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思想的源與(yu) 流

作者：鄧夢軍(jun)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08月10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廿六日戊午

           耶穌2015年8月10日

【作者簡介】

鄧夢軍(jun) ，男，北京師範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學學院2012級博士，廈門市委黨(dang) 校哲學教研室講師，本文出自其博士論文《先秦儒家王道思想的源與(yu) 流》。

王道是先秦儒家政治思想中的核心理念。王道其實質是以理想的政治之道建立理想的人間秩序。從(cong) 現代政治學的角度來說，它是一種自上而下的頂層製度設計。在禮壞樂(le) 崩的社會(hui) 環境中，先秦諸子們(men) 感受到了來自社會(hui) 無秩序所帶來的生死離別以及無窮無盡的戰爭(zheng) 造成的痛苦與(yu) 無奈。因此，他們(men) 首先要追求的是用一種思想去為(wei) 社會(hui) 的穩定與(yu) 統一奠定理論基礎。沒有一個(ge) 穩定的社會(hui) 秩序，也就沒有條件開展各種可能理想的生活，而所謂的“自由”也就無從(cong) 談起。這種對穩定秩序的渴求成為(wei) 了當時人們(men) 共同的心願。

從(cong) 現有的文獻當中可知，在儒家產(chan) 生以前，“王道”思想就已經存在了。《尚書(shu) ·洪範》說：“無偏無陂，遵王之義(yi) ；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尊王之路。無偏無黨(dang) ，王道蕩蕩；無黨(dang) 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ce) ，王道正直。會(hui) 其有極，歸其有極。”西周末年，社會(hui) 矛盾重重，內(nei) 憂外患。錢穆在其《國史大綱》中對此評論道：“及平王東(dong) 遷，以弑父嫌疑，不為(wei) 正義(yi) 所歸附，而周室為(wei) 天下共主之威信掃地以盡，此下遂成春秋之霸局。”由於(yu) 生產(chan) 力發展，人權呼聲高漲，伴隨著西周初期封邦建國的“國野製”崩潰而帶來的動蕩的社會(hui) 環境中，過去曾經彰顯於(yu) 穩定統一的秩序中的“王道”思想也變得幽暗不明，岌岌可危。在這種動亂(luan) 的環境下，士大夫們(men) 都希望借重諸侯的力量，建立一個(ge) 和平安定的太平社會(hui) 。所以孔子常說：“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論語·子路》）又說：“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論語·陽貨》）當齊景公向孔子討教如何執政的時候，他回答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孔子首先追求的是用禮義(yi) 名分思想去建立並維持一個(ge) 穩定的社會(hui) 秩序。

作為(wei) 儒家創始人的孔子在最具權威的孔子語錄《論語》中沒有對“王道”概念進行過直接論述，而《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中卻有記載孔子語雲(yun) ：“吾觀於(yu) 鄉(xiang) ，而知王道之易易也。”後文便接著有對此句話的解釋：“貴賤明，隆殺辨，和樂(le) 而不流，弟長而無遺，安燕而不亂(luan) ，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國矣。彼國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觀於(yu) 鄉(xiang) ，而知王道之易易也。’”另外，司馬遷在《十二諸侯年表》中記載：“是以孔子明王道，幹七十餘(yu) 君。”結合前麵《尚書(shu) 》中王道思想的內(nei) 涵，可以發現孔子的思想體(ti) 係完全包含王道理念，並且內(nei) 容更加充實具體(ti) 。如孔子對古代聖王極為(wei) 推崇，並把他們(men) 所尊奉的信仰稱為(wei) 先王之道。在《論語》中有大量對“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的讚美，他們(men) 都是孔子心中有德且有位的“盛德大業(ye) ”的人物。他們(men) 共同的人格特點是“內(nei) 聖而外王”。子曰：“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論語·憲問》）。內(nei) 心修養(yang) 好了，達到仁的境界，然後再通過具體(ti) 的政策將仁心推廣出去，從(cong) 而達到“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論語·雍也》）的境界。這種利民、使民、治民的思想在《論語》中有很多的論述。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民有恥且格”。（《為(wei) 政》）由此可知：孔子雖然沒有直接論述“王道”這一概念，但他提出“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為(wei) 政以德”“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等一係列捍衛“人格尊嚴(yan) ”的信念話語，可以說他既是上古以來王道思想的繼承人，更是王道信仰的再造者。

孔子去世後，以七十賢人為(wei) 代表的孔門弟子及其再傳(chuan) 弟子，對王道思想從(cong) 不同層麵進行了深化與(yu) 推進。在理想層麵，它主要表現在對禪讓製度的推崇以及對大同小康社會(hui) 的展望；在實踐層麵，孔門後學特別是曾子學派對孔子的“孝”治思想進行了深化；在心性論層麵，孔門後學對對誠的論述、對以情應物的心物關(guan) 係、對大體(ti) 小體(ti) 等問題的探討，為(wei) 孟子“性善論”的提出提供了思想、理論上的準備。孟子在吸收前人思想的基礎上，通過以情論心、以心論性的方式，論證了人性為(wei) 善的本質。“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孟子·告子下》）“聖人與(yu) 我同類”（《孟子·告子上》）“有為(wei) 者亦若是”（《孟子·滕文公上》）等命題的提出，使得每個(ge) 人都有成為(wei) 聖王的可能，在人性的可能上繼承孔子，使得“血統貴族論”被徹底打破，也為(wei) 堯舜之道倫(lun) 理秩序化鋪平了道路。但現實中為(wei) 什麽(me) 人人沒有成為(wei) 堯舜呢？孟子說：“是不為(wei) 也，非不能也。”（《孟子·梁惠王上》）於(yu) 是，有此形而上的理論作為(wei) 基礎，如果人人特別是統治階層將自己本有的仁心推廣出去，那麽(me) 將國家治理好就如翻手掌一樣容易。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孟子·公孫醜(chou) 上》）另外將仁義(yi) 禮智四端“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孟子·公孫醜(chou) 上》）。這是孟子認為(wei) 人在精神上平等的論述。

從(cong) 孟子論述的王道思想來看，他所說的王道思想不僅(jin) 僅(jin) 隻是一種理念信仰，而是可以實踐到人民生活的各個(ge) 方麵。這種實踐的過程，必須要靠在上位的君子的行動。孟子說：“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yu) 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為(wei) 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孟子·離婁上》）這種以身作則、上行下效的理念，在儒家看來是一以貫之且自然而然的，也是農(nong) 業(ye) 文明的一個(ge) 重要體(ti) 現。在孔子思想中就有明確論述：“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yi) ，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論語·子路》）《大學》說：“上老老，則民興(xing) 孝；上長長，則民興(xing) 弟；上恤孤，則民不倍。”《中庸》也說：“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待其人然後行”。因此“修身，尊賢，親(qin) 親(qin) ，敬大臣，體(ti) 群臣，子庶民，來百工，柔遠人，懷諸侯”（《中庸》）就成為(wei) 王道政治不可缺少的部分。

孟子之後到戰國末期的荀子這一段時期。經過幾百年不斷的戰爭(zheng) ，人們(men) 對建立統一國家的呼聲越來越高，各種製度設計的思想與(yu) 理念層出不窮。對處於(yu) 大變革中的荀子來說，如何鞏固王道、使之不墜，則是他頭腦中一直思索的問題。從(cong) 《荀子》一書(shu) 中我們(men) 大體(ti) 可知：一方麵為(wei) 了能戰勝其他流派，他不得不吸收他們(men) 的思想，另一方麵他不惜反對子思、孟子來維護孔子重塑的王道。荀子在反對孟子的同時，走向了與(yu) 孟子對王道論證的不同道路。雖然論證方式不同，但是他們(men) 在仁義(yi) 至上的王道理念是一致的。荀子通過對“天人之分”與(yu) “性偽(wei) 之別”的分析論證認為(wei) 王道理念的推行必須建立在聖人教化的基礎上以及禮義(yi) 製度的保障中。於(yu) 是，荀子對如何將王道理念落實到現實中做了詳細的設計。正如一國國家的君主有“聖君、中君、暴君”等區別，荀子將國家治理的好壞也分為(wei) 三個(ge) 等級：一個(ge) 是實行禮義(yi) 的王道國家，一個(ge) 是講究信用的霸道國家，一個(ge) 是搞權術陰謀的必然走向滅亡的國家。對於(yu) 荀子來說，他認為(wei) 君主在治理國家時采用什麽(me) 樣的治理之道就會(hui) 走向相應的社會(hui) 。因此現實社會(hui) 中，人們(men) 必須要效法師儒，從(cong) 而為(wei) 王道社會(hui) 的實現提供相應的理論指導。

以上大體(ti) 就是先秦時期儒家王道思想的演變過程。由此可知，王道作為(wei) 一種文化理念，特別是在它的“致曲”過程中，它不是一個(ge) 固定的、一成不變的靜態客體(ti) 。它在不同的曆史時期，呈現出不同的狀態，亦表現出不同的方式與(yu) 方法。如王道在孔子那裏表現為(wei) 德政以及對孝道的推崇，在孟子那裏則表現為(wei) 先王之道與(yu) 仁政，而在荀子那裏則表現為(wei) 禮義(yi) 及王道的製度化過程。它是一個(ge) 敞開的、麵向未來而永遠處於(yu) 未完成的過程。儒家王道思想在先秦時期傳(chuan) 承的過程中，一方麵與(yu) 墨家、道家、法家、陰陽家的思想相對抗，另一方麵也在此對抗中吸收融合諸家的思想。雖然王道在各個(ge) 時期會(hui) 呈現出不同的麵向，但它那仁義(yi) 至上的追求卻是永恒的。因此這也為(wei) 後人重新闡釋王道的可能性及意義(yi) 提供了依據。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