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讀經典：《後漢書(shu) 》

作者：汪桂海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廿二日甲寅

           耶穌2015年8月6日

怎樣讀《後漢書(shu) 》

《後漢書(shu) 》是南朝劉宋時範曄撰寫(xie) 的一部紀傳(chuan) 體(ti) 斷代史書(shu) ，紀、傳(chuan) 九十卷。現在通行的《後漢書(shu) 》版本都收入晉司馬彪撰《續漢書(shu) 誌》三十卷，填補了範書(shu) 無誌的缺憾。《後漢書(shu) 》記載了自光武至獻帝195年的史事。這部史書(shu) 規模宏大，編次周密，記事簡明扼要，疏而不漏，議論深刻，詞采壯麗(li) ，將史學與(yu) 文學融為(wei) 一體(ti) ，曆來受到人們(men) 的稱讚和重視，與(yu) 《史記》《漢書(shu) 》《三國誌》並稱為(wei) “前四史”。

範曄其人

範曄字蔚宗，出身於(yu) 世族之家。範曄“少好學，博涉經史，善為(wei) 文章，能隸書(shu) ”。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冬，彭城王劉義(yi) 康之母病故，出葬的前一夜，範曄在王府值宿人員所住室內(nei) 飲酒，開窗聽挽歌以取樂(le) 。劉義(yi) 康大怒，範曄被貶為(wei) 宣城太守，時年三十五歲。他在宣城太守任內(nei) ，組織人員編纂了《後漢書(shu) 》。數年，遷他職。後被召回任左衛將軍(jun) 、太子詹事，參與(yu) 機要。元嘉二十二年（445）十一月，因參與(yu) 擁戴劉義(yi) 康為(wei) 帝的活動，入獄，十二月，以首謀之罪被處死，終年四十八歲。其子範藹、範遙、範叔蔞，外甥謝綜、謝約等皆被株連。

範曄畫像

範曄是一個(ge) 很有個(ge) 性的人，他恃才傲物，敢於(yu) “稱情狂言”，曾撰《和香方》，借陳述各種香料、藥物的性能與(yu) 特征，對朝中權貴遍加諷刺。

範曄編纂《後漢書(shu) 》的目的和史源

司馬遷撰寫(xie) 《史記》，班固撰寫(xie) 《漢書(shu) 》，都是通過史書(shu) 證明漢朝的建立是符合天命的，以此來崇揚漢朝，使漢朝的功德“揚名後世，冠德百王”。範曄所處時代的史學思想已經發生了變化，東(dong) 漢之後諸王朝的短命與(yu) 頻繁更替，使天命論貶值，史學家撰寫(xie) 史書(shu) 的目的更多的是要總結過去的經驗教訓。範曄《獄中與(yu) 諸甥侄書(shu) 》說自己撰寫(xie) 《後漢書(shu) 》“欲因事就卷內(nei) 發論，以正一代得失”，總結東(dong) 漢衰亡的原因，為(wei) 人們(men) 提供曆史的借鑒。

範曄撰寫(xie) 《後漢書(shu) 》時，上距東(dong) 漢建國有四百多年，距東(dong) 漢亡國（220）也已有二百多年。這數百年中，記載東(dong) 漢曆史的著作出現了很多，體(ti) 裁多樣，不乏名作。其中，最基本的史書(shu) 是東(dong) 漢官修紀傳(chuan) 體(ti) 《東(dong) 觀漢記》。該書(shu) 具有國史的性質，其材料來源十分豐(feng) 富，可視為(wei) 東(dong) 漢史料的總匯。魏晉以後出現的許多東(dong) 漢史書(shu) ，如三國吳謝承《後漢書(shu) 》、薛瑩《後漢記》，晉司馬彪《續漢書(shu) 》、華嶠《漢後書(shu) 》、謝沈《後漢書(shu) 》、張瑩《後漢南記》、張璠《後漢記》、袁宏《後漢紀》、袁山鬆《後漢書(shu) 》等，大都取材於(yu) 《東(dong) 觀漢記》。範曄《後漢書(shu) 》在史料方麵也主要依據《東(dong) 觀漢記》。範曄對其中的材料做了大量剪裁、訂正、潤色工作。在諸家後漢書(shu) 中，華嶠《漢後書(shu) 》是出類拔萃的，“文質事核，有遷、固之規，實錄之風”。範曄對此書(shu) 十分欣賞，在撰寫(xie) 《後漢書(shu) 》時，較多利用了華嶠《後漢書(shu) 》殘存的三十餘(yu) 卷。範曄對其他諸家史書(shu) 也多取其長，後來居上，以至於(yu) 除袁宏《後漢紀》外，諸家《後漢書(shu) 》相繼散亡。

《後漢書(shu) 》的編纂體(ti) 例和方法

範曄作《後漢書(shu) 》時曾製定過凡例。《獄中與(yu) 諸甥侄書(shu) 》中說：“《紀傳(chuan) 例》為(wei) 舉(ju) 其大略耳，諸細意甚多。”《紀傳(chuan) 例》又稱《序例》。隋唐時，《序例》還在，李賢注《後漢書(shu) 》，三次引用《序例》。後來亡佚。劉知幾稱範曄《序例》“定其臧否，懲其善惡”，“理切而多功”，“序例之美者”。確定了好的著史凡例，是範曄《後漢書(shu) 》成功的基本前提。

《後漢書(shu) 》的體(ti) 例繼承了《史》《漢》，采用紀傳(chuan) 體(ti) 。範曄《後漢書(shu) 》原本計劃編纂十紀、十誌、八十列傳(chuan) ，合為(wei) 百篇，以與(yu) 《漢書(shu) 》篇數相應，但實際完成的隻有本紀、列傳(chuan) ，從(cong) 這兩(liang) 部分看，其編纂方法別具匠心。

1、改《外戚傳(chuan) 》為(wei) 《皇後紀》

自從(cong) 司馬遷創立紀傳(chuan) 體(ti) 以來，皇後在史書(shu) 中通常入外戚傳(chuan) 。但東(dong) 漢的情形較為(wei) 特殊。《皇後紀》序說：東(dong) 漢“皇統屢絕，權歸女主。外立者四帝，臨(lin) 朝者六後”。二百年內(nei) 先後有六位皇後或皇太後臨(lin) 朝聽政，這個(ge) 現象在曆史上確實是少有的，皇後在東(dong) 漢政治活動中的地位和作用自然不同於(yu) 以往。因此，在《後漢書(shu) 》中專(zhuan) 立《皇後紀》是合乎這段曆史實際的。

2、類傳(chuan) 新增七種

類傳(chuan) 的設立，始於(yu) 《史記》，有刺客、循吏等列傳(chuan) 。《漢書(shu) 》裏也有類傳(chuan) 。範曄沿用了這種編纂方法，於(yu) 《後漢書(shu) 》立類傳(chuan) ，分別敘述同屬某一類的人物事跡。《後漢書(shu) 》的類傳(chuan) 比較多，除循吏、酷吏、儒林三列傳(chuan) 與(yu) 《史》《漢》名目相同外，另有七個(ge) 為(wei) 《史》《漢》所無，它們(men) 是黨(dang) 錮、宦者、文苑、獨行、方術、逸民、列女。七個(ge) 類傳(chuan) 的設立完全是根據東(dong) 漢社會(hui) 曆史發展的特點，不是憑空虛造。範曄在《後漢書(shu) 》增入《列女傳(chuan) 》，記載才行高秀的婦女，這在正史中是第一次出現，應給予較高的評價(jia) 。

3、運用合傳(chuan)

合傳(chuan) 是把時代未必相同而性情行事很相近的較為(wei) 重要的人物，采取以類相從(cong) 的方法，合為(wei) 一個(ge) 列傳(chuan) 。這也是仿效《史》《漢》的做法。例如郭伋、杜詩、孔奮、張堪、廉範皆東(dong) 漢初人，王堂、蘇章皆安帝時人，羊續、賈琮、陸康皆桓、靈時人，而合為(wei) 一傳(chuan) ，因為(wei) 他們(men) 都是品行卓著的人等等。《後漢書(shu) 》列傳(chuan) 人物僅(jin) 見於(yu) 目錄者就有五百人左右，很多采用了合傳(chuan) 的方法敘述，全書(shu) 編次雁行有序，避免了雜亂(luan) 。

4、運用類敘法

東(dong) 漢曆史上有許多名位不很顯著的人物，不能每個(ge) 人或幾個(ge) 人單立一傳(chuan) ，但他們(men) 的人品值得稱道，他們(men) 的某一兩(liang) 件事跡值得記載流傳(chuan) ，《後漢書(shu) 》對這一類的人物采用類敘法來編次，把他們(men) 附錄在同事的一個(ge) 重要人物的傳(chuan) 內(nei) 。這樣敘事可起到簡潔周密的效果。

5、一事不兩(liang) 載

在史料的剪裁運用上，《後漢書(shu) 》處理得詳略得宜，當同一件史實涉及到不同列傳(chuan) 裏的傳(chuan) 主時，絕不用大量篇幅重複敘述，而是有所側(ce) 重，見於(yu) 此則不見於(yu) 彼，疏而不漏。例如《吳漢傳(chuan) 》敘其破公孫述之功，《公孫述傳(chuan) 》則不詳細記載；張儉(jian) 奏劾中常侍侯覽之家，事見《侯覽傳(chuan) 》，而《張儉(jian) 傳(chuan) 》不複記載……這種情況很多，可見作者是經過悉心核訂，避免繁複的。

《後漢書(shu) 》的優(you) 點

1. 體(ti) 例方麵沿襲《史》《漢》，吸取了其他史書(shu) 的一些創新，有不少改進，編次更加周密。

2. 包舉(ju) 一代，首尾完整，文贍事詳，史料豐(feng) 富。《後漢書(shu) 》對東(dong) 漢人重要的文章、奏章和詩賦，大多直接選錄，東(dong) 漢的許多重要政論和文學作品，賴以保存下來。

3. 是非分明，不以成敗論人。清王鳴盛《十七史商榷》說：“今讀其書(shu) ，貴德義(yi) ，抑勢利，進處士，黜奸雄。論儒學，則深美康成，褒黨(dang) 錮，則推崇李杜。宰相多無述，而特表逸民，公卿不見采，而惟尊獨行。”《後漢書(shu) 》中對魚肉人民的外戚、宦官等豪強惡勢力，表示了極端的厭惡，而對不畏強暴、剛直不阿、敢於(yu) 同閹宦等惡勢力鬥爭(zheng) 的黨(dang) 錮人士和太學生，表示了強烈的同情，對他們(men) 極力表彰、歌頌。馬融是一代學者，但他阿附外戚梁冀，為(wei) 梁冀打擊正直的李固而起草奏章，又為(wei) 梁冀作《大將軍(jun) 西第頌》，喪(sang) 失氣節，範曄在書(shu) 中進行了嚴(yan) 正批評。難能可貴的是，《後漢書(shu) 》不以成敗論人。例如隗囂是和光武帝鬥爭(zheng) 失敗的人，而範曄給予很高評價(jia) 。清人趙翼肯定《後漢書(shu) 》“立論持平，褒貶允當”。

4. 議論精彩。範曄《後漢書(shu) 》各紀、傳(chuan) 大都作序、論、讚，綜述所記人物，總結他們(men) 的特點，闡明事情的前因後果，大都很精當。例如《黨(dang) 錮列傳(chuan) 序》綜述說：“自武帝以後，崇尚儒學，懷經協術，所在霧會(hui) 。至有石渠分爭(zheng) 之論，黨(dang) 同伐異之說，守文之徒，勝於(yu) 時矣。”指明黨(dang) 錮之獄的遠因。又說：“逮桓靈之間，主荒政謬，國命委於(yu) 閹寺，士子羞與(yu) 為(wei) 伍，故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核公卿，裁量執政，婞直之風，於(yu) 斯行矣。”這是黨(dang) 錮之獄的近因。然後，敘述黨(dang) 錮之獄的經過。最後論其後果是“朝野崩離，綱紀文章蕩然矣”。敘述議論兼備，秩序井然。

範曄《後漢書(shu) 》貫穿著一個(ge) 宗旨，即總結東(dong) 漢由盛而衰、由統一走向分裂的深層原因。他認為(wei) ，東(dong) 漢一代的得失，幾乎與(yu) 儒學的盛衰、儒士的榮辱息息相關(guan) ，故而，他的許多史論，皆意在崇經學、扶名教、進處士、振清議。他專(zhuan) 立《儒林列傳(chuan) 》，述儒學師承源流。其他如《列女》《循吏》《獨行》《逸民》《文苑》等傳(chuan) ，也都貫穿這一思想。他還總結認為(wei) ，東(dong) 漢的衰亡，一是由於(yu) 羌戎之患，一是由於(yu) 宦官之禍，這兩(liang) 個(ge) 問題沒有處理好，直接導致了國家的衰落、滅亡。他還認為(wei) ，曹操代漢，乃水到渠成，是自然之勢，如《荀彧傳(chuan) 》論所說：“方時運之屯邅，非雄才無以濟其溺，功高勢強，則皇器自移矣。”這都是他對曆史的精彩總結。他的議論每有獨創之見，因此而備受後人的重視和欣賞。

5. 有很高的文學成就，後人論及《後漢書(shu) 》文辭之美，異口同聲。

推薦《後漢書(shu) 》的兩(liang) 種重要注本

1. 李賢注。李賢，字明允，唐高宗第六子，武後所生。初封雍王。上元二年（675）六月，立為(wei) 皇太子。永隆元年（680）八月，廢為(wei) 庶人。文明元年（684），武則天臨(lin) 朝，逼令自殺。睿宗即位，追諡章懷太子。李賢是從(cong) 他立為(wei) 太子開始組織人注《後漢書(shu) 》的，到他被廢為(wei) 庶人，注書(shu) 工作可能還沒有結束。協助他作注的有太子左庶子張大安、洗馬劉訥言等。李賢注著重於(yu) 文字音義(yi) 、名物製度等方麵的訓詁。除此之外，對史實的補充也不少，當時，東(dong) 漢以來，各家有關(guan) 後漢史的著作還都有傳(chuan) 本可供檢閱，故注文得以多所征引，其中引《東(dong) 觀漢記》和謝承《後漢書(shu) 》較多。範曄撰史，曾對不少史籍有所借鑒，其文字的繼承之處，李賢等人往往在注中加以標明。這一類的注無論對研讀範書(shu) ，還是作古書(shu) 輯佚工作，都很有幫助。後人對李賢注一直比較重視，王先謙評價(jia) 說：“詳觀章懷之注範，不減於(yu) 顏監之注班。”把這部注和顏師古的《漢書(shu) 注》同等看待。

李賢注本《後漢書(shu) 》（全十二冊(ce) ，二十四史繁體(ti) 豎排，中華書(shu) 局）

現在李賢注本最通行的版本是中華書(shu) 局出版的點校本。這個(ge) 本子以商務印書(shu) 館影印的百衲本《後漢書(shu) 》為(wei) 底本，用汲古閣本和武英殿本來對校，同時參考了前人的校勘考訂成果，糾正了許多錯誤，每一卷後都附錄校勘記，說明校改的依據，或補充其他的校改意見，以備參考。這是迄今為(wei) 止較好的《後漢書(shu) 》讀本。

2. 王先謙《後漢書(shu) 集解》。清代學者對《後漢書(shu) 》做了很多考證、注解，其中，以成書(shu) 於(yu) 清末的王先謙《後漢書(shu) 集解》一百二十卷最為(wei) 完備。王氏在門弟子的協助下，以汲古閣本為(wei) 底本，廣收唐宋以來尤其是清代學者有關(guan) 《後漢書(shu) 》的注解考訂，排比入注中，校勘異同，糾正訛誤，資料豐(feng) 富，對研究後漢的學者極為(wei) 方便。不過裏麵屬於(yu) 王氏自己的心得不多，不如他先出的《漢書(shu) 補注》功力深。該書(shu) 較通行的本子是商務印書(shu) 館1940年排印的“萬(wan) 有文庫”本和中華書(shu) 局據1915年虛受堂刊本影印本。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