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夢軍】《論語》語錄中的矛盾及其解釋

欄目:《原道》第25輯
發布時間:2015-08-09 12:56:26
標簽:

  

 

 

《論語》語錄中的矛盾及其解釋

作者:鄧夢軍(jun)

來源:《原道》第25輯,陳明主編,東(dong) 方出版社2014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廿四日丙辰

           耶穌2015年8月8日

 

 

 

作為(wei) “五經之輨轄,六藝之喉衿”的《論語》,自從(cong) 它誕生以來,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中國兩(liang) 千年來的政教體(ti) 製、社會(hui) 習(xi) 俗以及人們(men) 的行為(wei) 、思想、言語等。關(guan) 於(yu) 《論語》的編撰、結集以及西漢時期的流傳(chuan) 情況,前輩學者已經做了許多相關(guan) 的研究。這些研究對於(yu) 我們(men) 了解《論語》形成的過程以及早期儒學的發展狀況有著重要意義(yi) 。值得注意的是他們(men) 大都主張《論語》是經過精心編排的,而絕不像一些人所說的是一部簡單和隨意的孔子語錄。雖是如此,但是他們(men) 對於(yu) 《論語》語錄本身當中的矛盾並沒有進行詳細的分析以及對矛盾背後存在的原因進行深入的探討。本文將對此進行研究,現將鄙見略述如下,敬祈方家指正。

 

一、《論語》語錄中的矛盾

 

關(guan) 於(yu) 《論語》的成書(shu) ,《漢書(shu) •藝文誌》中說:“《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可知,《論語》的編訂是在孔子所親(qin) 授的弟子們(men) 所記錄的材料基礎上,由孔子門人相互討論編輯論纂而成的。在《論語》篇章的主旨、結構以及語錄的甄別選擇上,可以說是用心良苦了。雖然經過了反複的討論,但是在《論語》中除了內(nei) 容重複的五條語錄外,還是存在著大量矛盾的地方。這些矛盾的語錄主要表現為(wei) 以下三個(ge) 方麵:一、孔子言行之間的矛盾;二、孔子與(yu) 弟子言行之間的矛盾;三、弟子言行之間的矛盾。接下來我們(men) 逐一進行分析。

 

首先,關(guan) 於(yu) 孔子《論語》中記載孔子言行之間的矛盾,特別是對同一件事的看法上。在天命鬼神方麵:孔子一方麵否認天命鬼神的主宰性,如“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陽貨》)“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泰伯》)這裏的“天”都是自然之天的意思,沒有絲(si) 毫的主宰性。對鬼神的存在采取一種懷疑的態度。他說:“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八佾》)祭祀鬼神好像鬼神真的存在那裏,實際上是說它並不存在。但另一方麵,孔子又承認天命鬼神的主宰性。如他說:“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八佾》)並且認為(wei) 自己背負著天所給予的使命,如“天生德於(yu) 予,桓魋其如予何?”(《述而》)“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子罕》)因此,對待天命鬼神的態度上,要去“畏天命”(《季氏》)“敬鬼神”(《雍也》)。在人性方麵:孔子一方麵認為(wei)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陽貨》)人類在本性是差不多的,隻是後來的教育、環境等使得人有所不同。但另一方麵,孔子又將人分為(wei) 四個(ge) 等級,他說:“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wei) 下矣。”(《季氏》)並且認為(wei) 這四種等級之間的鴻溝是很難逾越的,特別是上智與(yu) 下愚之間:“唯上智與(yu) 下愚不移。”(《陽貨》)在評價(jia) 人物方麵:孔子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評價(jia) ,如聖人、仁人、善人、賢人、君子、小人等等。但其中有個(ge) 非常明顯的矛盾就是對管仲的評價(jia) 。孔子一方麵對管仲評價(jia) 非常高,認為(wei) 他已經是一個(ge) 仁人了:“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憲問》)但另一方麵卻又對他進行了嚴(yan) 厲的批評:批評管仲“器”小,不能知聖賢大學之道。並且認為(wei) 管仲個(ge) 人行為(wei) 不節儉(jian) ,在很多場合都僭越了禮製。(《八佾》)這種評價(jia) 可以說是兩(liang) 極分化了。在治國的禮儀(yi) 製度方麵:孔子一方麵認為(wei) “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八佾》),主張順從(cong) 和恢複周代的禮製,以此治理國家就行。但另一方麵,孔子又主張要損益四代,擇善而從(cong) 。如在《衛靈公》中提到“顏淵問為(wei) 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又如在體(ti) 力勞動方麵:孔子一方麵稱讚大禹親(qin) 自勞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泰伯》),並且以此得到天下:“禹稷躬稼,而有天下。”(《憲問》)但另一方麵,孔子在針對樊遲學稼學圃的要求時,顯得很不高興(xing) ,並罵樊遲是小人。如: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nong) 。”請學為(wei) 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子路》)除此之外,《論語》中記載孔子矛盾的語錄還有很多:如對待名的態度,他一方麵說“不患人之不已知”,但又說“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又如對待具體(ti) 的生活方式上,他一方麵讚美顏淵式的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le) 的曠達生活,而另一方麵卻又追求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式的精致生活。

 

其次,孔子與(yu) 弟子言行之間的矛盾。《論語》中除了收錄孔子的 言行外,還收錄了許多孔子弟子的言行語錄。這些語錄也有很多與(yu) 孔子的言行相互衝(chong) 突的地方。如在《論語》開篇第二章,編撰者將有若的話編入其中。有子曰:“其為(wei) 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歟!”這裏有子認為(wei) 仁之本是孝弟,一個(ge) 人隻要做到孝弟,那麽(me) 就不會(hui) 犯上作亂(luan) 。雖然孔子也很重視孝悌,如他說“入則孝,出則悌”(《學而》),但卻從(cong) 沒說人孝悌就不會(hui) 犯上、作亂(luan) ,甚至說君主做得不好的地方應該據理力爭(zheng) ,如: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憲問》)又如在《學而》的第六章,孔子說:“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而在第七章,子夏說:“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這兩(liang) 章都在講求學的道理。孔子認為(wei) 一個(ge) 人做到孝、弟、信、愛眾(zhong) 、親(qin) 仁並不是學,有餘(yu) 力才去學。但子夏卻並不這樣認為(wei) ,他反而說一個(ge) 人隻要盡力做好了孝、忠、信、愛眾(zhong) 親(qin) 仁(賢賢易色)等等就是學了。這難道不是和孔子唱反調嗎?

 

第三,弟子言行之間的矛盾。《論語》作為(wei) 一本以孔子語錄為(wei) 中心的格言集,卻將弟子間的爭(zheng) 論與(yu) 矛盾收錄其中。如子夏與(yu) 子張關(guan) 於(yu) 如何交友方麵:子夏曰:“可者與(yu) 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張》)交朋友在子夏看來應該有所選擇,如孔子所說“毋友不如己者”。而子張認為(wei) 子夏的不太對。他說:“……君子尊賢而容眾(zhong) ,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賢與(yu) ,於(yu) 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yu) ,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子張》)也就是賢與(yu) 眾(zhong) ,善與(yu) 不能都可以交往。又如子遊與(yu) 子夏同時作為(wei) 孔門文學科的代表。在對待本與(yu) 末、大道與(yu) 小道方麵卻又相互矛盾:如子遊批評子夏說:“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子張》)子遊認為(wei) 子夏在教學生時太重小道,有末無本。子夏不服氣,反過來批評子遊。他說,學道當然得循序漸進,貴在有始有終。人都是從(cong) 小事做起,沒有小,焉有大。又如,《論語》中收錄了弟子間互相評論的言論。如子遊評論子張,曾子評論子張的言論。這兩(liang) 人都批評子張未能達到仁的境界。這種未關(guan) 孔子是非的言論被收錄到《論語》中似乎讓人不可琢磨。另外,《論語》中也收錄了一部分孔子評論弟子的言論。這一部分言論可以影響後人對其弟子的印象。如冉雍可使南麵,顏回好學,子張過,子夏不及等等。

 

通過上麵論述可知,《論語》一書(shu) 中存在著相當多的矛盾。除此之外,《論語》中也有一些孔子語錄與(yu) 其他流傳(chuan) 下來的經典典籍中所記載的孔子語錄相矛盾。如《論語》中論述孔子的孝道觀點,主要從(cong) “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對父敬、順、無違的角度著眼。而《荀子》中所引孔子語錄卻不盡如此,他說父親(qin) 犯錯誤時,應該爭(zheng) 辯才算得上孝,所謂“父有爭(zheng) 子,不行無禮”。這一點,在《孝經》中孔子表達了幾乎相同的意思:“父有諍子,則身不陷於(yu) 不義(yi) 。故當不義(yi) ,則子不可以不諍於(yu) 父。”《論語》作為(wei) 孔子語錄中的傑出代表,經過一代又一代儒者們(men) 的千錘百煉。可為(wei) 什麽(me) 依舊存在如此之多顯而易見的矛盾和衝(chong) 突呢?特別是關(guan) 於(yu) 弟子們(men) 之間言行矛盾,為(wei) 什麽(me) 沒有被刪除掉?這是非常值得深究的。

 

二、《論語》語錄矛盾產(chan) 生的原因

 

在對《論語》中矛盾的原因進行分析前,首先需要弄清楚孔子與(yu) 《論語》之間的關(guan) 係。孔子死後,關(guan) 於(yu) 孔子的遺言軼事非常之多。這從(cong) 流傳(chuan) 下來的書(shu) 籍以及近些年出土的簡帛文獻中就可以知道。如在《左傳(chuan) 》《國語》《孟子》《荀子》《孝經》《禮記》《大戴禮記》《韓詩外傳(chuan) 》等書(shu) 籍以及上博簡、郭店楚簡、帛書(shu) 《要》等出土文獻中就有很多《論語》中沒有記載的孔子語錄。顧炎武曾對這一現象以孟子為(wei) 例研究考察後說:“《孟子》書(shu) 引孔子之言凡二十有九,其載於(yu) 《論語》者八。又多大同而小異,然則夫子之言其不傳(chuan) 於(yu) 後者多矣。”(《日知錄,卷七》)可知,《論語》中收錄的隻是一部分孔子語錄,還有大量的語錄散落在其他書(shu) 籍當中。換句話說,當時記載孔子語錄的書(shu) 籍非常之多,包括很多偽(wei) 造孔子言論的書(shu) 籍如《莊子》、《列子》等等。因此,《論語》的編者在編撰的過程中,必須要慧眼識珠,以便在眾(zhong) 多繁雜的孔子語錄中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這樣才能使《論語》從(cong) 眾(zhong) 多孔子語錄的書(shu) 籍中脫穎而出而受到儒門的支持和社會(hui) 的認可。

 

既然如此,那《論語》的編者從(cong) “雜記聖人言行真偽(wei) 錯雜中取其純粹,以成此書(shu) ,固見其有識。”中的固見有識,或者說標準是什麽(me) 呢?隻有弄清楚此標準後,才能解開《論語》語錄中存在矛盾的原因。

 

《漢書(shu) 藝文誌》說:“《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趙岐《孟子題辭》雲(yun) :“七十子之疇,會(hui) 集夫子所言以為(wei) 《論語》。可知,第一,《論語》的選擇標準必須是孔子本人的話,不能是後人轉述;即使是轉述也必須是孔子入門弟子所說的話,並且這話能代表孔子思想的,而不是胡亂(luan) 編造的。隻有這樣才具有可信度。但僅(jin) 有此是遠遠不夠的。這隻能解釋《論語》記載孔子言行的真實性,而不能判斷其思想取向性。第二,《論語》是在孔子弟子各有所記的材料基礎上,由門人相互討論的結果。弟子與(yu) 門人是有所區別的。歐陽修認為(wei) 弟子是孔子學生,門人是孔子弟子的學生。這不準確。準確的說法是:弟子指的是親(qin) 身受教於(yu) 孔子的人,而門人的範圍則廣一些,除了以各種形式受教於(yu) 孔子的人,還包括受業(ye) 於(yu) 孔子弟子的人。因此,《論語》的編撰是門人在眾(zhong) 多的孔子語錄中選擇哪一條,是經過反複討論與(yu) 爭(zheng) 辯的。

 

那麽(me) 又有誰才有資格參與(yu) 到討論與(yu) 編輯的過程中呢?《論語》的編撰是經過了400多年的曆史才完全定型。在定型之前,相關(guan) 語錄的增刪以及文字上的改動與(yu) 篇章次序上的調整是經常發生的。最為(wei) 典型的一個(ge) 參照物就是《老子》版本的流動與(yu) 變遷。最大的變化莫過於(yu) 對內(nei) 容的篡改,如今本《老子》第十九章“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yi) ,民複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但是在郭店簡中“絕聖棄智”作“絕智棄辯”,“絕仁棄義(yi) ”作“絕偽(wei) 棄詐”,並且三組句子的順序也不相同。《老子》既然如此,那麽(me) 《論語》也逃不過這種命運。我們(men) 知道,孔子死後,儒家內(nei) 部就發生了分裂。最有名的是《韓非子•顯學》中“儒分為(wei) 八”的記載。當然當時的分裂情況遠不止此。在這些分裂的流派當中,每個(ge) 流派都存有孔子大量的言行記錄的材料。時間久了,加上當初孔子“因材施教”以及各個(ge) 弟子的領悟能力高下不同等一係列的原因,每個(ge) 流派掌握的孔子語錄必然會(hui) 出現差異和矛盾。因此,《論語》初期結集的討論與(yu) 編撰隻能落在孔子門人中那些有較大社會(hui) 影響力的流派的弟子身上。隻有他們(men) 才有原始材料和能力去編撰。

 

那他們(men) 為(wei) 什麽(me) 又非得抽出時間,不遠千裏而“相與(yu) 輯而論纂”呢?是為(wei) 了調和儒家內(nei) 部不同流派的矛盾與(yu) 紛爭(zheng) ,適應社會(hui) 形勢的發展,以便在“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的大一統社會(hui) 中取得思想的主導地位。戰國是百花齊放、百家爭(zheng) 鳴的時代。如果儒家內(nei) 部的不同流派都以自己的標準去衡量是非,那必然會(hui) 在內(nei) 訌中消耗實力而使得儒家在與(yu) 墨、道、名等其他派別的競爭(zheng) 中敗落下來,甚至消滅。因此他們(men) 不得不編撰一部讓儒家各派都能接受,並且又能夠概括總結儒家基本思想與(yu) 主張的孔子語錄。其中還包括親(qin) 身受教於(yu) 孔子並得到孔子承認的部分弟子的語錄。這就是《論語》編撰者的思想取向性。《論語》代表的不隻是孔子的思想,更體(ti) 現的是《論語》編撰者的思想。孔子隻是《論語》編者的工具罷了。明白了這個(ge) 道理,《論語》中看似矛盾的地方也就非常好理解了。

 

首先,對於(yu) 弟子言行之間的矛盾語錄。《論語》的編者之所以收錄其中,除了表達孔子“因材施教”的理念外,更重要的是《論語》編撰時各流派弟子實力的體(ti) 現。《韓非子·顯學》中說的“儒分為(wei) 八”,包括子張之儒、子思之儒、顏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孫氏(即荀況)之儒、樂(le) 正氏之儒。其實儒家的流派並不僅(jin) 僅(jin) 如此。根據古書(shu) 記載及現代研究可知,孔子死後,至少還有子夏、子遊、曾子、澹台滅明等流派。韓非的老師荀子在《非十二子》一文中,曾將“子張氏之儒”“子夏氏之儒”“子遊氏之儒”並列提出,將他們(men) 都罵作“賤儒”。可見在荀子時期,這三家門派已經比較衰落,到韓非時幾乎凋零,隻剩下影響力相對較大的“子張氏之儒”了。因此在《論語》中,“子夏氏之儒”“子遊氏之儒”“子張氏之儒”的學派開創者子夏、子遊、子張的言行語錄雖然在《論語》中多次出現,但也收錄了他們(men) 互相批評指責的話。這樣一來他們(men) 的形象就不顯得那麽(me) 高大了。而作為(wei) 戰國中後期影響巨大的學派,如子思之儒、孟氏之儒、荀氏之儒,他們(men) 的學派開創者曾參、冉雍在《論語》中的形象非常高大。除了收錄他們(men) 大量的言行外,《論語》的編者,不僅(jin) 沒有選編一些弟子間對他們(men) 批評或者不讚成的語錄,甚至還選擇孔子一些對他們(men) 讚揚的話來為(wei) 他們(men) 的形象保駕護航。如對冉雍,子曰:“雍也可使南麵。”(《雍也》)或曰:“雍也人而不佞。”子曰:“焉用佞?禦人以口給,屢憎於(yu) 人!不知其仁,焉用佞!”(《公冶長篇》)相反,對於(yu) 子張、子夏而言,《論語》的編者則保留了一些對他們(men) 形象有損的語錄。如:“子貢問:‘師與(yu) 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然則師愈與(yu) ?’子曰:”過猶不及。”(《論語·先進》)

 

其次,關(guan) 於(yu) 《論語》中孔子與(yu) 弟子言行之間的矛盾。這種矛盾的出現是後世儒者不想見到的,其實也更是《論語》編者們(men) 不想收錄的。但是他們(men) 又不得不如此。以《論語》第一章為(wei) 例,《論語》開篇就記錄了孔子用啟發式的語氣說:“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悅)乎!”但對於(yu) 究竟學什麽(me) 內(nei) 容,孔子沒有說。這就給讀者留下一個(ge) 懸念。而在接下來的一章,讀者自然而然會(hui) 把它當做是第一章懸念的謎底。但是第二章收錄的並不是孔子的語錄,而是孔子弟子有若的話。有若說:其為(wei) 人也孝弟(悌),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歟!那為(wei) 什麽(me) 不選用孔子的話,而選用有若的話呢?隻能說明孔子本人的語錄中沒有這樣的話,但編撰者為(wei) 了向取得統治者的信任,又不得不采用這樣的話。據此,《論語》編者對學習(xi) 內(nei) 容懸念的結果解答就是“仁之本是孝弟,孝弟的效果就是不犯上、不作亂(luan) ”。這個(ge) 答案是當時諸侯、大夫以及掌權者所歡迎和提倡的,也為(wei) 後世帝王等統治者尊奉儒學提供了資源。雖然孔子也很重視孝悌,如他說“入則孝,出則悌”(《學而》),“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子罕》),但孔子卻從(cong) 沒說過人孝悌就不會(hui) 犯上、作亂(luan) ,甚至說君主做得不好的地方應該據理力爭(zheng) 。如: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憲問》)因此,正如前麵所論述的,孔子此時已不得不淪為(wei) 編者的工具了。又如,在《論語》中孔子關(guan) 於(yu) 天命鬼神以及人性的看法有很多,但是《論語》的編者依然收錄了子貢個(ge) 人對孔子在天道與(yu) 性的看法。他說:“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公冶長》)這種矛盾的存在,是《論語》編者又意造成的。因為(wei) 戰國儒者關(guan) 於(yu) 性與(yu) 天道的爭(zheng) 論分歧過大,甚至相互矛盾。如在人性看法上,孟氏之儒和荀氏之儒就完全相反,一派主張性善,一派主張性惡。還有的主張性無善惡。郭店楚簡以及上博簡的出土也證明了當時的儒者對人性問題有過激勵的爭(zheng) 論。在天道方麵也是如此。因此,為(wei) 了調和儒家內(nei) 部的矛盾,《論語》的編者不得已選用了孔門十哲之一的子貢現身說法。既然子貢都沒有聽說過,那麽(me) 後世關(guan) 於(yu) 性與(yu) 天道的看法都隻是一家之言而已,並沒有高下之分,從(cong) 而維護了儒門內(nei) 部的團結。

 

最後,關(guan) 於(yu) 孔子《論語》中記載孔子言行之間的矛盾。孔子在與(yu) 曾子的談話中,提到他對道的體(ti) 悟時說:“參乎!吾道一以貫之。”認為(wei) 自己對對道的理解應該是一以貫之的。但為(wei) 什麽(me) 《論語》中還會(hui) 出現那麽(me) 多看似矛盾的話呢?其中的原因如前所述,是編者不得不收錄。孔子一方麵評價(jia) 管仲“相桓公,霸諸侯,匡扶天下,利澤百姓,維係華夏文化”,認為(wei) 他已經是個(ge) 仁人了。但另一方麵卻說管仲為(wei) 臣而僭邦君之禮,認為(wei) 他“器小”“不知禮”。這兩(liang) 處看似矛盾的地方,讓後人不知所措。所謂“夫子向者言管仲之器小哉,又謂僭不知禮,今乃連稱誰如其仁,誰如其仁,聖人之言,何其不恒如是邪?”很多人為(wei) 了維護孔子的形象,為(wei) 它曲折辯論。程樹德的《論語集釋》中就收錄了四種不同的解釋。如果我們(men) 此時能換一種思維方式,從(cong) 編者的角度去理解,那麽(me) 就很好解釋了。編者之所以不得不收錄這兩(liang) 種看似矛盾的語錄,是因為(wei) 孔子之後的最有影響力兩(liang) 大儒者孟子和荀子為(wei) 了應付其他學派的挑戰和社會(hui) 戰爭(zheng) 形勢,對管仲進行了不同的評價(jia) 。孟子站在尊崇王道否定霸道的立場上否定管仲,他對於(yu) 弟子拿自己與(yu) 管仲相提並論,表示出特別的不屑.(《孟子·公孫醜(chou) 上》)而荀子則既尊王道又大力提倡霸道。所以後世的《論語》編者為(wei) 了調和儒家內(nei) 部矛盾,防止儒家因內(nei) 訌而衰落,不得不收錄這兩(liang) 則看似明顯矛盾的語錄。又如第一節中提到的《論語》中關(guan) 於(yu) 孔子在治國的禮儀(yi) 製度的理念上有兩(liang) 條明顯的不同。一條是: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八佾》)此條主張順從(cong) 周代的禮製;另一條是:顏淵問為(wei) 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衛靈公》)此條則主張要損益四代,擇善而從(cong) 。對宣揚以“禮”治國的儒家集團來說,為(wei) 什麽(me) 在編輯《論語》的時候會(hui) 留有如此明顯的矛盾而不擇其一呢?理由隻能如前麵所論述的一樣,它必定是為(wei) 了調和後世儒家不同流派在此問題上的矛盾而不得不收錄。因為(wei) 這不隻牽扯先秦時期儒家流派內(nei) 部的矛盾還涉及漢代和清代以來的今古文之爭(zheng) 。我們(men) 知道今古文之爭(zheng) 是儒家學說內(nei) 部的一大公案。無論是在經文文字的異同上,在對待孔子是素王還是先師的態度上,在對待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上,還是在以“今古文”為(wei) 借口的政治鬥爭(zheng) 、黨(dang) 同伐異中,今古文學派都有不同的價(jia) 值取向。梁啟超曾說過:“清學分裂之導火線,則經學今古文之爭(zheng) 也。”那麽(me) 這與(yu) 此兩(liang) 條語錄到底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這就不得不提到廖平的《今古學考》。廖平以禮製劃分經今古文學,可以說揭開了今古文學派的部分區別的謎底。他認為(wei) “今、古之分,全在製度,不在義(yi) 理,以義(yi) 理今、古同也”,“今學同祖《王製》,萬(wan) 變不能離宗……古學主《周禮》,隱與(yu) 今學為(wei) 敵”。他在“今、古學宗旨不同表”中提到:“今祖孔子,古祖周公;今主因革(參用四代禮),古主從(cong) 周(專(zhuan) 用周禮);今為(wei) 經學派,古為(wei) 史學派。”而曆史上那些“好言今、古得,爭(zheng) 辯申難,無所折中”之人,“則莫非門戶之見,徒為(wei) 紛更而已”。更重要的是他認為(wei) 今古兩(liang) 派皆源出於(yu) 孔子:今為(wei) 孔子晚年之說,而古為(wei) 孔子壯年之說。因而認為(wei) 今古兩(liang) 派無所軒輊,從(cong) 而平分今古。另外他提到:“《論語》則采錄博雜,有為(wei) 今學所祖,有為(wei) 古學所祖。欲一律牽合,於(yu) 今古說必多削足合履之失。然舊有古今二派,又不能強合之,竊欲仍分為(wei) 二家。”而後麵這點恰恰是與(yu) 我們(men) 的意見相左。我們(men) 認為(wei) 《論語》在400多年才編撰定型的過程中,正是為(wei) 了調和儒家內(nei) 部不同流派的矛盾才將兩(liang) 條似乎相反的言論收錄其中,而不是故意使《論語》“矛盾”迭出。又如,對待天命鬼神上,《論語》中將孔子看似矛盾的語錄收進去,也是後世儒者在這方麵的分歧所造成的。如後世影響巨大的思孟學派強調天人合一,而孫氏(荀況)之儒特別強調天人相分。因此為(wei) 了調和儒家內(nei) 部的矛盾,《論語》的編撰者不得不收錄孔子在天命鬼神方麵看似矛盾的話語。另外在體(ti) 力勞動方麵,在對待名的態度上等等顯示出的矛盾,都有這方麵的因素在內(nei) 。因為(wei) 《論語》的編者們(men) 為(wei) 了維護儒門內(nei) 部的利益,有太多的思想不得不借孔子的嘴來表達。

 

三、結語

 

總而言之,《論語》從(cong) 最初的結集到最後的定型,是經過儒門內(nei) 部反複討論,精心編撰而成的。在看似許多矛盾的地方,其背後有著它存在的重要緣由。這些矛盾的存在揭示著一個(ge) 重要現象:《論語》是在“儒分為(wei) 八”後,各流派為(wei) 了防止因內(nei) 訌而造成儒家衰落,並借此重新統一儒家而“相與(yu) 輯而論纂”的結果。它包涵的不純粹是孔子的思想,更重要的是《論語》編者的思想。孔子隻是《論語》編者的工具而已。

 

責任編輯:葛燦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