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婉約】遠方的山——我記憶中的祖父(錢穆先生)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5-08-01 22:2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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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山——我記憶中的祖父

錢婉約回憶祖父錢穆先生

作者:錢婉約

來源:聯合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十七日己酉

          耶穌2015年8月1日

 

 

前言:今年將迎來父親(qin) 八十歲生日,我將這二十多年來他陸續寫(xie) 下的讀祖父錢賓四著作的筆記文稿,刪繁就簡,整齊類別,編為(wei) 一集,以作為(wei) 獻給父親(qin) 八十壽辰的紀念。書(shu) 稿出版在即,總編囑我寫(xie) 個(ge) 編後記,說說我心目中的祖父,以及與(yu) 祖父相關(guan) 我們(men) 家族的事。我卻之不恭,搜檢回憶,不避續貂之嫌,拉雜寫(xie) 出以下文字。

 

 

 

1

 

在幼年記憶裏,我有父母、祖母、外祖父母,經常走動的還有伯伯、叔叔、兩(liang) 個(ge) 姑姑幾家,因為(wei) 大人們(men) 清一色都是教師,我們(men) 往往一起過寒暑假,一起陪侍祖母過春節。但是,我心中從(cong) 沒有「祖父」這個(ge) 概念,更不知道有這個(ge) 人的實際存在。

 

開始知道祖父的存在,是在1969年。父母中斷了各自在蘇州的教職,接受「知識分子到農(nong) 村去,接受貧下中農(nong) 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被下放蘇北農(nong) 村。當時,雖然戴了大紅花,與(yu) 蘇州市教育係統同批下放的人一起,被敲鑼打鼓地歡送,但我明顯感到這件事不是好事,因為(wei) 外婆為(wei) 此哭了好幾次。我又隱約知道,這不好的事,所以輪到我父母頭上,是與(yu) 我在台灣的祖父有關(guan) ──因為(wei) 家庭成分不好,才更有必要接受教育。事實上,同年稍早,我伯父一家亦已先期從(cong) 蘇州下放到了蘇北的射陽。

 

經過三天的水陸兼程,我們(men) 終於(yu) 到達了目的地:鹽城縣樓王公社範河大隊第三小隊。到達的時候,已經天黑,王爹爹(當地「爹爹」相當於(yu) 爺爺)家沒有電燈,空大的堂屋裏,牆上掛著一盞豆大的油燈。他們(men) 的晚飯桌上,隻有一碗鹹菜鹵。這兩(liang) 點我印象很深。我家被安排先寄住在王爹爹家。隨後,就在王爹爹家隔壁的空地上,在村子的最西頭,開始動土建屋,建起一排朝南三間、東(dong) 西南三麵是磚、北麵是泥土的所謂「三麵瓦房」,這要比同村其他人家的一麵瓦房和四麵泥土房,好多了。這年,我六歲。

 

父母先在範河大隊教小學,後來調升到樓王公社鎮上教中學。我跟隨著,在這裏開始讀小學。

 

在家裏,父親(qin) 讓我讀唐宋詩詞,除了「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yu) 二月花」等好懂的詩句以外,還有李賀的〈馬詩〉「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等等令我一知半解的詩句。父親(qin) 說:讀不懂,那就讀長詩吧,讀〈長恨歌〉。他的理由是因為(wei) 長詩有情節,反而會(hui) 比短詩更好懂,好讀。我就又一知半解地知道了「上窮碧落下黃泉,兩(liang) 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等等詩句。

 

那時候小學放學,照例是要全班學生排著隊由學校出來,一路回家。由於(yu) 我生得矮小,就排在隊伍的前部,又由於(yu) 我學習(xi) 好,經常受到老師的表揚,這就引起一些同學對我的不滿,我走在前麵,身後常常會(hui) 有同學的惡作劇,高聲怪叫我父親(qin) 或我母親(qin) 的姓名──我上大學後,才知道這是以觸犯「避諱」來羞辱人,一種很見曆史文化遺痕的罵人方式。這天,他們(men) 忽然不喊我父母的姓名了,而代之以「刺麵小人!反動分子!台灣特務!」的呼聲,我就想:怎麽(me) 從(cong) 父母親(qin) 已經上升到了我祖父?那段時間,我們(men) 的語文課本上正好有一課《水滸傳(chuan) 》選段,所以,就有了「刺麵小人」這一詞。

 

我也曾偷偷地翻出《毛選》四卷,尋找那篇著名的文章閱讀,不求甚解中,竟有既震驚又興(xing) 奮的感覺。對於(yu) 那個(ge) 自己繼承了其血脈的祖父,雖然沒有「上窮碧落下黃泉,兩(liang) 處茫茫皆不見」的尋覓心情,多少也生出點「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的奇幻感:這到底是位怎樣了不起的特別人物?惹得最高領袖要點名批判?也不敢多問父親(qin) ,更不可能與(yu) 別人說起。在我當時的心目中,祖父就象是一座遙遠的山,朦朧神祕看不清,陰雲(yun) 之下,黑魆魆的山影若有若無、時隱時現。

 

2

 

上大學是在1981年,上了北京大學中文係。兩(liang) 年前,伯父家和我家經過十年農(nong) 村的洗禮,也已經分別回到蘇州。錢家第三代有五房十個(ge) 孫兒(er) 孫女,也陸續全部考上了1977年恢複高考以後的正規大學,其中上了清華、北大的,就有五人,占了一半。

 

1980年,分別三十餘(yu) 年後,由大陸有關(guan) 方麵和香港中文大學新亞(ya) 書(shu) 院協助,父輩們(men) 終於(yu) 得以在香港與(yu) 祖父第一次見麵。我也從(cong) 此看到了多幀祖父的照片,聽到家中長輩正麵陳述關(guan) 於(yu) 祖父的一些回憶。

 

那座遠方的山,因為(wei) 陰雲(yun) 的漸漸消散,逐漸清晰起來。

 

我讀的是中文係古典文獻專(zhuan) 業(ye) ,祖父知道後,體(ti) 察到大陸文化風氣的變化,非常高興(xing) ,即在與(yu) 父親(qin) 的通信中,告知要讓我好好用功:「我在小學教書(shu) 時,全國上下正提倡新文學,輕視古典文獻,我獨不為(wei) 搖惑,潛修苦學,幸得小有成就。不謂今日北大開立古典文(獻)課程,乃出當局指示,世風之變有如此。讀行兒(er) 信,我心亦甚為(wei) 激動,極盼婉約能學有所成,不負我之想望。」「學有所成」令我愧不敢當,而我亦在此氛圍中,開始用功學習(xi) 自己喜歡的中國古典文史方麵的知識學問。

 

那四年,讀了祖父的一些書(shu) 。記得當時北大圖書(shu) 館錢穆的著作都是民國本或港台本,不多不全且不好借。在八十年代的文化熱潮中,我讀了父親(qin) 赴港相見時帶回來的《中國文化史導論》、《民族與(yu) 文化》、《從(cong) 中國曆史來看中國民族性及中國文化》、《文化學大義(yi) 》、《中國曆史精神》、《中國文化精神》、《論語新解》、《八十憶雙親(qin)  師友雜憶》等單行本。這些書(shu) 對當時的我來說,與(yu) 其說是學問的引領,不如說更是一種關(guan) 於(yu) 中國文史知識的積累和傳(chuan) 統人文精神的熏陶。

 

祖父的書(shu) ,讓我感到與(yu) 我當時正接受的大學教育,是有不同之處的,簡單地說,就是其中的曆史知識是與(yu) 文化信仰緊密聯係在一起的。書(shu) 中對於(yu) 五千年中華文化透辟的理解、圓融的闡釋、堅定的信念,對於(yu) 近代以來政治文化鞭辟入裏的針砭,有一種穿越書(shu) 本,直抵人心,撞擊你固有精神世界的強大力量。

 

八十年代的中國,真是又一個(ge) 「歐風美雨」、「拿來主義(yi) 」的時代,大學裏的學習(xi) 風氣非常濃厚,到處洋溢著打開窗戶迎接新鮮空氣、走出門去尋找新鮮知識的真誠和執著。我閱讀了孔子、屈原、司馬遷、陶淵明、大小李杜,乃至呂叔湘、周振甫、錢鍾書(shu) 等,也曾在大氛圍的感染下,今天薩特存在主義(yi) 、明天柏格森生命哲學,還有佛洛依德、卡夫卡、湯恩比、朦朧詩……囫圇吞棗地瀏覽了不少西方新知的皮毛。在這樣的氣氛中,也出現了《河殤》等民族虛無主義(yi) 的聲浪。不知是我所學的專(zhuan) 業(ye) 引導了我們(men) 熱愛民族文化的熱情,還是祖父的書(shu) 給了我血脈相連、氣韻芬芳的精神啟示,那時,我感到自己內(nei) 心是牴觸和遠離那些虛無主義(yi) 的激情的,對於(yu) 高舉(ju) 西洋某某主義(yi) 的旗幟,搖旗吶喊的有為(wei) 俊賢們(men) ,也是敬而遠之的心情。

 

那逐漸清晰起來的大山,開始放出光來。熠熠的光輝,照耀的不僅(jin) 僅(jin) 是我,還包括一些像我一樣在上個(ge) 世紀八十年代較早地閱讀了他著作的年輕心靈吧。

 

3

 

見到祖父是在我大學三年級的暑假,1984年,我們(men) 與(yu) 祖父在香港中文大學,一起生活了一個(ge) 月。

 

因為(wei) 祖父九十誕辰,中文大學新亞(ya) 書(shu) 院利用暑期,舉(ju) 辦一係列紀念活動,邀來了留居港台、散布海外的幾代新亞(ya) 學生。家屬方麵,兒(er) 女四人,即父親(qin) 、叔叔、兩(liang) 個(ge) 姑姑(伯父於(yu) 前一年不幸病故),孫輩二人,即伯父的長子,時在清華大學讀書(shu) 的堂兄,和我。這是父輩們(men) 第二次在香港父子相見,我和堂兄則是第一次見祖父。

 

7月4日我們(men) 到的當晚,台灣奶奶到山下車站接我們(men) ,祖父在新亞(ya) 書(shu) 院會(hui) 友樓的臨(lin) 時寓所坐等。由於(yu) 羅浮海關(guan) 手續的拖延,我們(men) 比預計晚到了兩(liang) 個(ge) 小時。推開家門,爺爺正坐在沙發上著急,他說,他一個(ge) 人在家等得實在心焦,就站起來來回踱步,邊走邊數,已經在客廳走了三千步了。見我們(men) 終於(yu) 到了,他萬(wan) 分高興(xing) 。兩(liang) 個(ge) 第一次見麵的孫兒(er) 孫女,上前作了自我介紹,他瞇著視力很弱的雙目,對我們(men) 左右端詳。吃晚飯的時候,他興(xing) 致十足,說了許多許多,還不時哈哈大笑起來。這是三十多年來,第一次三世同堂的團圓飯啊!《師友雜憶》中有一句話:「餘(yu) 以窮書(shu) 生,初意在鄉(xiang) 間得衣食溫飽,家人和樂(le) 團聚,亦於(yu) 願足矣。乃不料並此亦難得。」可知,他老人家對骨肉離散的痛楚,感受得比我們(men) 晚輩深刻得多。

 

然而,祖父遠不是隻滿足兒(er) 孫繞膝、安享天倫(lun) 的老人,相聚的那些日子裏,他更多的時間是查問我們(men) 每個(ge) 人的學習(xi) 工作情況,時時教導、敦促我們(men) 為(wei) 人、治學的道理,幾乎每晚都要談到十二點以後。看著這些兩(liang) 岸隔閡,三十年棄養(yang) 的親(qin) 生兒(er) 女,他是想加倍地、十萬(wan) 倍地補償(chang) 關(guan) 愛和教導吧。

 

有幾個(ge) 小細節,或許值得一記:

 

我們(men) 剛到,卸完行李,整理衣箱。祖父看到小姑姑的衣箱底下墊了一大張彩色的毛澤東(dong) 主席的畫像,就馬上嚴(yan) 肅地斥責:你們(men) 到我這裏來,還不忘帶著他?小姑姑連忙解釋說:哪是專(zhuan) 門帶的呢?當時是為(wei) 了墊箱底,隨便找了一張舊報紙而已。大家也覺好奇,因為(wei) 那時確實已沒什麽(me) 偶像崇拜的風氣和心理了。再一看,原來是前一年年底的報紙,1983年十二月,是毛澤東(dong) 誕辰九十周年紀念,所以,才會(hui) 有大幅畫像。我們(men) 這麽(me) 一解釋,祖父就又說:你們(men) 還在為(wei) 他紀念生日?於(yu) 是,大陸和台灣,兒(er) 女和父親(qin) ,一時兩(liang) 下無話。

 

又有一事,那個(ge) 暑假正是洛杉磯奧運會(hui) 如火如荼之時,會(hui) 友樓的客廳裏有電視機,飯前飯後,大家坐在沙發上,免不了看看賽事,感歎一下輸贏。祖父就歎口氣說:你們(men) 也像年輕人一樣,關(guan) 心這樣的體(ti) 育比賽?這是西洋人的做法,所有人都隻想著爭(zheng) 奪金牌,可是,一個(ge) 比賽就隻有一塊金牌!我們(men) 中國人就不這樣,講究「不以成敗論英雄」,就像下象棋,小到一兵一卒,大到象、士、車馬炮,都有自己不可代替的作用,這才是中國人的比賽方式。中國的體(ti) 育是五禽戲、是太極拳。這讓當時的我聽了,很感新鮮和啟發。

 

我當時正在讀大學三年級,祖父就一一問我北大中文係上些什麽(me) 課,老師叫你們(men) 讀些什麽(me) 書(shu) ?囑咐我學習(xi) 中若有問題,可多多問他。隻是我當時年少懵懂,麵對嚴(yan) 師般的祖父,更緊張得提不出什麽(me) 像樣的問題。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剛從(cong) 中文大學圖書(shu) 館回來,問他:「隻知道有《十三經注疏》,怎麽(me) 剛才在圖書(shu) 館看到有『十四經』的一大套書(shu) ?『十四經』是什麽(me) ?」他沉默了一會(hui) 兒(er) ,有點生氣地說:「這不是問題。中國傳(chuan) 統就講十三經,你不要管現代那些巧立名目的新說法,要好好地讀中國古人世世代代都讀的書(shu) 。」雖然是個(ge) 不像樣的問題,但從(cong) 祖父的回答中,我也記取了「好好地讀中國人世世代代都讀的書(shu) 」的教誨。

 

7月4日到8月6日,三代人共處的一個(ge) 月,真是既慢又快。血濃於(yu) 水,親(qin) 情是絕對的,而時代造成的客觀隔絕,畢竟增加了親(qin) 情交融的張力和緊張度。對於(yu) 父輩和我們(men) 孫輩來說,長期在自由的家庭氛圍中「解放」慣了,突然麵對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猶如嚴(yan) 師的父祖,小學生般地不斷接受教訓,還有不斷的兩(liang) 岸對話和接受批評,委實會(hui) 覺得「庭訓」時間的難捱。而要填補和彌合兩(liang) 代人這三十年來觀念、意識、情感方式上的鴻溝隙縫,這三十三天的相聚,又實在是太短太短!

 

終於(yu) 走近大山,在領略其巍峨的身軀、莊嚴(yan) 的儀(yi) 態、豐(feng) 富多彩的植被以外,對於(yu) 其蘊含著的博大精深的山中寶藏,我懂得多少?在離開祖父的歲月裏,我需要花費多少的歲月精力,才能無愧擁有這樣大山般的先祖,無愧這一個(ge) 月的庭訓親(qin) 炙?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父親(qin) 為(wei) 我作了榜樣,他的這本《思親(qin) 補讀筆記》,就是在那以後,特別是在祖父去世之後,不斷閱讀祖父著作,在內(nei) 心走近祖父的記錄。

 

責任編輯: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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