濂溪《太極圖說》“立人極”
作者:尹文漢
來源:鳳凰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十二日癸酉
耶穌2015年8月25日

明曹端《太極圖說述說解》
導語:當前傳(chuan) 統思想的現代轉化麵臨(lin) 著西方強勢文化的挑戰,如何吸收外來文化而重顯傳(chuan) 統思想,發展出容納西方哲學思想又挺立中華傳(chuan) 統思想的生命哲學已是當今學者之重任。這與(yu) 濂溪所處的時代及其肩負的任務實有相似之點。濂溪麵對佛學之繁榮,而通過重述儒家經典暗中吸納玄佛宇宙論、本體(ti) 論思想,重立作為(wei) 儒家為(wei) 人之最高準則的“人極”,開辟出宋明儒學的新局麵,實有值得當代學者借鑒之處。
宋明新儒學是傳(chuan) 統儒學吸收和消化外來佛教文化與(yu) 本土玄學之後重建起來的一種生命哲學。濂溪被尊為(wei) 新儒學的開山祖,在其重述《易》《庸》,恢複儒家生命的學問,而“立人極”。在其著述和生活中,已基本框定了新儒學生命哲學的理論模型。《太極圖說》與(yu) 《通書(shu) 》則是濂溪“立人極”的成功嚐試。
濂溪在《太極圖說》中說到,“唯人也得其靈而最秀。形既生焉,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wan) 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不難看出,這是濂溪在論述了宇宙生成論之後而彰顯其文章主旨之辭,其接下來所述則是對此“立人極”主旨的進一步說明。《太極圖說》建構的宇宙生成論,並非濂溪哲學的最終目標,而隻是“立人極”之鋪墊。
“人極”一詞,“雖因周子而聞名,但非周子所始創。《文中子·述史》已有人極之說:‘仰以觀天文,俯以察地理,中以建人極。’文中子之說顯然是由《周易·說卦傳(chuan) 》中‘三才’之說轉手而來,”(韋政通:《中國哲學辭典》第19頁,世界圖書(shu) 出版公司1993)此一說法與(yu) 《易傳(chuan) ·說卦》之“人道”一詞意義(yi) 相同。《易傳(chuan) ·說卦》說到:“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 道,就是道理、原理之意。極,即是極則,最高準則之意,“人極是指為(wei) 人的最高準則。”但在《易傳(chuan) 》中,天道、地道與(yu) 人道三者並列而立,甚至高於(yu) 人道,人道之地位並未凸顯。濂溪倡“立人極”,凸顯人道,無疑使得“人極”一詞得以聞名,但也使得“人極”一詞富有更新的內(nei) 涵。
濂溪建構太極圖,是因孔孟一係生命哲學缺乏宇宙論、本體(ti) 論而顯得無根不定,無法與(yu) 有係統本體(ti) 論的玄學、佛學相媲美,於(yu) 是借《易》《庸》之宇宙論、本體(ti) 論來重新樹立儒家之人道思想。《太極圖說》四次直接引用《易傳(chuan) 》中的文句來建構自已的理論,字數占全文的四分之一強(全文249字,引文64字),表麵看來文句並無改動,似乎意義(yi) 也未變動,實則非此。從(cong) 《太極圖說》全文來看,濂溪是在借《易》論述宇宙生成的同時,凸顯《庸》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天道下貫至人道的理論路線,以天道證立人道。既為(wei) 人道找到宇宙論的根基,也為(wei) 人道建立本體(ti) 論的根據,從(cong) 而使得儒家之人道思想真正挺立起來,這無疑是濂溪“立人極”嚐試中重要部分。因而,如引《易》論述天道、地道、人道一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 在《易》中,三句之間是一並列關(guan) 係,而用於(yu) 《太極圖說》,則是一遞進關(guan) 係。又如引《易》之“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一句在《太極圖說》文中,旨在表明隻有建立在天道、地道思想之上的人道思想才是明白的,也就是說,隻有有宇宙論、本體(ti) 論為(wei) 根基的人生論才是明白的人生論,否則是糊塗不清的。
濂溪通過重述《易》《庸》,使“人極”獲得了宇宙論、本體(ti) 論的根據。人極(人生的最高原則)是一中性詞語,並無先入之學派立場。濂溪將之轉向儒家,“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這裏值得注意的是三個(ge) 動詞“定”、“主”、“立”,與(yu) “故聖人‘與(yu) 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中的一“合”字顯示了人的自我主宰性和天的客觀不可違性,使得主觀之人道與(yu) 客觀之天道保持一定的張力。 中正仁義(yi) 之人極乃由人自定而後立,非出於(yu) 神授或天定,依於(yu) 天道不背天道( “合”),自我主宰不屈從(cong) 天道(“定”)。“定”、“主”之後,則人極之立已然完成。後世朱子倡重客觀之理本論路線與(yu) 陸子倡主觀之心本論路線是把濂溪人極思想中主客張力打成兩(liang) 橛,各走一邊。
中正仁義(yi) 為(wei) 人極之內(nei) 容,主靜為(wei) 修養(yang) 之途徑。中正仁義(yi) 為(wei) 儒家之舊有,而主靜之修養(yang) 則是濂溪取之於(yu) 佛道(莊禪)。孔子講克已複禮、孟子講養(yang) 浩然之氣、求放心,而少言主靜。老莊則常講靜。自佛傳(chuan) 入中國,坐禪為(wei) 佛家基本的修行方式,遂將靜坐一途發揮到極至。主靜之修養(yang) 開啟的是一內(nei) 觀自省之途,重內(nei) 在體(ti) 驗,而與(yu) 向外探求的客觀知性一路分道揚鑣。後繼儒者無不受此影響,“半日靜坐、半日讀書(shu) ”成為(wei) 他們(men) 哲學探索的理想生活方式。
《太極圖說》是濂溪立人極之總綱,重在解決(jue) 人極之宇宙論與(yu) 本體(ti) 論依據;《通書(shu) 》則是濂溪立人極中對人極內(nei) 容(中正仁義(yi) )與(yu) 修養(yang) 方式(主靜)之展開。《通書(shu) 》凡四十章(《周敦頤集》嶽麓書(shu) 社2002),內(nei) 容廣涉生命的各個(ge) 層麵。論誠以立道德本體(ti) (第一——三章);論聖以示終極目標(第四章);論靜、慎動、改過、誌學、愛敬(第五、六、八、十、十五、二十、三十一章)以顯修養(yang) 方式;論家、國及其治理如禮、刑、教育等以達群體(ti) 之政治社會(hui) 層麵(第七、十二、十三、二十一、二十四、二十五、二九、三十二、三十五、三十七、三十八章);論勢(第二十七章)以達曆史變遷層麵;論藝術如音樂(le) 、文學(第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八章)以達美感經驗層麵等等。從(cong) “生命的十大層麵”的理論模型來看,濂溪立人極已經涉及到了其中大部分層麵,而以道德本體(ti) (終極存在層麵)——“誠”統貫其餘(yu) 諸層,這使得其生命哲學成為(wei) 一統一之係統,雖然論述簡單扼要,但已輪廓完備。
“立人極”和“人極”一詞,近人關(guan) 注者少。我查閱多部中國哲學方麵的辭典皆無所獲。唯韋政通先生《中國哲學辭典》收“人極”一詞。在此詞條下我了解到,現代新儒家大家熊十力先生,對濂溪“立人極”之說,備極推崇。他說:“周濂溪從(cong) 道家轉手而歸儒家,《太極圖說》立人極三字,確有無窮義(yi) 蘊,真得六經之髓,學者不可忽也。”又說:“周子以主靜立人極,而於(yu) 靜字下,自注無欲故靜,則此靜非與(yu) 動相對之靜,而以停止之靜譏之可乎?立人極三字,的是尼山宗旨。”(熊十力《讀經示要》卷二)熊十力說濂溪“立人極”三字,“確有無窮義(yi) 蘊”,“真得六經之髓”,“的是尼山宗旨”(即孔學宗旨),熊氏何以如此推崇濂溪“立人極”三字?他說的“無窮義(yi) 蘊”到底如何?
當前傳(chuan) 統思想的現代轉化麵臨(lin) 著西方強勢文化的挑戰,如何吸收外來文化而重顯傳(chuan) 統思想,發展出容納西方哲學思想又挺立中華傳(chuan) 統思想的生命哲學已是當今學者之重任。這與(yu) 濂溪所處的時代及其肩負的任務實有相似之點。濂溪麵對佛學之繁榮,而通過重述儒家經典暗中吸納玄佛宇宙論、本體(ti) 論思想,重立儒家之人極,開辟出宋明儒學的新局麵,實有值得當代學者借鑒之處。
本文前麵已提及,“人極”一詞,如單從(cong) 詞義(yi) 來看,是一中性詞,無先入之學派立場,不似仁學、理學、心學、佛學、玄學之仁、理、心、禪、道等詞均帶有鮮明之派別特色,而直標為(wei) 人之極則,因而具有更大的包容性。熊十力盛推“立人極”三字,未必是因此三字更具包容性,而是因為(wei) 濂溪此一“立”,不僅(jin) 重立了儒家之人極,也將傳(chuan) 統玄學、外來佛學之精華包容並蓄而歸之於(yu) 儒。熊十力麵對西方文化而力倡儒學,其豈非欲為(wei) 現代之濂溪乎?故熊十力與(yu) 濂溪當有“存在的呼應”(牟宗三《客觀的了解與(yu) 中國文化之再造》),對濂溪“立人極”三字有至深之了解與(yu) 讚歎!
從(cong) 濂溪“立人極”的思想及其嚐試來看,雖然他建構的這一以誠為(wei) 核心的生命模型對於(yu) 現代人生來說有相當多的缺憾,如因泛道德主義(yi) 而導致的以人倫(lun) 道德層麵籠罩其他九個(ge) 層麵的偏失,對知識探求層麵的忽視等等,但從(cong) 曆史角度來看,濂溪無疑是非常成功的。而宋明儒學建構的生命模型對於(yu) 現代人生的缺憾,也正是我們(men) 要借鑒濂溪“立人極”的成功經驗來修正與(yu) 發展的。
濂溪“立人極”嚐試的經驗有哪些值得我們(men) 借鑒?我試圖提出幾點意見,與(yu) 大家討論:
(1)創造性地利用與(yu) 轉化傳(chuan) 統經典思想,如濂溪對《易》《庸》的重述;
(2)有針對地吸收與(yu) 消化外來思想,如濂溪對莊禪係統的宇宙論、本體(ti) 論的消化;
(3)盡可能地統括生命的各個(ge) 層麵,建構一蘊含廣泛、內(nei) 容豐(feng) 富的理論模型。
上述(1)(2)兩(liang) 條學界提得已多,易被接受。至於(yu) (3)這一條,大概是一新鮮的提法。如果我們(men) 把傳(chuan) 統哲學理解為(wei) 一生命哲學,則不難看出這一條的重要性。濂溪之學現在看來雖有偏約之處,但他並沒有因偏約而取消生命的其它層麵,而是都給出一個(ge) 合理的安排,使其生命哲學具有一全麵係統性。對他來說,偏約化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因為(wei) 當時他麵對的所有思想資糧——儒、釋、道三家都有此單元簡易心態之弊。在此一心態下,必然會(hui) 形成一元封閉的而不是多元開放的思想係統。應該說,他已經利用了他可以利用的思想資糧。當前我們(men) 的情形比濂溪之時大不相同,我們(men) 麵對的世界性思想資糧相當豐(feng) 富,生命的各個(ge) 層麵也已更多的展現出來,傅偉(wei) 勳教授“生命的十大層麵及其價(jia) 值取向”的理論模型即已較好地總結、綜合與(yu) 展現了現代生命的豐(feng) 富層麵。當代學者如要像濂溪一樣再“立人極”,自然不能再局限於(yu) 儒家一家,也不能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而要吸取世界哲學的思想資糧,克服傳(chuan) 統的單元簡易心態,培養(yang) 多元開放的思想文化胸襟,重揚中國生命哲學的主題,全麵挺立生命各層麵之主體(ti) 性,較好地處理與(yu) 安排現代生命的豐(feng) 富層麵。
另外,濂溪的為(wei) 學態度也是很值得借鑒與(yu) 表彰的。在他的著作中,我們(men) 找不到他對儒家之外的道、釋諸家的任何偏激之辭,不似韓愈一方麵建立道統與(yu) 佛教抗衡,另一方麵大肆辟佛,因衛道之心而生意氣之爭(zheng) ,發過激之詞,而是表現出默而化之、“於(yu) 穆不已”的實幹精神和大家風範!
讓我們(men) 共同期待當代濂溪之誕生!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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