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論同性婚姻

作者：Bryan W. Van Norden萬(wan) 百安 （美國瓦薩爾學院哲學教授）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譯自Confucius on Gay Marriage By Bryan W. Van Norden

           譯文由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五日丙寅

           耶穌2015年8月18日

美國最高法院援引中國哲學家的言論,卻引來好壞參半的結果。

美國人對最高法院最近在奧貝格費爾（Obergefell）訴霍奇斯（Hodges）案的裁決(jue) 表達了高興(xing) 或憤怒。該裁決(jue) 認定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要求每個(ge) 州允許同性的兩(liang) 人結婚。然而，在美國很少引起關(guan) 注的一個(ge) 問題卻在中國引起軒然大波。大法官安東(dong) 尼·肯尼迪（Anthony Kennedy）在多數派的裁決(jue) 意見中引用了孔子的話，但是幾乎沒有人對大法官安東(dong) 寧·斯卡利亞(ya) （Antonin Scalia）針對肯尼迪使用孔子的話做出的煽動性回應提出任何看法。本文就是要考察一下肯尼迪說了什麽(me) ，中國人如何反應，肯尼迪是否正確表達了孔子的意思以及斯卡利亞(ya) 對孔子代表的反駁。

多數派裁決(jue)

最高法院最近在奧貝格費爾（Obergefell）訴霍奇斯（Hodges）案的裁決(jue) 源於(yu) 基於(yu) 美國憲法第14條修正案的一係列更早案例。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在內(nei) 戰結束後不久的1868年通過。該修正案的第一款說：“任何一州，都不得製定或實施限製合眾(zhong) 國公民的特權或豁免權的法律；不經正當法律程序，不得剝奪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財產(chan) ；在州管轄範圍內(nei) ，也不得拒絕給予任何人以平等法律保護。”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的這一部分旨在保護從(cong) 前的奴隸及其後裔的權利。因此，修正案的很多應用與(yu) 保護公民不受種族歧視有關(guan) 。在1954年最高法院裁定布朗訴教育委員會(hui) 案中，認定種族隔離的學校教育剝奪了受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所保證的平等法律保護的權利。1967年，在洛文訴弗吉尼亞(ya) 州案中，法院裁定禁止不同種族的人結婚的法律違憲，因為(wei) 它違反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而且，法院還把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應用在並非直接與(yu) 種族有關(guan) 的更廣泛的權利範圍內(nei) 。1965年，在格裏斯伍德訴康涅狄格州案中，法院裁定包括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在內(nei) 的若幹修正案適用於(yu) “隱私權”保護，結果是不允許各種限製已婚夫婦控製生育。1973年，最最著名的一次裁決(jue) 中，最高法院基於(yu) “隱私權”和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裁定政府不能限製墮胎。2003年，在勞倫(lun) 斯訴德克薩斯州案中，最高法院使用同樣的論證裁定禁止同性性關(guan) 係的法律違憲。這些裁定確立了最高法院最近在奧貝格費爾訴霍奇斯案做出裁決(jue) 的背景，最高法院以5票支持和4票反對的投票結果判決(jue) 州一級的同性婚姻禁令違反憲法，因為(wei) 它剝奪了受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所保證的平等法律保護的權利。反對多數派意見的法官各自都寫(xie) 了異議聲明。雖然他們(men) 強調了不同的要點，但這些異議者都同意同性婚姻的合法性是一個(ge) 應該留給民主選舉(ju) 出來的議會(hui) 做出判斷的話題而非最高法院做出裁決(jue) 。（最高法院法官不是選舉(ju) 出來的而是總統提名，參議院批準。）

肯尼迪對斯卡利亞(ya)

肯尼迪在其多數派裁決(jue) 中寫(xie) 道,“婚姻是人類生活的核心製度，難怪它在不同文明中均已經存在了幾千年。…孔子教導我們(men) 說婚姻是政府的基礎。2《禮記》(C. Chai & W. Chai eds., J. Legge transl. 1967，請參閱：為(wei) 政先禮，禮其政之本與(yu) 。《禮記卷二十五 哀公問》，昏禮者禮之本也。《禮記卷四十二昏義(yi) 》---譯注)。這種智慧在多個(ge) 世紀後在半個(ge) 地球之外羅馬引起回響，西塞羅寫(xie) 道,“社會(hui) 關(guan) 係的第一個(ge) 紐帶存在於(yu) 夫妻之間，接下來是父母與(yu) 子女,再以後是家庭。”（請參閱De Officiis 57 (W. Miller transl. 1913)。肯尼迪承認，“說這些參考文獻所理解的婚姻是男女兩(liang) 性的結合的確是公平的和必要的，”但他強調說婚姻製度“演化了很長時間”，同性戀者“渴望結婚正是因為(wei) 他們(men) 對婚姻特權和責任的尊重和需要”。斯卡利亞(ya) 寫(xie) 出了激烈的反對意見,其中包括下麵的評論(注22):“美國最高法院已經墮落，它從(cong) 約翰·馬歇爾和約瑟斯托裏的嚴(yan) 格法律推理變成了幸運簽語餅上的神秘格言。”後來，斯卡利亞(ya) 說，“世界並不指望詩歌或鼓舞人心的大眾(zhong) 哲學講究邏輯和精確，但它要求法律必須做得這些。”

中國人的反應

肯尼迪引用孔子的話立刻引起中國網民的興(xing) 趣並在中國引發了有關(guan) 同性戀權利的爭(zheng) 論。中國的男女同性戀的情況很複雜。有人認為(wei) ,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對同性戀是相對寬容的，將同性戀視為(wei) 反常的傾(qing) 向隻是中國在鴉片戰爭(zheng) 後模仿西方和追求現代化的努力的一部分。有跡象顯示大多數中國人現在正回歸傳(chuan) 統的寬容:1997年以來，同性戀一直在除罪化，在2001年同性戀已經從(cong) 精神疾病的官方名單中刪除。而且，2014年《中國性科學》雜誌進行的民意調查表明,85%的中國人支持同性婚姻,隻有2%的人反對,13%的人不置可否。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長期以來用來表示忠誠的共產(chan) 主義(yi) 者的稱呼“同誌”如今變成了用來指代同性戀者的俚語。 因此,當法官約翰•羅伯茨（John Roberts）在其異議中引用“漢族人”的觀點反對同性婚姻時,他遭遇的問題遠比他意識到情況複雜得多。

然而,整體(ti) 來看，中國的父母和社會(hui) 給年輕人結婚生子施加了強大的壓力。據估計,中國90%的男同性戀者與(yu) 會(hui) 女性結婚,通常並不告訴他們(men) 實際的性取向。這自然導致沮喪(sang) 、通奸、和不幸福等問題。而中國人對傳(chuan) 宗接代的重視部分可以追溯到儒家傳(chuan) 統上。 最有影響力的儒家哲學家孟子認為(wei) ，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孟子》離婁章句上---譯注）因此,中國政府關(guan) 係密切的《人民日報》在線版聲稱，中國對肯尼迪使用孔子的言論感到“困惑”。同濟大學哲學係教授曾奕就直言不諱地指出肯尼迪“曲解”了孔子,並認為(wei) 儒家應該視同性戀為(wei) “反人類的罪行。”曾教授等批評家指出儒家有關(guan) 占卜和天象的影響深遠的經典《易經》就宣傳(chuan) 統的性別身份認同是宇宙原理的永恒反應（男女正，天地之大義(yi) 也。---譯注）。中國有些評論家也認為(wei) 肯尼迪依賴的英文翻譯是錯誤的，是嗎?

肯尼迪誤解了孔子嗎？

肯尼迪的多數派意見是解釋了維多利亞(ya) 時代的蘇格蘭(lan) 傳(chuan) 教士、漢學家理雅各（James Legge）的《禮記》英譯本的譯文。《禮記》作為(wei) 儒家經典已經有幾千年的曆史，肯尼迪提到的那句話是孔子與(yu) 魯哀公的一篇很長的對話。在理雅各的《禮記》譯本第266頁，我們(men) 看到：“Yes, (this) ceremony (of marriage) lies at the foundation of government! ”如果我們(men) 盡可能從(cong) 字麵上翻譯中文原文,就是“禮節豈不是政府的根基嗎？ ”我們(men) 可以看到理雅各插入了一些單詞。公平地說,他使用括號已經告訴讀者他做了添加。中國新聞雜誌《澎湃》上就為(wei) 理雅各的翻譯進行辯護。孔子和魯哀公用幾頁的篇幅一直在討論婚禮，所以這裏的“禮儀(yi) ”若是指“婚禮儀(yi) 式”的簡稱是有道理的。 另一方麵,中國知名博主方舟子認為(wei) ，事實上在這篇文章中孔子正在討論的婚禮儀(yi) 式是天子和諸侯的婚娶之禮即大昏禮，而非一般的婚姻製度,當然更不是普通人的婚姻。

雖然肯尼迪使用的特定短語可能翻譯得不夠準確，但他對婚姻作為(wei) 社會(hui) 製度的核心則絕對是儒家的觀點。《禮記》的本章早些時候孔子解釋了包括婚姻儀(yi) 式在內(nei) 的禮儀(yi) 是所有人類生活的中心。此外,“愛與(yu) 敬”是“政之本”，而大婚禮正是愛與(yu) 敬的最終體(ti) 現。這與(yu) 肯尼迪的論證是一致的，他認為(wei) 男同性戀和女同性戀不能被合法地排除在社會(hui) 的婚姻製度之外,因為(wei) 它是表達愛和尊重的獨特表達。

肯尼迪引用孔子的言論在西方和在中國都受到關(guan) 注。然而，斯卡利亞(ya) 對肯尼迪引用孔子的言論做出的反應卻很少引起人們(men) 的關(guan) 注，雖然這種反應極其激烈。

斯卡利亞(ya) 的反駁越界了嗎？

斯卡利亞(ya) 將肯尼迪的論證貶斥為(wei) “幸運簽語餅上的神秘格言”而不屑一顧有一些不可否認的是令人擔憂之處。“很難相信，斯卡利亞(ya)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意識到肯尼迪是在引用孔子的話。幸運餅不是正宗中國食品，我曾經聽到過這種說法，斯卡利亞(ya) 的觀點是在批評肯尼迪對孔子的不真實的修改。然而，這需要斯特勞斯式的積極的神秘主義(yi) 闡釋學水平。我們(men) 必須假設斯卡利亞(ya) 知道幸運餅的來源和他對理雅各的古漢語翻譯的準確性有自己的看法，而且他希望閱讀其異議的讀者猜測這些沒有明確陳述的聯係。不,我們(men) 沒有合理的理由去相信他不是把孔子的教導當作隻有“嬉皮士”才會(hui) 感興(xing) 趣的廢話而不屑一顧（這是他淩辱孔子的另一個(ge) 用語）。請注意，斯卡利亞(ya) 並沒有說任何可能被視為(wei) 對偉(wei) 大的羅馬哲學家西塞羅的誹謗中傷(shang) 的不恭之論，雖然肯尼迪也提到了他。(我們(men) 可以設想一下，假如斯卡利亞(ya) 曾抱怨說肯尼迪引入“喝了太多(意大利）基安蒂紅葡萄酒的人在吃著意大利麵時大放厥詞”是在降低法院的智力水平，會(hui) 產(chan) 生什麽(me) 樣的反響呢？)

如果有人說你錯了，你感到生氣，你沒有理由聲稱這是任何一種智力水平問題。但是在真誠的理性論證與(yu) 充滿蔑視的嘲諷之間存在著一個(ge) 很大的區別。英國牧師威廉佩利(1743 - 1805)感歎,“誰能反駁冷笑?“畢竟，“這樣的攻擊是在沒有調查的情況下就實施的。”作為(wei) 在西方講授中國哲學”幾十年，並積極爭(zheng) 取它贏得更多人接受的人，我很少見到嚴(yan) 肅認真地論述儒家、道家或佛家不值得研究的人。如果有這些論述，我會(hui) 表示歡迎，因為(wei) 這樣一來我可以直接和明確地駁斥他們(men) 。但是更常見的情況是對中國哲學不屑一顧的冷嘲熱諷產(chan) 生的破壞性影響。

這個(ge) 可悲的現實是斯卡利亞(ya) 的評論是愛德華薩義(yi) 德所說的“東(dong) 方主義(yi) ”的一種表現：從(cong) 埃及到日本的任何東(dong) 西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它們(men) 與(yu) 西方截然相反。這種觀點認為(wei) ，西方人是理性的、科學、和哲學的，而“東(dong) 方人”則受到激情、迷信、和民間諺語的指導。那些受到東(dong) 方主義(yi) 影響的人無需真正閱讀中文文本或認真對待他們(men) 的論點，因為(wei) 這些是闡釋之前的東(dong) 西。西方人的解釋才能保證中國、印度、中東(dong) 或其他非西方思想家不得不說的言論充其量是古怪的或者更糟糕情況，被視為(wei) 愚昧無知的昏話。

東(dong) 方的偉(wei) 大哲學家理應得到更好的待遇。

【作者簡介】

萬(wan) 百安（Bryan W. Van Norden），美國瓦薩爾學院哲學教授，新著《中國古典哲學簡介》(Hackett Publishing, 2011)。

譯自：Confucius on Gay Marriage By Bryan W. Van Norden

https://thediplomat.com/2015/07/confucius-on-gay-marriage/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