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wei) ：傳(chuan) 統的終結與(yu) 現代的開啟

作者：廖峰

來源：《晶報》2015年8月9日A14 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廿五日丁巳

           耶穌2015年8月9日

近些年來，康有為(wei) 研究逐漸成為(wei) 熱點，許多學者參與(yu) 其中，幹春鬆便是較為(wei) 知名而高產(chan) 的一位。2015年初，幹春鬆出版了《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新世”》和《保教立國》兩(liang) 部著作，為(wei) 康有為(wei) 研究熱再添薪柴。《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新世”》鳥瞰了中國儒學發展史，特別是對20世紀儒學的發展進行了回顧，分析了新儒家的“儒學分期”，反思了馬克思主義(yi) 對於(yu) 儒學的批判，最終提出了回歸康有為(wei) 主義(yi) 的主張。承接此書(shu) ，在《保教立國》中，幹春鬆分析了康有為(wei) 的具體(ti) 主張呢。指出從(cong) 戊戌變法到辛亥革命後，康有為(wei) 提出“君主憲政”到組織“孔教運動”，在與(yu) 章太炎論戰中，不斷完善了自己的政治理論，並最終提出了“虛君共和”的學說。在幹春鬆看來，康有為(wei) 從(cong) 古典引發出的現代政治學說，對於(yu) 反思20世紀儒學的發展具有深遠的影響。

幹春鬆大力讚揚康有為(wei) ，甚至在《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新世”》中出現了這樣的評價(jia) ：“如果存在一個(ge) 儒家的新發展的起點，那麽(me) 這個(ge) 起點就隻能是康有為(wei) 。如果你要為(wei) 儒學的現代發展貢獻力量，那麽(me) 請追隨康有為(wei) 。”認為(wei) 近百年的儒學發展與(yu) 康有為(wei) 有著密切的聯係，同時也認為(wei) 隻有通過康有為(wei) 才能找到儒學現代化的路徑。關(guan) 於(yu) 這個(ge) 觀點，曾亦的《共和與(yu) 君主》與(yu) 唐文明的《敷教在寬》都似乎印證了幹春鬆的論斷；2014

年至今，連續開了三場康有為(wei) 學術思想討論會(hui) ，透露出來的也都是“回到康有為(wei) ”的聲音。

難道說，20世紀百年的曆程是虛度，我們(men) 必須回到曆史的起點？要回答這個(ge) 問題，恐怕還是要對這百年的思想進行簡單梳理。

一、作為(wei) 典範的康有為(wei)

由於(yu) 不滿於(yu) 20世紀儒學現代性的發展，幹春鬆提出要回到康有為(wei) 來重新審視儒學發展的曆程。然而，用康有為(wei) 來回應百年來儒學發展的問題，這是幹春鬆的問題意識，而非曆史的發展脈絡。

從(cong) 曆史的脈絡來看，康有為(wei) 終結了中國的古典傳(chuan) 統，開啟了現代性無限的大門，成為(wei) 中國近代史上典範性的人物。因此，我們(men) 也必須從(cong) 傳(chuan) 統的終結和現代性的開啟來重新審視康有為(wei) 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

康有為(wei) 身處廣東(dong) ，深受晚清對外開放的影響，很早就接受了外來文化的影響，經過數次科舉(ju) 失利，他反思認為(wei) 引進現代思想最大的障礙在於(yu) 士大夫群體(ti) 的因循保守。通過思想變革來促進政治變革，這是康有為(wei) 晚清發動今文經學運動的政治背景。

通過撰寫(xie) 《新學偽(wei) 經考》，康有為(wei) 得出自新莽王朝之後，中國經學傳(chuan) 統就被新莽王朝所篡改的古文經所籠罩的觀點。自新莽王朝之後的儒學文化傳(chuan) 統就是為(wei) 王朝專(zhuan) 製思想服務，因此需要恢複先秦孔子學說。在《孔子改製考》中，康有為(wei) 則論證了孔子改製思想與(yu) 西方現代性思想的統一性，因此恢複孔子思想傳(chuan) 統就是實現西方現代性。晚清政治改良就能夠以恢複先秦孔子學說為(wei) 旗幟，有了進行現代性政治變革的正當理由。

不過，很顯然康有為(wei) 的改良思想具有雙重性質，即在思想文化上激進地否定了兩(liang) 千餘(yu) 年的中國學術文化傳(chuan) 統，將其視作君主專(zhuan) 製的思想；在政治角度上，以維護滿清政治為(wei) 目的，進行現代性政治改革。正是由於(yu) 康有為(wei) 改良思想的雙重性，導致了文化保守派和政治革命派的雙重攻擊。

二、章太炎與(yu) 康有為(wei)

在文化和政治立場與(yu) 康有為(wei) 形成鮮明對照的則是章太炎——晚清著名的古文經學家和反滿革命的鼓吹者。他試圖將民族革命與(yu) 文化保守主義(yi) 融合在一起。在戊戌變法失敗後，康有為(wei) 、梁啟超等改良派被迫流亡海外，而其國內(nei) 影響則被文化保守主義(yi) 和政治革命派所取代。

在文化上，章太炎與(yu) 晚清士紳對於(yu) 康有為(wei) 的《新學偽(wei) 經考》和《孔子改製考》深惡痛絕，認為(wei) 康氏既不尊重經學傳(chuan) 統，也不尊重孔子，因此章太炎一方麵撰寫(xie) 《訂孔》來批判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之說，另一方麵申說“六經皆史”來反對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之論。應該說，正是章太炎對於(yu) 康有為(wei) 今文經的清算，才幫助晚清政治革命派擺脫了康有為(wei) 改良思潮的影響。

在政治上，針對康有為(wei) 的“保皇改良”，章太炎針鋒相對地鼓吹“反滿革命”，呼喚起漢族對於(yu) 滿族政權的仇恨，要求恢複漢民族的政權。很顯然，章太炎的政治革命並不帶有政治現代化的性質，他甚至公開表示了對於(yu) 現代民主製度方案的反感。

晚清政治改良與(yu) 革命運動和經學今文經與(yu) 古文經的文化鬥爭(zheng) 結合在一起，形成了文化上激進與(yu) 保守和政治上改良與(yu) 革命的錯位，導致了晚清思想文化與(yu) 政治運動的雙重變奏。

三、辛亥革命與(yu) 文化轉向

在政治與(yu) 文化潮流的推動下，辛亥革命爆發。盡管從(cong) 形式上，辛亥革命是由孫中山、章太炎等晚清革命黨(dang) 領導的政治革命，但由於(yu) 革命成果很快落入袁世凱手中，晚清改良派反而在北洋政府中占據了重要地位。

對於(yu) 康有為(wei) 等晚清改良派來說，辛亥革命固然是一種失敗，但是他們(men) 很快就調整了鬥爭(zheng) 方針，將原來的政治“保皇”運動轉變為(wei) 文化“保教”運動，在全國各地成立了“孔教會(hui) ”，繼續宣傳(chuan) “孔子改製”的改良主義(yi) 政治思想。

與(yu) 此同時，章太炎在辛亥革命之後，就與(yu) 孫中山的政治革命主張分道揚鑣，試圖將文化保守主義(yi) 與(yu) 民國政府相結合。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來說，盡管康有為(wei) 和章太炎在經學今古文學術問題上依然具有分歧，但對於(yu) 保守固有文化問題，他們(men) 達成了某種形式上的共識。

四、新文化運動的興(xing) 起

政治上，辛亥革命的成果被袁世凱等政治保守派所竊取；文化上，康有為(wei) 和章太炎雙雙走向文化保守主義(yi) ，這導致了民國初年政治和文化的保守主義(yi) 興(xing) 起。而文化保守主義(yi) 運動，又進一步推動了政治上的複辟，在這個(ge) 背景下，袁世凱一方麵要求大中專(zhuan) 學校開始讀經複古，另一方麵積極推動恢複帝製。

1915年，首先由美國人古德諾發表《共和與(yu) 君主論》，鼓吹中國人不適合共和製，然後由楊度、劉師培、嚴(yan) 複等人組成籌安會(hui) ，公開進行複辟帝製活動。1915年10月6日，袁世凱終於(yu) 在“民意”支持下，改共和製為(wei) 君主立憲製，建立“中華帝國”。

袁世凱倒行逆施的行為(wei) ，激起了全國人民的反對，先是唐繼堯、蔡鍔在雲(yun) 南公開反對袁世凱的複辟行為(wei) ；表現在文化上，自然也要清算民國以來的複古保守主義(yi) 運動，新文化運動就此產(chan) 生。

新文化運動在思想文化上反思民國的政治失敗，認為(wei) 晚清所興(xing) 起的今文經和古文經運動，已經不能作為(wei) 民國政治的思想基礎，因此需要尋找新的文化資源作為(wei) 民國政治的思想基礎。

可以看出，新文化運動依然延續了康有為(wei) 否定兩(liang) 千年來文化傳(chuan) 統的思想方式，不同的是，投身其中的人們(men) 已經不再寄希望於(yu) 回到“孔子的改革”運動了，而是將希望從(cong) 曆史轉向了現代的英美和蘇聯。

五、新儒家與(yu) 康有為(wei)

與(yu) 此同時，麵對民族危機和西化派的挑戰，以梁漱溟、熊十力為(wei) 代表的新儒家一方麵肯定現代性價(jia) 值，另一方麵開始思考如何接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這讓他們(men) 與(yu) 康有為(wei) 找到了共通之處。

新儒家雖然不接受康有為(wei) 的論證，但卻接受了康有為(wei) 的結論。他們(men) 共同認為(wei) 秦漢以下的儒家就已經墮入到專(zhuan) 製主義(yi) 的牢籠，因此需要反本開新來為(wei) 儒家找到新的發展路徑。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康有為(wei) 與(yu) 新儒家功分享了對傳(chuan) 統的批判，隻是在細節上各有差別——康有為(wei) 認為(wei) 是新莽王朝篡改經書(shu) 造成的，新儒家則認為(wei) 是由於(yu) 漢武帝獨遵儒術罷黜百家造成的專(zhuan) 製主義(yi) 與(yu) 儒家的結合。無論從(cong) 哪一個(ge) 角度來說，他們(men) 都認為(wei) 澄清孔子和儒家的真義(yi) ，是他們(men) 儒學研究的目的。

康有為(wei) 訴諸於(yu) 返回先秦，通過論證孔子改製的思想，來完成與(yu) 現代性的接軌。而新儒家則是通過重新詮釋儒家的精神內(nei) 核，發掘心性儒學的大義(yi) 。通過追溯孟子的良知學與(yu) 民本學說，來引發宋明理學的“良知坎陷”，從(cong) 而推演出“新外王”學說——自由民主。

從(cong) 中我們(men) 不難看出，新儒家從(cong) 康有為(wei) 那裏受益頗多。我們(men) 甚至可以說，新儒家就是對於(yu) 康有為(wei) 框架結構的模仿。雖然論證的環節有所差別，但否定專(zhuan) 製主義(yi) 傳(chuan) 統與(yu) 西方現代性結合的思路卻是一致的。

六、馬克思與(yu) 孔夫子

但是，新儒家也無法幫助中國走上現代化的道路，帶領中國走上現代化道路的是毛澤東(dong) 與(yu)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的新民主主義(yi) 革命。

如幹春鬆所言，毛澤東(dong) 從(cong) 康有為(wei) 的大同書(shu) 中吸收了不少思想資源，並將其與(yu) 共產(chan) 主義(yi) 理想加以比附。但總體(ti) 上看，馬克思主義(yi) 學者對於(yu) 康有為(wei) 還是持批判態度。

那是否就是說，康有為(wei) 對於(yu) 毛澤東(dong) 並沒有產(chan) 生根本性的影響呢？事實上，毛澤東(dong) 對於(yu) 康有為(wei) 的學術邏輯非常熟悉，但是並未接受康有為(wei) 的論證結果。在毛澤東(dong) 看來，周秦之際確實代表了中國傳(chuan) 統上的現代與(yu) 傳(chuan) 統之間的斷裂。儒家維護的是奴隸主階級的利益，而法家則代表了地主階級的利益，通過階級分析法，毛澤東(dong) 顛覆了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的論證邏輯，用法家的改革取代了孔子的改製，從(cong) 而完成了馬克思主義(yi) 現代性的曆史論證。

我們(men) 可以說毛澤東(dong) 的共產(chan) 主義(yi) 理論受到了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的影響，但從(cong) 根本上講，毛澤東(dong) 是顛覆了康有為(wei) 對孔子與(yu) 儒家對現代性的捆綁，從(cong) 法家改革開創出一條現代性的道路。

七、終結與(yu) 開端

康有為(wei) 通過新學偽(wei) 經考，終結了中國的古典傳(chuan) 統，又嚐試通過重新改造孔子與(yu) 儒學，從(cong) 而完成現代化的轉型。這條道路在新文化運動後遭到了巨大的挫折，新儒家繼承了康有為(wei) 的道路重新創詮釋中國傳(chuan) 統，嚐試走出一條新的現代化道路。事實表明，他們(men) 並沒有走通。毛澤東(dong) 試圖通過儒法鬥爭(zheng) 的曆史，來解釋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辯證關(guan) 係。而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依據馬克思主義(yi) ，結合中國現實的國情，走出了一條有中國特色的現代化道路。

回首百年中國現代化道路的曲折曆程，回眸傳(chuan) 統文化的興(xing) 衰沉浮，我們(men) 很慶幸中國找到了一條符合自身發展的現代化發展道路。這固然實現了康有為(wei) 百年前的夢想，但似乎又與(yu) 他的現代化方案不盡相同。如何看待百年來理想與(yu) 現實之間的差異？

毋庸諱言，目前中國在現代化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問題，這些問題的產(chan) 生和解決(jue) 成為(wei) 大家關(guan) 注的目標。麵對這些問題，一些學人試圖重新闡釋中國近百年的曆史進程，為(wei) 儒家的現代化設計一條新路。幹春鬆這部著作，也是跟隨先賢，嚐試返回康有為(wei) ，重釋近代儒學傳(chuan) 統的工作。這種探索，有其價(jia) 值、值得尊重。然而，晚清以來的大儒康有為(wei) 們(men) 一一失敗，今天先賢的追隨者能否成功，仍有待曆史的檢驗。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