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讀《論語》
作者:孫欽善(北京大學中文係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七月廿八日己醜(chou)
耶穌2015年9月10日
《論語》是記錄孔子及其主要弟子言行的一部書(shu) ,為(wei) 儒家的原始文獻,是反映我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經典之一,具有思想價(jia) 值、語言價(jia) 值、文學價(jia) 值和史料價(jia) 值,在海內(nei) 外產(chan) 生深遠的曆史影響,並存在積極的現實意義(yi) 。因此閱讀《論語》,特別是真正讀懂《論語》,非常重要。
作為(wei) 經書(shu) 的一種,閱讀《論語》必須遵循閱讀經書(shu) 的一般規律和方法。在這方麵,清代考據家兼思想家戴震給了我們(men) 很好的啟示,他在《與(yu) 是仲明論學書(shu) 》的信中說:“仆自少時家貧,不獲親(qin) 師,聞聖人之中有孔子者,定六經示後之人,求其一經,啟而讀之,茫茫然無覺。尋思之久,計於(yu) 心曰: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詞也,所以成詞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必有漸。”經以載道,這裏說明語言文字(即傳(chuan) 統所謂小學)與(yu) 道(思想)的關(guan) 係,強調讀經必須從(cong) 語言文字入手。他所謂的“詞”,指的是語言;所謂的“字”,指的是“文字”。至於(yu) “道”,屬於(yu) 思維範疇,表現為(wei) 概念、定義(yi) 、推理等,是思想對客觀事物的反映。於(yu) 是形成了這樣的鏈條:“道”反映事物,“詞”表達“道”,“字”是記錄詞語的符號。經書(shu) (乃至一切文獻)是由文字記載的書(shu) 麵文本,上麵戴震的話,比較準確地反映了讀經的科學理路。隻是其中“所以成詞者字也”一句,確切性尚須推敲,實際上“字”不是構成“詞”的成分,而是記錄語詞的符號。接著上麵的話,戴震又談了他是怎樣解決(jue) 讀經時的“字”“詞”問題的,如說:“求所謂字,考諸篆書(shu) ,得許氏(慎)《說文解字》,三年知其節目,漸睹古聖人(指倉(cang) 頡)製作(指造字)本始。又疑許氏於(yu) 故訓(即訓詁,指字義(yi) )未能盡(指《說文解字》隻限於(yu) 解釋文字本義(yi) ),從(cong) 友人假《十三經注疏》讀之,則知一字之義(yi) ,當貫群經,本六書(shu) (六書(shu) 指事、象形、形聲、會(hui) 意、轉注、假借,是《說文解字》用以分析漢字形體(ti) 結構及借用規律的理論),然後為(wei) 定。”可知他借助的方法有三方麵,一是字典工具書(shu) ,二是《十三經》文本及舊注,三是“六書(shu) ”理論。所謂“貫群經”,有兩(liang) 層意思:第一,群經相當於(yu) 活字典,一字的所有意義(yi) ,貫穿群經之中有全麵表現,並且各經注疏舊注中多有解釋;第二,一字往往多義(yi) ,在群經中貫通上下文,其具體(ti) 意義(yi) 總是確定的。前一點突破了字書(shu) 釋義(yi) 的局限,後一點為(wei) 根據上下文“隨文釋訓”以確定字義(yi) 的方法。這裏所概括的語文方麵的解讀方法,既科學,又全麵,至今仍在沿用。
戴震這封信中,在談到語文解讀方麵之後,接著又談到經書(shu) 的名物、典製、天文、地理、算術、樂(le) 律等具體(ti) 內(nei) 容考實方麵。他說:“經之難明,尚有若幹事:誦《堯典》數行,至‘乃命羲和’,不知恒星七政所以運行,則掩卷不能卒業(ye) (以上講不知天文曆法,難以讀通《尚書(shu) ·堯典》)。誦《周南》《召南》,自《關(guan) 雎》而往,不知古音,徒強以協(同葉)韻,則齟齬失讀(以上講不懂先秦古音,則讀不出《詩經》的押韻。按,此屬於(yu) 語文問題,不屬於(yu) 內(nei) 容考實)。誦古《禮經》(即《儀(yi) 禮》),先《士冠禮》,不知古者宮室、衣服等製,則迷於(yu) 其方,莫辨其用(以上講不懂宮室的方位及衣服的用場,則難以讀懂富有典章製度規定的《儀(yi) 禮》)。不知古今地名沿革,則《禹貢》(《尚書(shu) 》地理專(zhuan) 篇)、《職方》(《周禮》地理專(zhuan) 篇《職方氏》)失其處所。不知少廣(開方之法)旁要(勾股定理),則《考工》(《周禮·考工記》)之器不能因文而推其製。不知鳥獸(shou) 、蟲魚、草木之狀類名號,則比興(xing) 之意乖。……中土測天用句股,今西人易名三角八線(三角函數的統稱),其三角即句股,八線即綴術(古天文學測算法),然而三角之法窮,必以句股禦之,用知句股者,法之盡備,名之至當也。《管》(《管子》)、《呂》(《呂氏春秋》)言五聲(音調)十二律(樂(le) 律),宮位乎中,黃鍾之宮,四寸五分,為(wei) 起律之本,學者蔽於(yu) 鍾律失傳(chuan) 之後,不追溯未失傳(chuan) 之先,宜乎說之多鑿也。凡經之難明,右若幹事,儒者不宜忽置不講。仆欲究其本始,為(wei) 之又十年,漸於(yu) 經有所會(hui) 通,然後知聖人之道,如縣(懸)繩(測垂直)樹(立)槷(立於(yu) 地上測日影的標杆),毫厘不可有差。”這裏戴震認為(wei) 經書(shu) 所載之道,除了靠語言文字表達之外,還依附於(yu) 經書(shu) 中名物、典製等具體(ti) 內(nei) 容而存在,如果不進行內(nei) 容考實,對經書(shu) 也難以通其道。
總之,戴震在此信中完整提出了語文解讀、內(nei) 容考實,以及以此為(wei) 基礎進行義(yi) 理辨析而達到通其道的科學讀經路徑。這是讀經的通例,讀《論語》也概莫能外。
但是《論語》作為(wei) 語錄文獻,又有其特殊性,必須有針對性地采取相應的特異方法來閱讀。例如我在拙著《論語本解》引言中曾說:“《論語》是一部思想著作,此書(shu) 在古文獻中看似語言平實,但含義(yi) 深奧,各條語錄的具體(ti) 語境又多不明確,必須對語言文字、思想內(nei) 容,乃至曆史背景作全麵注釋、考述,才能有助於(yu) 真正讀懂。”又說:“本書(shu) 之所以名為(wei) ‘本解’,旨在參考前人的積極成果,在個(ge) 人獨立研究的基礎上,力求做到語言文字的解釋與(yu) 思想義(yi) 理的辨析相結合,思想義(yi) 理的辨析與(yu) 時代背景的考述相結合,盡量對《論語》做出符合原意的解釋,進而對孔子和《論語》作出實事求是的分析評價(jia) ,以避免由於(yu) 主觀附會(hui) 而‘誣古人,惑來者’(清代樸學家關(guan) 於(yu) 古文獻校釋的戒語)。”又說:“注解除了注明生僻字詞及人物、史實、典製、名物等具體(ti) 內(nei) 容之外,還多方取證,據以分析思想內(nei) 容,力求做到訓詁、考證和義(yi) 理辨析相結合,尤其注意運用材料互證,特別是以《論語》前後互證的方法,以求準確闡明孔子話語和思想的本意。”空說無據,難免流入抽象,下麵試通過具體(ti) 例證說明之。
例1:《為(wei) 政》“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
本章中的“攻”字有兩(liang) 種解釋,一是治,一是攻擊;“異端”也有兩(liang) 種解釋,一是異端邪說,一是事物的兩(liang) 端(指兩(liang) 麵性);“已”字也有兩(liang) 種解釋,一是實詞“止”,終了之意,一是語氣虛詞。由於(yu) 幾個(ge) 字詞的不同解釋,相互搭配,又使整句可以有幾種不同的含義(yi) :一是“攻治異端邪說,這是禍害啊”,一是“攻擊異端邪說,則禍害就會(hui) 終止”,一是“攻治認為(wei) 事物有兩(liang) 端的學說,則禍害就會(hui) 終止”,一是“攻擊認為(wei) 事物有兩(liang) 端的學說,這是禍害啊”。
以上幾種解釋,都符合孔子的思想,究竟哪一種符合孔子這句話的本意?關(guan) 鍵在於(yu) 對“已”字意義(yi) 的確定。通觀《論語》,凡“也已”二字連稱,均為(wei) 語氣詞連用,如《學而》:“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可謂好學也已。”《雍也》:“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泰伯》:“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yu) 不足觀也已。”《子罕》:“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說而不繹,從(cong) 而不改,吾未如之何也已矣。”《顏淵》:“可謂明也已矣”,“可謂遠也已矣。”《陽貨》:“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子張》:“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隻有一處似乎為(wei) 例外,即《陽貨》:“公山弗擾以費叛,召,子欲往。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這裏“末之也已”,似乎是說“沒有地方去就算了”,“已”解釋為(wei) “止”;但是“已”字作語氣詞解則為(wei) 窮途末路之歎,亦通。且此處“末之也已”,與(yu) 前引《子罕》“末由也已”句結構、意義(yi) 均同,可以互作語氣詞連用的內(nei) 證。如此看來,對上麵的四種解釋,隻有第一、第四兩(liang) 種可以成立,而在這兩(liang) 種中,又以第一種為(wei) 優(you) ,因為(wei) 通觀孔子的思想,他對是否承認事物有兩(liang) 端的學說,還沒有放到像不同道勢不兩(liang) 立那樣的地位(“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故不至於(yu) 說出第四種那樣嚴(yan) 厲的話。至於(yu) “異端”,楊伯峻《論語譯注》說:“孔子之時,自然還沒有諸子百家,因之很難譯為(wei) ‘不同的學說’,但和孔子相異的主張、言論未必沒有,所以譯為(wei) ‘不正確的議論’。”此說實難成立,所謂“道不同”,顯然包括學說的不同。又,春秋時代,異端邪說不是沒有,而是相當嚴(yan) 重,曾引起孔子的極端憂憤,並不斷有所貶斥,《論語》《左傳(chuan) 》中不乏其例,事實確如孟子所說:“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孟子·滕文公下》)
例2:《子罕》“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
一般把兩(liang) 個(ge) “與(yu) ”字解作連詞,意思是說孔子很少談利、命和仁(見楊伯峻《論語譯注》,並為(wei) 此說作詳細辯解)。而孔子很少談利是事實,很少談命則既不符合孔子的天命思想,又不符《論語》“命”字出詞率的實際情況,很少談仁更是如此。孔子的思想核心是仁,《論語》講仁的地方隨處可見。所以從(cong) 義(yi) 理上判斷,這裏的“與(yu) ”字不應該是連詞。這裏的“與(yu) ”字不是連詞,還可以從(cong) 句法上得到內(nei) 證,因為(wei) 《論語》中連詞在幾個(ge) 並列成分之間的用法,跟現代漢語一樣,沒有在幾個(ge) 成分之間重複連用的情況,總是用一個(ge) 連詞放在最後兩(liang) 個(ge) 成分之間,如《子罕》“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yu) 瞽者”,《為(wei) 政》“使民敬、忠以(連詞,同‘與(yu) ’)勸”,均可證。實際上“與(yu) 命與(yu) 仁”的“與(yu) ”字是一個(ge) 實詞,義(yi) 為(wei) 讚同,則整句應標點成:“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與(yu) ”字作“讚同”解,《論語》亦有內(nei) 證,如《述而》“與(yu) 其進也,不與(yu) 其退也”;“人潔己以進,與(yu) 其潔也,不保其往也”;《先進》“吾與(yu) 點也”等等,皆是。由此例可見,不僅(jin) 字詞互證非常重要,而且文獻的字詞解釋與(yu) 義(yi) 理詮釋往往是彼此製約、相互為(wei) 用的。一方麵義(yi) 理詮釋離不開字詞解釋,必須以其為(wei) 基礎;另一方麵有時字詞的確解,又須參據義(yi) 理的恰切詮釋來判定。
限於(yu) 篇幅,不再舉(ju) 證。讀者如有興(xing) 趣,可參見拙著《論語本解》及《論語校釋叢(cong) 劄》正、續篇(分別刊於(yu) 《儒家典籍與(yu) 思想研究》第二輯、第五輯)。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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