(yi) 理論,以及這套理論指導下的美國,對中國同樣有著巨大的危害。我想,不管他們(men) 的自由主義(yi) 理論再怎麽(me) 深刻,都是我們(men) 應該破除的。

 

【郭曉東(dong) 】彤東(dong) 兄在美國多年,這話就露出自由主義(yi) 的本相了。(眾(zhong) 笑)我覺得,即便自由主義(yi) 那套價(jia) 值真是普世價(jia) 值,卻因此把中國弄得分崩離析,還是不要也罷!

 

【陳明兄】我接著繼續講。對儒家來說,顯然不能認同自由主義(yi) 者講的那套普世價(jia) 值。那麽(me) ,儒家如何確立自身的普世價(jia) 值呢?我覺得,首先應該回到中國的曆史情境中去。今年夏天,我和李澤厚先生一起吃飯時,他說中國的普世價(jia) 值應該是“和諧”。我的老師餘(yu) 敦康先生也有這樣的看法。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和諧”背後的論述是東(dong) 方式的,強調人是一個(ge) 有限的存在,隻是追求一種相對的最佳,這倒是經濟學和社會(hui) 學能夠接受的和諧。但是,自由主義(yi) 者卻拚命反對這種和諧,說這是“被和諧”。儒家講和諧,實質是要尋找一個(ge) 平衡點。譬如,在一艘船上,船長肯定要住一個(ge) 單間,而水手隻能住大倉(cang) 間,因此,船上空間的分配,肯定是有差異的,不可能平等,關(guan) 鍵在於(yu) 這種差異要適度,不能太過分。那麽(me) ,這種平衡點在哪裏呢?我認為(wei) 是在禮那裏,即通過禮對不同人的約束,而實現平衡。這就是儒家講的“和諧”。顯然,儒家講和諧,雖然不以自由為(wei) 基礎,卻是以中庸為(wei) 基礎的。

 

當然,儒家講普世價(jia) 值,還可以有很多內(nei) 容,譬如,忠恕、仁愛、孝悌等,都曾經是非常重要的價(jia) 值,確實具有一定的普世性。然而,對於(yu)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普世價(jia) 值到底在哪裏?我認為(wei) ,必須要跳出自由主義(yi) 的狹隘眼界,而是要立足於(yu) 民族複興(xing) 、民族責任和天下情懷,以此為(wei) 前提來思考新時代的普世價(jia) 值。

 

因此,我反對用普遍主義(yi) 的話語來談普世價(jia) 值。現在很多學者,尤其是日本和台灣的學者,他們(men) 喜歡強調儒學那些普遍的方麵,這是很成問題的。其實,我們(men) 不難看到,西方人往往對外講普遍,對內(nei) 則絕對講特殊。猶太人更是如此,說自己和上帝立約,把猶太人看成上帝的選民。這種排他性亦見於(yu) 基督教,更見於(yu) 當今的美國人。當然,特殊主義(yi) 也不大好,宗教學裏有一個(ge) 詞,叫“個(ge) 殊主義(yi) ”,這個(ge) 說法比較好。因為(wei) 個(ge) 殊不是普遍的對立麵,猶太教、基督教都是個(ge) 殊,儒教也是。我覺得,儒家應該站在個(ge) 殊主義(yi) 的立場,既強調自己的特殊性,又不排斥普遍性,從(cong) 而走出相對主義(yi) 和普遍主義(yi) 的糾結。

 

【曾亦】誠如陳明所言,新儒家確實有這個(ge) 毛病,就是有太多這類普遍主義(yi) 的話語,總是強調儒家與(yu) 西方文化共通的那些方麵。這可能與(yu) 他們(men) 一直在海外飄泊的處境有關(guan) 。譬如,杜維明先生就曾呼籲中國政府不要太謀求自己的國家利益,而要著眼於(yu) 中國文化對於(yu) 人類的貢獻。這就是典型的普遍主義(yi) 立場。這種立場,對目前中國非常有害。我覺得,將來中國強大以後,再來講這套普遍主義(yi) 的東(dong) 西也不遲,就象現在的美國一樣。

 

【郭曉東(dong) 】下麵請郝兆寬教授作主題發言。

 

【郝兆寬】我談“普世價(jia) 值”的概念,比較看重其普遍的內(nei) 涵,這與(yu) 陳明老師的立場不大一樣。不過,我要講的意思,肯定不是陳明老師要批判的對象。(自笑)

 

我認為(wei) ,普世價(jia) 值是人類與(yu) 動物根本區別開來的那種東(dong) 西。因此,這種東(dong) 西對於(yu) 東(dong) 、西方來說,應該是共通的、普遍的。譬如,蘇格拉底在街頭給人談什麽(me) 是美德,柏拉圖在理想國裏談什麽(me) 是正義(yi) ,他們(men) 這麽(me) 談的時候,背後其實有一個(ge) 普遍的追求,即對普世價(jia) 值的追求。中國也是如此,譬如,孟子講“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這個(ge) “幾希”,就是凡人都應該有的普遍物。非常奇怪的是,不知道從(cong) 何時起,“普世價(jia) 值”竟成為(wei) 民主、自由、人權這些東(dong) 西的專(zhuan) 有名詞。我們(men) 仔細想一下,較之自由、民主、人權這些東(dong) 西,儒家講的禮義(yi) 廉恥,不是更有資格稱為(wei) 普世價(jia) 值嗎?難道不是人類更應該普遍遵守和認同的價(jia) 值觀念嗎?因此,我覺得自由主義(yi) 不過是以某種特殊的、地域性的東(dong) 西僭用了“普世價(jia) 值”這個(ge) 名稱,從(cong) 這個(ge) 方麵講,儒家講的禮義(yi) 廉恥才更有普世價(jia) 值的意義(yi) 。

 

【陳明】我插一句。兆寬雖然是用普遍主義(yi) 的話語講普世價(jia) 值,但與(yu) 我的目標一樣,都是要把儒家的價(jia) 值立為(wei) 普世價(jia) 值。

 

【曾亦】陳明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把自己的價(jia) 值講得太普遍,因而主張在曆史情境中來講;而兆寬則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那套講得很普遍的價(jia) 值,其實是特殊的,不夠普遍,隻有儒家講的才真正是普世價(jia) 值。我覺得,兩(liang) 位算是殊途同歸吧。

 

【唐文明】我認為(wei) ,陳明與(yu) 兆寬談了“普世價(jia) 值”的兩(liang) 個(ge) 方麵:一個(ge) 指政治意義(yi) 上的普遍價(jia) 值,一個(ge) 指人之為(wei) 人的普遍價(jia) 值。目前,許多人都是從(cong) 政治意義(yi) 的角度來談“普世價(jia) 值”,比如講自由、民主、人權,就是如此。但是,如果站在儒學立場上,我們(men) 應當首先考慮人之為(wei) 人的普遍價(jia) 值,這就是兆寬講的“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的問題,然後,儒家才進一步考慮這種普遍價(jia) 值在政治上會(hui) 有什麽(me) 樣的訴求?

 

當然,自由主義(yi) 與(yu) 馬克思主義(yi) 也有關(guan) 於(yu) “人之為(wei) 人”的論說,這就是他們(men) 的人權理論。至於(yu) 儒家,則是以“人倫(lun) ”為(wei) 核心來展開其關(guan) 於(yu) 普世價(jia) 值的論說。因此,我認為(wei) ,關(guan) 鍵的問題在於(yu) :到底是人權還是人倫(lun) ,才能真正體(ti) 現出“人之為(wei) 人”的普遍價(jia) 值?

 

【丁耘】現在西方拿它那套價(jia) 值標準到處抨擊別的國家,甚至整出一個(ge) “反人類罪”,意思好象是說,凡是不符合它的人權標準,就夠不上為(wei) 人,隻是動物而已。

 

【曾亦】西方人這套玩意,聽起來是有些刺耳,不過,儒家也有類似的說法。譬如,公羊家講“夷夏之辨”,就是把尚未受禮樂(le) 教化的民族看作夷狄,是禽獸(shou) 。中國人有一句國罵,“禽獸(shou) 不如”,這裏麵就有普世價(jia) 值的標準在那裏。

 

【郝兆寬】西方人講“反人類罪”,一般指對同類的殘殺,然而,曆史上卻表現為(wei) 文明國家對未開化民族的征服、屠殺。當然,在他們(men) 自己的眼光裏,這隻是人對動物的宰割而已。可見,西方人講人禽之辨,裏麵完全是殖民主義(yi) 邏輯,儒家和他們(men) 不一樣。

 

【丁耘】西方人蠻搞笑的。以前把人當禽獸(shou) 殺得多了,現在又有所謂“動物保護主義(yi) ”,搞得連真的禽獸(shou) 都不能殺了。(眾(zhong) 笑)

 

【郭曉東(dong) 】我們(men) 都插了好些話了。還是讓兆寬繼續他的話題。

 

【郝兆寬】下麵,我想講講普世價(jia) 值的特殊性問題。我覺得,不論自由主義(yi) ,還是馬克思主義(yi) ,都幻想有一種超越民族和國家之上的普世價(jia) 值。對此,馬克思本人有非常經典的表述,這就是“全世界無產(chan) 者聯合起來”。這個(ge) 說法曾經迷惑了許多左派,他們(men) 天真地幻想著中國的工人階級和美國的工人階級聯合起來,共同推翻中國和美國的資產(chan) 階級。這個(ge) 幻想很快就破滅了。現實是殘酷的,中國的工農(nong) 子弟和美國的工農(nong) 子弟在朝鮮戰場上互相廝殺,這對於(yu) 馬克思主義(yi) 者來說,這是何等的殘酷!何等的有諷刺意味!理想與(yu) 現實的差距太遠了。

 

不過,右派的幼稚也好不到哪兒(er) 去。前些年,當美國的雙子樓被炸後,某些自由主義(yi) 者喊出了這樣一句口號:“今夜我們(men) 都是美國人!”這樣喊的人,真不知是單純,還是弱智!他們(men) 大概沒有想過,對於(yu) 美國的“我們(men) ”來說,自己永遠隻能是“你們(men) ”或“他們(men) ”。一句口號,一個(ge) 認同,或許能給“你們(men) ”帶來綠卡,帶來“房頂”(funding,即基金),但卻不能把“你們(men) ”變成“我們(men) ”。

 

【曾亦】對於(yu) 自由派來說,美國就好象他們(men) 的夢中情人,充滿著無限的期待和不切實際的幻想,這大概是人之常情吧。不過,自由派反過來麵對自己的國人,卻是另一幅嘴臉,實在是居心叵測。 

 

另外,我感覺老郝的說法,有些前後矛盾。前麵說自由派和左派把普世價(jia) 值講得太特殊,現在又罵他們(men) 講得太普遍,我不明白你的立場到底在哪裏? 

 

【郝兆寬】我是覺得,西方人拿自由、民主、人權當普世價(jia) 值,常常是有雙重標準的。我同意陳明老師的說法,就是西方人對內(nei) 講特殊,對外講普遍。為(wei) 什麽(me) 呢?大家看看美國總統講普世價(jia) 值,常常是用“我們(men) 的價(jia) 值觀”、“我們(men) 共同的價(jia) 值觀”這類說法,這背後的意謂就是,美國的國家利益是與(yu) 普世價(jia) 值結合在一起的。很可惜,中國的自由派卻沒辦法這麽(me) 談“我們(men) ”,隻能抽象地談普世價(jia) 值,因為(wei) 中國的自由派不管多麽(me) “自由”,永遠隻能是“你們(men) 必須接受”的那個(ge) “你們(men) ”。其實,美國宣揚這種超乎民族國家之上的“普世價(jia) 值”,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摧毀一切在西方世界之外的異質文化。可見,在自由、民主、人權這套普遍主義(yi) 話語背後,其實有著與(yu) 民族國家利益一致的訴求。但是,對中國的自由派來說,兩(liang) 者卻是相矛盾的。因此,自由派講普世價(jia) 值多了,就不免損害自己國家的利益,他們(men) 被當成漢奸,有時是冤枉,有時卻一點也不冤枉。左派老拿這一點罵自由派,而自由派還真沒法回嘴。

 

至於(yu) 左派,早先信奉“國際主義(yi) ”那套理想,講“工人沒有祖國”,要“保衛蘇聯”,其實也犧牲了不少國家利益。現在左派不大一樣了,帶有非常濃重的民族主義(yi) 色彩,其目標似乎是要維護中華民族的獨立自主。不過,我認為(wei) ,左派這個(ge) 麵相很有欺騙性。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從(cong) 左派的表現來看,尤其是文革時的表現,他們(men) 對中國文化的摧殘,要更甚於(yu) 自由主義(yi) 。在我看來,左派如此破壞自己的民族文化,怎能說是愛國呢?可惜,左派對這一點迄今還沒有反省。

 

【吳新文】但我認為(wei) ,左派再怎麽(me) 有錯,起碼完成了救亡圖存和革命建國的大業(ye) ,使中國在列強林立的世界中爭(zheng) 得了一席之地。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沒有共產(chan) 黨(dang) 革命建國的成就,恐怕我們(men) 在這裏談中國文化的機會(hui) 都不會(hui) 有。

 

【郝兆寬】這倒未必!台灣的同行談起談中國文化來,更自由,更輕鬆,不用擔心被罵成封建餘(yu) 孽。

 

【曾亦】老郝對左派的批評真是一貫的凶猛啊!(眾(zhong) 笑)我同意老郝的說法,較之自由主義(yi) 者,左派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破壞要更嚴(yan) 重。因為(wei) 自由主義(yi) 還有一個(ge) 保守主義(yi) 的麵向,多少還能尊重傳(chuan) 統文化。但是,左派一定是革命的,越是否定自己的傳(chuan) 統,就越具有革命性。這是一種根柢裏的傾(qing) 向,可以追溯到馬克思、恩格斯那裏。譬如,馬、恩把革命的主體(ti) 寄托於(yu) 工人階級,而且把工人階級理解為(wei) 無產(chan) 者。這意味著什麽(me) 呢?因為(wei) “無產(chan) 者”這個(ge) 概念,不僅(jin) 是一個(ge) 經濟學上的描述,而是有文化意味的。大家讀讀《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裏麵提到無產(chan) 者要掙脫、粉碎的“鎖鏈”,絕不隻是指資本主義(yi) 這種特定的生產(chan) 關(guan) 係,而是指整個(ge) 舊世界、舊傳(chuan) 統。至少可以說,就現在的左派理論而言,還看不到對傳(chuan) 統的尊重,更談不上對傳(chuan) 統的吸收。我甚至覺得,當馬克思把工人階級說成一無所有時,這絕不是謙卑,而是一種狂妄。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馬克思視工人階級是曆史的創造者,這種一無所有的狀態,猶如上帝從(cong) 虛無中創造世界一般,這完全是“開天辟地”,難道不狂妄麽(me) !如此,對無產(chan) 者來說,傳(chuan) 統還有什麽(me) 意義(yi) 呢?

 

【唐文明】看來曾亦對左派的批評也很生猛!去年我就說過,曾亦在他的《共和與(yu) 君主》一書(shu) 裏,不僅(jin) 狠狠打了右派,而且還給了左派一記耳光。我一直說“五四是妖孽”,主要也是就這個(ge) 方麵來講。

 

【郝兆寬】確如文明兄所言,無論自由主義(yi) ,還是馬克思主義(yi) ,它們(men) 在中國還真是“本是同根生”,都源於(yu) “五四”的文化激進主義(yi) ,都是喊著“打倒孔家店”起家的。剛才曾亦說的是西方的自由派,但是,中國的自由派則不一樣,一開始就以反傳(chuan) 統的麵目出現。譬如,陳獨秀既是自由主義(yi) 的急先鋒,又是共產(chan) 黨(dang) 的創立者,這是很有意思的。

 

最近十多年來,兩(liang) 派鬥得很激烈,這給很多國人,尤其是知識分子,以這樣一個(ge) 錯覺,似乎我們(men) 隻能在這兩(liang) 派中作選擇。殊不知,中國自有其主體(ti) 性,完全可以超越左、右兩(liang) 派,回到自己的傳(chuan) 統思想。

 

【韓潮】看來儒家現在是要左右開弓啊!

 

【幹春鬆】據我的了解,丁耘是想要把儒家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結合起來,總的取向還是要從(cong) 我們(men) 黨(dang) 的傳(chuan) 統中去挖掘那些儒家的因素。

 

【方旭東(dong) 】但是,左派畢竟做了這麽(me) 多反傳(chuan) 統的事情,這也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曾亦】所以,我黨(dang)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要完成一個(ge) 根本的轉折,這是必須的。這可是一個(ge) 非常大的“解放思想”,要轉這個(ge) 彎可不容易,先可以慢慢來。

 

【郭曉東(dong) 】曾亦這種曖昧態度,我和老郝還經常批評他呢!(爆笑) 

 

【郝兆寬】下麵我再談談普世價(jia) 值和民族國家的關(guan) 係問題。首先,對於(yu) 民族國家這個(ge) 概念來說,理想狀態是一個(ge) 民族一個(ge) 國家。不過,這種情況現在非常少見,據說冰島符合這個(ge) 概念,每一個(ge) 冰島人都認為(wei) 自己是一個(ge) 冰島族人。但是,中國不是這樣,因為(wei) 我們(men) 是一個(ge) 多民族國家。這裏就涉及到民族認同的問題。關(guan) 於(yu) 民族認同,我想,至少與(yu) 幾個(ge) 因素有關(guan) :首先是種族或血緣,此外,還有文化或價(jia) 值的因素。譬如,美國是多民族國家,所以喜歡講文化,講共同的價(jia) 值,以此來實現自己的民族認同。而且,美國人不僅(jin) 對內(nei) 這麽(me) 講,在國際上也這麽(me) 講,我們(men) 看看美國那些盟友,大都是有共同價(jia) 值的國家。

 

【曾亦】其實,古代中國也是這樣實現民族認同的。春秋時,齊桓、晉文為(wei) 了對抗夷狄,就把諸夏團結起來,這就是一些有著共同價(jia) 值和文化的國家。到了清代,滿人朝廷為(wei) 了調和滿、漢之間的矛盾,就講“滿漢大同”,更多強調彼此在價(jia) 值和文化上的共通性。我們(men) 現在的政策是蠻怪的,過度強調我們(men) 是一個(ge) 多民族國家,卻不大敢講我們(men) 共同的文化和價(jia) 值,好像這麽(me) 一講,就成了大漢族主義(yi) 。當然,我們(men) 過去把傳(chuan) 統文化摧毀得太多了,現在還真拿不出什麽(me) 共同的文化和價(jia) 值來。

 

【郝兆寬】另外還有一個(ge) 因素,就是宗教信仰。我們(men) 隻要看看伊斯蘭(lan) 世界的情況,就知道宗教信仰對於(yu) 民族認同是多麽(me) 重要了。陳明老師講“公民宗教”,不知有沒有這方麵的考慮?還有一個(ge) 因素,就是語言。有人認為(wei) ,一個(ge) 民族的重要標誌就是統一的語言。看來,民族認同的標準很多,這些不同的標準往往會(hui) 造成不同的民族國家。

 

“民族國家”這個(ge) 概念,曾經一度被用來摧毀傳(chuan) 統的帝國。一戰以後,出現了許多新興(xing) 的民族國家,不少是在帝國的廢墟上建立起來的。在西方人的眼裏,中國也是一個(ge) 帝國,猶如羅馬帝國一樣,統治著大量異民族。因此,西方列強老想著要分裂中國,其理論的依據,就是這套民族國家的理論。

 

不過,現在西方人開始提另一個(ge) 理論,這就是普世價(jia) 值。顯然,民族國家與(yu) 普世價(jia) 值之間,是有張力的。譬如,西方人以前講種族認同,當他們(men) 把印第安人消滅以後,就不大講了,開始講普世價(jia) 值了。這是西方人消除這種張力的方式。至於(yu) 中國,則講夷夏之辨。春秋早期,夷夏之間的界限是以種族為(wei) 標準的,就是說,隻有周王分封的那些有著血親(qin) 或姻親(qin) 關(guan) 係的國家,才是“諸夏”;至於(yu) 楚、秦、吳、越這些國家,猶如西方殖民者眼中的土著民族,是被當成夷狄的。但是,到了春秋晚期,夷夏之辨的標準發生了變化。我這裏念一段《公羊傳(chuan) 》中的話:“此偏戰也,曷為(wei) 以詐戰之辭言之?不與(yu) 夷狄之主中國也。然則曷為(wei) 不使中國主之?中國亦新夷狄也。”按照這種說法,中國雖然在種族上是諸夏,但是,現在你幹的都是些夷狄的事,就退為(wei) 夷狄了。可見,這時區分夷夏的標準就不同了,“中國所以異乎夷狄者,以其能尊尊也。王室亂(luan) ,莫肯救,君臣上下敗壞,亦新有夷狄之行,故不使主之”,《春秋》的這個(ge) 標準,其實就是今天人們(men) 講的普世價(jia) 值。

 

不過,民族國家和普世價(jia) 值之間的張力,有時卻是非常表麵的。事實上,我們(men) 看到許多民族之間的衝(chong) 突,常常是他們(men) 各自的普世價(jia) 值之間的衝(chong) 突。不論是中世紀時候的十字軍(jun) 東(dong) 征,還是今天西方人與(yu) 伊斯蘭(lan) 世界的衝(chong) 突,都是這樣。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民族國家又和普世價(jia) 值結合在一起了。問題在於(yu) ,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奉西方的主流價(jia) 值為(wei) 我們(men) 的價(jia) 值時,麻煩就來了,搞得“我們(men) ”這個(ge) 概念都有些錯位。因為(wei) 明明是“他們(men) ”的普世價(jia) 值,卻要認作“我們(men) ”的;明明是我們(men) 骨子裏的一些東(dong) 西,非要說是“他們(men) ”的。可以說,這種自我認同的混亂(luan) ,正是今天中國自由派的最大苦惱。因此,我覺得,我們(men) 沒必要反對普世價(jia) 值,而是要提出我們(men) 自己的普世價(jia) 值,這將是今後儒家的主要任務。

 

【幹春鬆】兆寬剛才講了普世價(jia) 值與(yu) 民族國家之間的張力,我對這個(ge) 論述很感興(xing) 趣。確實,對儒家來說,在其追求自己的普遍性時,應當如何處理其與(yu) 中國這個(ge) 民族國家建構之間的矛盾呢?這是一個(ge) 很大的問題。儒家素來持一種文化普遍主義(yi) 的立場,隻是到了近代,由於(yu) 西方列強的逼迫,我們(men) 才放棄了這種立場,進而否定自己文化的價(jia) 值。這最終導致了這樣一種後果,即我們(men) 對於(yu) 西方文化有一種怨恨性的接受,或者對本土文化近乎偏愛的辯護。這兩(liang) 種偏狹的態度,使我們(men) 很難以一種平和的心態去處理這個(ge) 問題。

 

我認為(wei) ,一個(ge) 合理的立場應該是這樣:既相信儒家具有普世的價(jia) 值,同時,必須把儒家看成是一個(ge) 不斷發展的係統,猶如以前我們(men) 接受佛、道思想一樣,現在也應該接受西方的文化資源。而且,西方的價(jia) 值體(ti) 係不能壟斷普世價(jia) 值資源,儒家也不可能壟斷未來的普世價(jia) 值。所以,我傾(qing) 向建立一種超越於(yu) 民族國家、卻又融匯中西的普世價(jia) 值。這需要我們(men) 對民族國家的國家意識限度進行反省,否則,就不可能跳出接受和拒絕的對立性思維。

 

【曾亦】不過,我覺得兆寬更多還是想強調民族國家與(yu) 普世價(jia) 值之間的不矛盾,目的是立足於(yu) 自己的民族文化發展出一套普世價(jia) 值出來。百餘(yu) 年前,當西方文明還在外麵時,我們(men) 才麵臨(lin) 著如何“請進來”的問題。現在不一樣了,各種西方思潮在中國“鳩占鵲巢”,已經好多年了,簡直就是深入到中國人的骨髓裏了,因此,目前當務之急不再是吸取西方文明的問題,而是要先把自己的文明從(cong) 根柢上樹立起來,這樣才可能更合理地吸取外來文明,而不是簡單地追隨盲從(cong) 。否則,我們(men) 永遠隻是“邯鄲學步”而已。


【郭曉東(dong) 】兆寬講得很精彩,下麵請柯小剛教授作主題發言。

 

【柯小剛】“普世性”這個(ge) 概念,是基督教針對“異教神祇”提出來的。在基督教看來,隻有他們(men) 的神是普世性的,而各種“異教”的神隻是民族性和地方性的。基督教的這種觀念,與(yu) 希臘的“理性”概念結合之後,更加抽空了普世性的內(nei) 容。譬如,自由、民主、人權這些價(jia) 值,乃至契約論、憲政、共和國這些“有普世性意義(yi) 的製度”,都是非常抽象的建構。

 

出於(yu) 對這種抽象“普世性”的反動,現代西方又出現了片麵強調“本土性”和“地方知識”的思想。這種思想往往有左派或後現代主義(yi) 的傾(qing) 向,不過談不上有多少理性思考,更多是一種怨戾之氣的發泄,當然,有時顯得非常深刻。這兩(liang) 種西方思想形態,構成了今日西方思想地圖的兩(liang) 極。現在為(wei) 儒家的“普世性”辯護的觀點,往往不免成為(wei) 西方基督教思想或“理性主義(yi) ”的俘虜;至於(yu) 那些站在儒家“本土性”立場的觀點,又常常成了西方左派或“後現代主義(yi) ”的俘虜。因此,我們(men) 現在討論儒家的普世價(jia) 值這個(ge) 話題,是個(ge) 非常好的時機。

 

現代儒家大概有兩(liang) 種形態:一種是新儒家,不過其傾(qing) 向顯然偏於(yu) 自由主義(yi) 。不過,到了五、六十年代,熊十力又嚐試從(cong) 《周禮》出發來論證儒家自古就有社會(hui) 主義(yi) 傳(chuan) 統。當然,晚年熊十力的這個(ge) 進路,並沒有得到後來新儒家的繼承和發揚。另一種就是左派的觀點,即在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哲學史中反映的那一套東(dong) 西,不過,這種嚐試早已證明失敗了,不可能有任何前途。

 

【郭曉東(dong) 】我插一句。侯外廬算是最有代表性的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哲學史家,小剛把這一派歸到現代儒家裏麵,倒是比較新穎的提法。不過,這派學者的屁股從(cong) 來不坐在儒家這邊,而是坐在馬克思主義(yi) 那邊。小剛請繼續。

 

【柯小剛】目前,大陸正在形成兩(liang) 種新的儒家形態:一種是比較草根的“漢服運動”。雖然漢服隻是一種服飾,不可能承載儒家的所有內(nei) 涵,但是,漢服運動也遠不隻是穿穿衣服而已。對漢服運動來說,漢服隻是一個(ge) 符號,意在強調儒家文化是“漢族”特有的,是最好的,值得世界上所有民族都來學習(xi) 效仿。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漢服運動雖然有著非常強烈的民族性或本土性的色彩,但也不乏普世性的訴求。除此之外,還有一點非常值得肯定,這就是他們(men) 繼承的傳(chuan) 統不再局限於(yu) 新儒家“接著講”的宋明理學,而是自覺從(cong) 《春秋》大義(yi) 出發去尋求理據。不過很可惜,他們(men) 還是不自覺地受到西方最膚淺的民族主義(yi) 乃至種族主義(yi) 的侵襲賊害,從(cong) 而使得其社會(hui) 形象和政治意義(yi) 大大受損,隻能在網絡草根階層中發揮影響。如果說過去的新儒家是右派,那麽(me) ,現在的漢服運動簡直就是極右派。

 

我一直感到西方左、右兩(liang) 種意識形態對中國思想的撕裂,真是令人可悲!我想,何時這種意識形態的對立不再撕裂儒家,何時儒家能雙遣這兩(liang) 種意識形態,從(cong) 而獨立發展出自己的話語體(ti) 係,自己設置問題,而不再隻是在西方問題的拷問下給出回答,這時才算真正形成中國自己的思想。

 

【曾亦】確實,較之學院中的儒家學者,漢服運動有著較強的實踐色彩,因而顯得更為(wei) 激進。不過,我對漢服運動有一點非常不滿,現在都什麽(me) 時代了,還糾纏於(yu) 滿漢之間的對立,這簡直是挑軟柿子捏嘛!如果真要講《春秋》大義(yi) ,現在要辟的應該是西式服裝,至於(yu) 被誤作唐裝的滿服,現在承載的文化內(nei) 涵非常有限了,有必要如此仇視嗎?

 

【郭曉東(dong) 】我同意曾亦的觀點。漢服固然最能體(ti) 現漢文化之華美,但在今天,其實用性是很有限的。我個(ge) 人還是喜歡穿唐裝,算是稍稍近古吧。古代以深衣為(wei) 常服,我們(men) 現在其實可以把唐裝當常服,至於(yu) 漢服,則可當作禮服。

 

【柯小剛】我是漢服與(yu) 唐裝都穿。(自笑)現代儒家還有一種形態,就是“中國國情派”。最近又有“中國模式派”,可以說是其變種吧。我認為(wei) ,這一派的思想背景是西方左派以及後現代主義(yi) ,不過,常常能主動吸收儒家的傳(chuan) 統思想,以補充左派論證的不足。較之簡單套用馬克思主義(yi) 的老左派,國情派更強調中國問題的本土性、特殊性,不過,他們(men) 在普世性的論述方麵卻有退步。這一派更多采取守勢,主要強調中國國情的特殊性,以此來對抗自由、民主、人權等意識形態話語的侵襲。不過,這種做法的效果卻適得其反,不但沒有起到辯護作用,反倒把中國文化的普世意義(yi) 全盤放棄了,得不償(chang) 失。在這一點上,別說中國文化的天下觀,就是經典馬克思主義(yi) 的世界革命思想,也比他們(men) 更有出息,更有利於(yu) 中國未來發展。不過,就目前局勢而言,這種做法主要是有益的。我認為(wei) ,西方左派或後現代主義(yi) 的地方性,至少有助於(yu) 揭露西方普世性的虛假,破除這種虛假普世性對中國人的迷惑,促使中國人回到自身的文化曆史傳(chuan) 統,切實關(guan) 注中國現實,講出真正的普世性。無論如何,中國國情派或模式派已經認識到,絕不能簡單套用馬克思主義(yi) 或其他西方理論來解釋中國現實,而且認識到了解傳(chuan) 統中國的重要性。在這一點上,他們(men) 遠勝自由主義(yi) 。

 

【吳新文】前年,我們(men) “齊仁”小組搞了一個(ge) “中國模式”的研究,感覺小剛像是在批評我們(men) 。其實,我們(men) 本來想坐在社會(hui) 主義(yi) 那邊,卻不料被人一下按在儒家這把凳子上了。(眾(zhong) 笑)

 

【郝兆寬】我補充一點。丁耘、新文他們(men) 還成天念叨著搞世界革命,有時說到興(xing) 頭上,簡直像打了雞血似的。(爆笑)所以,不能說這一派沒有普世性的論述。

 

【郭曉東(dong) 】所以,我和老郝就經常批評曾亦態度曖昧。(眾(zhong) 笑)

 

【曾亦】還是請小剛繼續吧。(自笑)

 

【柯小剛】我總結一下,現代儒家對待普世價(jia) 值有這樣幾種傾(qing) 向:首先,港台新儒家是主張儒家有普世性的,不過,他們(men) 對普世價(jia) 值的概念沒有反思,隻是簡單接受了自由主義(yi) 那套普世價(jia) 值。新儒家沒有到西方思想內(nei) 部考察這些東(dong) 西的來曆,沒有考察過這些東(dong) 西是不是西方思想的正脈?是不是西方思想的別子為(wei) 宗?更沒想到有必要從(cong) 中國文化出發來審視這些東(dong) 西是好還是壞?是真還是假?他們(men) 僅(jin) 限於(yu) 論證儒家也有這些東(dong) 西,即便以前沒有,但終究可以“開出來”。我認為(wei) ,這個(ge) 做法很糟糕。

 

其次,與(yu) 新儒家不同,則是極端民族主義(yi) 對本土性的強調,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漢服運動。不過,他們(men) 這種情緒通常是缺乏反思性的。因為(wei) 他們(men) 既沒有考察西方人那種鄙陋不堪的民族主義(yi) 的淵源,更沒有將之與(yu) 儒家講的《春秋》大義(yi) 區別開來。可以說,他們(men) 的民族主義(yi) 情緒可能是有害的,是與(yu) 中國文化相違背的。

 

第三,中國模式派也有同樣的問題,即過分強調了中國國情的特殊性。不過,剛才新文也講了,這一派並不完全如此,其實也有普世主義(yi) 的關(guan) 懷。

 

最後,就是新儒家與(yu) 後現代主義(yi) 或人類學的結合。這一派同樣強調中國文化的本土性和地方性。不同的是,他們(men) 在提倡文化多元的時候,完全以一種小資心態來對待中國文化。在他們(men) 眼裏,中國文化就像原始叢(cong) 林裏的異國情調一樣,值得欣賞、把玩,甚至保護起來。這種態度非常沒出息,也非常糊塗。我認為(wei) ,儒家從(cong) 來就是活在現實中的,“百姓日用而不知”,一刻未曾停歇,根本不需要什麽(me) 搶救和保護。美國不是給了印第安人“保留地”嗎?但是,是否起到搶救和保護印第安人文化的作用呢?顯然沒有。因為(wei) 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隻能在這個(ge) 民族的日常生活及政治製度、經濟社會(hui) 中才能生存。我認為(wei) ,一種文明要麽(me) 是普世文明,要麽(me) 就根本不是什麽(me) 文明!

 

【郭曉東(dong) 】感覺張祥龍先生講的“儒家文化保護區”,就有這個(ge) 意思。小剛請繼續。

 

【柯小剛】我認為(wei) ,上述幾種儒家形態,都不自覺以西方思想為(wei) 理論背景,都是在這個(ge) 背景下回答普世性與(yu) 本土性的問題。在我看來,儒家應該主動設置問題,而不是被動地回答西方人的問題。這點非常重要!前麵兆寬說“隻有中國文化才能救中國”,那麽(me) ,儒家怎樣才能救中國呢?我覺得,這首先要建立一套自己的話語體(ti) 係,自己設置我們(men) 自己的議題,並讓它成為(wei) 世界性的公共話題。這些話題既是麵對現代社會(hui) 的,又是從(cong) 儒家自身出發的一套獨立自主的論述。否則,就隻能像上麵幾種儒家形態那樣,不是依附左就是依附右;不是為(wei) 普世價(jia) 值作辯護,就是論證後現代主義(yi) 的地方知識;要麽(me) 幫左派打右派,要麽(me) 幫右派打左派,完全沒有自主性。隻有做到這點,儒家才能真正與(yu) 自由主義(yi) 與(yu) 馬克思主義(yi) 鼎足為(wei) 三。

 

因此,我們(men) 要有一套自己的價(jia) 值標準,但又不能陷入文化相對主義(yi) 的泥潭。我們(men) 應該討論:什麽(me) 樣的普世價(jia) 值才是真正的普世價(jia) 值?什麽(me) 樣的政治製度設計才是有道的或無道的?什麽(me) 樣的文化是中庸的或反中庸的?我們(men) 應該如此設定議題,並進行充分的學術研究和媒體(ti) 討論。

 

我們(men) 麵對這些議題,首先要做“破”的工作。怎麽(me) 破呢?就是要對那些被當作不證自明、天經地義(yi) 的東(dong) 西進行分析,不論右派講的自由、民主,還是左派講的平等、解放,都應該拿來分析,挖出它們(men) 在西方思想中的淵源和脈絡。隻有這樣,才能像《西遊記》裏的孫悟空那樣,把各路妖魔鬼怪都打回原形。我覺得,目前僅(jin) 僅(jin) 靠中國自身的思想還不夠,還得借助西方的古典學知識,隻有這樣,才能真正從(cong) 源頭上來破解現代人這些觀念。因此,我主張,為(wei) 了對抗西方意識形態,儒學應該與(yu) 古典學結盟。

 

【曾亦】小剛講的這個(ge) “破”法,很有啟發性。其實,康有為(wei) 就做過類似的工作。他雖然沒有古典學的知識,但是,他在分析“民主”這個(ge) 概念的時候,同樣也是追溯到源頭,也就是古希臘那裏。戊戌以後,康有為(wei) 到過希臘,寫(xie) 了一篇《希臘遊記》,裏麵就提到:其實民主起源於(yu) 海盜們(men) 的分贓之術,本無甚高貴的出身,隻不過後來化腐朽為(wei) 神奇,分贓術竟然成了今天萬(wan) 國遵奉的公共生活方式了。我覺得,要搞清楚“民主”的實質,並不一定隻能追溯到古希臘那裏,我們(men) 還可以通過考察其他民族的曆史。譬如,小說裏常常會(hui) 描寫(xie) 到這樣的場景:不論是替天行道的綠林好漢,還是嘯聚山林的盜賊團夥(huo) ,上自老大、老二,下至眾(zhong) 嘍羅,彼此都以兄弟相稱,一起喝酒,一起議事,這不正是令現代人魂牽夢繞的民主麽(me) !而且,還是最受現代人推崇的“參與(yu) 民主”。

 

這種到其他民族那裏追溯觀念源頭的做法,就是人類學的方法。因此,我覺得,不僅(jin) 古典學,還是人類學,都能勝任這種“破”的工作。人類學研究的是上古社會(hui) ,但與(yu) 曆史學、考古學不一樣,因為(wei) 它的研究對象不是死的,不是過去時代的遺留物,而是活生生的民眾(zhong) 生活。譬如,現代人在澳洲、美洲、非洲那裏可以觀察到土著民族的日常生活,在人類學看來,這種低級形態的生活裏包含了某種可以視為(wei) 人類文明源頭的東(dong) 西。我認為(wei) ,完全可以借助人類學的方法,把許多今人視為(wei) 神聖的東(dong) 西解構掉。

 

【郭曉東(dong) 】曾亦喜歡把經學與(yu) 人類學搞在一起,我是持保留態度的。剛才看到小剛兄把經學與(yu) 古典學搞在一起,覺得你們(men) 還真有點異曲同工的意思。不過,曾亦在探討君主製的合理性時,也是通過追溯它的源頭,來消除近、現代思想潑在上麵的髒水,這個(ge) 做法我倒是非常讚同的。

 

【齊義(yi) 虎】我非常讚同柯、曾兩(liang) 位老師的看法,必須破除對西方民主製度的迷信。其實,現代民主製比古希臘的城邦民主還要等而下之,隻是代議製而已,完全是資本主義(yi) 經濟的產(chan) 物。我認為(wei) ,政治上的主權在民,相當於(yu) 經濟上的股權在民;政治上的議會(hui) ,就是經濟上的董事會(hui) ;政府的總理,就是公司的CEO。可以說,現代民主製完全是經濟思維在政治上的反映,是一種商人邏輯的產(chan) 物。可以說,現在西方國家本質上就是一個(ge) 大公司,實在不值得我們(men) 學習(xi) 。

 

【柯小剛】不過,我把儒學和古典學拉到一起,還有一個(ge) 考慮,就是覺得這也是一個(ge) 了解西方的過程。我們(men) 要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任務,必須有世界的胸襟和天下的關(guan) 懷,如果我們(men) 對中國以外的東(dong) 西盲目排斥,一竅不通,怎麽(me) 可能實現這個(ge) 任務呢?因此,我認為(wei) ,古典學既承擔了“破”的任務,還承擔了“立”的任務,從(cong) 而真正建立起我們(men) 新時代的聖賢之學。

 

【郭曉東(dong) 】下麵我們(men) 進入自由討論環節。

 

【曾亦】陳明認為(wei) 普世價(jia) 值有一定的曆史性,應該放在一定情境中來考察。對此我非常讚同。當初美、蘇兩(liang) 強爭(zheng) 霸,都拿一套普世價(jia) 值來攻擊對方,其實,兩(liang) 套價(jia) 值是差不多的,都不過把民主當普世價(jia) 值而已。因此,兩(liang) 大陣營之間的吵嘴,都標榜自己是“真民主”,而對方是“假民主”。隻是不料到了90年代以後,資本主義(yi) “假民主”竟然戰勝了社會(hui) 主義(yi) “真民主”,而且,還成了唯一的民主。沒有蘇聯老大哥這頂保護傘(san) ,中國成了社會(hui) 主義(yi) 的最後堡壘,日子非常不好過了,有點像任人笑罵的乞丐,腆著臉皮賴活著而已。這讓那幫“老馬”情何以堪!(眾(zhong) 笑)這時我們(men) 沒底氣罵人家是“假民主”,這也罷了,更憋屈的是,當美國罵我們(men) 是“假民主”時,我們(men) 也不敢回嘴!(爆笑)看來,講普世價(jia) 值,還是要論實力的。

 

其實,現在西方人講的這套價(jia) 值,最初隻局限於(yu) 地中海東(dong) 部這一小塊地方而已,如果沒有十六、七世紀以後西方殖民主義(yi) 的全球擴張,民主、自由、人權這些東(dong) 西,也就限於(yu) 西歐而已,地域性是很明顯的。反觀古代中國人的世界或天下,比起西歐要大多了。當然,從(cong) 現在來看,中國也不過限於(yu) 東(dong) 亞(ya) 這一片地域而已,但是,我們(men) 同樣自認儒家的價(jia) 值就是普世價(jia) 值。為(wei) 什麽(me) 呢?當時中國周邊都是些小國,打也打不過中國,罵也罵不過中國。(眾(zhong) 笑)這樣,中國的價(jia) 值就成了普世價(jia) 值。

 

那麽(me) ,將來中國強大起來,這意味著什麽(me) 呢?沒人打得過我們(men) ,這是必須的。同時,我想,那時必定也沒人罵得過我們(men) 。(眾(zhong) 笑)因此,儒家要如何樹立起自己的普世價(jia) 值呢?我認為(wei) ,儒家必須要有一個(ge) 民族國家的立場,即自覺站在自己的國家利益這邊,先讓中國強大起來再說。小國打不過別人,就沒必要講什麽(me) 普世價(jia) 值。但是,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大國,一個(ge) 有著悠久曆史文明的大國,不能沒有自己的普世價(jia) 值。

 

【方旭東(dong) 】剛才曾亦講普世價(jia) 值最初都是地域性的,其實,儒學也是這樣,最初隻是源於(yu) 山東(dong) 魯國這個(ge) 地方。問題在於(yu) ,孔子作為(wei) 一個(ge) 魯國人,又是如何能提出一套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儒家學說來呢?我們(men) 現在讀《論語》,很難想像孔子是一個(ge) 滿口山東(dong) 話的人。因此,曾亦剛才講隻有大國才有資格講普世價(jia) 值,但從(cong) 儒學的產(chan) 生和發展來看,好像未必如此。

 

當代儒學研究有這樣一個(ge) 情況,這幾十年來,海外漢學由於(yu) 引入社會(hui) 科學範式,非常強調地域性的研究。譬如,選擇福建、江西、湖南等地方來研究儒學,這種研究有非常獨特的視角,也會(hui) 取得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成果。但是,我們(men) 不能忘記,儒學是有普世性的,從(cong) 來沒有什麽(me) 江西儒學、浙江儒學、河北儒學之分。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過分強調儒學的地域性,是不是有一些偏差?

 

【曾亦】感覺旭東(dong) 兄講了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問題。我的問題是這樣:現在奉為(wei) 普世價(jia) 值的那些東(dong) 西,最初不過發端於(yu) 很小一片地方而已,這隻是一個(ge) 事實的認定。那麽(me) ,我想引出什麽(me) 結論呢?那就是中國這樣一個(ge) 東(dong) 方國家,今天同樣可以從(cong) 自身引出新的普世價(jia) 值來。當然,我也能領會(hui) 旭東(dong) 的意思,他是想要強調儒學以及古希臘的某些觀念,最初就有某種普遍性的東(dong) 西在裏麵,至於(yu) 世界上還有很多別的地域性學說,由於(yu) 缺乏這種普世性的關(guan) 懷,最後就湮滅了。

 

另外,剛才旭東(dong) 批評了儒學的地域性研究。其實,從(cong) 曆史上來看,儒學從(cong) 來就是按地域分派的。譬如,漢時治《詩》有魯學、韓學與(yu) 齊學,宋時又有洛學、朔學、蜀學、閩學,清代漢學則有皖派和吳派,可見,儒學固有共同的普世追求,但在其發展過程中,又有明顯的地域性。

 

【郭曉東(dong) 】旭東(dong) 關(guan) 心的問題是:本來僻處一隅的儒學,如何具有普世性?其實,這並不成為(wei) 一個(ge) 問題。孔子的教導固然隻是個(ge) 人的立言,但是,從(cong) 時間上講,這些教導是可以垂之萬(wan) 世的;而從(cong) 空間上講,則如《中庸》所說,“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可見孔子之“教”的普世性。

 

至於(yu) 後世不同的地域性儒學,則是另一個(ge) 問題,與(yu) “學”有關(guan) 。因為(wei) 後世儒者代興(xing) ,各執夫子一端而有所發明,因此,在不同的曆史階段,或不同的地域範圍,儒“學”的特點是可以不一樣的。

 

【吳新文】剛才陳明、曾亦和兆寬都講到了普世價(jia) 值的地域性,我覺得,還應該強調普世價(jia) 值的人群性。為(wei) 什麽(me) 呢?黑格爾說過,自由、平等、博愛這些普世價(jia) 值,最初是與(yu) 法國第三等級的利益聯係在一起的,是出於(yu) 對抗國王和貴族的政治考慮。後來馬克思接受了這個(ge) 說法,認為(wei) 特定階級總是把自己的價(jia) 值和利益說成是普遍的,目的是為(wei) 了爭(zheng) 取更大的權力和利益。這樣一個(ge) 邏輯,過去是這樣,今天還是這樣。現在中國很多人講普世價(jia) 值,講得特別熱血沸騰,但是,我們(men) 首先要看看這些人背後的力量是什麽(me) ?尤其那些大老板和貪官汙吏都喜歡普世價(jia) 值,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 

 

【郝兆寬】新文,我如果說禮義(yi) 廉恥是普世價(jia) 值,那你說我代表了哪些人的利益?

 

【吳新文】問題在於(yu) :什麽(me) 叫禮義(yi) 廉恥?你講的禮義(yi) 廉恥到底是指什麽(me) ?是誰的禮義(yi) 廉恥?

 

【郝兆寬】就是《管子》中講到的“禮義(yi) 廉恥,國之四維”。

 

【吳新文】兆寬講“禮義(yi) 廉恥”,是抽象地講,還是具體(ti) 地講?《管子·牧民》中的“禮義(yi) 廉恥”,究竟首先是對統治者的要求,還是對人民的要求?另外,《禮記》中“禮不下庶人”的說法,又該如何理解呢?孔子還說過,“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孔子這裏肯定不是指責人民的無恥,而是在批評統治者嚴(yan) 刑峻法的危害。

 

【郝兆寬】關(guan) 於(yu) “禮不下庶人”,意思不是說“庶人”可以“無禮”,而是說“庶人”因為(wei) 貧窮,可以不必嚴(yan) 格遵照“禮”去行事,因為(wei) 照古禮做起來,是很破費的。我覺得,新文對這句話的理解肯定是錯的。至於(yu) 孔子講普世價(jia) 值,難道隻是為(wei) 了某些人講的嗎?難道對於(yu) 另外一些人,就可以沒有這個(ge) 道德的基本底線嗎?新文你說說看,我在這裏講禮義(yi) 廉恥,到底代表了哪個(ge) 階級或集團的利益?(眾(zhong) 笑)

 

【吳新文】當然你代表了有房有車、衣食無憂的當代中國中產(chan) 階級的利益了,難道還代表了生活無著落的底層民眾(zhong) 的利益嗎?“倉(cang) 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管子這句話還是有現實意義(yi) 的。

 

【郝兆寬】這就好玩了!看來,新文在這裏說話,也是代表了衣食無憂的中產(chan) 階級利益,我們(men) 的區別僅(jin) 僅(jin) 在於(yu) :你有房無車,我卻有房有車。(眾(zhong) 笑)莫非今天這個(ge) 討論會(hui) ,進門前先要申報個(ge) 人財產(chan) ,劃分好階級,然後再捉對廝殺?至於(yu) 管子那段話,按照新文的邏輯,莫非暗示被你“代表”的底層民眾(zhong) 可以不講禮義(yi) 廉恥麽(me) !(眾(zhong) 笑)

 

【郝兆寬】我以前常說,唯物主義(yi) 是最不講道德的。十八世紀的法國唯物主義(yi) 者就是如此,今天又有丁耘、新文這番奇談,證明了今天的唯物主義(yi) 者還是那麽(me) 寡廉鮮恥。莫非按照你們(men) 左派的理論,無產(chan) 者因為(wei) 吃不飽肚子,就要信奉唯物主義(yi) ,因而可以不講廉恥了麽(me) ?莫非在你們(men) 眼裏,這就是無產(chan) 者的先進性所在?(爆笑)

 

【曾亦】大家說話有些不夠冷靜了。前麵新文完全運用了馬克思主義(yi) 的階級分析法,而老郝的意思,則是認為(wei) 人類總有一個(ge) 道德底線,那麽(me) ,這個(ge) 底線是什麽(me) 呢?這就是“禮義(yi) 廉恥”。說得更直截一點,即便資產(chan) 階級與(yu) 無產(chan) 階級兩(liang) 軍(jun) 對壘,你死我活,但總還是有些共同的東(dong) 西,老郝就是要尋找這些東(dong) 西。至於(yu) 這些東(dong) 西是否就是儒家的“禮義(yi) 廉恥”,這可以再討論。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以前我們(men) 過分強調階級的對立,卻忽略了人類某些共同的價(jia) 值,我覺得是不應該的。左派有時太講策略,以致於(yu) 把策略當作了事實和原則,長此以往,是會(hui) 出問題的。儒家講人禽之辯,其實是可以看作超越階級利益的,譬如,《禮記·曲禮》裏有一段話,就把亂(luan) 倫(lun) 當作區別人與(yu) 禽獸(shou) 的標準,我想,某些人總不能因為(wei) 自己衣食沒著落,就說這不是我的標準,我就是要亂(luan) 倫(lun) 吧!那樣,可真成禽獸(shou) 了!(眾(zhong) 笑)     

 

不過,按照“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說法,大夫與(yu) 庶人是有不同的價(jia) 值規範的,大夫守禮,而庶人畏刑,禮、刑是針對不同人的。                                                                                                                                                                                                                                                                                                                                                                                                                           

 

【幹春鬆】我比較讚同兆寬的說法,認為(wei) 普世價(jia) 值包含了底線價(jia) 值的內(nei) 涵。何懷宏曾經稱之為(wei)  “底線倫(lun) 理”。十年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做了一個(ge) 全球倫(lun) 理的議題,就是在世界各個(ge) 文明中找出能為(wei) 不同文化接受的道德原則,比如儒家的“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還有摩西十誡中的“勿偷盜”    之類,都屬於(yu) 此類普世價(jia) 值。我覺得,人類在不斷的交往過程中,應該確立起這種底線普世價(jia) 值。

 

不過,除了底線普世價(jia) 值外,還有理想普世價(jia) 值。各個(ge) 民族和文化都有這樣的東(dong) 西,比如基督教的天堂、佛教的極樂(le) 世界、儒家的大同世界,還有馬克思講的“人的全麵發展”和共產(chan) 主義(yi) 理想,都屬於(yu) 此類。不過,此類價(jia) 值很難有實際的內(nei) 容。

 

現在的問題在於(yu) 底線普遍價(jia) 值。如果按照人性不斷提升的預設,人的底線普遍價(jia) 值應該是不斷提升的,就是說,底線有一個(ge) 不斷豐(feng) 富的過程。目前的爭(zheng) 論主要在這個(ge) 豐(feng) 富性上,一些人要壟斷普世價(jia) 值的話語權,而另一些人則基於(yu) 民族國家的立場,拒絕別的文明內(nei) 容來豐(feng) 富自己,這就造成了目前的複雜態勢。

 

那麽(me) ,如果站在儒家的立場,應該如何思考普世價(jia) 值呢?我覺得,儒家不僅(jin) 提供了底線的普世價(jia) 值,比如“已所不欲,忽施於(yu) 人”這樣的道德金律,同樣也提供了大同社會(hui) 這樣的理想模型。問題在於(yu) ,這個(ge) 底線價(jia) 值如何向理想價(jia) 值轉換,儒家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個(ge) 人、家庭出發,逐步擴展到國家、天下,這個(ge) 路徑具有很強的曆史合理性。

 

【曾亦】西方人還有一個(ge) 說法,就是把民主當作最不壞的政治製度,則像是把民主當作底線價(jia) 值了。按照這種邏輯,人類過去幾千年簡直就是過著禽獸(shou) 般的日子。(眾(zhong) 笑)

 

【齊義(yi) 虎】蔣慶先生曾寫(xie) 過一篇回應張祥龍教授的文章,裏麵對普世價(jia) 值做了兩(liang) 個(ge) 層麵的區分:一個(ge) 是內(nei) 容層麵,另一個(ge) 是形式層麵。從(cong) 內(nei) 容上看,普世價(jia) 值有兩(liang) 類:一類是劣質的,一類則是優(you) 質的。前者唯我獨尊、同而不和,容易導致文明衝(chong) 突、宗教戰爭(zheng) 、帝國侵略等;後者則保合太和、各正性命,有很高的包容性,強調和而不同、理一分殊。蔣慶認為(wei) ,西方的自由、民主、人權、平等是劣質的普世價(jia) 值,而中國的王道政治,才是優(you) 質的普世價(jia) 值。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我們(men) 要避免多元主義(yi) 傾(qing) 向,不僅(jin) 要確立儒家價(jia) 值的普世性,而且還要確立我們(men) 價(jia) 值的優(you) 質性。若從(cong) 形式上看,西方價(jia) 值的普遍化過程更多強調了形式的同一性,相反,中國的普世價(jia) 值雖然也主張自身的普遍性,但與(yu) 西方不同,而是主張一致百慮的差異性。

 

【郭曉東(dong) 】第一場討論非常激烈,就到此結束吧。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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