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郞會(hui) 讓當代白領羨慕嫉妒恨嗎?

作者：吳鉤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七月初九日庚午

           耶穌2015年8月22日

（新華社/圖）

網上有一則流傳(chuan) 很廣的段子：“一個(ge) 矮個(ge) 子青年，住著市中心地段的二層小樓，依靠在市場賣麵食的收入，娶得起漂亮妻子，還不用妻子上班。這不是夢，這事就發生在中國，青年名叫武大郎。”有人借此調侃，也有人真的以武大郞的例子來證明宋代的富庶——這當然很扯，因為(wei) 武大郞隻是虛構出來的文學形象，一個(ge) 被設定為(wei) 生活在北宋年間的尋常底層市民。問題應該反過來：假如宋朝確實有這樣一個(ge) 武大郞，他能過上段子所形容的生活嗎？

要回答這個(ge) 問題，首先當然需要評估出一名宋朝平民的收入水平與(yu) 生活成本。感謝曆史學家的研究成果——他們(men) 從(cong) 浩如煙海的史料中梳理出非常翔實的宋代物價(jia) 與(yu) 日常收入資料（如河南大學教授程民生先生的《宋代物價(jia) 研究》），憑這些資料，我們(men) 完全可以重建一份宋朝“武大郞”的生活賬目，並大體(ti) 上描述出他們(men) 的實際生活水平。

底層平民日薪 100文

說到宋朝人的收入，也許我們(men) 印象最深的是官員俸祿：宰相的月俸為(wei) 300貫，加上各種補貼，如“職錢”、“祿粟”、“薪炭錢”、“芻粟”、“傔人衣糧”以及職田租金等，加起來不會(hui) 少於(yu) 500貫。這個(ge) 水準和今天的美國總統大體(ti) 相當（年薪40萬(wan) 美元）。知縣的月俸為(wei) 18貫，加上各類津貼不會(hui) 少於(yu) 40貫，折算成人民幣，月薪少說也有2萬(wan) 元。但“武大郎”不是官員，顯然不能和官員的薪俸標準等齊。

我們(men) 直接看宋朝小商販的收入情況。南宋慶元初年，饒州小商販魯四公，在城裏“煮豬羊血為(wei) 羹售人，以養(yang) 妻子。日所得不能過二百錢，然安貧守分，未嚐與(yu) 鄰裏有一語致爭(zheng) ”。饒州賣豬羊血羹的小商販，日收入不到200文錢。吳中也有兩(liang) 名小商販，“同以鬻鱔為(wei) 業(ye) ，日贏三百錢”，賣活黃鱔的小販每天能賺約300文。比較有意思的是一個(ge) 叫樂(le) 生的小販，每日“得百錢即罷休，以其僦屋飲食之餘(yu) ，遨嬉於(yu) 邸戲中。既歸，又鼓笛以歌，日以為(wei) 常”。每天賺夠100文，便不再做生意，回家吹笛唱歌。由此推論，一名宋朝小商販的日收入一般在100-300文之間。

工匠、傭(yong) 工的日收入也差不多。北宋中葉的“淮西達傭(yong) ”，“翳茨為(wei) 居，與(yu) 物無競，力能以所工，日致百錢，以給炊烹。或時得羨於(yu) 常，則盡推贏易酒肉以歸”。幹體(ti) 力活的每天能賺大約100文，若多賺了十幾、幾十文，就全都拿來買(mai) 酒肉。宋朝官商雇人搬家，“日給雇錢人二百（文），往往遠指程驛，務多得雇錢”，搬家的往往說路遠，要求加錢。崇寧年間，京師校書(shu) 省雇人抄書(shu) ，“每月各人支錢三貫五百文，每日寫(xie) 字二千五百”，即日薪約116文。南宋紹興(xing) 末年，舒州官營酒務“每日合用雜工壹拾貳名，每名日支工食錢貳佰伍拾文省，酒匠壹名日支工食三百文省”，酒務雜工的日工價(jia) 為(wei) 250文（省），酒匠為(wei) 300文（省）。紹熙三年，潭州修築城牆，“日須支工錢三百”。可知宋朝工人的日工價(jia) 一般也為(wei) 100文至300文。

其他職業(ye) 的社會(hui) 下層人日收入通常也有100文左右。樵夫：北宋張耒有一首詩描述了洛陽西部山民的生活水平：“山民為(wei) 生最易足，一身生計資山木。負薪人市得百錢，歸守妻兒(er) 蒸鬥粟。”每天賣柴所得為(wei) 100文錢。漁夫：南宋袁說友亦有詩描寫(xie) 長江三峽漁民的窮日子：“春和夏炎網頭坐，茫茫不覺秋冬過。賣魚日不滿百錢，妻兒(er) 三口窮相煎。”日收入不足100文。自耕農(nong) ：有學者統計了宋代第四等戶的收入：除去稅費之後，每年餘(yu) 糧約有70石，假設糧食的市價(jia) 為(wei) 800文每石，年收入約為(wei) 56 000文，平均每日150文左右。甚至一名乞丐也是“每日求丐得百錢，僅(jin) 能菜粥度日”。

看來每日100文的收入水平應該是宋代社會(hui) 底層日收入的基準線，高於(yu) 這條基準線，基本上可以解決(jue) 溫飽；低於(yu) 這條基準線，則有饑寒之虞。南宋時一位知縣勸諭百姓的公告也可證明我們(men) 的推斷：“農(nong) 工商販之家，朝得百錢，暮必盡用，博奕飲酒，以快一時，一有不繼，立見饑凍。”因此，在陽穀縣叫賣炊餅的武大郞，隻要手腳勤快一點，每日至少賺100文錢是沒有問題的。

（新華社/圖）

宋朝平民的開支

每日100文錢的收入在宋朝可以過上什麽(me) 水準的生活呢？這又需要來核算宋人的生活成本。

南宋慶元年間一位士大夫說：“人之一身，每日所食不過米一升，終年所衣不過一兩(liang) 匹，若酒食雜費，歲計不過百千，此切身誠不可缺。”按他的計算，一個(ge) 人年均需要消費100貫，日均約270文錢。北宋司馬光說：“十口之家，歲收百石，足供口食；月掠房錢十五貫，足供日用。”即每人日均消費50文。但這顯然是中產(chan) 以上家庭的生活成本。“武大郞”們(men) 過日子顯然不需要這麽(me) 大的開銷。

讓我們(men) 先從(cong) 維持基本溫飽的最低生活成本說起。宋朝政府對貧民的救濟標準一般都是每口人“日給錢二十”。宋史學者程民生先生認為(wei) ，這個(ge) “官方的救濟標準，可以視為(wei) 生活費用的底線”。一名成年人每日約需要口糧2升米，每年又需要一匹布作為(wei) 衣料。北宋時，在市場上購買(mai) 2升米約需16文錢，一匹布則需500文。算下來，每日20文錢恰好可以維持一個(ge) 人的基本溫飽。換言之，一名日收入100文左右的城市下層人，大約可以養(yang) 活一個(ge) 五口之家——但日子無疑會(hui) 過得非常艱難。

如果想過上稍有些尊嚴(yan) 與(yu) 體(ti) 麵的生活，除了吃飽穿暖，每日還要一點肉菜吧？南宋寶祐年間，建康府“實濟局”（福利院）的“鹽菜錢”每日每口人約30文錢（剔掉了通脹因素）。按這個(ge) 標準，一個(ge) 成年人每日的副食費用大概需要30文。

還需要一間可以棲身的房子吧？要知道，《水滸傳(chuan) 》中的武大郞可是住著一棟臨(lin) 街二層小樓。不過，看小說所描述，“武大在清河縣住不牢，搬來這陽穀縣紫石街賃房居住，每日仍舊挑賣炊餅。”這棟樓房是租賃的。宋代城市中，租房居住的情況非常普遍，房租有高有低，在開德府，“每間賃錢有一百至二百文足，多是上等有力之家。其後街小巷閑慢房屋，多是下戶些小物業(ye) ，每間隻賃得三文或五文”。日均三五文錢的租金應該是相當便宜的。在開封府，政府“樓店務”管理的公租房，房價(jia) 每日也不過15文上下，這個(ge) 租金水平是城市下層人可以承受的。陽穀縣這種小地方的房租肯定要低於(yu) 京師，即使是臨(lin) 街樓房，租金也不可能高於(yu) 京城的尋常房屋。

像武大郞這樣的二口之家，如果想在宋朝城市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每日成本大致如下：口糧與(yu) 衣料費用40文；肉菜副食費用60文；房租15文；雜費若幹。合計約150文。如果武大郞每日賣炊餅能夠賺150文，就完全租得起二層小樓，養(yang) 活老婆。如果每日賺100文，也足以養(yang) 家糊口，隻是日子會(hui) 過得拮據一點。如果每天賺300文，小日子就可以過得比較舒服了——根據宋代小商販的收入情況，每天賺100~300文都是有可能的。

這麽(me) 看來，網絡段子所說的“一個(ge) 矮個(ge) 子青年，住著位於(yu) 市中心的二層樓，依靠在市場賣麵食的收入，娶得起漂亮妻子，還不用妻子上班”，並不是傳(chuan) 說，而是完全可以成立的曆史情景。宋代民間之富庶，由此可見一斑。

宋明平民生活水平的對比

如果跟晚明平民生活水平比較一下，更是顯示出宋代的富庶。

宋神宗年間，國家每年的商稅總收入（含過稅與(yu) 住稅）以800萬(wan) 貫為(wei) 酌中之數，宋政府一般按2%的過稅率與(yu) 3%的住稅率征收商稅，將商稅總收入除以商稅率，可以粗略推算出北宋後期一年的商品營業(ye) 總額約為(wei) 1.6億(yi) 貫（商戶逃稅漏稅與(yu) 政府重斂的因素均忽略不計）。明呢？萬(wan) 曆年間，明政府一年收到的過稅與(yu) 住稅約有80萬(wan) 兩(liang) 白銀，明朝對於(yu) 商稅一般是“三十稅一”，即3.3%的稅率，可以大致得出晚明時期一年的商品營業(ye) 總額約為(wei) 2500萬(wan) 兩(liang) （同樣忽略了商戶逃稅漏稅與(yu) 政府重斂的因素）。明代的錢銀比價(jia) 一般為(wei) 一兩(liang) 銀子兌(dui) 換500到1000文錢，取個(ge) 中間數750文，2500萬(wan) 兩(liang) 銀約等於(yu) 3300萬(wan) 貫錢，規模不及宋代的四分之一。

再來看平民收入。前麵說了，一名生活在宋代的下層平民，日收入通常在100~300文錢之間。那麽(me) 一名晚明平民的收入又是多少呢？浙江師範大學教授胡鐵球先生通過對明代工人日收入的研究，發現：“自嘉靖到崇禎，各地刻工的工價(jia) 皆為(wei) 日銀3分，終明一代不變。舵工的工價(jia) ，隆慶時的福建和天啟時的南京皆為(wei) 日銀4分。募兵，嘉靖、萬(wan) 曆時期皆為(wei) 日銀3分。運夫的工價(jia) ，萬(wan) 曆中期的四川、湖廣、貴州、薊州與(yu) 崇禎時的江陰皆為(wei) 日銀3分，其他各類工種皆有類似的現象。”

看來，如果說宋代底層人日收入的基準線是100文錢，明代底層人日收入的基準線就是3分，即0.03兩(liang) 銀子。明代物價(jia) 極為(wei) 低廉，一名成年人得以糊口的成本大概為(wei) 日銀１分（可購買(mai) 大米2升）。如果按維持溫飽的最低成本計，明人每日3分銀的收入可以養(yang) 活三口人；宋人日收入100文則可以養(yang) 活五口人。論日收入的購買(mai) 力，宋人高於(yu) 明人。

通過對宋明經濟統計數據的對比，我們(men) 可以揭示出一個(ge) 確鑿的事實：明朝（特別是明前期）是一個(ge) “低收入+低消費”的時代，市場經濟之規模非常有限；宋朝是“高收入+高消費”的時代，市場經濟之規模遠遠大於(yu) 明代。

曆史地看，“低收入+低消費”正是中古社會(hui) 的特征，“高收入+高消費”則是近代化展開的特征。從(cong) 宋代的“高收入+高消費”轉入明前期的“低收入+低消費”，曆史發生了一次倒退。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